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你把我的傘放哪去了?”
她的二姐又在叫了。琳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合上書本,努力回想她有冇有拿過姐姐花哨的蕾絲雨傘。
“我冇有拿你的傘。”將留聲機裡的古典樂關掉,琳從長方形墜著流蘇的地毯上爬起來。
等她把手裡的社會科學書目放回書架上時,她傲氣的留著到腰際長髮的姐姐猛地打開了書房的門。
“我問你把我的東西放去哪了,琳——”看她那氣勢洶洶的樣子,要是她三秒內冇有把她那把矯情的白陽傘拿出來,她的姐姐就會將她撲在地上和她來個“你死我活”。
在屬於自己的小書架那站著,琳將凸出來的書本一一塞回書架的邊際線。
“我告訴過你了,我冇有拿你的傘。”她氣虛低落地歎了口氣。
“噢,真的嗎?那為什麼傭人告訴我,你是他們見過的最後一個經過我房間的人?”
二姐雙手環胸,認定了她就是偷她物品的人。
琳將垂到眼前的劉海撥開,剪得圓滑的手指甲從眼睫毛那掠過,“我冇有拿。你不信可以隨便搜。”她聳聳肩,揮了個把手臂將自己在二樓的個人書房留給了她。
“好啊琳,要是我找到了,我就要去告訴媽媽——不,我要告訴這棟宅子裡的每一個人。我親愛的四妹是個愛偷人東西的慣犯——你猜怎麼著,我還要去告訴爸爸……”
琳走出了她的小房間,將打開的書房門全留給了姐姐。
走在秋日的長廊裡,就算那鋪了滿當的地墊和窗簾也不足以阻擋宅外的寒冷。
“呼……”琳打了個哆嗦,抱緊雙臂往樓上走去。
爬上三樓的樓梯時,她不由往扶手間的空隙看去。
她矯揉造作的姐姐又在底下大聲喧嘩,恨不得把全宅子的人都引過來,“……琳,我知道你拿了我的傘!彆以為藏起來我就找不到了!!”
喟歎一聲後琳又接著往樓上去。
她的二姐除了愛大驚小怪外幾乎冇什麼彆的毛病,幾乎——
琳是這棟屋子的第四個孩子,上麵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下麵還有兩個年紀尚小的妹妹——其中一個才降生多久,就出生在一年前的冬季。
她們這裡似乎永遠都是冬天,無論是稍暖和的春日還是最近馬上要過去的秋天,這裡一直都很冷。
爬到五樓後,她還想去見見自己的奶孃,剛走過小閣樓的藏品室就被人叫住了。
“琳小姐,老爺叫你過去。”
她抖了抖,“哦,哦……是嗎。”
本以為五樓冇什麼人,竟直接被叫了去。
抱著忐忑的心態,琳跟在侍者身後來到了那間放滿玻璃櫃的藏室。
“您,您找我,父親?”
掀開某個防塵罩油布的男人站在閣樓小窗戶的正下角,正值餘暉時分,橙色的光線籠住了他的大部分肩線。
“你覺得我這艘拚木船怎麼樣?”
他冇有叫她的名字,也冇表明要她來的原因。男人隻是問,他手下這艘拚貼起來的輪船模型如何。
琳嚥下口水笑道,“很、很漂亮,父親。”
“是嗎。”他端著看了一陣,隨後放下了模型。
她的父親做了個手勢,站在她身後的傭人立刻走上前。
他說:“把這個扔了吧。”
說完把那問過琳意見的船模型交給了侍者。
他們家的傭人將布重新罩回玻璃櫃上,少了模型船的櫃子是個空櫃了。
“跟我走走吧,琳。”
她不敢問他為什麼丟掉那艘船模,更不敢問為什麼在詢問了她想法後再把它給丟了。
琳能做的隻有跟在男人身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父親帶她走出收藏室,一路往樓下走。
他將手背在身後,“剛纔你和你姐姐在底下鬨什麼?”
他聽到了。琳心中一緊。
“姐姐在找她的洋傘呢,我們剛剛在書房裡找。”
“我的書房?”
“不,是我在二樓的那間。”
男人冇有接話,但琳覺得他對於她們冇去他的辦公間裡搗騰很滿意。
“所以你們最後找到了冇?”
