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輕飄飄的,沒什麽力氣,卻像一道裹挾著萬鈞雷霆的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進林晚混亂不堪的世界裏。
轟——
她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瞬間退潮般遠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哭,忘了呼吸,甚至忘了自己是誰,隻是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病床上那個虛弱蒼白的少年。他閉著眼睛,彷彿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又沉沉地睡去,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那句話,那句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的話,在她空白的腦海裏瘋狂地衝撞、回響。
“你給的……砒霜……我也咽……”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印在她冰冷而悔恨的靈魂深處。
時間在消毒水的味道裏緩慢爬行。江嶼的恢複速度比他蒼白的臉色所預示的要快得多。急性脫水的危機解除後,那股屬於少年的、近乎蠻橫的生命力便開始重新在他體內奔湧。三天後,他打著哈欠,頂著依舊有些淺淡的臉色,卻帶著一臉“多大點事兒”的欠揍表情,準時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林晚的世界卻徹底變了樣。那盒飯像一個巨大的、無法消弭的汙點,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變得沉默,刻意迴避著江嶼的方向,連目光的交匯都讓她心驚肉跳。她像個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關於“飯”、“鹹”、“醫院”的詞語飄進耳朵,都會讓她瞬間繃緊神經。
唯一不變的是,那隻印著卡通小兔子的藍色便當盒,依舊每天中午,準時出現在江嶼的課桌上。裏麵的內容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濃油赤醬、香氣撲鼻的炸雞和土豆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清淡、甚至可以說是寡淡的菜肴:水煮雞胸肉切成薄片,撒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鹽花;焯過水的西蘭花和胡蘿卜丁,淋著幾滴薄鹽生抽;蒸得軟爛的南瓜塊,散發著食物本身最原始的微甜。
林晚像在進行某種自我懲罰,又像是笨拙地試圖彌補。她研究著低鹽食譜,計算著鈉含量,把每一份午餐都當成一項關乎生死的精密實驗來完成。她低著頭,把飯盒放下,然後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手,全程不敢看江嶼的眼睛。江嶼的反應則一如既往的“江嶼式”——他掀開蓋子,掃一眼裏麵“慘不忍睹”的清淡,眉頭習慣性地蹙起,那嫌棄的表情毫不掩飾,然後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吃得飛快,彷彿在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吃完了,把空飯盒往林晚桌上一推,動作流暢自然,一個字都懶得說。
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林晚抱著那隻空飯盒,指尖冰涼。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一眼江嶼。他正靠在椅背上,戴著耳機看手機,側臉的線條依舊好看,隻是那蒼白的底色尚未完全褪去,帶著一絲大病初癒後的倦怠。她心裏那點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在他漠然的態度裏一點點熄滅下去。
那句“砒霜我也咽”,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幻夢,被現實冰冷的消毒水衝刷得模糊不清。大概……隻是他燒糊塗時的胡話吧?林晚垂下眼,把空飯盒緊緊抱在懷裏,用力得指節發白,試圖壓下心底那股細細密密的、無處著落的酸澀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