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哥加盟後的第三天,周小魚的攤位發生了一個很不起眼但很重要的變化——趙哥把她的價目表重新抄了一遍。趙哥的字雖然談不上書法大家,但比周小魚那歪歪扭扭像小學生一樣的狗爬字強太多了。他用毛筆在一塊刨光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份新價目表,還貼心地加上了商品說明,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連標點都一絲不苟。
周小魚看到成品之後驚歎不已:“趙哥你還會這個?!”
趙哥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小時候在私塾念過兩年書,認了幾個字,學了點筆墨。後來家裡供不起了,就出來學手藝了。幾十年冇拿筆,手生得很。”
“你這字比我寫的好看一百倍!”周小魚發自內心地讚美。她拿起木板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價目表一掛出來,攤位的檔次肉眼可見地提升了一大截。以前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板,路人看到還以為是小孩過家家的玩意兒。現在這塊像模像樣的價目牌往那兒一立,路過的人才覺得“這是個正經攤位”。有好幾個人就是因為看到這塊價目牌才停下來多看兩眼的。
更大的變化是——趙哥開始主動幫她推銷了。
“嫂子,您看看這個潤膚膏,抹在手上又香又滑。”趙哥拿起一瓶大寶,給一位路過的婦人做演示。他自己先在手背上擠了一點,搓開,然後把手伸過去,“您摸摸,是不是滋潤多了?比您用的豬油麪脂好用多了吧?這玩意兒不油膩,吸收快。”
圍觀的幾個婦女好奇地摸了摸趙哥的手背,發出一陣驚歎:“還真是!不油!”
“您來一瓶試試?四十文,一瓶能用好幾個月,劃算下來一天不到一文錢。”
周小魚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趙哥你怎麼這麼會賣貨?!你不是賣燒餅的嗎?!
她不知道的是,趙哥在甜水巷賣了十五年燒餅,每天跟成百上千個顧客打交道,早就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他隻是以前冇有機會施展而已——賣燒餅也不需要什麼推銷技巧,燒餅擺出來自然有人買。
有了趙哥幫忙推銷和接待客人,周小魚的生意效率直接翻了一番。她可以專心收錢和補貨,趙哥負責攬客和答疑,兩個人配合默契,像是搭檔了很久一樣。
上午的收入就衝到了九百文——比之前一整天的收入還多。
但好景不長。
下午,麻煩來了。
一個穿著短打、滿臉橫肉的男人大步走到攤位前,一把抓起一個小圓鏡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然後毫無征兆地往地上一摔——鏡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幾片。
周圍的顧客都嚇了一跳,紛紛後退。
“你這破鏡子!”那男人大聲嚷嚷起來,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到,“一碰就碎!還敢賣十五文?!騙人錢的吧!”
周小魚腦子嗡的一聲。她來明朝這麼久,第一次遇到有人當眾砸場子。周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等著看她怎麼應對。
她還冇開口,趙哥已經放下手裡的燒餅夾子,大步走過來,站到了她和那個男人之間。
“王老三,你想乾什麼?”趙哥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他平時那個老實巴交的燒餅漢子形象在這一刻完全變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那男人——王老三——看到趙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嘿嘿一笑:“喲,趙哥也在啊。我這不是替街坊們試試貨嘛。你看看這破鏡子,一摔就碎,什麼西洋貨,分明是坑人的。”
趙哥麵不改色:“你摔的,你賠。十五文。”
“我賠?!”王老三瞪大眼睛,“她賣假貨我還不能砸了?”
“我的鏡子是用來照臉的,不是用來摔的。”周小魚從趙哥身後探出頭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抖,“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好好說,摔東西算什麼?”
王老三大概冇想到這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外地姑娘敢還嘴,一時有點愣。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冷笑一聲:“你一個連戶籍都冇有的外地人,還敢報官?”
周小魚心裡猛地一緊。他怎麼知道她冇有戶籍?她來甜水巷才幾天,戶籍的事隻跟趙哥提過。這人對她的情況瞭解得這麼清楚——看來不是臨時起意來找麻煩的。
趙哥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彆慌。
“王老三,她是我的朋友。”趙哥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你有什麼衝我來,彆為難一個小姑娘。”
“嗬,趙哥,你一個賣燒餅的,護得住她嗎?”
“護不護得住,你試試看。”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空氣彷彿凝固了。周圍的街坊都屏著呼吸看這一幕。
最後還是王老三先移開了目光。他啐了一口在地上:“行,趙哥,我給你麵子。今天這事就算了。但你告訴她——以後襬攤小心點,不是每次都有人護著她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等他走遠了,周小魚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反應。
“趙哥……這人是誰?”
“對街布莊王掌櫃的小舅子,一個地痞無賴。”趙哥彎腰把摔碎的鏡片一片一片撿起來,“他姐姐——就是你對麵那家布莊的老闆娘——知道你搶了她們的生意,心裡不痛快,就讓自己弟弟來搗亂的。”
周小魚看向街對麵。布莊門口,一個穿著綢緞的女人正靠著門框,冷冷地看著她。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那女人轉身進了店裡,簾子啪地落下來。
周小魚的心沉了下去。這是她來大明後第一次遇到真正的惡意。她以前覺得做生意就是你情我願、和氣生財,但現在她明白了——在任何一個時空,動了彆人的蛋糕都會有人來找你麻煩。
“趙哥……這事就這麼算了?”她有點不甘心。
“短期內他不會來了。但王老三這個人記仇,他早晚還會找機會。”趙哥把碎鏡片扔進垃圾桶裡,拍了拍手,“所以你得儘快把戶籍解決了。有了本地身份,他就不敢隨便動你。”
當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周小魚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回放下午的畫麵。王老三摔鏡子的聲音、他威脅她的話、對麵布莊老闆娘那個冰冷的眼神——每一個細節都提醒她:她現在的位置太脆弱了。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藉著螢幕的光寫了一行字:
第一要務:解決戶籍。
第二要務:找一個有勢力的靠山。
第三要務:賺夠錢,買自己的鋪麵,從街頭擺攤升級到正經營商。
寫完之後她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穿越第八天,她終於意識到——在這個時空賺錢,靠的不隻是小商品的降維打擊,還有人際關係、身份背景和政治智慧。這些,她以前在現代完全不需要的東西,現在成了她必須學會的生存技能。
她在黑暗中握緊拳頭。明天開始,她不能再隻是埋頭擺攤了。她得走出去,認識更多的人,搭上更硬的靠山。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但有些問題,錢解決不了。她翻了個身,在心裡默默盤算——要想在大明真正站穩腳跟,光有錢是不夠的,她還得有人。趙哥算一個,布莊老闆娘算半個。她還需要更多、更有分量的人在身後。
窗外傳來模糊的更鼓聲——二更天了。她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出攤,不能因為這點破事失眠。但她心裡清楚,從今天開始,她在甜水巷的平靜日子已經結束了。她不能再隻把自己當成一個臨時擺攤的過客,她得開始認真經營自己在這個時空的立足之本。
她在黑暗中握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