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來甜水巷的頻率,已經勤快到可以打卡考勤的程度了。
算上今日,是他連續第五天踏足這條煙火喧鬨的小巷。換做最初,周小魚見他一次緊張一次,心跳總要亂上幾拍;後來慢慢習慣了這位清冷貴公子的常駐串門,從拘謹羞澀變得從容淡定;到了現在,她早已徹底見怪不怪。
每當那抹清雅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巷口,周小魚都能麵不改色、營業感拉滿地抬頭招呼:“沈公子來了?今天想看點什麼?”
尋常時候,他要麼隨手挑一瓶花露水、拿一麵小圓鏡,要麼乾脆什麼都不買,就靜靜立在攤前翻書,隨性又慵懶。但今日不一樣,他抬手間多了一樣格外惹眼的東西。
不是書卷,不是銀兩,而是一方疊在素色錦帕裡的物件,被他小心翼翼攏在袖間,姿態輕柔又鄭重,全然不像對待尋常小物。
沈硯辭緩步走到攤位前,目光淡淡掃過熟悉的花露水、潤膚膏,卻半點冇有駐足挑選的意思。他垂眸看向攤位的木質檯麵,抬手輕輕將錦帕放置其上,動作輕得極致,彷彿掌心捧著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寶,稍一用力便會損毀。
“幫我看看這個。”他嗓音清淺,帶著一絲少見的認真。
周小魚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俯身看去。緩緩展開的錦帕中央,靜靜躺著一枚圓形玉佩,溫潤古樸,古韻十足。玉色帶著經年沉澱的微微泛黃,不是新玉的透亮刺眼,是歲月浸潤後的柔和溫潤。玉佩表麵雕琢著層層疊疊的繁複紋路,線條流暢規整,細緻精巧。唯獨係玉的繩結早已褪色發黑,磨損嚴重,一眼就能看出是存放了許久的老物件,飽經歲月洗禮。
周小魚小心翼翼拿起玉佩,指尖摩挲著微涼細膩的玉麵,反覆翻轉打量,又舉到透光處細細端詳,認真辨彆著玉質、雕工與紋理細節。腦海裡飛速搜颳著從前在現代看過的古玉科普知識,比對記憶裡的古物特征。
片刻後,她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這玉……看著有些年頭了,不像是近年的新琢物件。”
就這一句淺顯的判斷,卻讓沈硯辭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意外。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平日多了幾分專注:“你看得出來?”
“就是單純的感覺。”周小魚連忙順勢收斂鋒芒,故意說得輕描淡寫,避免太過紮眼,隨後翻過玉佩細看背麵紋路,狀似隨意地追問,“沈公子這玉佩是從哪裡得來的?看著儲存得格外用心。”
“家中老物件,擱置多年了。”沈硯辭語氣平淡,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隻是隨手翻出的普通舊物,可週小魚清晰捕捉到,他此刻的眼神全然不同以往。平日裡溫潤散漫的目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審慎又認真的打量,像在細細掂量她的深淺,試探她到底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本事。
周小魚心頭微動,腦子飛速運轉,不敢有半分鬆懈。她雖算不上專業的古玉鑒定師,但仗著現代海量的科普資料與短視頻乾貨,對明代古玉的特征爛熟於心。明代玉器刀法遒勁有力卻線條圓潤,不似前朝那般鋒利僵硬,拋光偏愛通透瑩潤的“玻璃光”,紋飾也多以吉祥瑞獸為主,風格辨識度極高。
她盯著玉佩上纏繞盤旋的紋路,越看越篤定,猶豫著輕聲問道:“沈公子,這上麵的紋飾……是螭紋對嗎?”
這話一出,沈硯辭的神色瞬間微變,眼底的訝異愈發明顯,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周小魚心裡瞬間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壞了,裝過頭了!
一個街邊擺攤、賣花露水水果糖的市井小姑娘,能分清古玉新舊已是難得,居然還能精準認出專業的螭紋紋樣,這屬實太過反常,怎麼看都透著詭異,太容易引人深究了。
她腦子飛快轉著,火速找補,一臉淳樸憨厚地補救:“呃……就是一點點皮毛本事!我老家有個親戚是做古玩生意的,小時候天天蹲在旁邊看熱鬨,耳濡目染記住幾個紋路樣子而已,半點不算精通,純屬瞎蒙的。”
她刻意把姿態放得極低,一副懵懂碰巧猜對的模樣,努力弱化自己的特殊性。
沈硯辭靜靜看著她慌亂掩飾的小動作,眼底情緒晦暗不明,卻冇有當場拆穿她拙劣的藉口。他沉默片刻,緩緩抬手將玉佩收回錦帕,輕聲開口,語氣耐人尋味:“你懂的東西,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周小魚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辯解還是該承認,隻能尷尬地乾笑兩聲,試圖矇混過關。
為了打破這份微妙的試探氛圍,她再次試探著追問:“這玉佩是您家傳的物件嗎?”
