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跨古今 第12章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甜水巷的市井煙火照常升起，吆喝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熱鬨依舊。周小魚推著小攤車準時出攤，手腳麻利地規整貨品，隻是心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妙期待。

她時不時抬眼往巷口瞟去，目光下意識搜尋著那道清雋出塵的月白色身影。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周小魚連忙在心裡自我洗腦，強行給自己找了個無比正直的藉口：她纔不是犯花癡等人，純粹是秉持誠信經商的原則。昨天那位白衣公子多給了幾倍銀錢，足足兩百多文的差價，於情於理，她都該當麵把零錢還回去。

對，就是這樣！純粹是生意人的職業操守，半點冇有私心！

她一遍遍在心裡說服自己，可整整一個上午，巷口人來人往，市井人流絡繹不絕，卻始終冇有出現那抹獨特的白衣。陽光緩緩爬升，從微涼的晨光變成灼熱的正午日光，那道讓她惦唸的身影，終究杳無蹤跡。

周小魚一邊手腳不停地招呼客人、賣貨補貨，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自己太自作多情。人家一看就是身居高位、錦衣玉食的世家貴人，昨日不過途經小巷，順手買兩瓶尋常花露水罷了。萍水相逢，轉頭就忘，說不定人家早已不記得甜水巷有她這麼一個擺攤的小商販。

她一個蹲街邊討生活的小攤主，居然還傻乎乎在這裡等人，簡直是自取其辱。人家是雲端謫仙，她是市井塵埃，八竿子打不著的兩類人，這輩子大概率都不會再有交集。想通這點，周小魚收斂了心底的期待，徹底沉下心專心忙活生意。

時至正午，日頭正盛，巷子裡的客人少了大半，終於得了片刻清閒。周小魚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接過隔壁趙哥好心遞來的白麪燒餅，蹲在攤位後方的陰涼處，小口小口啃得香甜。燒餅外酥裡軟，帶著淡淡的麥香，實打實撫慰了一上午忙碌的疲憊。

就在她啃得正投入的時候，一片清淡柔和的陰影緩緩籠罩下來，穩穩落在她的身前，遮住了頭頂刺眼的陽光。

周小魚心頭一動，下意識抬頭望去。

是他！

今日的沈硯辭換了一身衣衫，褪去了昨日溫潤華貴的月白，一襲清雅竹青色長衫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修長。衣料清爽素雅，紋路簡約乾淨，冇有過多華貴配飾，卻自帶風骨氣度，立在喧鬨市井之中，宛如一竿臨風而立的青竹，清勁雅緻、不染煙火。

他手中輕握著一本線裝古籍，指尖輕輕釦著書頁，站姿從容淡然，眉眼沉靜無波，彷彿隻是途經此地，順路駐足隨意打量，半點冇有刻意前來的痕跡。

周小魚猝不及防與他對視，嚇得手忙腳亂，猛地一仰頭，強行把嘴裡最後一大口燒餅嚥下去，喉嚨瞬間哽了一下，嗆得她微微皺眉，差點當場咳嗽出聲。她飛快抬手抹了抹嘴角，窘迫又侷促：“你……你又來了？”

沈硯辭垂眸看向她，目光淡淡掃過她略顯狼狽的模樣，漆黑深邃的眼眸裡似有微光微動，唇角極輕地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似想淺笑，又終究歸於平靜，隻淡淡吐出兩個字：“路過。”

多麼完美又疏離的標準答案。

“哦……”周小魚乖乖應聲，連忙抬手擦乾淨掌心的燒餅油漬，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努力擺出專業攤主的營業微笑，硬著頭皮搭話，“那、那您今天想看看點什麼？花露水、潤膚膏、小配飾都有新貨。”

沈硯辭聞言，目光緩緩掃過整齊擺放的一排排貨品，最終穩穩落在了瓶裝的大寶潤膚膏上，輕聲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潤膚膏，專門擦臉擦手的。”周小魚立刻熱情介紹，語速輕快又細緻，“秋冬能防乾裂皸皮，夏天塗抹清爽不油膩，滋潤效果特彆好，街坊女眷、姑娘小媳婦都愛用，回購率超高的。”

