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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塔在灶膛裡發出劈啪的輕響,火星子濺出來,在黑暗中明滅一瞬,又暗下去。
蘇硯添了把柴,將陶罐往灶膛邊挪了挪。罐裡熬著草藥,是給老周媳婦的——她前日上山送菜,咳嗽得厲害,蘇硯去後山采了款冬和枇杷葉,加蜂蜜熬成膏,讓她早晚兌水喝。
藥香混著鬆脂香,在清晨的廚房裡瀰漫。林溪在案前和麪,今天是澈澈去村裡小學報到的日子,她要做頓像樣的早飯——白菜餡的餃子,取“百財”的意頭,願孩子學業順利。
“蘇師傅,藥快好了。”林溪看了眼陶罐,罐沿已凝了細密的水珠。
“再熬一刻鐘,濃縮些,藥力足。”蘇硯用火鉗撥了撥柴,火光照亮他沉靜的臉,“老周媳婦那咳嗽是積年的老毛病,得慢養,急不得。”
窗外,天光漸亮。霜比前幾日薄了些,但寒意更重了,是那種乾冷乾冷的寒氣,吸進肺裡,清冽得像刀片刮過。
澈澈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看見媽媽在包餃子,眼睛亮了:“媽媽,今天吃餃子?”
“嗯,送你上學。”林溪捏了個元寶形的餃子,放在孩子手心,“拿著,討個吉利。”
孩子捧著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盤子裡,又去看蘇硯熬藥:“蘇伯伯,這是什麼藥?好香。”
“止咳的。”蘇硯用勺子攪了攪藥汁,琥珀色的液體濃稠掛勺,“山裡的草,治山裡的病。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病了不怕,山裡總有能治它的草。就像人心裡有病,這山裡也有能治心病的‘藥’。”
“心病也能治?”孩子好奇。
“能治。”蘇硯蓋上罐蓋,“靜坐是藥,看山是藥,聽泉是藥,乾活是藥,和人說說話也是藥。這山裡,到處都是藥,就看你會不會用。”
澈澈似懂非懂,但記住了“山裡有藥”。
餃子下鍋時,太陽出來了。金紅的光斜斜地照進院子,將霜染成淡淡的金色。古井的轆轤、陶缸的邊沿、老槐的枯枝,都在光裡有了溫暖的輪廓。
吃過早飯,林溪給澈澈換上乾淨衣裳——是前幾日從鎮上買來的,普通的棉襖棉褲,但洗得發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她仔細給孩子梳頭,紮好紅領巾,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蘇硯在旁看著,忽然說:“我送你下山。”
林溪一愣:“不用麻煩,我認得路......”
“今天霜重,路滑。”蘇硯已拿了根竹杖,是昨晚削好的,去了毛刺,打磨光滑,“走吧。”
三人下山。霜後的山路果然滑,有些背陰的地方,霜還冇化,踩上去咯吱響。蘇硯走在前麵,用竹杖探路,遇到濕滑處就停下,等林溪牽著孩子穩穩走過,再繼續。
山道蜿蜒,兩旁的草木都覆著霜,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偶爾有山鳥驚起,撲棱棱飛走,抖落枝頭的霜屑,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小小的雪。
“蘇伯伯,”澈澈指著遠處一棵樹,“那是什麼樹?葉子是紅的。”
“黃櫨。”蘇硯看了一眼,“霜打得越狠,葉越紅。人也是這樣,經些事,顏色才顯出來。”
孩子不懂這深意,隻覺得紅葉好看。林溪卻聽進去了,心頭微動。她這半生,算不算經了霜打?離婚,失業,漂泊,帶著孩子住進破廟。這些事,打在她身上,是讓她枯萎了,還是讓她的“顏色”顯出來了?
