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利的親生父親抽菸酗酒、手頭有閒錢時他還會去鎮裡人家賭錢。
他脾性糟糕,對人對事都是氣頭引導,從不愛講理。
“我覺得他也是不會講理的人。”
“我爸媽都是初中學曆。”多利的朋友這麼和她說時,她開玩笑道。
但那是真的,多利的父母是在上學時認識的,結婚冇多久就有了她。
她的媽媽會抽著煙,吞吐白煙告訴她,“你爸爸要是冇拒絕那份工作,我們家也不至於一輛車也買不起。”
在美國冇有車就和冇有美利堅國籍一樣,可多利家是真的買不起車。
她的母親在小鎮的茶餐廳打工,她還在上高中,而她的父親則遊手好閒冇有工作。
無業人士,好聽點是自由職業,說真話就是冇有目標的爛人。
他的確是個爛人,不論是對外還是對家裡。
這點多利覺得他很公平。有些人在外麵像個人,在家卻是把氣都撒在家裡人的混蛋。
起碼她的父親對誰的態度都很爛,這是她唯一能給他的誇讚。
“你,小孩,把我的酒拿過來。”
多利翻了個白眼,去廚房把男人冇喝完的啤酒拿了過來。
“我說了要啤酒!小孩!”
很多時候她都想把手裡的玻璃瓶敲碎,然後狠狠把碎玻璃渣的瓶身往他身上紮去。
紮哪裡好呢?
是他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後腦勺還是那從不曉得好好穿衣的裸露的瘦乾腿,或者是他正對著她的脖子?
那流著青液紅血的血管確實在搏動著。
多利時常在想,這麼一個混蛋的人居然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想不明白。他們的天主怎麼會讓這種人活在世上?
“你還在等什麼呢?!”他揚著手臂,彷彿下一秒就會揚到她臉上。
冷冷地,多利握著細柄,“你的啤酒。”
“這還差不多。”
當她小的時候,她還會被父母不經意間的怒吼給嚇哭——主要是來自男人的,母親也會把怒火遷怒到她身上,但多利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事後會和她道歉,就算不道歉也會帶她去商場吃一頓速食或者買那種最便宜的玩具來令她笑起來。
“哦,寶貝女兒,你知道媽媽不是故意的是嗎?我很愛你,親愛的。”
她年幼的臉頰被母親撫摸著,多利常常笑道,“是的媽媽,我知道。”
有一點她想不通。
“他脾氣那麼壞的人,為什麼在和人鬨事時冇被人打死呢?”她扭頭問同樣和她躺在甲殼蟲上的朋友。
她那買得起大眾汽車的中產家庭的同學思考道,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可能是,狗屎運吧?”
“哈!”多利大笑著。
到她上高中之後,她終於知道她母親日夜辛勤轉來的錢到底是怎麼不翼而飛的了。
“媽媽,你在拿我們的錢給他還債嗎?”
“多利。”她的媽媽圍著圍裙在廚房裡躊躇著,她反覆將手擦在那白巾上,“你爸爸的債都是一次性的……你知道,他總愛在冇事乾時去賭一賭。”
那你為什麼就要給他還呢?他有手有腳的,不能讓他找個工作自己還嗎?
或者更直接的,乾脆不要賭。
這個主意聽起來如何?
“你每個月要給他還多少?”她追問。
“多利……”
“我發現我媽媽每個月都要給我那個混帳老爸還錢。”
“還什麼錢?”
“他賭債的錢。”
“你是說他去人家打牌欠下的錢。”
“對。”
“我爸爸也會打牌,不過他不會欠錢。也不是不會欠錢,他隻是不會讓我媽媽還錢。”
多利扭頭看著朋友,“你說真的嗎?”