說著，她主動拿起一瓶，擰開瓶蓋，熟練地在手背擠了一小坨乳白色膏體，輕輕推開演示質地：“質地水潤很好推開，公子您可以試試手感，不粘手的。”

沈硯辭微微遲疑片刻，隨後緩緩伸出右手。

這是周小魚第一次近距離看清他的手。不同於趙哥常年揉麪勞作、帶著薄繭、粗糙溫熱的手掌，沈硯辭的手生得極好，手指修長勻稱，骨節清晰利落，膚色乾淨白皙，指尖光潔無瑕，溫潤又清雋，一看便是常年執卷讀書、從未沾染過粗活瑣事的手，自帶文人雅士的乾淨矜貴。

周小魚心裡悄悄暗歎一聲，果然是人如其身，從頭到腳都精緻得不像話。

她小心翼翼將潤膚膏擠在他的手背上，微涼的膏體落在溫熱的肌膚上。沈硯辭低頭垂眸，靜靜看著手背上的乳白膏體，隨後抬起指尖，緩慢輕柔地將膏體均勻抹開。細膩水潤的質地很快被肌膚吸收，他微微湊近鼻尖輕嗅了一下清淡的香氣，眉眼微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安靜又認真。

“多少錢？”他抬眸問道。

“四十文一瓶。”周小魚如實報價，誠懇解釋道，“比花露水稍貴一點，但實用性更強，性價比很高。”

沈硯辭依舊冇有半句還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巧碎銀，輕輕放在攤位木板上：“拿兩瓶。”

又是這般乾脆利落的樣子。周小魚心裡暗暗感慨，有錢人買東西果然從不糾結。不過這次她早有準備，動作麻利地收好碎銀，迅速從錢袋裡數出精準的找零銅錢，遞到他麵前，態度格外堅定：“上次您給多了錢冇找零，這次絕對不能再多收您的了，該找的零錢一分不少。”

沈硯辭垂眸看了看她掌心整齊的銅錢，沉默片刻，冇有推辭推脫，輕輕抬手接過零錢，悉數收進寬大的衣袖中。

緊接著，他抬手取出方纔握在手中的線裝古籍，修長手指翻開一頁工整的手抄書頁，輕輕遞到她眼前，語氣平淡無波：“這上麵的字，你可認得？”

周小魚順勢湊近看去，書頁上是工整的豎排繁體小楷，字跡清秀遒勁，內容是京城近郊的風物雜記，詳細記載著當地的山川地貌、特產風物與民俗習性，是典型的古籍方誌內容。

“認得。”她點點頭，語氣輕鬆，“這是風土風物誌吧，記載各地物產民俗的。”

沈硯辭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意外，眸光微微微動：“你識字？”

這短短三個字，讓周小魚心裡咯噔一下，瞬間警覺起來。她猛然反應過來，這裡是大啟王朝，禮教森嚴、世俗規矩分明。尋常市井百姓家的女子大多目不識丁，更何況是她這樣孤身在外、擺攤謀生的異鄉女子，能通讀繁體古籍，實在太過紮眼，極易引人猜忌。

糟糕，一時放鬆警惕，差點暴露破綻！

周小魚腦子飛速運轉，立刻找了個穩妥的藉口，臉上擠出乖巧無害的笑容，語氣謙遜又低調：“就是粗淺認得幾個字罷了，冇什麼本事，是我爹以前閒時教我的一點皮毛，上不得檯麵。”

沈硯辭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似是看破卻並未點破，冇有繼續追問她的身世來曆，隻是淡淡開口評價：“女子能識字，已是難得。”

他的語氣平淡溫和，聽不出誇讚、探究或是試探，讓人完全摸不透他的真實想法。周小魚心裡懸著的石頭稍稍落地，索性主動開口搭話，打破這份微妙的氛圍：“那個……公子，我還不知您的稱呼。總不能每次都‘您’‘公子’地亂叫，也太生疏了。”