她不知道。但她覺得,這三個月在山裡的日子,心裡那些淤塞的東西,似乎在慢慢鬆動,慢慢流淌。像冰封的泉,遇到了春陽,雖然還冇完全化開,但已經有了活水的聲音。
走到村口,遠遠看見小學校旗在晨風中飄。校舍是座老院子改建的,白牆灰瓦,院裡有兩棵高大的梧桐,葉子落儘了,枝乾遒勁。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秦,戴眼鏡,穿深藍色的棉襖,早已等在門口。看見他們,笑著迎上來:“是林澈吧?我是秦校長,歡迎你。”
林溪趕緊上前:“秦校長好,麻煩您了。這是蘇師傅,我們暫時住在他那兒。”
秦校長看向蘇硯,目光裡有關切:“蘇師傅,廟裡還好吧?前陣子聽說塌了一角,人冇事吧?”
“冇事,正修著。”蘇硯簡單答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遞給秦校長,“自已曬的野菊花,您泡水喝,清火明目。”
秦校長接過,打開聞了聞,菊香清冽:“好菊花。謝謝蘇師傅。林澈媽媽,你放心,孩子交給我。咱們學校小,就三個班,但老師都用心。孩子在這兒,虧不了。”
林溪連聲道謝,蹲下身給澈澈整了整衣領:“澈澈,聽老師話,好好上學。放學媽媽來接你。”
孩子有些緊張,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角,但看著秦校長溫和的笑,又慢慢鬆開,小聲說:“媽媽,我會聽話的。”
秦校長牽起孩子的手:“來,跟老師進去,認識新同學。”
林澈回頭看了媽媽一眼,又看了蘇硯一眼,蘇硯衝他點點頭。孩子這才轉身,跟著校長走進校門。小小的背影,揹著一個半舊的藍色書包,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林溪站在門口,看著孩子消失在教室門口,眼圈紅了。蘇硯冇說話,隻是站在她身邊,靜靜地陪著。
良久,林溪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走吧。”
回山的路上,兩人走得慢。太陽升高了,霜化得快,路上濕漉漉的。林溪不說話,蘇硯也不問,隻在她腳步不穩時,伸手扶一把。
走到半山腰,林溪忽然開口:“蘇師傅,您說,我把澈澈留在這兒上學,是對的嗎?”
“你覺得呢?”蘇硯反問。
“我不知道。”林溪聲音很輕,“城裡學校條件好,老師多,教得深。這裡......這裡就一個老師教三個班,孩子能學到什麼?”
蘇硯在一棵老鬆樹下停住。鬆樹粗壯,樹皮皸裂,樹冠如蓋。他仰頭看了看,說:“你看見這棵樹了嗎?”
林溪抬頭。鬆樹蒼勁,枝乾盤曲,針葉深綠,在冬日裡格外精神。
“這樹長了多少年,冇人知道。”蘇硯說,“它冇上過學,冇人教它怎麼長。但它知道該往哪兒長——向著光,向著天空。它的根知道該往哪兒紮——向著深土,向著水源。它的這些‘知道’,不是老師教的,是它自已從陽光、雨水、土地、風霜裡學會的。”
他看向林溪:“學校教孩子知識,但山教孩子智慧。知識讓人聰明,智慧讓人明理。澈澈在這裡,能學到的可能不是最多的知識,但能學到最真的道理——怎麼和山相處,怎麼和樹說話,怎麼聽泉的聲音,怎麼在霜雪裡看見陽光。這些道理,學校裡不教,但一輩子受用。”
林溪怔怔聽著。陽光透過鬆針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而且,”蘇硯繼續說,“秦校長我認識多年了。她是真懂教育的人。她教孩子,不是往腦子裡灌東西,是引著孩子自已去找東西。她帶學生上山認草藥,下河看魚,在田裡學種菜。她說,教育不是把籃子裝滿,是把燈點亮。澈澈跟著她,那盞燈能亮。”
這番話,讓林溪心裡的最後一點不安,消散了。她想起秦校長的眼睛,溫和,清澈,有種堅定的光。那樣的老師,教出來的孩子,差不了。
“謝謝您,蘇師傅。”她誠懇地說。
“謝什麼?”蘇硯繼續往上走,“孩子是棵苗,在哪兒長,怎麼長,看造化。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一片好土,一些陽光,一點水,然後,看著,陪著,等他長大。急不得,催不得,更替不得。”
山路漸陡,兩人不再說話,專心走路。到了廟門口,卻看見院中站著一個人。
是個陌生男人,三十多歲,穿著衝鋒衣,揹著登山包,正仰頭看大殿的匾額。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臉被山風吹得發紅,但眼睛很亮。
“請問,蘇硯蘇師傅在嗎?”他問,普通話很標準,帶著點南方口音。
“我就是。”蘇硯走進院,“你是?”
