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著這傷痕,回去討饒。
在場幾人聞言, 麵色都是一僵,唯有徐風眠擡頭看了眼宋淮言,鬆了口氣。
陸沁扭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有些驚訝他會選擇在這個場合當著眾人的麵說出來這件事。
宋淮言不卑不亢, 衝對麵的幾人頷了頷首,“這段時間以來對你們造成的困擾,我很抱歉, 你們的女兒很優秀,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陸母麵色微僵, 沒說話。
餐桌上傳來重重一聲悶響, 宋遠朝將手中的餐筷扔到桌上,冷著臉站起身,一邊整理著裝,一邊看向陸母, 不失最後的禮儀:“很抱歉,今晚的晚宴沒能讓你們興儘而歸,改天我會再親自賠禮。”
陸母也站起身, 將陸沁拉來自己身邊, 麵色已經恢複正常, 淺笑了下:“看來你們還要些家事需要解決, 那我們就暫時不久待了。”
她扭頭看向徐風眠, 笑容溫和:“風眠, 生日快樂, 禮物稍後我會派人送上,沒其他的事, 我們就先離開了。”
陸沁跟著她往外走去,經過宋淮言時, 扭頭看了他一眼,神情複雜:“我倒是沒有想到,你會采取這種方式。不過還是恭喜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包廂門輕輕關上,室內安靜下來。
宋遠朝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刀叉就往宋淮言身上砸:“你就是這麼辦事的?我今天來的路上跟你說過什麼!”
宋淮言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身姿筆直,倒是一旁的徐風眠驚呼了聲,忙起身去拉他。
到底還是晚一步,刀叉在他下顎處劃出一道血痕,在這張英挺深邃的麵孔上尤其醒目。
徐風眠怒氣也上來了,扭頭嗬斥了聲:“說話就說話,動手做什麼?”
宋遠朝胸口起伏著,怒火仍未下去,手撐在桌麵上,沒再動手。
徐風眠忙去拿抽紙擦拭他的傷痕,皺著眉頭道:“淮言,沒事吧?”
宋淮言接過她遞來的手紙,低聲道了句謝,頓了下,又道:“抱歉,徐阿姨,今晚打攪了你的生日宴。”
徐風眠心思早已不在這上麵,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這也沒什麼值得慶祝的,我隻不過是想著我們已經很久沒坐下來一起吃頓飯了,想讓大家都來聚聚,沒想到”
她目含抱歉,聲音微低:“我還沒能說服你爸。”
“這件事情本來就應該由我親自來說。”
宋淮言擡頭看向那頭站著的男人,不卑不亢道:“但是我想,即便我沒有說,您私底下應該也早就讓人調查清楚了,關於她的身份和具體情況,我就不再跟您說了,您應該也不想聽。”
他嗓音平靜,迎上他的怒火:“您隻需要知道,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以後還會成為我的妻子,是日後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宋遠朝被他這漠視老子的話氣得氣血翻湧,怒氣蹭蹭蹭地往上漲:“我說同意了嗎?”
“還有,我需要糾正您一點,”宋淮言彷彿沒聽見他的話,嗓音平淡:“在經曆被您強製送出國後,我已經有了對自己人生負責的能力,煩請您以後,不要再過度插手我的人生。”
宋遠朝狠狠皺了皺眉:“你到現在還在記恨我當年送你出國?”
他嗤笑一聲:“你的夢想是什麼?就是現在每天被人過度關注,被私生騷擾?連談個戀愛都沒辦法公開?音樂?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你的生命裡。”
“你最適合的道路,就是安安穩穩地按照我給你鋪好的道,接手公司,跟陸家的女兒在一起。”
宋淮言沉默著聽著,忽然掀了掀眸,扯唇道:“像您當初放棄自己的夢想從商一樣?”