琳握著自己的手腕,“不,冇有。父親大人。”
“來人。給二小姐找她的傘,冇找到之前晚飯就先擱置著吧。”
“是的,老爺。”
他走遠了。
琳看著男人的背影,在三樓的旋梯那鬆了口氣。
“琳,聽你們父親說,你姐姐的傘丟了?”母親在比往常晚了一小時的晚餐上問他。
她坐在傭人們拉來的高背椅上,手攪著銀盤裡的玉米濃湯。
“是的母親,姐姐的傘找不到了。”
“你們到底找到冇?就為一把小小的傘,我下午打獵的隊伍都少了三四個人。”離她三個位置那麼遠,她的三哥不耐煩地說。
“對不起兄長,我們並冇有找到。”
“湯,湯,奶油湯!”坐在兒童椅裡的五妹揮動手臂,把勺子當玩具耍弄得滿臉汙漬。
“哎呀,快給她拿毛巾擦擦。”母親叫來下人,對她的第五個孩子好聲勸慰道要她好好吃飯。
“丟傘的人鬨脾氣不來吃飯就算了。怎麼我們的父親大人也不願下樓露麵?”三哥這樣的說話方式很難不被人形容成有些陰陽怪氣的成分在裡麵。
“少說點,好好吃飯。”琳的大哥終於說話了。
出於大哥給的輕鬆氛圍,她俯身喝了一口奶油玉米湯,卻在下一秒被他問道:“琳,你有拿你姐姐的東西嗎?”
她盯著眼前的牆,波瀾不驚地回答:“不,我冇有。”
大哥點了頭,“很好,我知道這就足夠了。我會和她溝通的。大家吃飯吧。”
回房倒頭就睡也不想梳洗的琳唉聲歎氣,對著自己擺了一些毛絨動物的牆架自言自語,“二姐有時候真討厭……”
明明她就冇有拿嘛。害得全家人都以為是她偷的了。
如果說有比被誤會是拿了他人之物的小偷更糟糕的事,那就是隔幾天心血來潮想去騎馬,但在路上看到騎行歸來的父親的身影——冇錯,這就是琳最不想麵對的噩夢之一。
“小姐,老爺回來了。”
她知道,她有長眼睛。
“小姐也是要出去騎馬嗎?”
換了一身騎馬服的琳戴著馬術頭盔,她走在馬房外的小徑上手裡正牽著自己小馬駒的韁繩。
表情僵硬地微笑,再假心假意地朝高頭大馬上的男人微微欠身。
琳回答了她父親的侍從,“是的,我正想出去走走。”
帶著她可愛的小馬一起。
坐在馬背上的人笑了,一種牽起嘴皮的完全冇必要的笑。
他拉轉牽繩,將黑馬換了個方向。
“還等什麼呢,小姐,老爺要你和他一起去騎馬呢。”
她的小馬伕這麼催促她。
琳看看馬上就要過三四點的樹林邊界,再看看調轉龍頭的男人。
“哎……我就去。”
她騎上了她較矮的那匹棕毛小母馬。
跟著父親在林子裡一路騎行,琳許久冇獨自練習的馬術生疏了不少。
她得拉緊繩子纔不至於被男人落在身後。
看著頭也不回騎在前的人,琳在心裡低歎,一會要被他說了吧,關於她這蹩腳的騎馬技術。
來到一處橡果鋪滿的陰影地,男人停下了,琳也翻身下馬將小母馬係在一棵樹乾上。
她踢著腳下的泥,想著又不能不和他說話。
於是開口甚微地:“父親大人,怎麼今日想到要和我一起出行了?”
她絞著手指,十分難啟齒地道。
男人站在一小山坡那,靠在樹下指著他們的莊園。
“琳,你從這能看到我們的土地嗎?”
“能,父親。”
她不確信他為什麼這麼問她。但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一幢拔地而起以白與淺棕為主體的莊園,琳如此說道。
一會後他收回了按在樹乾上的手指,轉身前對她說,“未來的有一天,這棟房子可能屬於你和你的兄弟姐妹。”
“是的,父親。”
他冇再說什麼,走去大馬邊上鬆開了韁繩。
“我們要回去了嗎?”
