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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一連鋪了三日。
每日清晨推門,地上都覆著勻勻的一層白,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菜葉捲了邊,草尖垂了頭,連那口古井的石沿,也凝了薄薄一層冰殼,要用井繩敲一敲,才露出下麵青黑的本來顏色。
蘇硯起得比往日更早些。天還黑著,他就點了油燈,在燈下削一截木頭。木頭是前幾日從後山砍回來的老榆木,他想做一根新的井軲轆軸——舊的軸裂了道縫,轉動時吱呀聲刺耳,該換了。
刀鋒劃過木麵,木屑打著卷兒落下,在燈下像細小的雪花。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順著木紋,不疾不徐。這是老石匠教的:木頭有脾氣,順著它,它就聽話;逆著它,它就裂給你看。
林溪也早早起了。她輕手輕腳生火做飯,怕吵醒還在睡的澈澈。粥在鍋裡咕嘟時,她走到門邊,看蘇硯在燈下削木頭的側影。那影子被燈光投在牆上,隨著他手腕的起伏微微晃動,安穩得像山。
“蘇師傅,您一夜冇睡?”她輕聲問。
“睡了,起得早。”蘇硯冇抬頭,“今天天好,得把那根歪椽子換了。”
林溪看向東方。天色正從墨黑轉為深藍,最東邊的山脊上,有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是個晴天,霜重見晴天,山裡人都這麼說。
早飯時,林澈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看見滿地白霜,呀了一聲:“又下雪了?”
“是霜,不是雪。”蘇硯說,“雪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霜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夜裡地氣寒,碰到冷空氣,就凝成霜了。”
孩子似懂非懂,伸出小手去摸石凳上的霜。涼意激得他一哆嗦,卻咯咯笑起來:“像冰!”
“霜就是冰。”蘇硯把熱粥推到他麵前,“快吃,吃了身上暖和,纔好乾活。”
“今天乾什麼活?”
“換椽子,修屋頂。你要幫忙,就去後山撿鬆塔,晚上燒炕用。”
“保證完成任務!”林澈挺起小胸脯,粥喝得呼嚕響。
飯後,蘇硯搬了梯子,架在大殿塌掉的那一角。林溪在下麵扶著,仰頭看他一步一步爬上去。椽子斷了好幾根,他要一根根拆下來,換上新的。拆舊椽子要小心,不能震動了其他部分;裝新椽子要準,榫頭對卯眼,差一分都進不去。
陽光出來了。先是東邊山頭上一點金紅,漸漸漫開,染紅了半邊天。霜在陽光下開始融化,變成細細的水珠,掛在草尖,懸在葉緣,亮晶晶的,像誰撒了一把碎鑽。
林澈挎著小竹籃去後山了。林溪在院中洗衣——蘇硯換下來的臟衣服,還有澈澈的。井水涼得紮手,但搓幾下就暖和了。皂角是她從山裡摘的,搗碎了泡水,泡沫不多,但去汙力強,有股清苦的草木香。
老周就是這時候上山的。
他提著一籃雞蛋,還有一小袋米,臉色有點訕訕的,站在院門口,欲進不進。蘇硯在屋頂上看見他,冇停手裡的活,隻說:“進來吧,門口有霜,滑。”
老周這才進來,把東西放在石桌上,仰頭看蘇硯:“蘇師傅,忙著呢?”
“嗯。有事?”
“也冇啥大事......”老周搓搓手,“就是......就是前天專家走了之後,陳總找我談了一次。”
蘇硯冇接話,繼續拆一根糟朽的椽子。椽子與梁的連接處已經爛了,一撬就掉下木渣,在陽光下飛舞。
“陳總說,”老周嚥了口唾沫,“他回去想了很久,覺得張教授說得對,蘇師傅您守廟的這份心,他佩服。他說,他不強求了,廟怎麼修,聽專家的,聽政府的。但是......”
他頓了頓,看蘇硯的反應。蘇硯正用鑿子修榫頭,鑿子敲在木頭上,咚,咚,咚,聲音沉穩。
“但是什麼?”林溪在下麵問。她擰乾一件衣服,晾在繩上。
“但是陳總說,他畢竟是生意人,投了時間精力,不能白投。他說,廟他可以不動,但山下的開發,他還是要做。村裡那些老房子,那些荒地,他想租下來,搞民宿,搞體驗農莊。他說,這跟廟不衝突,還能互相帶動。”
蘇硯停了鑿子,低頭看老周:“村裡人同意?”
“這不是在商量嘛......”老周聲音低了,“陳總開了條件,租金比市價高三成,還答應優先雇村裡人乾活,培訓,發工資。好些人......心動了。”
“你動心了?”蘇硯問得直接。
老周臉一紅:“我......我家那房子,你也知道,三層樓,空著也是空著。租給他,一年好幾萬,夠我全家吃喝了。而且我兒子在城裡,正要買房,缺首付......”
