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特有的氣味——消毒水混合著各種化學試劑若有似無的微酸,還有一點……濃鬱的、不合時宜的醬香——頑固地鑽入鼻腔。窗外是午休時分特有的喧囂,隔著緊閉的窗戶,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窗內,日光燈管發出冷白的光,均勻地灑在光潔的實驗台上,也落在我麵前那個敞開的、印著卡通小兔子的藍色便當盒上。
林晚的手指很穩,捏著那隻小小的玻璃滴管。管身冰涼,裏麵晃蕩著近乎飽和的、渾濁的深褐色氯化鈉溶液。她的視線低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眸子裏翻湧的情緒。滴管尖懸在便當盒上方,裏麵深褐色的液體,像一管濃縮的、不懷好意的惡意。
一滴。
深色的液珠砸落在醬料包裹的炸雞塊上,瞬間裂開一小片濕痕,迅速被濃稠的醬汁吞沒,消失不見。隻有那股鹹腥的氣味,似乎更濃烈了一點,固執地挑戰著實驗室原有的秩序。
又一滴。
這次落在一塊裹滿醬汁的土豆上。那深色液體滲入,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暗點。
動作精準,冷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實驗員般的嚴謹。隻是她握著滴管的手指關節,因過分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壓在堅硬的玻璃上,壓出一圈淺紅。每一次液滴墜落的輕微聲響,都像小錘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帶著報複快感的刺痛。
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昨天放學後,教室裏空蕩的迴音。夕陽的金輝斜斜鋪進來,塵埃在光柱裏飛舞。她站在江嶼的課桌旁,心髒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撞碎肋骨。指尖帶著汗,微微顫抖著,從書包最裏層摸出那封粉色的信箋——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小心翼翼壓平了,上麵還畫了個笨拙的小星星。她屏住呼吸,輕輕把它塞進了江嶼那個永遠敞著口的、塞滿試卷和籃球雜誌的黑色書包側袋。做完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臉頰滾燙,飛快地跑出教室,躲在後門偷看。
然後,她看見了江嶼。他隨意地甩著書包走進來,那動作帶著他特有的、漫不經心的灑脫。他拉開椅子坐下,習慣性地伸手往側袋裏一掏,動作頓住了。他拿出了那封信,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他甚至沒有拆開,隻是捏著信封的一角,指尖撚了撚,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嘴角向下撇了撇,那弧度帶著林晚無比熟悉的、一種近乎本能的嫌棄。接著,就在林晚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他隨手一撕,再一撕,動作幹脆利落得近乎殘忍。粉色的碎片雪花般飄落,被他團成一團,精準地投入了角落的廢紙簍。
“啪嗒”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在林晚心裏也跟著碎了。
此刻,滴管裏的液體隻剩最後一點殘餘。林晚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化學試劑和醬料鹹腥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幹。她穩住手腕,將最後幾滴濃縮的鹽水,均勻地淋在剩下的幾塊無辜的炸雞和土豆上。醬料的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一點,黏稠地包裹著食物,散發著一種危險的誘惑力。
“完成。”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帶著一種虛脫般的疲憊和一種扭曲的、塵埃落定般的輕鬆。她迅速擰緊那瓶氯化鈉溶液的瓶蓋,標簽上“NaCl”幾個字母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後被她飛快地塞回實驗櫃深處。她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衝刷著滴管,也衝刷著她有些發燙的指尖。她關掉水,把洗淨的滴管倒插在試管架上瀝水,動作恢複了一貫的利落。做完這一切,她纔拿起那盒被精心“改良”過的便當,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盒身時,不易察覺地瑟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了實驗室厚重的門。
走廊裏午休的喧鬧聲浪瞬間湧來,將她包裹。她抱著那盒“毒藥”,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高二(3)班的教室。
教室後門敞開著,像一個無聲的邀請。林晚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江嶼正歪在靠窗的座位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在過道裏,幾乎要絆倒來往的同學。他側著頭,耳朵裏塞著白色的無線耳機,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大概是某個籃球集錦。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戶,落在他蓬鬆的黑發上,跳躍著細碎的金光,勾勒出少年流暢的下頜線和脖頸好看的弧度。他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又專注的氣息,像一頭在陽光下打盹的豹子,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林晚的心跳又不受控製地快了起來,混雜著剛才報複後的空虛和此刻湧上來的、新的緊張。她走到他桌前,腳步很輕,但他似乎立刻感知到了什麽,或者說,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醬香。他頭也沒抬,隻是伸出一隻手,攤開掌心,朝她的方向晃了晃。那動作自然流暢得如同呼吸,彷彿演練過千百遍——一個無聲的指令:拿來。