男人趕緊上前,伸出手:“蘇師傅您好!我叫沈默,沉默的默,是《山水人文》雜誌的記者。我們主編看了張教授寫的龍泉寺考察筆記,很感興趣,派我來做個專訪。”
蘇硯握手,對方的手很涼,但握得有力:“采訪我?”
“不完全是。”沈默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錄音筆,“主要是采訪這座廟,這座山,這裡的人,還有您提出的那個‘社區共建’的計劃。張教授把您的計劃書轉給了我們主編,主編說,這是個好故事,值得好好寫。”
蘇硯有些意外。他冇想到,那份隨手寫的計劃書,張教授真的看了,還轉給了雜誌社。
“進屋說吧,外麵冷。”他引沈默到西廂房,林溪去燒水泡茶。
屋裡陳設簡單,但整潔。沈默環視四周,目光在書架、木工工具、未完工的木件上停留,然後落在桌上的計劃書草稿上。
“蘇師傅,我能看看這個嗎?”他指著草稿。
“看吧,還冇成形。”蘇硯在對麵坐下。
沈默仔細閱讀,看得很慢,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看完,他抬起頭,眼裡有光:“蘇師傅,這個想法太好了!不靠撥款,不靠資本,靠社區自已的力量,靠傳統手藝,靠山裡的資源,一點點把古廟修起來,還要形成一個可持續的共生係統——這不僅僅是文物保護,這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一種新的社區模式!”
他說得有些激動,語速很快。蘇硯平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說:“隻是個想法,能不能成,不知道。”
“想法最難!”沈默合上筆記本,“大多數人不是冇有能力,是冇有想法。或者說,有想法,但不敢想,不敢做。蘇師傅,您敢想,還敢做,這就了不起!”
林溪端茶進來,是山野茶,茶湯清亮。沈默接過,喝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茶!有山野氣!”
“自已采的,粗茶。”蘇硯說,“沈記者,你大老遠來,不隻是為了誇我吧?”
沈默笑了,放下茶杯:“蘇師傅爽快。那我就直說了——我們雜誌想做一期專題,就叫《深山守廟人:一座古寺的另一種可能》。不僅報道您和這座廟,還要報道村裡的手藝、物產、節氣生活,報道您這個‘社區共建’計劃的每一步進展。我們想用一年的時間,跟拍,跟訪,記錄這個過程。”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而且,我們不僅報道,還想參與。雜誌社可以發動讀者,以‘認修’的方式支援修繕。還可以組織讀者來體驗,參與勞動,學習手藝。我們想試試,媒體能不能不隻是記錄者,還能是參與者和推動者。”
蘇硯沉默地喝著茶,良久,才說:“沈記者,你的好意我心領。但有幾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您說。”
“第一,廟是大家的,不是我的。任何事,得村裡人同意,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
“應該的,我們一定尊重社區意願。”
“第二,修繕要慢,要細,不能為了報道進度趕工。手藝活,急不得。”
“明白,我們記錄的是過程,不是結果。慢慢來,才真實。”
“第三,”蘇硯看著他,目光平靜但深邃,“你們來報道,來參與,我們歡迎。但不能炒作,不能誇大,不能把這兒變成景點。來的人,得是真的對古建、對手藝、對這種生活有興趣的,不是來湊熱鬨的。”
沈默重重點頭:“蘇師傅放心,我們雜誌的讀者群體,多是文化愛好者、手工藝人、建築師、教師,都是有靜心的人。我們篩選參與,寧缺毋濫。”
“那就好。”蘇硯點點頭,“你住哪兒?”
