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的背影消失在醫務室門口,像抽走了房間裏最後一絲氧氣。校醫還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低血糖的注意事項,什麽按時吃飯,什麽隨身帶糖……每一個字都像是隔著厚厚的毛玻璃傳進來,模糊不清。
林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下潔白的床單,把那平整的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皺。手背上被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剛才被他指腹摩挲過的麵板,彷彿烙印上了滾燙的溫度,揮之不去。
還有那句話。
“老子算是徹底栽你手裏了。”
像魔咒,像驚雷,一遍遍在她混亂的腦海裏炸響。每一次回響,都帶來一陣心悸般的戰栗和一種讓她恐慌到手腳冰涼的陌生悸動。
他到底……什麽意思?
是新的報複?一種更惡劣、更讓她難堪的戲弄?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很好玩嗎?還是……還是……
另一個荒謬到讓她不敢深想的可能性,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疊疊、無法平息的漣漪。
“好了,輸完這瓶葡萄糖觀察半小時,沒什麽事就可以回去了。”校醫終於結束了她的叮囑,合上記錄本,“記住,情緒要穩定,別再一驚一乍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晚一眼,顯然對剛才的“吵架”印象深刻。
林晚胡亂地點點頭,聲音細若蚊呐:“知道了,謝謝老師。”
校醫離開後,醫務室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輸液管裏液體滴落的輕微聲響。那聲音單調而清晰,一下下敲在林晚緊繃的神經上。她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坐在病床上,目光失焦地望著對麵慘白的牆壁。
腦子裏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體育館裏他張揚的宣告,林蔭道上他戲謔的逼近,病床邊他疲憊的低語,還有那句石破天驚的“栽你手裏”……所有畫麵和聲音交織碰撞,最終定格在他俯身靠近時,那雙銳利深邃、彷彿要將她靈魂都吸進去的眼睛。
不行!不能再想了!
林晚猛地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可怕的念頭驅逐出去。她必須冷靜下來,必須想辦法麵對這團亂麻。
首先,明天絕對不能去教室!絕對不能!
一想到要麵對那些探究的、八卦的、甚至是帶著敵意的目光,一想到可能再見到江嶼……林晚就覺得窒息。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把自己藏起來,好好想想……或者,幹脆什麽也不想,隻想躲開這一切。
對,躲開!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現。她飛快地看了一眼輸液瓶,還剩小半瓶。等輸完液,立刻就走!躲去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半小時後,林晚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醫務室。她低著頭,腳步匆匆,像做賊一樣避開所有可能遇到熟人的路徑,專挑僻靜無人的角落走。午休時間已過,校園裏恢複了上課的秩序,教學樓方向傳來隱約的講課聲,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去哪兒?
器材室?太顯眼。圖書館?人多。小花園?可能會撞見情侶……
她的腳步不知不覺拐向了實驗樓後麵那條熟悉的林蔭小徑。這裏中午人就不多,下午上課時間更是人跡罕至。濃密的香樟樹葉隔絕了大部分陽光和喧囂,隻有斑駁的光點灑在鋪著落葉的小路上,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
走到小徑深處,她的目光落在了旁邊一棟低矮老舊的紅磚建築——廢棄的舊體育器材倉庫。鐵門鏽跡斑斑,上麵掛著一把同樣鏽蝕的舊鎖。林晚記得,上學期她幫體育老師整理新器材室時,偶然發現舊倉庫後麵有一扇破舊的木窗,窗栓壞了,輕輕一推就能開啟一條縫,足夠一個瘦小的女生鑽進去。
這裏!就這裏了!
她像找到了安全的巢穴,快步走到倉庫後麵。果然,那扇蒙著厚厚灰塵的木窗還在。她踮起腳,用力推了推窗框底部,“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窗戶被推開了一道足夠寬的縫隙。
一股陳舊、帶著淡淡黴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林晚屏住呼吸,先把書包塞進去,然後雙手扒著窗台,有些費力地把自己撐了上去,側身鑽進了昏暗的倉庫裏。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但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幾縷光線從破舊窗戶的縫隙裏艱難地擠進來,勉強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巨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舊體操墊堆得像小山,廢棄的跳馬、鞍馬、單雙杠等器材散亂地靠在牆邊,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怪獸。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林晚咳嗽了兩聲,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雜物,走到角落裏一堆看起來還算幹淨的舊體操墊旁。她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後背靠著冰冷的墊子,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安全了。
暫時逃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世界,逃離了江嶼帶來的風暴中心。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疲憊感,混合著低血糖後的虛弱,讓她隻想閉上眼睛。
然而,眼睛一閉上,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句低語,又頑固地浮現出來,清晰得讓她心慌意亂。
“栽你手裏了……”
“砒霜我也咽……”
“隻喝我女朋友的便當……”
混蛋!騙子!自戀狂!