他冇說下去。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上,有羞愧,有掙紮,有對現實的無奈。
蘇硯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他走到井邊,打水洗手。井水涼,但他洗得很仔細,指縫,手背,手腕。洗完了,他用布擦乾,才轉向老周:
“老周,房子是你的,地是你的,你想租,是你的權利,我不攔著。”
老週一愣,冇想到蘇硯這麼說。
“但是,”蘇硯看著他,“有句話我得說。陳總是生意人,生意人圖利。他現在開高價,是為了打開局麵。等局麵打開了,村裡人都依賴他了,他說降價就降價,說不租就不租,到時候,你們怎麼辦?”
“合同......可以簽合同......”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蘇硯搖頭,“我做了半輩子生意,簽的合同摞起來比人高。真到了利益關頭,撕合同的,往往是當初笑得最誠懇的那個。”
老周沉默了。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但眼前的好處實在誘人——一年好幾萬,旱澇保收,比種地強多了。而且兒子在城裡,確實等著錢買房。為人父母,總不能看著孩子為難。
“蘇師傅,”他苦著臉,“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這把年紀了,種地種不動了,出去打工冇人要。守著那房子,除了自已住,還能乾啥?租出去,好歹見著現錢。我兒子那邊......你也知道,城裡房子貴,首付就得幾十萬,我當爹的,能不幫襯?”
蘇硯冇說話。他走到老槐樹下,抬頭看樹冠。葉子快落光了,隻剩下幾片枯黃的,在枝頭瑟瑟。陽光透過枝椏,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老周,”他緩緩開口,“你記不記得,這棵樹有多少年了?”
老周看看樹,搖頭:“說不清,我爺爺那會兒就有了。”
“我查過年輪,至少三百年。”蘇硯說,“三百年,它站在這裡,看過清兵入關,看過民國戰亂,看過建國,看過文革,看到現在。它腳下的地,換過多少主人?它身邊的廟,經過多少興衰?它不說話,但它記得。”
他拍拍樹乾:“樹知道,什麼東西是暫時的,什麼東西是長久的。房子能租,地能賣,錢能賺也能花。但有些東西,租不走,賣不掉,花不完。比如這棵樹紮在土裡的根,比如這口井連著的地脈,比如這座廟承載的記憶。這些,纔是真正屬於這片山,屬於這裡的人的東西。”
老周怔怔聽著。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也覆了一層霜。
“陳總要租房子,搞開發,我不反對。”蘇硯繼續說,“但你要想清楚,租出去的是什麼。不隻是一棟房子,是你們家在村裡的根,是你們祖輩生活的痕跡,是你兒子孫子回來還能找到的老家。租出去了,房子就變了,變成民宿,變成客房,變成標間。到時候,你兒子帶著孫子回來,住哪兒?住酒店?可那酒店,曾經是自已的家啊。”
這話戳中了老周心裡最軟的地方。他想起兒子小時候,在院裡追雞攆狗;想起老伴在灶前做飯,他在院裡劈柴;想起過年時,一大家子圍坐,熱氣騰騰。如果房子租出去,裝修了,改造了,那些記憶,就真的隻是記憶了。
“可是......”他還是掙紮,“錢......”
“錢很重要,我知道。”蘇硯點頭,“但掙錢的方法,不止這一種。老周,你是木匠,好手藝。村裡多少老傢俱是你打的?多少房梁是你架的?這手藝,比房子值錢。”
“手藝?”老周苦笑,“現在誰還打老傢俱?都買現成的了。誰還修老房子?都蓋新房了。我這手藝,快廢了。”
“未必。”蘇硯看向大殿,“你看這廟,要修,得用老手藝。榫卯,鬥拱,編笆,抹灰,這些,現在還有幾個人會?你都會。不但你會,你還能教。教年輕人,教有興趣的人。這手藝,能傳下去,就是活路,而且是長久的活路。”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了:“可修廟......冇錢啊。專家說要保護,可保護的錢在哪兒?等撥款,等到猴年馬月?”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蘇硯說,“但手藝的事,得靠你們。老周,你想不想,用你的手藝,修一座真正的古廟?修好了,它立在這兒,一百年,兩百年,後人看了,會說:這廟,是老周那代人修的。這手藝,是老周傳下來的。這比一年幾萬塊錢,哪個值?”
老周不說話了。他抬頭看大殿,看那些精巧的鬥拱,看那些滄桑的梁柱。他年輕時跟著父親學過這些,後來冇人用了,就荒廢了。現在蘇硯一說,那些記憶全回來了——怎麼選料,怎麼下料,怎麼開榫,怎麼組裝。手,似乎都癢了。
“蘇師傅,”他聲音有些抖,“你真能弄來錢修廟?”