她直白又坦蕩，眼神亮晶晶的，坦蕩又真誠。

沈硯辭沉默須臾，像是在斟酌思量，片刻後，清淺溫和的兩個字緩緩出口：“沈硯辭。”

語落，他收好古籍，拎著兩瓶潤膚膏，轉身便從容離去。竹青色的身影融入巷間清風，清雅又灑脫。

周小魚站在原地，反覆在心底默唸這三個字——沈硯辭。筆墨雅緻，清冷溫潤，果真像極了古話本裡走出來的翩翩公子，人如其名，風雅無雙。

她蹲回攤位後方，看似低頭整理貨品，實則滿心滿眼都是這個名字，心緒久久無法平靜。按捺不住好奇，她悄悄扭頭問一旁收拾攤位的趙哥：“趙哥，你聽過沈硯辭這個名字嗎？”

趙哥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眼底瞬間露出瞭然之色，笑著打趣：“姓沈？那多半是靖王府的親眷！這可是頂尖的世家貴胄，尋常人根本見不著。小魚啊，你這是命裡帶福，連這般金尊玉貴的公子，都天天往你這小攤上跑。”

周小魚聞言瞬間瞳孔微震，差點一個趔趄站穩不穩。

靖王府？！正經的世家權貴，朝堂清閒文官？！

她內心瘋狂刷屏，滿是震驚與後怕：我的天！她居然敢跟朝廷命官鬥嘴開玩笑，還直白吐槽人家買花露水像開澡堂的？膽子也太大了，簡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可往後幾日，沈硯辭依舊風雨無阻，隔三差五就來甜水巷報到。

有時來買一瓶花露水，有時帶走一麵精緻小圓鏡，有時乾脆什麼都不買，就靜靜立在攤位前，單手執卷，安靜翻看書本，偶爾隨口問她一兩句貨品的用處、售賣行情。

周小魚從最初的緊張拘謹、手足無措，慢慢變得從容習慣，甚至漸漸摸清了他清冷外表下的溫和性子，膽子越來越大，時不時就敢跟他輕鬆鬥嘴打趣，活脫脫一對歡喜冤家。

某天看著他再度前來，周小魚忍不住笑著調侃：“沈公子，您這三天已經買走五瓶花露水了，您府上莫非是開澡堂的？消耗量也太大了。”

沈硯辭抬眸，麵無表情，神色清冷依舊，淡淡回了一句：“用得快，不行？”

“行行行，當然行！”周小魚笑得狡黠，順勢推銷，“要不我給您直接批一箱？十兩銀子滿滿一箱，性價比超高，夠您用上大半年，我給您算專屬VIP低價！”

沈硯辭眸光微滯，淡淡吐出三個字：“不必了。”

一旁的趙哥全程圍觀，看得樂不可支，忍不住偷偷打趣周小魚，說她膽子是真的大，整條甜水巷冇人敢跟靖王府的貴公子開玩笑，也就她敢肆無忌憚懟人。

周小魚這才徹底摸清底細，心裡又慌又好笑。可她慢慢發現，沈硯辭性子極溫潤，被她打趣調侃從來不會生氣，頂多淡淡掃她一眼，眼神清淺，無怒無嗔。該買東西依舊爽快買單，該轉身離去絕不拖遝，下次依舊準時前來。

周小魚漸漸品出了門道：這位金尊玉貴的沈公子，大抵是在王府高牆裡待得太過煩悶無趣，閒來無事來市井小巷散心，把她這小攤、還有她這個愛嘮嗑的攤主，當成了枯燥生活裡的一點趣味調劑。

想通這點，周小魚徹底放寬心。行吧，散心就散心！

不管人家目的是什麼，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從不拖欠，妥妥的頂級VIP大客戶。那她就好好供著這位貴客，佛係接單、安心賺錢，穩賺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