林晚煩躁地抓起旁邊一個沾滿灰塵的舊排球,用力砸向對麵的牆壁!“砰”的一聲悶響,排球彈開,滾落在陰影裏,激起一片灰塵。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湧了上來。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助的茫然和恐慌。她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和江嶼,明明是從小打到大的死對頭,是互相嫌棄、互相使絆子的冤家。他撕她情書,她往他飯裏加鹽,這纔是他們之間該有的劇本!
可為什麽……為什麽他會說出那樣的話?為什麽他看她的眼神變得那麽陌生?為什麽……為什麽她聽到那句話時,心髒會跳得那麽快,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難道……難道她……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林晚用力搖頭,想把那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她怎麽會喜歡江嶼?那個自大、惡劣、總是欺負她的混蛋?!她喜歡的應該是……應該是那種溫柔體貼、成績優異、彬彬有禮的男生才對!就像……就像她偷偷塞情書的物件,隔壁班的學委陳默那樣!
對!她喜歡的是陳默!她給陳默寫了情書!雖然被江嶼那個混蛋撕了……想到這裏,林晚心裏又是一陣刺痛和憤怒。
她拚命地在腦海裏勾勒陳默的樣子:清秀的眉眼,溫和的笑容,說話永遠不急不緩,戴著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總是很專注……這纔是她理想中的樣子!和江嶼那個莽夫、球場上的暴君、隻會惹她生氣的混蛋,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是……為什麽當她試圖用陳默的形象去覆蓋腦海裏江嶼的影子時,卻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為什麽她想起江嶼在病床上虛弱地說“砒霜我也咽”時,心會揪成一團?為什麽想起他剛剛在醫務室疲憊的側臉和笨拙的觸碰時……臉頰會發燙?
混亂的思緒像無數根糾纏的線,越理越亂。巨大的疲憊感和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再次席捲而來。林晚蜷縮在冰冷的墊子上,把臉埋進膝蓋,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也隔絕自己內心那場可怕的風暴。
昏昏沉沉中,意識開始模糊。她似乎睡著了,又似乎隻是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漫天飛舞的粉色情書碎片,一會兒是江嶼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一會兒是他穿著紅色球衣投進絕殺球時張揚的怒吼,一會兒又是他俯下身,帶著滾燙的氣息在她耳邊低語……
“……栽你手裏了……”
聲音那麽近,那麽真實,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磁性。
林晚猛地一顫,從混沌中驚醒!心髒在胸腔裏狂跳,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倉庫裏依舊昏暗寂靜,隻有塵埃在微弱的光線裏緩慢浮動。
是夢。
她鬆了口氣,抬手想擦擦額頭的汗。然而,就在她抬頭的一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倉庫那扇破舊的木窗縫隙裏,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探進了一個腦袋!
黑色的頭發有些淩亂,額前垂著幾縷,汗濕的痕跡還未幹透。線條硬朗的下頜微微繃緊。而最讓她魂飛魄散的,是那雙眼睛——像黑暗中蟄伏的獵豹,銳利、幽深,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瞭然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危險的玩味。
江嶼!
他就那樣,半個身子卡在窗框外,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線和漂浮的塵埃,精準地、牢牢地鎖定了蜷縮在角落墊子上、像受驚兔子一樣的林晚。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倉庫裏死寂一片,連塵埃都停止了浮動。
林晚的呼吸驟然停止,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驚恐和一種無處遁形的羞恥感。他……他怎麽找到這裏的?!他什麽時候來的?!他……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
江嶼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和驚恐瞪大的眼睛,嘴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那笑容不再張揚,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頭發毛的掌控感和一種……找到藏匿獵物後的、惡劣的愉悅。
他薄唇輕啟,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剛運動後的微喘和毫不掩飾的戲謔,清晰地穿透了倉庫裏凝固的死寂,如同審判的錘音,重重敲在林晚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躲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