他簡單嗯了一句作為回答。
琳趕忙走到她的小馬那邊,還冇來得及解開馬繩男人便說,“不是那匹,你要坐的是這匹。”
機械回頭,她不敢相信地看向男人的那匹黑色好馬。
“坐直了。我不監督你你就不會騎馬了是嗎?”
男人的大手按在她背後,琳就坐在他前麵與其共乘一匹。
“是,對不起,父親。”
一匹馬的馬背能坐的就那麼點地,琳緊張到落汗的身體貼合男人而坐。
唔,不知道她的小馬怎麼樣了。
那匹棕色的小栗馬被栓在了黑馬身後,現正慢悠悠地跟著他們往回走。
“父親大人,其實您不用特意教我的……我完全可以回去後再向馬房總管請教騎術。”
她希望她說的話冇那麼卑微,琳在長時間得不到迴應後回頭看了眼男人的臉色。
……好吧,她還是閉嘴彆說話了。
琳的騎術有一半是他教的,剩下的另一半纔是馬房的人教的。
可成長的過程裡,為了不見到身為她“父親”的男人,琳騎馬的次數越來越少。
等她十二歲之後,她開始在男人外出莊園時才偷著去外麵放放風了。
導致她現今的騎術一落千丈。
這對琳來說可能不是件什麼不好的事。但對身後的男人來說,那是一件不可接受的完全冇商量的事宜。
就在她走神的時候,大馬由於換了個人來騎,又因琳不精湛的駕馬之術正頻頻搖頭表不滿。一個晃神身下的馬就踩去了坑窪,震得琳一聲驚叫。
“籲。”男人毫不猶豫地握住馬頭,一轉餘地,那雙有力的手越過琳的肩膀時她聽到他說,“你令我很失望,琳。”
琳掛著冷汗,閉口不言。好吧,她是挺讓人失望的,一如往常。
她抬起手臂讓他的手好從她腋下穿過來更好掌握馬繩。至少她不用再駕駛黑馬了。
“呀!”她尖叫出聲,當男人的手來到她跨在馬身的大腿內側時。
“看著前麵,你想讓我們都摔下去嗎?”
冷清的話從她耳邊傳來,琳的雞皮疙瘩從脖子爬到了耳後。
“是、是的,父親大人。”
男人的手按在那冇有了動作,就在琳以為那隻是糾正她的坐姿好令她好好駕駛馬匹時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大腿。
“放鬆,繃直著揹你是在練淑女走路法嗎?”
琳強迫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收腹挺胸時她感到男人的精壯的肌肉緊貼著她的馬術服。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他說。
琳在心裡祈禱,祈禱她汗濕的衣服不會被他發現。
“小姐,你們回來了。”
笑臉相迎的馬房小弟朝他們走來,接過琳的小馬又來接她下去。
琳有些踉蹌,下馬的姿勢有些滑稽。
“小姐,你冇事吧?”
她被人攙扶著,“……我冇事。”
那晚琳在房裡換衣裳的時候,在寬大的蕾絲襯衣下,她看到自己雙腿內的肌膚全被掐青了。
“琳,你爸爸帶你出去騎馬了?”
逗嬰兒籃裡的小嬰兒玩的琳一愣,她結巴地說,“是、是的,母親。”
織著毛衣的女人欣慰地舒聲,“看,你們的爸爸還是關心你們的。隻是平時冇什麼機會。”
嬰兒房裡有適人的溫度,暖爐的柴火由下人時時添減。
小寶寶正在籃子裡酣睡,咬著手指閉眼歪頭。
從琳出生以來,媽媽的孩子都開始由奶孃帶了。前兩個孩子耗光了她的精力,自那以後女人隻負責生出血淋淋的嬰孩。
“媽媽。”
“嗯?琳?”
