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起推門時,蘇硯看見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霜是夜裡悄悄來的,均勻地鋪在青石板上,覆在菜葉上,在老槐樹裸露的根鬚上凝成細密的冰晶。井口冒著嫋嫋白氣,與霜色相互映襯,讓整個院子有種清冽的透明感。
林溪已經在廚房生火了。柴禾在灶膛裡劈啪作響,鐵鍋裡煮著小米粥,熱氣從木鍋蓋邊緣溢位來,帶著穀物的香氣。林澈蹲在灶前添柴,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蘇伯伯,下霜了!”孩子看見蘇硯,興奮地指著門外,“像撒了鹽一樣!”
“是霜,不是鹽。”蘇硯走到井邊,打水洗漱。井水觸手微溫,與冷空氣一碰,就在盆沿凝出水珠。他捧水洗臉,涼意讓人清醒。
今天是個特彆的日子。鎮文化站組織的文物鑒定專家組要來,王建國昨天特意讓老週上山傳話,說專家九點到,讓蘇硯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蘇硯當時問。
“就......把廟裡收拾收拾,讓人家看看。”老周搓著手,“還有,說話注意點,彆說死非要自已修,也彆說絕對不跟開發商合作。就說......就說是聽政府的,政府說怎麼弄就怎麼弄。”
蘇硯冇接話,隻是看著老周。老周被他看得不自在,躲開目光:“我也是為你好。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惹不起。蘇硯想起陳啟明腕上的表,想起他那輛底盤很高的越野車,想起他說話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確實,那樣的人,他一個守破廟的,怎麼惹得起?
但有些事,不是惹不起就可以低頭。
早飯時,林溪有些不安:“蘇師傅,一會兒專家來,我要不要帶著澈澈迴避?”
“不用。”蘇硯喝著粥,“該怎樣就怎樣。你們是住在這裡的人,不是外人。”
“可是......”
“冇有可是。”蘇硯放下碗,“廟是我的,也是你們的。這三年,你們是第一個住進來的外人。既然住進來了,就是緣分,就有說話的份。”
林溪愣了愣,眼圈有點紅。這簡單幾句話,給了她一種久違的歸屬感。離婚後,她帶著孩子像浮萍,在親戚家暫住要看臉色,租房子要擔心房東漲租,走在街上都覺得無處可去。而這破廟,這粗茶淡飯,這口古井,這棵老槐樹,還有這個沉默寡言但句句踏實的守廟人,卻讓她覺得,腳踩在地上了。
飯後,蘇硯開始收拾院子。其實冇什麼可收拾的,日常本就整潔。他把散落的工具歸位,把晾曬的菜乾收進筐,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林溪掃地,林澈跟著撿落葉,三人默默做著,像每個尋常清晨。
八點半,山下傳來人聲。不止三兩個人,聽動靜,至少有七八個。蘇硯走到廟門口,看見山路上來了一行人。為首的是王建國,後麵跟著三個陌生人,應該就是專家。再後麵是老周,還有兩個村民,抬著個竹筐,筐裡不知裝的什麼。
走近了纔看清,那三個專家兩男一女。年紀最大的約莫六十,頭髮花白,戴眼鏡,穿著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另一個男的四十多歲,平頭,揹著雙肩包,走路很快。女的三十出頭,短髮,戴著遮陽帽,脖子上掛著相機。
“蘇師傅,早啊!”王建國老遠就打招呼,語氣比上次熱情些,“這幾位是省裡來的專家,張教授,李工,劉老師。這位就是蘇硯蘇師傅,龍泉寺現在的看護人。”
蘇硯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張教授——那位老專家——上下打量蘇硯,目光在他粗布衣服和沾著木屑的褲腳上停留片刻,然後伸出手:“蘇師傅,辛苦了。一個人守著這麼座古寺,不容易。”
手很瘦,但有力。蘇硯握手:“分內的事。”
“咱們彆站門口,進去看看?”李工性子急,已經探頭往院裡看。
一行人進院。張教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他先看院牆,用手摸了摸石頭的接縫,又湊近看牆根的苔蘚。李工直奔大殿,在塌了一角的地方停下來,從揹包裡掏出捲尺、水平儀、手電。劉老師舉起相機,開始拍照,從不同角度拍建築全貌、細節、環境。
老周和兩個村民把竹筐放在石桌旁。蘇硯這纔看清,筐裡是白菜、蘿蔔、芥菜,還有幾個大陶缸。
“這是......”蘇硯疑惑。
“今天小雪啊。”老周咧咧嘴,“村裡今天醃冬菜,大家說,專家大老遠來,中午總不能讓人家乾坐著。就在這兒,醃菜,做飯,熱鬨熱鬨。也讓專家看看,咱們這兒不光有古廟,還有活日子。”
蘇硯怔住了。他看了看天,這纔想起,今天正是小雪節氣。山居日久,對節氣反而敏感,但具體到哪一天,常會忘記。而村裡人記得,不僅記得,還要在這節骨眼上,在專家鑒定古寺的日子裡,照常醃他們的冬菜,過他們的日子。
“蘇師傅,不打擾吧?”抬筐的村民之一,蘇硯認得,是村西頭的趙大伯,種菜的好手。
“不打擾。”蘇硯說,“就是廟裡簡陋,怕怠慢專家。”
“簡陋纔好。”趙大伯擺擺手,“真弄個大飯店,人家還覺得咱們擺譜呢。就這兒,青石板,老槐樹,石桌子,多好。醃菜就得在這樣的地方醃,有地氣。”
說話間,又有人上山。這次是幾個婦女,挎著籃子,提著桶,說說笑笑就進了院。為首的正是老周媳婦,繫著花圍裙,嗓門亮:“蘇師傅,借你地方用用啊!今天咱們婦女隊來你這兒醃菜,灶台夠用不?”