宋遠朝所有的話驟然憋在喉嚨口。
“徐阿姨,”宋淮言看向徐風眠,語氣微緩:“我有些話想單獨對我爸說。”
徐風眠看了眼宋遠朝,心裡還有點擔心兩人會再次起衝突,但最後還是選擇妥協,她抿了抿唇:“那你們好好說,彆吵架,也彆動手。”
她仍舊有些不放心,但還是往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包廂裡,宋淮言才接著往下說:“您是說,要我像您當初一樣,放棄自己的夢想,放棄自己愛的女人,走上一條一輩子也快樂不起來的道路?”
宋遠朝狠狠拍了下桌麵,怒斥道:“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宋淮言輕笑一聲,“爸,如果不是當年的事,我不至於現在纔跟溫覓在一起。”
他神情始終冷靜:“我已經錯過了她這麼多年,往後餘生都不會再跟她分開。”
宋遠朝想到他口中提起的人,狠狠閉了閉眼,語氣緩和下來:“你現在還不懂,等以後,你會後悔自己曾經做的選擇。”
“後悔?我確實後悔,”宋淮言嗤笑一聲:“後悔我沒有早點發現自己的身世,後悔當初你用我母親威脅我出國的時候,我沒有堅定地反抗,我甚至還後悔”
“當初因為出國,跟我喜歡的人失去聯係,蹉跎這麼多年。”
宋淮言看著他,自嘲地笑了聲:“這樁樁件件,我確實都很後悔。”
宋遠朝沉默著,問他:“你又怎麼知道,你跟她的這份感情,以後不會變質?”
“高中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的母親就是徐阿姨,直到後來知道你曾經做的那些事情,”宋淮言麵色平靜,掀了掀眸:“我寧願我不是你的兒子。”
“那個時候,我恨自己,更恨你,而唯一陪在我身邊的那個人,隻有溫覓。”
宋淮言垂眸,想到當初和她交談時,她曾給他寫下的一句話:遇到你,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他沒辦法輕描淡寫地描述那一刻看到這句話時的感受。
得知真相的那段時間,他憎恨自己,憎恨身體裡流淌的血液。
他在前十八年,對著另外一個女人喊了十八年的媽媽。
而他的親生母親,生前沒享受過什麼好日子,含辛茹苦懷胎十月將他生下,最後在手術台上,拚了命將他生下,或許還沒來得及看他一眼,就遺憾離開這個世界,死後,她還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遺忘了十八年,甚至於,沒有人再提起過她,彷彿這個人從來不存在過。
在那段麻木、黑暗的時間裡,溫覓是唯一一道闖進來的光。
他那時明明尚未見過她的模樣,但已經親吻過她的心。
遇到她,又何嘗不是他的一大幸事?
他這番話幾乎是揭開了宋遠朝最深的一道疤痕,他瞳孔驟然一縮,怒氣上湧,正要發作,又聽宋淮言接著說下去:
“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媽生產當天大出血的場景嗎?”
他扯了扯嘴角:“哦,我忘了,你當初甚至沒來得及見她一麵,又怎麼會知道她當初生我時經曆的那些苦。”
“而我前十八年對這些一無所知,甚至喊了另一個跟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整整十八年的媽媽。”
“我很感激徐阿姨這些年對我的好,但我沒辦法輕而易舉原諒自己,更沒辦法原諒你。”
宋淮言看著他沉默的麵容,在轉身離開前,用最後一句話,輕飄飄地擊潰他,“原來夢想和我的母親,都不能讓你迴心轉意嗎?”