林晚把飯盒放在他攤開的手掌上,指尖飛快地撤離,像怕被燙到。塑料飯盒底接觸到課桌,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江嶼終於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他摘下一邊耳機,掛在脖子上,抬眼看她。那雙眼睛很亮,像浸在深潭裏的黑曜石,此刻帶著點剛看完視訊的亢奮餘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他目光掃過她的臉,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麽。林晚立刻垂下眼,盯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手指下意識地揪著校服外套的下擺。
“嘖,”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像是調侃,又像是某種習慣性的開場白,“林大化學家,今天又拿我當小白鼠?試的什麽新型生化武器?”他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掀開飯盒蓋。那股濃鬱的、帶著點異常鹹味的醬香立刻彌漫開來。他拿起旁邊的勺子,毫不猶豫地舀起一大勺被醬汁浸透的土豆,連帶著一塊炸雞,直接送進了嘴裏。
林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聲。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視線死死鎖住他咀嚼的側臉。她等著,等著他下一秒猛地皺眉,然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把嘴裏的東西全吐出來,接著對她怒目而視。
一秒。
兩秒。
江嶼的表情……紋絲不動。他甚至還細細咀嚼了幾下,喉結滾動,將那口混合著致死量鹽分的食物嚥了下去。然後,他再次舀起一大勺,重複著咀嚼和吞嚥的動作。他的神情平靜得可怕,甚至……有點享受?彷彿他吃的不是鹹得發苦的“生化武器”,而是什麽絕世美味。
林晚僵在原地,指尖冰涼。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怎麽會這樣?那鹹度……她親自試過指尖沾的一點點,舌頭都麻了!他怎麽可能吃得下去?還吃得這麽若無其事?
“喂,”江嶼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他嚥下嘴裏的東西,側頭看她,眉頭又習慣性地蹙起,語氣帶著點不耐煩,“傻站著幹嘛?水啊。”
“啊?哦!”林晚如夢初醒,慌忙轉身去翻自己的書包,手忙腳亂地找出自己的水杯。擰開蓋子時,指尖都在抖,差點把水灑出來。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遞過去。
江嶼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清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一滴,沿著少年凸起的喉結滾落,沒入校服領口。他放下水杯,杯底在桌上磕出輕響。他舔了舔濕潤的嘴唇,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臉上,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今天這醬,”他開口,聲音因為剛喝過水而帶著點潤澤,“味道挺特別啊。”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你是不是……又偷偷摸摸搞了什麽‘配方升級’?”
林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否認?還是……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憤怒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對!”她幾乎是衝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就是升級了!專門為你升級的‘報複套餐’!”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睛死死瞪著他,昨天那粉色碎片紛飛的一幕再次灼痛了她的神經,“誰讓你昨天……誰讓你撕我的情書!江嶼,你這個混蛋!”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破音的尖銳。吼完,她像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撞開幾個不明所以的同學,衝出了教室後門。午休的喧鬧瞬間被隔絕在身後,隻剩下她狂奔時耳畔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一口氣跑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轉角,才扶著冰冷的牆壁停下來,大口喘著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後背的校服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他吃了。
他全都吃下去了。
那個濃度……林晚閉上眼,胃裏一陣翻滾。她扶著牆壁的手指深深摳進牆皮裏,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後知後覺地淹沒了她。完了。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讓她幾乎窒息。
整整一個下午,林晚坐在教室裏,如坐針氈。講台上物理老師的聲音嗡嗡作響,卻一個字也鑽不進她的腦子。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斜前方靠窗的那個位置。
江嶼依舊維持著他慣常的姿態,隻是似乎比平時更安靜了一些。他依舊在聽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看著黑板的方向,但眼神有些微的失焦,不像平時那樣銳利。他偶爾會抬手,用指關節用力地摁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動作很輕,但林晚捕捉到了。他的臉色在午後逐漸西斜的光線裏,透出一種不太正常的蒼白,嘴唇也有些幹燥。
每一次他抬手摁太陽穴,林晚的心就跟著猛地揪緊一下。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勒得她喘不過氣。她死死攥著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來壓製心底翻騰的驚濤駭浪。
