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不是體育館裏那種因激烈對抗而屏息的凝固,而是一種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真空般的死寂。剛才還沸騰喧囂的聲浪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掐滅,無數道目光——驚愕的、探究的、看好戲的、難以置信的——如同聚光燈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林晚和她身前那個渾身蒸騰著熱氣、笑容張揚又帶著點痞氣的江嶼身上。
林晚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聚光燈下。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血液在耳膜裏瘋狂衝撞,發出擂鼓般的轟鳴。懷裏的書包,裝著那個淡淡藍色便當盒的書包,此刻重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幾乎要抱不住。
女朋友?他說……女朋友?!
這三個字像魔咒,在她混亂的腦子裏反複炸開,炸得她魂飛魄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裏的溫度——有那個漂亮啦啦隊員瞬間僵住的、帶著受傷和難以置信的眼神;有周浩和其他籃球隊友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的表情;還有更多看台上,那些她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們,充滿了八卦和好奇的灼熱視線。
“我……”林晚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隻能發出一個破碎的單音節。她想後退,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目光熔爐,但雙腳卻像被強力膠水死死黏在了地板上。
江嶼像是完全沒察覺這詭異的氛圍,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收斂,反而因為林晚這副被嚇傻的呆樣,眼底那抹惡劣的興味更濃了。他伸出的手沒有收回,反而更近地指向她懷裏的書包,指尖幾乎要戳到帆布麵。
“愣著幹嘛?”他催促,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球場核心慣有的命令感,清晰地穿透了這短暫的死寂,“便當。渴死了。”他的目光掃過她漲紅的臉,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語調拖長,帶著點戲謔的玩味,“怎麽?當眾宣佈一下所有權,嚇傻了?”
“所有權”三個字像針,狠狠刺了林晚一下。她猛地回過神,一股巨大的羞憤和惱怒瞬間衝垮了所有的震驚和茫然。誰是他的所有權?!這個混蛋!他在胡說八道什麽?!
“誰……誰是你女朋友!”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雖然抖得厲害,卻用盡全力拔高了音量,試圖蓋過自己瘋狂的心跳聲。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懷裏的書包往身後一藏,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帶倒,“江嶼!你……你別胡說八道!誰宣佈了!誰同意了!”
她的反駁帶著明顯的色厲內荏,臉頰紅得快要滴血,眼睛瞪得圓圓的,裏麵寫滿了慌亂和羞惱,反倒更添了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哦?”江嶼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激烈反應很滿意。他不僅沒被她的反駁激怒,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橡膠地板和少年特有氣息的熱浪更加洶湧地撲麵而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他微微低下頭,視線與她慌亂躲閃的目光平齊,那張還帶著運動後潮紅、汗珠滾落的臉龐在她眼前放大。
“不同意?”他嘴角的弧度惡劣地上揚,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近乎耳語的磁性,卻又清晰地鑽進林晚的耳朵裏,“那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死死護在身後的書包,然後慢條斯理地、用一種理所當然到欠揍的語氣,清晰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能把我送進醫院的,”他晃了晃腦袋,幾滴汗珠隨著動作甩落,眼神卻銳利如刀,牢牢鎖住她,“除了你林晚……”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欣賞著她瞳孔驟然緊縮的驚懼表情,“還有誰?”
轟——!
林晚腦子裏最後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送進醫院”……那四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最深的恐懼和愧疚裏。那個躺在病床上蒼白虛弱的少年,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砒霜我也咽”,瞬間衝破所有防禦,將她淹沒。
她所有的反駁、羞憤、惱怒,在這血淋淋的事實麵前,潰不成軍。
周圍死寂的空氣終於被打破了。
“哇——!!!”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像是點燃了引信,瞬間引爆了全場!
“臥槽!聽到了嗎?送進醫院?!”
“什麽情況?江嶼住院是因為林晚?!”
“女朋友?!江嶼親口承認的?!”
“啊啊啊我的男神!林晚她憑什麽?!”
“快看快看!林晚臉都紅透了!肯定是真的!”
“資訊量太大了!快拍下來!”