“鎮上找了個旅館。”沈默說,“但我希望能在這兒住幾天,近距離觀察,體驗。我可以付住宿費,也可以乾活——我會拍照,會寫字,還會點木工,能幫忙。”
蘇硯看看他,又看看林溪。林溪輕聲說:“東廂房還有間空屋,就是冷,冇炕,隻有木板床。”
“冇事!我能吃苦!”沈默趕緊說,“在野外采訪,睡帳篷是常事。有瓦遮頭,已經很好了。”
事情就這麼定了。沈默下山去取行李,蘇硯和林溪收拾東廂的空屋。屋裡久未住人,有股淡淡的黴味。林溪開了窗通風,蘇硯抱來被褥——是前幾日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
“蘇師傅,”林溪邊鋪床邊說,“這個沈記者,靠譜嗎?”
“看著靠譜。”蘇硯將被角掖平,“眼神正,說話實。而且張教授介紹來的,差不了。”
“要是真能報道出去,是不是真能有人來‘認修’?”
“也許有,也許冇有。”蘇硯直起身,“但有冇有人認修,廟都得修。有人幫,修快點;冇人幫,修慢點。但總得修。”
這話讓林溪心安。是啊,有人幫當然好,冇人幫,日子也照過,廟也照修。不急,不盼,該來的總會來。
午後,沈默揹著大包小包回來了。除了行李,還帶了些補給——米,麵,油,鹽,還有些耐放的蔬菜。他說是雜誌社給的采訪補助,不能白吃白住。
安頓好後,沈默就開始了工作。他先拍照,從不同角度拍古寺,拍古井,拍老槐,拍塌掉的大殿,拍院中的陶缸,拍蘇硯的工具,拍林溪在廚房忙碌。拍得很仔細,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然後他開始采訪蘇硯。兩人坐在老槐樹下,陽光暖暖的,沈默打開錄音筆,蘇硯慢慢講。講三年前怎麼來的,講怎麼一點點修廟,講那口井的異象,講老僧的傳說,講林溪母子的到來,講專家鑒定,講陳啟明的開發計劃,講自已的“社區共建”想法。
他講得很平實,冇有渲染,冇有誇張,就像在說彆人的事。但沈默聽得入神,筆在紙上沙沙地記,不時追問細節。
“蘇師傅,您說井中能看見過往,這是真的嗎?”沈默問。
“真的。”蘇硯點頭,“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心靜,能看見;心亂,看不見。井是麵鏡子,照的是人心。”
“那您看見了什麼?”
蘇硯沉默片刻,說:“看見了該看見的。看見了虧欠,看見了遺憾,看見了走錯的路。看見了,才能改,才能往前走。”
沈默若有所思,在筆記本上寫下:井非幻,心為鏡。照見過往,方知前路。
采訪完蘇硯,沈默又去找老周。老周正在家收拾木工工具,聽說有記者采訪,有些緊張,搓著手不知說什麼好。沈默不急著問,先看老周的工具——刨子,鑿子,鋸,墨鬥,一件件擺得整齊,用得發亮。
“周師傅,這些都是老傢夥吧?”沈默拿起一把刨子,木身被手磨得溫潤。
“可不是!”老周來了精神,“這把刨子,是我爺爺傳下來的,少說百十年了。你看這鐵,多好,現在的鋼比不上。這木頭,是黃楊木,越用越亮。”
他一樣樣介紹,如數家珍。說到得意處,拿起一塊木頭,現場演示怎麼開榫,怎麼刨光,怎麼組裝。木頭在他手裡,像有了生命,聽話地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沈默拍了很多照片,錄了很多視頻。老周起初拘謹,後來放開了,話多了,連小時候偷學手藝被父親打手心的事都說出來了。
“那時候覺得苦,現在想想,幸虧學了。”老周摸著工具,眼裡有光,“現在蘇師傅說要修廟,我這手藝,能用上了!你說,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從老周家出來,沈默又去了學校。秦校長正在上課,三個年級的孩子在一個教室裡,秦校長輪流教。她教一年級認字,讓二年級做算術,讓三年級寫作文。教室裡安安靜靜,孩子們都很專注。
沈默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看見澈澈坐在第一排,小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黑板,手裡握著鉛筆,一筆一劃地寫字。那麼認真,那麼投入。
下課了,孩子們湧出教室,在院裡玩耍。澈澈看見沈默,有些害羞,躲在秦校長身後。秦校長笑著介紹:“這是沈叔叔,記者,來咱們這兒采訪的。”
“記者是乾什麼的?”有孩子問。
“記者就是......”沈默蹲下身,和孩子們平視,“就是把你們的故事,你們的生活,你們的好,告訴更多的人。讓外麵的人知道,在大山裡,有這麼一群可愛的孩子,有這麼好的老師,有這麼美的學校。”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覺得是好事,都笑了。澈澈慢慢走出來,小聲問:“沈叔叔,你會寫我媽媽和蘇伯伯嗎?”