下課鈴終於打響,尖銳刺耳。林晚幾乎是彈了起來,抓起書包就想往江嶼那邊衝。然而,她剛站起身,就看到江嶼的同桌兼籃球隊的死黨周浩,一個箭步衝到了江嶼桌旁。
“嶼哥?喂,江嶼!醒醒!”周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用力搖晃著江嶼的肩膀。
江嶼的頭無力地垂著,額頭抵在攤開的物理課本上,露出的半張臉毫無血色,嘴唇幹裂起皮。他整個人軟綿綿的,對周浩的搖晃毫無反應。
“江嶼!”林晚的魂都要嚇飛了,失聲尖叫起來,不管不顧地撥開擋路的同學衝了過去。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周浩已經半蹲下去,試圖把江嶼架起來,急得滿頭大汗:“我靠!嶼哥你怎麽了?別嚇我啊!剛才還好好的……”
林晚撲到桌前,雙手顫抖著想去碰江嶼,卻又不敢。她看到他緊閉的雙眼下濃重的陰影,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看到他幹裂得幾乎要滲出血絲的嘴唇。一股巨大的、滅頂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吞噬。
“他……他中午……”林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失語,“他吃了……我……”
“快!幫忙!送醫務室!”周浩顧不上聽她說什麽,招呼著旁邊幾個高大的男生。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昏迷不醒的江嶼架了起來。江嶼的頭無力地垂著,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被半拖半架著往外走。
林晚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跟在後麵。她看著江嶼毫無生氣的側臉,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黏在蒼白的麵板上,看著那曾經充滿力量和生機的身體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在她那顆被悔恨碾碎的心上。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帶著血腥味:是我!是我害了他!那盒飯……那該死的、加了致死量鹽的飯!
醫院的走廊,燈光慘白,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時間在這裏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林晚蜷縮在急診室門外的藍色塑料椅上,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校服外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也裹不住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眼淚早已流幹了,隻剩下眼眶火辣辣的刺痛感,還有喉嚨裏堵著的、令人窒息的硬塊。
“急性脫水,伴隨電解質紊亂。”醫生冷靜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林晚的耳朵裏,“……攝入過量高鈉食物是主要誘因……幸好送來得還算及時……”
高鈉食物……過量攝入……
這幾個字反複在她腦中轟鳴、回蕩,像沉重的鐵錘,一下下將她殘存的僥幸砸得粉碎。是她。罪魁禍首就是她。那盒被她懷著最陰暗的報複心、用化學試劑精準調配出來的“毒藥”。
“吱呀——”
急診室的門開了。周浩先走了出來,臉色凝重,看到蜷縮在椅子上的林晚,眼神複雜地歎了口氣。接著是推著移動病床的護士。病床上,江嶼安靜地躺著,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手背上紮著輸液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流進他的血管。他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被不適糾纏著。
林晚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腿卻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踉蹌著撲到病床邊。
“江嶼……”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破碎得不成調子,帶著濃重的哭腔,“江嶼……你醒醒……”
病床上的人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地、費力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那雙曾經明亮銳利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疲憊的灰翳,顯得異常黯淡。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天花板,最後,艱難地聚焦在病床邊那個哭得眼睛紅腫、渾身發抖的女孩臉上。
四目相對。
林晚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狽不堪,寫滿了恐懼和絕望。她再也控製不住,洶湧的淚水決堤般再次湧出,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白色床單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你……你是不是傻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顫音,混合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言說的恐懼,“那麽鹹……鹹得……鹹得舌頭都要掉了……你怎麽……怎麽能吃得下去啊?”她死死抓著他蓋在被子外麵的手,那隻手冰涼,讓她心裏的恐慌無限放大,“你味覺失靈了嗎?!江嶼!你說話啊!”
江嶼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嘴唇因為幹裂而微微翕動了一下。他似乎在積攢力氣。過了好幾秒,就在林晚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他幹裂的唇間逸出,像一縷隨時會斷掉的遊絲:
“……你給的……”他停頓了一下,胸腔費力地起伏著,吸進一口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才勉強擠出後麵幾個字,“……砒霜……我也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