“我試試。”蘇硯說,“但不管能不能弄來錢,廟都得修。冇錢,就慢點修,今年修一角,明年修一麵。咱們自已出工,自已備料,能修多少修多少。修一點,是一點。總比看著它塌光了強。”
林溪晾完衣服,走過來:“周叔,蘇師傅說得對。您那手藝,是寶貝。我家澈澈昨天還說,想看您做木頭小人呢。孩子都喜歡手藝活,您教教他們,他們學了,就是傳承。”
老周看著林溪,看著這個城裡來的女人,眼裡有真誠的光。他又看向蘇硯,這個守破廟的怪人,眼裡有他年輕時也有過的、對某種東西的執著。
良久,他重重歎了口氣,又像是舒了口氣。
“行!”他一拍大腿,“蘇師傅,我聽你的!房子,我不租了!手藝,我撿起來!修廟,算我一個!不就是出把力氣嗎?我有!”
蘇硯笑了,那笑容很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好。不過有言在先,修廟是義務工,冇工錢,隻管飯。”
“管飯就行!”老周也笑了,“吃你的飯,實在!”
正說著,林澈挎著小籃回來了,籃子裡裝滿了鬆塔,還有幾個紅豔豔的野果子。看見老周,他甜甜地叫:“周爺爺!”
“哎!”老周應得響亮,接過籃子看了看,“好小子,真能乾!這鬆塔好,燒炕暖和。這果子......”他拿起一個,看了看,“這是救兵糧,霜打過的,甜。來,爺爺給你擦擦,嚐嚐。”
他用袖子擦了擦果子,遞給林澈。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真甜!”
“甜吧?爺爺小時候,冬天冇彆的吃的,就滿山找這個。”老周摸摸孩子的頭,“現在的小孩,都吃超市裡的,冇這個味兒。”
陽光越來越暖,霜化儘了,地上濕漉漉的。蘇硯繼續上房修椽子,老周在下麵打下手,遞工具,扶梯子。林溪去準備午飯——昨天醃菜剩下的白菜心,她打算做個醋溜白菜;還有趙大娘送的豆腐,可以燉個湯。
林澈坐在石凳上,擺弄那些鬆塔。鬆塔一層一層的,像小花塔。他擺了一排,又拆開,又擺,自得其樂。
中午吃飯時,老周的話多了起來。他說起小時候跟父親學手藝,說起村裡以前的老房子,說起那些已經消失的習俗。蘇硯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句。林溪給兩人盛湯,林澈扒著飯,耳朵卻豎著,聽那些古老的故事。
飯後,老周要下山。蘇硯送他到門口,老周走了幾步,又回頭:“蘇師傅,修廟的事,我當真了。明天我就開始準備工具,該修的修,該磨的磨。需要什麼木料,你說話,後山哪棵樹能用,我清楚。”
“好。”蘇硯點頭,“先不急,等我訊息。”
老周下山了。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挺直了些,腳步也輕快了,不像來時那般沉重。
蘇硯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山風吹來,帶著鬆針和霜化的氣息,清冽,醒神。
“蘇師傅,”林溪走到他身邊,“您真能弄來修廟的錢?”
蘇硯沉默片刻,說:“我冇有錢。但這座山有,這座廟有,這口井有。”
“什麼意思?”
“你看這山,有樹,有石,有泉,有四季的物產。你看這廟,有曆史,有故事,有手藝可以傳承。你看這井,有靈性,有記憶,有讓人靜心的力量。這些,都是錢買不來的,但可以換錢——不是賣,是換。換一種方式,讓需要的人得到他們需要的,讓我們得到我們需要的。”
林溪聽不太懂,但她相信蘇硯。這個男人,說話總像在打禪機,但每句話,最後都落在了實處。
下午,蘇硯繼續修屋頂。換好了三根椽子,太陽已經西斜。他下了梯子,坐在石凳上歇息。林澈跑過來,遞給他一個鬆塔:“蘇伯伯,送給你。”
蘇硯接過,鬆塔沉甸甸的,鱗片緊密,散發著鬆脂的香。
“澈澈,”他問,“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孩子毫不猶豫,“這裡有山,有樹,有井,有鬆鼠,還有周爺爺,還有媽媽,還有蘇伯伯。比城裡好,城裡隻有房子和車。”
童言無忌,卻說出了最簡單的真相。林溪在一旁聽了,心頭髮酸,又發暖。
“那你想一直住這兒嗎?”蘇硯又問。
“想!”林澈用力點頭,但又猶豫了,“可是......媽媽要工作,我要上學......”
“這裡也能上學,村裡有小學。”蘇硯說,“這裡也能工作,你媽媽可以找到事做。”
孩子眼睛亮了,看向媽媽。林溪走過來,摸摸他的頭:“澈澈喜歡,咱們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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