“會寫。”沈默認真點頭,“寫你媽媽多能乾,寫蘇伯伯多厲害,寫你們在廟裡的日子。”
孩子眼睛亮了,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是早上秦校長給的,他冇捨得吃,遞給沈默:“沈叔叔,給你吃。”
沈默接過糖,糖紙已經有些皺了,但糖還完整。他心裡一暖,鄭重地收進口袋:“謝謝澈澈,叔叔一定好好寫。”
回到山上時,天已傍晚。沈默冇閒著,又幫著蘇硯乾活——整理木料,削竹釘,打磨工具。他確實會點木工,雖然生疏,但肯學,蘇硯教,他就認真做。
晚飯是林溪做的,白菜燉豆腐,炒蘿蔔絲,蒸紅薯,還有一碟醃蘿蔔——是前幾天醃的,已經能吃了,脆生生的,帶著天然的酸甜。
沈默吃得很香,連連誇好吃。他說,跑了這麼多年采訪,吃過不少山珍海味,但這一頓最踏實,最暖和。
飯後,沈默在燈下整理筆記,寫采訪提綱。蘇硯繼續削那根井軲轆軸,林溪補衣服,澈澈在燈下寫字——是秦校長留的作業,寫“山、水、田、人”四個字,每個字寫十遍。
屋裡很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刀削木頭的簌簌聲,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油燈的光昏黃,但足夠照亮這一方小天地,和天地裡這些認真活著的人。
夜深了,澈澈寫完作業,去睡了。林溪收拾完,也回了屋。沈默整理完筆記,抬頭看蘇硯還在削木頭,忍不住問:“蘇師傅,您每天都睡這麼晚?”
“慣了。”蘇硯放下刀,吹了吹木屑,“夜裡靜,心也靜,乾活有手感。”
“您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冇人教,自已琢磨。”蘇硯拿起木軸,對著光看了看,“手藝這東西,三分學,七分悟。你用心對木頭,木頭就用心對你。你敷衍它,它就敷衍你。道理簡單,但做起來難。”
沈默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下一句。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蘇硯:“蘇師傅,差點忘了。這是張教授托我帶給您的信。”
蘇硯接過,信封很普通,上麵是張教授工整的字跡:蘇硯師傅親啟。他拆開,信紙是普通的稿紙,字是鋼筆寫的,一筆一劃,很認真。
蘇師傅:
見信好。
龍泉寺一彆,已數日。回省後,我連夜整理了考察報告,已將龍泉寺列為“重要活態文化遺產樣本”,建議儘快啟動保護。報告已提交相關部門,不日應有迴音。
此行最大收穫,非古建之精妙,乃見人心之可貴。您守廟三載,不圖名利,但求心安,此心此誌,令我輩汗顏。老周等村民,質樸熱忱,手藝精湛,是真正的文化傳承者。林溪女士母子,逆境中尋新生,勇氣可嘉。
您之“社區共建”計劃,我已細讀,深以為然。文物保護,非凍存曆史,乃延續生命。古寺之生命,在磚瓦,更在人間煙火,在代代相守。您所倡,正是此道。
茲介紹沈默記者前來。該刊素以深度人文報道著稱,主編與我舊識,人品可信。若報道能成,或可為修繕引來善緣,亦讓更多人知,世間尚有此清淨地,此清淨心。
另,您提及井中異象,我查閱古籍,偶見一記載。唐時高僧慧明,駐錫清泉寺(即龍泉寺前身),曾於井邊坐禪四十九日,井水現影,照見因果。後慧明以井水為鏡,導人自觀,度人無數。此或為古井靈驗之源。
井水如鏡,照見的是人心本相。您所見,乃心垢所現;心垢淨,則影自消。此是修行,亦是功德。
冬深天寒,萬望珍重。待春暖花開,當再訪龍泉,與您井邊品茶,樹下論道。
張謹上
冬月十一
信不長,但字字懇切。蘇硯看完,摺好,收進懷裡。心裡那團火,似乎又旺了些。
“張教授信裡說什麼?”沈默問。
“說井的故事。”蘇硯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見井,但知道它在那裡,“說這口井,千百年前,就有高僧用它照見人心。原來,這不是我的幻覺,是傳承。”
“傳承......”沈默喃喃重複,“所以您守廟,守井,也是在守這份傳承?”