方纔他拿取玉佩時極致小心、視若珍寶的姿態,絕不像是尋常收來的普通古玩,反倒像是承載著特殊意義的珍貴之物。
沈硯辭指尖微頓,語氣輕緩了幾分,帶著淡淡的悵然:“算是。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短短七個字,瞬間讓周遭的氛圍沉靜下來。
周小魚倏然瞭然,難怪他今日神色比平日沉斂溫柔,難怪他對待這枚玉佩格外鄭重。這位平日裡清冷疏離、萬事淡然的世家公子,在提起母親的瞬間,眼底那層常年籠罩的疏離薄冰悄然融化,泄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柔軟與悵然。
那抹情緒藏得極深,轉瞬即逝,若是看得不夠仔細,根本無從察覺。可偏偏被心思細膩的周小魚精準捕捉,心底莫名泛起一絲酸澀,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安慰。
沉默片刻,她斟酌著字句,語氣真誠又溫和:“沈公子,您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幫您問問。我認識一位專門深耕古物鑒定的行家,閱曆深厚、眼光獨到,我可以請他幫忙仔細辨一辨這枚玉佩的來曆與年份。”
沈硯辭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裡情緒層層疊疊,隱晦難辨,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漫長的靜默過後,他輕輕點頭:“好。下次我再帶來找你。”
說完,他收好玉佩,轉身緩步離去,清雅的背影少了幾分平日的鬆弛,多了幾分淡淡的沉鬱。
等人徹底走遠,巷口恢複熱鬨,周小魚才緩緩蹲回攤位後方,心臟依舊砰砰直跳。
讓她心緒翻湧的,不是沈硯辭那句誇讚她學識廣博的話,而是他提起母親遺物時,那一閃而過的溫柔與脆弱。她第一次真切意識到,這位看似高高在上、清冷無波的靖王府公子,也有藏在心底的執念與軟肋。
她閉眼細細回想玉佩的玉質、雕工、沁色與紋路細節,分毫不敢遺漏,打定主意回到現代後,立刻翻查專業資料、找資深鑒定師求證。
她心底隱隱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自這一枚古玉開始,她和沈硯辭之間那層淺淺的、止於商戶與客人的單薄關係,註定要徹底改變。
幾日時光轉瞬即逝。
沈硯辭果然如約而至。這次他冇有像往常一樣閒逛挑貨,進門便直奔主題,將那方錦帕包裹的玉佩穩穩放在攤位上,開門見山:“上次說的事,你問了?”
周小魚立刻拿起玉佩,藉著明亮的天光細細端詳,結合現代鑒定師給出的參考結論,在心裡反覆打磨措辭。她早已連夜拍下細節照片,找線上資深古物師傅問診過,雖無正式紙質證書,但行家已然給出了明確答案。
斟酌妥當,她抬眸開口,語氣專業沉穩,卻又恰到好處不顯突兀:“我問過那位行家了,這枚玉佩應該是明早期的物件。玉質溫潤細膩,油性十足,雕工規整精湛,是舊時匠人精工細作的成品。雖說算不上頂級極品料子,但年代久遠、品相完好,冇有磕碰殘缺。對旁人而言或許有市價高低之分,但對您來說,這是母親遺留的念想,情意與意義,遠比金銀價值貴重得多。”
一番話公允真誠,既說清了物件來曆,又顧及了他的心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沈硯辭靜靜凝視著她,眸光幽深沉靜,像是在重新一點點打量、審視眼前的小姑娘。良久,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淺淺的試探:“你那位做古玩生意的親戚,是真有其人?”
周小魚心頭微微一緊。
他語氣平淡無波,冇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可字字句句都精準戳在她的破綻上,分明是早已存疑,此刻藉機求證。
她強行壓下心底的忐忑,努力揚起一臉坦蕩自然的神情,語氣篤定:“自然是真的,我從冇騙人。”
沈硯辭眸光微斂,冇有繼續追問深究,就此揭過了這個話題。
隻是收好玉佩後,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短暫停留便轉身離去,反而靜靜佇立在攤位旁,安安靜靜看著她忙活。
他看著她熟稔地給客人打包水果糖、麻利收錢找零、笑著應答客人的問詢,一舉一動利落鮮活,充滿市井煙火氣。他就那樣靜靜立在一旁,不插話、不打擾,像個旁觀的局外人,默默觀察著她做生意的模樣。
自這天起,沈硯辭來甜水巷的頻次愈發密集。
有時會順手買些小物件,有時純粹專程過來,什麼都不消費,就靜靜站在攤前看書、看她忙碌。偶爾興致來了便搭幾句話,多數時候隻是安靜佇立,陪著她熬過一段段熱鬨又平淡的擺攤時光。
周小魚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甚至心底悄然生出一絲淺淺的期待。每天出攤收拾妥當後,她都會下意識望向巷口,盼著那抹清雅修長的身影如約出現。
她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變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