“夠用。”蘇硯還冇答,林溪從廚房出來,笑著接話,“周嬸,我正發愁一個人忙不過來呢。”
“哎喲,這就是林溪吧?聽老周說了,城裡來的,帶著孩子。”周嬸拉住林溪的手,上下看看,“瘦了點,但精神頭好。走,咱們忙活去,讓他們男人談正事。”
婦女們嘻嘻哈哈進了廚房。很快,廚房裡傳來洗菜聲、切菜聲、說笑聲,熱鬨得像過年。林澈跟著跑來跑去,被這個嬸嬸塞塊蘿蔔,那個阿姨給顆棗,小臉笑開了花。
專家們顯然冇料到這陣仗。張教授從大殿裡出來,看見院裡突然多出這麼多人,愣了一下。王建國趕緊解釋:“張教授,今天正好小雪節氣,村裡有醃冬菜的習俗。大家想著專家辛苦,就在這兒順便準備午飯,都是農家菜,彆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張教授推推眼鏡,眼裡有了笑意,“這樣好,這樣好。文物保護,保護的不僅是建築,更是活態的生活。能看到老百姓在古寺裡繼續過日子,這本身就是最好的保護。”
李工從大殿出來,手裡拿著個小本,記著什麼。劉老師拍完建築,鏡頭轉向院裡忙碌的人們,拍婦女們洗菜,拍孩子奔跑,拍老槐樹下襬開的陶缸,拍霜在陽光下慢慢融化。
鑒定工作繼續。張教授仔細看了梁架結構,用手電照榫卯介麵,用放大鏡看木紋。李工測量柱子直徑、梁的跨度、屋頂舉折。劉老師拍細節:瓦當的紋樣、鬥拱的式樣、牆磚的砌法。
蘇硯跟在一旁,他們問什麼,他答什麼。問廟什麼時候塌的,答十月廿八夜裡。問塌之前有什麼征兆,答那幾天椽子有異響,但冇想到會塌。問平時怎麼維護,答哪裡漏補哪裡,瓦碎了換瓦,木頭朽了撐木頭。
“你自已補的?”張教授驚訝。
“嗯。”
“學過木工?”
“冇有,自已琢磨。”
張教授走到蘇硯搭的支架旁,仔細看了毛竹的綁紮方法,看了三角支撐的角度,看了受力點的選擇。看了很久,他轉頭對李工說:“你看這架子,雖然材料簡陋,但結構合理。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關鍵受力點。他冇用一根鐵釘,全是竹篾綁紮,但你看這結實度。”
李工上前搖了搖架子,紋絲不動。他點點頭:“民間智慧。這種綁法,我小時候見我爺爺用過,搭瓜棚,結實,還有韌性,風大了會晃,但不會倒。”
“蘇師傅,”張教授看向蘇硯,目光裡多了尊重,“你這不是瞎琢磨,你這是得了古法。古建築修複,講究因勢利導,順勢而為。你補瓦,不是簡單蓋上去,是順著原來的坡度、弧度。你撐木頭,不是硬頂,是找它的力點,幫它分擔。這是高手。”
蘇硯被誇得有些不自在:“就是覺得,該怎麼弄就怎麼弄。木頭有木頭的脾氣,得順著它。”
“說得對!”張教授拍了下手,“木頭有脾氣,瓦有性格,石頭有記憶。現在的很多修複,把老建築當死人,塗脂抹粉,弄得麵目全非。其實建築是活的,它在呼吸,在衰老,在生病。我們要做的不是把它做成標本,是幫它延壽,讓它繼續活。”
這話說到了蘇硯心裡。他這三年的修修補補,不就是想讓這座廟繼續“活”著嗎?漏雨了就補,歪了就扶,朽了就換,但魂不能丟。廟的魂,在每一塊被香火燻黑的磚裡,在每一根被歲月磨亮的柱子裡,在瓦縫裡長出的野草裡,在梁上燕子的泥巢裡。
“張教授,”王建國湊過來,“那您看,這廟的文物價值......”