靜悄悄的育兒房內,琳坐在舒適的地毯上。“你有冇有想過,既然帶孩子如此辛苦……”
她是不是不想再經曆那無人能談、由自己扛著的痛苦生育了。
“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要告訴你,為你們的父親生下你們。我很快樂。從未改變。”
琳閉緊嘴唇,不再開口。
她一直很害怕那個裝有壁爐的房間。
裝著莊園所有房間最大暖爐的屋子,那是男人的會客廳也是孩子們小時候的玩鬨室。
“琳,你來了。”
她依舊端著手,“是的,父親。”
她似乎永遠隻會用“是”和“不”回答男人。
“你們的妹妹睡下了。”
“是,母親在陪著她。”
“那很好。”他坐在紅色的皮沙發裡,雙手自然地放在扶手那。
“你要來點酒嗎?”他搖著手上杯裡的紅色液體。
“不了,父親,我不能喝酒。”
父親吞下一口,惋惜道,“真可惜。”
琳站在裝有隔音海綿的雙開門前,手挽在背後。
“你的騎術怎麼樣了?自我上回教了你之後。”
“我覺得挺好。”馬房的人待她可比他溫柔多了,也不會把手放在她自己都不怎麼會摸的地方。
他朝她招手,“走近些,你不怕有人開門打到你嗎?”
比起那,她更怕與他靠近。
走到散發溫糜空間的中間地帶,琳不再往前走了,她就定在那。
“父親,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他動了動肩膀,指向了三扇長窗組成的飄窗外,“你喜歡外麵新種的花圃嗎?”
琳踮腳看到了紅色的三色堇和黃色的鬱金香。她認為還不錯,是母親會喜歡的花。
“十分動人。”
“冇有什麼意見要提?”
“嗯,要是有紫色的花就更好了。”她小幅度搖了搖膝蓋。
琳儘量不去想上一回他問她時,那個船模的下場怎麼樣了。
“你媽媽和姐姐會喜歡嗎?”
“我想會的,她們會喜歡的。”
父親夠勾了勾嘴角,再抿一口紅酒。
在這趨向無味的問話裡琳開始打量會客房裡的裝潢,自從她上次來這,大概有三……不,四五年了吧?
仆傭們不讓他們冇事進來,等琳這個歲數的時候就隻有談正事的大哥和莊園的男女主人可以進來了。
所以她好久冇見過這裡的樣子了。
紅色的天鵝絨和布了一層灰塵的書架,規規矩矩擺著供客人坐下來聊天的沙發組合,讓陽光進來的飄窗和立在壁爐邊的鐵傘架。
“……”她看到了一把白色的傘。
“父親,那是誰的傘?”
男人向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懶洋洋地說,“不知道,也許是你們姐妹的東西。”
如果琳有那個膽子,走過去拿起來端詳一番,她就能發現那把被收起來疊好的傘就是她二姐那日翻遍全屋都冇找到的洋傘。
“爸爸,你覺得那是姐姐的傘嗎?”
男人不置可否。
琳感到腳趾在鞋裡不安地動彈,她咬著牙,“傭人們冇來這間屋子找過嗎?”
他聳了肩,“可能吧。”
“那把傘……上次姐姐找的時候就在這嗎?”
男人還是無所謂道:“我猜是吧。”
感到血液燃燒在她的血管,琳捏緊拳頭屈了膝,“我能退下了嗎,父親?”
紅酒杯裡的酒還有三分之一,她的父親揚揚手。
她幾乎是衝出門的,那動靜都驚到了守門的男仆。
他對她跑開的背影伸出手,“小姐?!”
那個人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眼裡的水滴不斷堆積,到最後她控製不了地落下來,“他知道,他知道我們在找什麼……而他……”
“琳,哇,琳——你怎麼了?”
有誰攔住了她,透過朦朧的雙眼她看到了,那有著棕色眼瞳的人是她麵善、冷靜的大哥。
她還是想往外麵跑,但他的手臂攔著她。
於是她撲在他的臂膀那,哭訴著,“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姐姐的傘……”
“琳?你說的話毫無邏輯……你是從哪……”
他看向她跑來的方向,看到了那扇向外敞開的隔音雙開門。
架著她的手緊了緊,琳感到有人安撫了下她的背。
“噓,噓……我們先回房去。”他將她往樓上引。
“他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明白他們為什麼在爭執,他也知道二姐丟的傘在哪裡。
但他冇有說,什麼也冇說。
就和他過去二十幾年做的事一樣——一個冷漠的,將孩子和妻子當作身外之物的不稱職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