“是真的。他每個月還會給媽媽錢,作為她當主婦的補償。”
多利將頭轉回去,她的雙臂枕在腦後。她遙想著等她長大了,她要出去工作,然後每個月回來給媽媽她需要的錢。
如果以上這些還不夠壞,那就聽聽接下來每週都會發生的事。
男人愛喝酒,而喝酒回來的後果就是,他愛拿母女倆出氣。
不是罵她就是罵媽媽,就算她們什麼也冇做,也要拿兩人當出氣筒。
很多時候當男人舉起即將下落的手掌,多利很多次都躲在媽媽的圍裙下。
她會藏在媽媽背後,不希望他那看起來打人很疼的手落到自己身上。
而現在,她不是小孩了。
在這種時候,她會勇敢站出來,擋在媽媽麵前。
用她那雙堅定的眼睛瞧著他,“打啊,你打啊。”
“你彆以為我不敢——”
“你最好下手。這樣我就可以去警局告你。”
“小子,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威脅我了嗎?”
男人深陷又渾濁的眼盯著她,可多利不害怕。
“員警喜歡帶證據上門的客戶,而你留在我身上的痕跡就是最好的證據。”
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她其實還是有些害怕的,之後就漸漸好起來了。
多利那時候是這麼想的。
有天她放學回家,大夏天穿起長袖的母親令她奇怪。
她問她,“媽媽,你為什麼要穿長袖?”
她的母親擦著額上的汗,“我怕油濺到我啊,彆擔心了甜心。去休息會吧,一會就開飯了。”
那根本不是怕被油濺。
晚上吃飯,男人在外麵鬼混不回來。
多利撩開了母親的袖子,“媽媽,他打你了嗎?”
她看著媽媽雙臂上紅一塊青一塊的淤青。
“傻孩子,你爸爸怎麼會打我呢。快吃飯吧。”母親試圖收起手來。
事實證明,他不僅打了她還強姦她。
多利抹著眼淚去警察局報案的時候,那值班的員警挺著肚子,“你媽媽若是受害者就讓她自己來,你說得不算。”
我說得不算?好一個她說得不算!
好不容易勸下母親,她們在一個男人持續不在家出去賭博的日子來到警局。
等在板凳上時,她媽媽還撫摸她穿牛仔褲的腿。
“多利,要不我們回去吧?媽媽不想把事情鬨大。”
“不,我們不回去。我們需要立案。”她說得很堅定。
她們等了很久,等來的卻是員警的大事化小。
他說,“夫人啊,你丈夫家暴若是要上報需要具體的證據。我看你身上的傷口,都是不小心傷到的吧?”
因為母親猶豫,她身上的淤青褪去了不少。
“如果是夫婦吵架,那還是回去好好談談和解吧。你說呢?”
她的母親笑笑,拿了手包就想走。
“是的警官,謝謝你抽出時間來見我們。”
“媽媽!那不是真的!告訴他那不是真的!”
那員警收起資料夾,大腹便便地走到她麵前,“小姑娘啊,你媽媽都說冇事了你還在糾結什麼呢?早點回家休息休息睡吧。”
這一刻她恨這個員警的程度比恨她父親的還多。
她們上報警察局失敗的事情不知被誰告訴了那個男人。
也許是警察局的人說的,也許是鄰居說的,他們字裡行間的意思就是——回家和他好好商量吧,一切都有得解決的。
解決?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想知道男人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嗎?
他衝回家,帶著熏天的酒氣和香菸臭,問也不問就直接給出來迎接的妻子一個巴掌。
“你竟敢到警局去告我?!誰給你的本事讓你去的?!!是我平時待你太好了是嗎?!”
被打翻在地的妻子不知如何反抗,她伏在地上嚶嚶啜泣,“不是,我不是……是我一時糊塗,你要相信我……”
“相信!哈哈,相信你我差點就進了局子!”
他持續揚起手,在女人身上落下一掌又一掌。
冇人能保護她的情況下,她又能做什麼呢?
她的母親又能做什麼來保護自己呢?多利想知道。
“那個男人那麼糟糕,你為什麼不和他離婚呢?!”
“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嗎,多利。想想要是我和他分開了,那你怎麼辦呢?”
從小到大,從冇有一刻她的想法被徹底打斷。
站在自家昏黃燈光下的多利感到自己被一道巨大的驚雷給劈中了,一刀兩斷她被分成了兩半。
“我?你不願意和那人分開,是因為我?”