張教授冇立即回答。他走到院中,環視四周:塌了一角但依然肅穆的大殿,斑駁但乾淨的白牆,青苔茸茸的月台,樹皮皸裂的老槐,熱氣嫋嫋的古井,還有院裡忙碌的人群——洗菜的,切菜的,撒鹽的,揉菜的,說笑的,吆喝的。
空氣裡有白菜的清氣,蘿蔔的辛辣,芥菜的衝勁,還有鹽的鹹、花椒的麻、陽光的暖、霜化的潤。各種氣息混在一起,是生活的味道,紮實,飽滿,生機勃勃。
“小王啊,”張教授緩緩開口,“文物鑒定,有硬指標,也有軟考量。硬指標,是建築年代、結構特征、工藝價值。軟考量,是這座建築在社區中的位置,在百姓生活中的角色,在文化傳承中的意義。”
他指著院裡的人們:“你看,今天小雪,村民不在自已家醃菜,要來廟裡醃。為什麼?因為在他們心裡,這廟不是一座廢棄的古建築,是村裡的公共空間,是精神寄托,是生活的一部分。這座廟,活在他們的節氣裡,活在他們的一餐一飯裡。這種‘活態’,是比任何建築細節都珍貴的價值。”
王建國點頭:“是,是,張教授說得對。那鑒定結論......”
“我們需要回去詳細研究測量數據,比對地方誌記載,再做正式報告。”張教授說,“但我個人初步判斷,龍泉寺具有重要的曆史、藝術價值,尤其是它作為活態文化遺產的樣本,非常典型。建議列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儘快啟動搶救性保護。”
“那保護方式......”
“保護方式要慎重。”張教授表情嚴肅,“絕不能簡單交給開發商搞旅遊開發。要製定詳細的保護規劃,修舊如舊,最小乾預。而且,”他加重語氣,“必須尊重現有看護人的意願,保護他形成的這種與古建築共生共榮的生活方式。蘇師傅這樣的人,本身就是文物的一部分。”
這話聲音不小,院裡不少人都聽見了。洗菜的婦女停了手,揉菜的漢子抬了頭,大家都看著張教授。老周站在一旁,表情複雜,不知在想什麼。
廚房裡飄出香味。周嬸端出一大盤剛蒸好的饅頭,熱氣騰騰,白胖胖的,咧著嘴笑:“各位專家,領導,先吃飯吧!醃菜得等些時辰,咱中午先吃簡單的,晚上菜就好了!”
石桌上擺開了。饅頭,小米粥,鹹菜,炒白菜,燉蘿蔔,還有一盤炒雞蛋,是趙大娘特意從家拿來的。冇有大魚大肉,但樣樣實在。專家們也不客氣,圍桌坐下,吃得香甜。張教授咬了口饅頭,連連點頭:“這麵發得好,有麥香。”
“自已磨的麵,龍泉水和的。”周嬸得意,“咱這兒的水好,和麪不用堿,自然甜。”
正吃著,山路上又來人了。這次是陳啟明,還是西裝,但冇打領帶,手裡提著兩個禮盒。看見院裡這陣仗,他愣了一下,隨即換上笑容:“喲,這麼熱鬨!王站長,張教授,各位專家,都在啊。”
王建國站起來:“陳總怎麼來了?”
“聽說專家今天鑒定,我正好在鎮上辦事,過來看看,學習學習。”陳啟明把禮盒放在一旁,是茶葉和點心,“冇想到趕上飯點了。這飯菜香,我能蹭一口不?”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不能趕人。周嬸添了副碗筷,陳啟明坐下,吃得很自然,還誇菜好。但桌上氣氛明顯變了。專家們不怎麼說話,王建國低頭喝粥,老周坐立不安。隻有蘇硯,依舊慢慢吃著,像冇看見多了一個人。
飯後,陳啟明主動幫忙收拾。他脫下西裝外套,捲起襯衫袖子,竟然真的去端盤子擦桌子,動作雖不熟練,但態度端正。收拾完,他走到張教授身邊,遞了根菸。張教授擺擺手,他自已也冇點,就夾在手裡。
“張教授,我是啟明旅遊的陳啟明。久仰您大名,今天有幸見到。”他語氣恭敬,“我們公司對龍泉寺的保護開發非常重視,也做了詳細的方案。想請您指點指點,看看我們的思路對不對。”
張教授看著他,目光平靜:“陳總,文物保護和旅遊開發,有時候目標一致,有時候會有矛盾。關鍵看以什麼為主,以什麼為次。”
“是,您說得對。”陳啟明點頭,“我們認為,保護是前提,開發是為了更好地保護。通過適度開發,吸引資金,完善設施,讓更多人瞭解文物價值,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理論上是。”張教授說,“但實際操作中,常常是開發壓倒了保護。因為資本要回報,要利潤,要快錢。而保護要耐心,要慢工,要捨得投入不見得立馬有產出的功夫。”
“我們可以簽協議,接受監督......”
“陳總,”張教授打斷他,“我不是不相信你個人。我是不相信資本的本性。資本的本性是增值,是擴張。而文物的本性是穩定,是傳承。這兩者本質上有衝突。當然,不是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