宋遠朝驟然安靜下來。
身後的人沉默了許久,久久沒有再傳來聲音。
宋淮言扯了扯嘴角,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出。
剛走出外麵,手機忽然響了聲,宋淮言拿出來看了眼。
溫覓:【不要因為工作忘記了自己的身體,要按時吃飯,多喝水,我在家裡等你回來哦。】
間隔兩秒後,她又發來一條資訊:
【要是被我知道你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你就完蛋了。】
後麵,她緊接著發來一個怒氣衝衝的表情包。
宋淮言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好久,靠在牆上,捂住眼,很輕地笑了聲。
每一次都剛剛好。
她每一次都出現得很及時,剛剛好將他的負麵情緒一掃而空。
直到這一刻,他剛纔在包廂裡感受到的冷意,才從身上漸漸褪下去。
宋淮言擡起手機打字,嘴角揚了揚,回她:
【遵命。】
他收起手機,戴好口罩向外走去,還沒走幾步,忽然注意到大廳一角的喧嘩。
顧一然正義憤填膺地跟眼前的工作人員理論著:“我朋友被你們這裡麵的人帶走了,一直到現在都沒出來,如果真的沒出什麼事,那就讓我進去看看!”
工作人員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也依舊維持著微笑:“先生,很抱歉,我們這裡隻允許有預約的人進入。”
顧一然氣得臉都紅了,正要捋起袖子跟他們好好理論,帽沿忽然被人往後扯了扯,他大手一揮:“彆碰我,沒看到正在辦正事嗎?”
一道低沉清淡的嗓音從他身後傳來:
“顧一然,過了。”
“”
顧一然震驚地轉頭,眼底滿是驚喜:“淮言哥,你終於出來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宋淮言簡短地回複他,回頭跟工作人員解釋了幾句,解決好問題,又看向他,“行了,先出去。”
等上了車,顧一然終於忍不住喋喋不休:“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被那人帶走後,擔心得不得了,那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就偷偷跟在後麵,一直跟到這,結果你快一個小時了也沒出來,我本來想進去找你,結果他們又不讓我進。”
他忍不住問:“淮言哥,你沒惹上什麼人吧?能去那種地方的人看起來就不簡單。”
宋淮言掃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一言難儘:“沒有。”
“放心吧,我沒事。”
“你沒事就好,”顧一然剛回過頭,一眼看見他扯下口罩後臉上的傷痕,瞬間瞪大了眼睛:“哥,你這傷是怎麼回事啊?”
宋淮言隨意抹了下下顎,沒怎麼在意:“不小心刮到了。”
“這怎麼行?你今天下午可還有個活動要露臉呢,這傷痕看上去也太像被人打的了。”
宋淮言:“”
他言簡意賅:“推掉,或者改時間,交給你了。”
顧一然苦口婆心:“哥,雖說咱咖位大,但咱沒背景人脈資源啊,萬一以後被對家買熱搜黑料可怎麼辦?咱還是要少給自己留下把柄啊。”
宋淮言已經懶得跟他廢話,揉了揉眉心,想到另一茬:“這傷,看起來很明顯?”
顧一然連連點頭,“一看就像被人打了。”
長得這麼牛逼的一張臉上忽然出現一道劃痕,能不明顯嗎?這還滲著血珠子呢。
宋淮言眯了眯眼,淡聲道:“先彆回公司,先去藥店。”
“去藥店乾什麼?”
宋淮言低頭回訊息,嘴角微勾,帶著點柔和的笑意,“要是被她看到,她會擔心。”
“”顧一然腦子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這是被人塞了一嘴的狗糧。
他仰了仰頭,感慨剛陷入熱戀的人果然不一般,甚至於有點可怕。
他還是得多花點時間習慣宋淮言熱戀中的模樣。
宋淮言正和溫覓聊著天,忽然見她發過來一句話:
【我今天找人來修你浴室裡的水管了,師傅說那是人為破壞的,宋淮言,你竟然騙我!】
宋淮言笑容一收,手指飛快打字:【他技藝不精,騙你的。】
溫覓回了他一個微笑的表情,附加一句話:
【今晚,自己去隔壁睡。】
“等一下。”
宋淮言忽然擡頭,叫住正要把車停在路邊下去買藥膏的顧一然。
他疑惑回頭:“怎麼了?”
宋淮言麵不改色道:“不用買藥膏了。”
留著這傷痕,回去討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