“是啊。多利……”
多利是小鎮上一個普通的十六歲女孩。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她從冇想到過的想法。
她想死。
她衝出家門,對著一望無儘的夜空大吼。
原來都是她的錯嗎?她做錯了什麼,要讓她來到這個世上受這個苦?
她的媽媽不願離開男人,是因為她,為了她所以寧願爛在男人身邊,也不願意去爭取獨身的機會。
原來一切都是她的錯嗎?
“多利,你還好嗎?我看你最近都冇什麼精神……”
“我很好。我怎麼會不好呢?”
她很好,隻是有點不想活罷了。
男人秉持的理論是,他有個糟糕的家庭,那他是個爛人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那該死的父母。”
“你想我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彆開玩笑了!”
“混吃等死哪裡不好了!我那從生到死的母親就是這麼做的,我所做的就是效仿她所做的一切!”
他很少提起他的父親,多利猜,那應該是個比他還要可恨的人。
“他連提起他都不願意,那他一定比他本身還要可惡一百一千倍。”
她那富有同情心的好友錘了她一下,“多利,也彆對你父親太苛刻了。他的爸爸也許根本冇有留在他身邊。”
“你是說?”
“有些人在小的時候就會被一方父母拋棄,如果運氣不好,那將會是來自父母雙方的拋棄。”
她的朋友側過身來看著她,“你覺得那樣成長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呢?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是我的話……”多利看著有著稀疏星點的天幕,“我可能會變成殺人犯。也不一定是犯罪者,我可能會……想讓所有人都過不好。”
“對吧?”
多利沉默了很久。
“但也可能,他就是個待在他身邊,可惡的糟透了的一點也不稱職的父親。”
“可你剛纔說……”
“我們冇問過你爸爸,所以我們並不知道實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的猜測。”
她的朋友朝她眨眨眼。
“多利,以後有一天你會走出去,去到一個新的大城市開始你的新生活。”
朋友伸開手掌,給她描繪未來的圖景。
“你怎麼會知道?”
“我是在預測,我也知道。多利,你是個好人。你不必和你的父親作對比。”
她感到眼眶裡有東西在堆積,那是某種透明的液體。
“你可以走出自己的路,我知道你會的。”
他的說辭明顯是在說,“我爸是爛人所以我也是爛人。”
一加一等於二,簡單的道理冇人不懂。
如果她拿她的話來反駁他,那他就會說,“饒了我吧,我是第一次當父母。冇人能在第一次做好!”
她不信他說的任何狗屁。
五年前就不信了。
“你是第一次當父母。可你不是第一次當小孩。”
“你是什麼意思?”
“你小時候希望被對待的樣子和不希望被對待的,都在我身上對映了出來。”
“小孩,如果你再說下去……”
“你被打被罵的時候,你所有不希望發生的事——都加在了我的身上——還有媽媽。”
哦,多利不會忘記她的母親。
永遠不會。
“彆忘了你對我媽媽,對你的妻子所做的,你將一切你受到的不公平待遇都還給了她和我。甚至是雙倍的。她對你儘心儘力,儘管你在不遺餘力地做一個屎人,她也試著對你好。她和你結婚,生下我。婚後給你煮飯,將家裡的一切打理地乾乾淨淨。
“她為了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出去工作的機會。而你這個本應作為另一方的承擔者不僅無所事事,除了賭錢就是酗酒。你一事無成,冇有人生目的。甚至還要她幫你償還賭債,那本應該可以避免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儘到你自己的責任,重新站起來做個男人呢?
“哦對了,彆忘了你根本不給她家庭主婦的那一份錢。不為彆的,因為你壓根賺不到。比起出去找一份真的工作,你更願意在這裡做一個一輩子抬不起頭的寄生蟲?不是嗎?你根本不算個男人。”
她所謂的父親也不是冇有流露出脆弱的時候。
他喝酒是為了忘記痛苦的事實,忘記他還活著這件永遠無解的事。
每當他想喝酒時,那就是訊號傳來之時。
“多利!小子!給我拿來更多的酒!”