“守不敢說。”蘇硯搖頭,“我隻是個過客,暫時在這兒歇腳。但歇腳的時候,看見了井,聽見了樹,摸到了廟。它們告訴我一些事,我記下了,想做點事。做成了,是緣分;做不成,也是緣分。不強求,不執著,但儘力。”
這話通透。沈默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像個守廟人,倒像個修行者。不唸佛,不打坐,但一舉一動,一字一句,都是修行。
“蘇師傅,”他真誠地說,“能認識您,是我的幸運。這個報道,我一定好好寫,不辜負這座廟,不辜負您這份心。”
蘇硯笑了,那笑容在燈下很溫和:“也謝謝你,大老遠來,受這山裡的苦。”
“這不是苦,是福。”沈默說,“城裡呆久了,人都鏽了。來這兒,吹吹山風,看看古寺,乾乾活,出出汗,心裡那層鏽,好像就刮掉些。”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各自歇下。沈默躺在硬板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聽著窗外的風聲,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白天看見的一切——古寺的滄桑,井水的清澈,老槐的倔強,蘇硯的沉靜,林溪的堅韌,澈澈的純真,老周的熱忱,秦校長的溫和。
這一切,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樸素,但有力。他忽然明白主編為什麼對這個選題如此重視——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群人,用最笨的方式,守著最真的東西。這本身,就是一道光,能照亮很多迷路的人。
他悄悄起身,拿出筆記本,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寫下:
深山有古寺,寺中有古井。
井水照人心,人心映月明。
守廟非守瓦,守的是一片清淨。
修廟非修屋,修的是一段因緣。
山風霜雪重,不改泉流聲。
世間萬千路,此心安處是歸程。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輕輕合上筆記本。月光很亮,照在院裡,那口古井靜靜地立著,井水應該也映著這輪明月吧。
而在另一間屋裡,蘇硯也冇有睡。他坐在床上,手裡握著張教授的信,想著信裡的話:井水如鏡,照見的是人心本相。您所見,乃心垢所現;心垢淨,則影自消。
心垢淨。這三年,他以為自已已經淨了很多。但井中顯現的過往告訴他,還有一些垢,藏在深處,需要更徹底地清理。
怎麼清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繼續守著這座廟,守著這口井,守著這份日子,垢會一點點化掉,心會一點點明淨。
就像醃菜,時間到了,味道自然就對了。
不急。
他躺下,閉上眼。風聲,泉聲,遠處隱約的夜鳥啼,彙成一片安然的背景,托著他沉入睡眠。
院中,那排陶缸靜默地立在月光下。缸裡的菜,在鹽和時間的作用下,正在悄悄變化。明天,也許該打開看看,嚐嚐味道了。
日子一天天過,霜一次次下,太陽一回回升起。
而該來的,總會來。該成的,總會成。
隻要心是定的,路是實的,手是勤的。
一切,都在時間裡,慢慢醞釀,慢慢成熟,慢慢走向它該去的方向。
夜深了。山睡了,廟睡了,井睡了,樹睡了。
隻有星光,還醒著,靜靜地照著這片山,這座廟,這口井,和井邊那些正在發酵的、充滿希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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