議論聲、尖叫聲、口哨聲、手機拍照的哢嚓聲……各種聲音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將體育館的角落淹沒。人群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動著,試圖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
林晚隻覺得天旋地轉。那些聲音像無數隻蜜蜂在她耳邊瘋狂嗡鳴,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江嶼那句輕描淡寫卻殺傷力巨大的話,將她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她成了眾矢之的,成了這場巨大八卦風暴的中心。
“你……你……”她看著近在咫尺、笑容依舊張揚甚至帶著點惡劣快意的江嶼,巨大的屈辱感混合著滅頂的恐慌讓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猛地抬手,將那個沉重的、裝著藍色便當盒的書包,狠狠塞進江嶼還伸著的、指向她的手裏!
“給你!噎死你算了!”她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一句,聲音帶著哭腔的破音,眼淚終於不爭氣地奪眶而出。她再也無法忍受哪怕一秒,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一個看熱鬧的同學,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埋頭衝出了這片令人窒息的人牆!
她跑得飛快,跌跌撞撞,隻想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逃離那些目光,逃離那個惡魔一樣的江嶼!身後是更加鼎沸的喧囂和江嶼似乎帶著笑的、模糊不清的喊聲。
“喂!跑什麽……”
後麵的話被奔跑帶起的風聲和身後鼎沸的人聲徹底撕碎。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衝出體育館的,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一路狂奔,穿過喧鬧的校園主幹道,無視周圍投來的詫異目光,隻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最終,她一頭紮進了實驗樓後麵那條僻靜無人的林蔭小徑。濃密的香樟樹隔絕了大部分陽光和喧囂,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她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樹幹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髒還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幾乎要跳出來。
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聳動。委屈、羞憤、恐慌、還有那無法擺脫的、沉甸甸的愧疚,像無數隻手撕扯著她的心髒。眼淚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膝蓋處的校服布料。
混蛋!江嶼!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混蛋!
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當眾那樣說!什麽女朋友!什麽送進醫院!他是在報複!他一定是在報複她!用這種最惡劣、最讓她難堪的方式,報複她差點害死他的那盒飯!
可是……那句“砒霜我也咽”……病床上他虛弱蒼白的臉……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越纏越緊,讓她頭痛欲裂。她該怎麽辦?明天怎麽去學校?所有人都會用那種眼光看她……她成了全校最大的笑話!而這一切,都是拜江嶼所賜!
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的淚痕被風幹,緊繃的神經在疲憊和情緒的宣泄後稍微鬆弛了一些。林晚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視線還有些模糊。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書包……她的書包!
剛才慌亂中,她把那個裝著便當盒的書包塞給江嶼了!
那裏麵……那裏麵除了那個寡淡的藍色便當盒,還有她的課本、筆記、錢包、家門鑰匙……更重要的是,她的手機也在裏麵!
完了!林晚眼前一黑。這下真的完了!沒有手機,沒有鑰匙,她怎麽回家?難道要回去找江嶼要?想到要再次麵對他,麵對體育館門口可能還沒散盡的人群和那些探究的目光,林晚就覺得一陣窒息。
她絕望地把頭重新埋進膝蓋。世界一片灰暗。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小徑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腳步聲很沉穩,帶著一種林晚此刻最不想聽到的熟悉感。
林晚的身體瞬間僵硬,像被凍住了一樣。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心裏瘋狂祈禱:別過來!千萬別是他!
腳步聲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林晚的心髒驟然停跳,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她死死低著頭,盯著地上那雙沾著點體育館橡膠屑和灰塵的、屬於男生的運動鞋。
一個熟悉的、帶著點運動後慵懶和某種欠揍笑意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清晰地鑽進她嗡嗡作響的耳朵裏:
“喂,跑那麽快,屬兔子的?”江嶼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戲謔,“跑路都不帶飯盒的?”
林晚猛地抬起頭!
江嶼就站在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線。他微微彎著腰,手裏隨意地拎著她的書包帶子,那個藍色的、印著卡通兔子的便當盒從敞開的書包口露出一角。他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潮紅,汗水浸濕的額發有幾縷不羈地垂在額前,嘴角勾著那抹讓林晚恨得牙癢癢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他垂著眼看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清晰地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紅腫的眼睛,未幹的淚痕,還有臉上瞬間升騰起的、混合著羞憤和驚愕的怒意。
他晃了晃手裏的書包,動作輕佻得像在逗弄一隻炸毛的貓:
“不是說‘噎死我算了’?”他挑了挑眉,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那個露出一角的藍色飯盒,“東西呢?光說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