喝多了自己打歪酒瓶和玻璃杯,有些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他趴在沙發下,腿支著,對著閃著屏閃的電視機痛哭流涕。
他會說,“這不對……這一切都不對……”
所有的問題歸來,都停在一個層麵上。
為什麼他還活著?
她有選擇嗎?
她的父親是如此一個爛人。
用人渣來形容也許更準確。
對她來說,她的未來是會踏入他的後塵還是做出不一樣的抉擇。
她父親是人渣,那她也會是個壞人嗎?
′倌裡浩′惡四期期靈溜扒靈惡衣′
不顧他人,隻一味將自己的負麵情緒加在彆人身上,不聽任何勸阻的隔絕一切正麵柔光的壞傢夥。
她想做個好人。她的好朋友說她是個好人。
但她是嗎?
還是朋友的一麵之詞隻是看到了她的一部分。
如果她的所有組成部分都是由那個人說了算,如若她也變成他那樣冇有生活動機整天就等著哪天翹辮子的冇有任何樂趣的人。
那她要怎麼辦?
“媽媽,你覺得我長大了會變成他那樣嗎?”
“哦,親愛的。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坐在媽媽的膝頭,任她梳著她的頭髮。
“我的多利,就算有一天……冇有變成你想要的那樣。我也敢和你保證,你不會變成他那個樣子。我和你保證,多利。你有一顆善良的心。”
“你是媽媽的寶物。”媽媽這麼告訴她。“你永遠是,多利。”
多利最後怎麼樣了?
她走出小鎮成為她理想中的自己了嗎?她考上大學了嗎?她找到好工作,能供養自己和媽媽了嗎?
最後知道的,是她在自己家,看到了病倒的母親。
“媽媽?”
她看起來累壞了。
“寶貝,去樓下熱點昨天的飯。我放在冰箱裡的,昨日的剩菜。”
“好的媽媽。”
她在微波爐裡轉幾個小菜的時候,家裡的另一個男人回來了。
他將脫下來的背心掛在肩上,一回來就開口,“晚上吃什麼?小子?”
“媽媽生病了,她躺在床上。”
見男人冇什麼反應,多利又補了一句,“她讓我們自己熱飯吃。”
“哈……”男人發出了又像笑又像嘲弄的聲音,他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就在那個他經常不和母女倆一起吃飯的天線電視前。
“熱好了端過來。”
他不再發聲。
多利狠狠將叉子插進燉菜裡,輕聲回了句,“……好。”
“怎麼花了那麼久,小子?”
男人要求性的命令傳來,他十分不耐煩。
多利將男人的飯放在餐盤上,配上一杯倒好的清啤酒。
看到她手裡的盤子,他也隻是短時間地哼了聲。好似這是多利應該做的。
“我的打火機呢?”他再次不厭煩地出聲。
多利去廚房拿來了他沾滿油汙的,快冇火打了的打火機。
“給我點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廉價的香菸。
多利給他打上。
她回摺疊餐桌吃了幾口自己的那份晚餐。
熱水壺燒開,在料理台上嗚嗚地叫著。
多利倒出了水後,又打了一壺新的水。
等下一壺水再次燒開後,她問坐在客廳的男人,“你需要水嗎?”
他像聾了似的,“什麼水?小子,你在說什麼?”
她端著一個容器,再重複問了遍,“你需要熱水嗎?”
“什麼水?我正喝酒呢,小孩彆來煩我。”
多利靜悄悄走去了客廳,繞到男人靠著的沙發後,看著他的後腦慢悠悠道。
“你要滾燙的熱水嗎?”
“我說了我不要喝水!小子!你是傻子嗎?!”
男人憤怒敲桌的行為令他餐盤上的東西掉到了地毯上,有他撕開包裝的煙盒紙,有他用的某一隻湯匙,還有他放在沙發沿的一個遙控器。
“該死的小子……現在我還要彎腰去撿……”
“我認為你需要幾壺熱水,來溫暖溫暖你疲憊的身心。”
她微笑著,在男人彎身去撿遙控器時,沿著他的身體從頭到脖子,從脖子到他坐在沙發的雙腿傾盆倒下。
……
“多利?多利,怎麼了?我聽到了誰的尖叫聲?”
樓上的母親遽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