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週五,一年一度的全校籃球聯賽總決賽。體育館裏人聲鼎沸,熱浪幾乎要把頂棚掀翻。空氣裏彌漫著汗水的鹹腥、橡膠地板的微臭和年輕軀體蒸騰出的蓬勃熱氣。加油棒敲擊的鼓譟、女生們興奮的尖叫、裁判尖銳的哨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血脈僨張的聲浪。
林晚抱著書包,擠在看台靠前的位置。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鎖在場上那個穿著紅色7號球衣的身影上。江嶼。他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在場上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躍、衝撞。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球衣,緊貼在賁張的肌肉線條上,勾勒出少年充滿力量感的輪廓。他每一次帶球突破,每一次精準傳球,每一次高高躍起爭搶籃板,都引起看台上一陣高過一陣的尖叫和歡呼。他臉色依舊帶著點病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銳利、專注、充滿攻擊性,彷彿要把三天前在病床上流失的力量,加倍地從這片賽場上奪回來。
比賽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記分牌上的數字死死咬住:78:79。主隊(高二聯隊)落後一分。時間隻剩下最後十秒。球權在主隊手中。
全場窒息般的寂靜。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控球的後衛身上。他運著球,在對方凶狠的逼搶下艱難推進到前場,眼看就要被包夾死球!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一個背後傳球!
球像長了眼睛一樣,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精準地送到了從三分線外斜刺裏衝出的江嶼手中!他接球的位置並不算好,距離三分線還有一步之遙,麵前一個高大的防守隊員已經撲了上來,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
沒有時間調整!沒有時間猶豫!
江嶼接球,甚至沒有做任何假動作緩衝,身體在高速奔跑中強行擰轉,迎著防守悍然拔地而起!他跳得極高,滯空時間彷彿被拉長,身體在空中形成一個極具爆發力的後仰姿勢,幾乎與地麵呈四十五度角!防守隊員的手堪堪擦著他的指尖掠過!
出手!
橘紅色的籃球,承載著全場的希望和屏住的呼吸,從他修長有力的指尖飛出,帶著高速旋轉,劃破喧囂的空氣,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高高揚起的拋物線!
時間被無限拉長。籃球旋轉著,飛向籃筐。
唰!
清脆悅耳、如同天籟般的擦網聲!
空心入網!
三分!
絕殺!
“啊啊啊啊——!!!”短暫的死寂後,整個體育館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紅色的海洋瞬間沸騰!記分牌上的數字瞬間跳轉:81:79!
贏了!絕殺!
江嶼落地,踉蹌一步才站穩。他猛地抬起雙臂,狠狠揮向空中,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怒吼!那吼聲穿透鼎沸的人聲,充滿了宣泄和狂喜!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瘋狂滴落,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是極致的亢奮和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紅色的7號球衣,在刺眼的燈光下,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
隊友們狂喜地尖叫著衝上來,將他團團圍住,興奮地拍打、擁抱、揉亂他的頭發。看台上,無數雙手臂揮舞著,無數張臉孔因為激動而扭曲。幾個離場邊最近的女生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其中一個穿著啦啦隊服的漂亮女孩,反應最快,抓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像隻靈巧的燕子,直接翻過隔離矮欄,第一個衝到了被隊友簇擁著的江嶼麵前。
“江嶼!太棒了!”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激動,在喧鬧的背景音裏也格外清晰。她踮起腳尖,將手中的礦泉水瓶高高遞向他,臉上洋溢著青春無敵的燦爛笑容,“給!快喝點水!”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起鬨的意味。那瓶水,在燈光下折射著晶瑩的光,彷彿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象征。
林晚站在看台前排,隔著幾米遠的人潮,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書包,裏麵裝著那個熟悉的藍色便當盒。盒子裏,是她今天早上五點半就爬起來準備的午餐——依舊是嚴格計算過鈉含量的水煮雞胸、蒸南瓜和西蘭花。寡淡,安全,毫無驚喜。
她看著他被熱情的隊友和那個光芒四射的啦啦隊女孩包圍著,看著他臉上尚未褪去的勝利狂喜。那瓶遞到他麵前的水,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她心底某個角落小心翼翼包裹著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期待。她默默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包粗糙的帆布麵。
算了吧。他贏了比賽,萬眾矚目。他需要的是歡呼,是掌聲,是那個啦啦隊女孩遞來的、象征勝利和某種曖昧的水。而不是她這份寡淡無味、甚至帶著“前科”陰影的便當。
林晚深吸了一口體育館裏灼熱的空氣,混雜著汗水和狂熱的氣息讓她有些眩暈。她最後看了一眼被簇擁在人群中心、彷彿自帶光芒的少年,轉過身,準備隨著散場的人流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帶著劇烈運動後喘息和沙啞的聲音,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歡呼和喧囂,清晰地炸響在她身後不遠處:
“謝了。”是江嶼的聲音,對著那個遞水的女孩,語氣平淡無波,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疏離。
下一秒,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地刺向林晚即將邁開的腳步:
“水太淡!”他大聲說著,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嫌棄,還有一絲隻有林晚才能聽出來的、不易察覺的……急切?
林晚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脊背瞬間僵直。
緊接著,她聽到身後傳來人群被強行分開的騷動聲,腳步聲快速而堅定地朝她的方向逼近!越來越近!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球場上的強勢氣息!
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巨響。血液轟然衝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喧囂——歡呼聲、議論聲、隊友的呼喊——瞬間潮水般退去,隻剩下那越來越近的、壓迫感十足的腳步聲,和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他……過來了?衝著我?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一股混合著濃烈汗味和少年特有氣息的熱浪已經席捲而來。高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她。林晚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江嶼就站在她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身上蒸騰出的灼人熱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和下頜線不斷滑落,滴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胸膛起伏著,臉頰因為劇烈的運動和亢奮而泛著潮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直直地、毫不避諱地鎖定了她。
他微微喘著氣,嘴角卻向上勾起一個張揚的、帶著點痞氣的弧度。他伸出手,不是去接任何東西,而是目標明確地指向她緊緊抱在懷裏的書包——那個裝著藍色便當盒的書包。
“喂,”他開口,聲音因為喘息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蕩在瞬間變得詭異的安靜氛圍裏,“水太淡,沒味兒。”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的囂張和理所當然:
“隻喝我女朋友的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