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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未儘時 第4章

作者:柳宗元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8 06:12:06

第3章 瀟水彆 上------------------------------------------,春寒料峭。,望著這座闊彆四年的都城。城牆依舊巍峨,街市依舊繁華,可一切都不同了。四年前離開時,他是戴罪之身,倉皇南逃;如今回來,仍是戴罪之身,前途未卜。,看到“永州司馬柳宗元”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司馬是閒職,若無詔令不得擅離貶所,這是規矩。“柳司馬回京,可有公文?”“探親。”柳宗元遞上母親病重的家書——這是真的,盧氏年初中風,至今未愈。兵卒仔細查驗,又打量他許久,才揮揮手放行。,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酒肆的喧囂,胡商的香料,貴婦的脂粉,還有深巷裡隱隱飄來的餿水味。這就是長安,華麗與汙穢並存,夢想與絕望交織。,而是繞道去了平康坊。那裡是青樓聚集地,也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樓二樓,他見到了劉禹錫。,劉禹錫老了許多。鬢角有了白髮,眼角多了皺紋,但眼睛依然明亮,腰背依然挺直。“子厚!”劉禹錫大步迎上來,兩人緊緊相擁。“夢得,你……”“我很好。”劉禹錫拍拍他的背,聲音哽咽,“朗州比永州好些,至少不濕。倒是你,瘦了,黑了。”“永州的太陽毒。”,劉禹錫點了茶,又讓夥計上幾樣點心。茶是普通的團茶,點心也粗糙,遠非當年他們常去的酒肆可比。“如今不比從前了。”劉禹錫苦笑,“能坐在這裡說話,已是萬幸。”

柳宗元知道他的意思。永貞革新失敗後,參與者的處境都很艱難。劉禹錫能回長安活動,已是費儘周折。

“信上說的‘量移’,有幾分把握?”

劉禹錫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五分。俱文珍倒台後,朝中對‘八司馬’的態度確有鬆動。但反對勢力仍在,尤其是那些當年被我們觸動的藩鎮節度使、宦官餘黨。”

“需要怎麼做?”

“走動,打點,讓關鍵人物替你說話。”劉禹錫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列著幾個名字,“這些人,或可爭取。但需要錢,需要禮,更需要……”

“更需要我們低頭認錯。”

劉禹錫沉默,算是默認。

柳宗元看著紙上那些名字。有的是當年同僚,有的是師長,有的是他曾痛斥過的“庸官”。向這些人低頭,承認“永貞革新是錯的”,他做不到。

“子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劉禹錫歎息,“我也做不到。可不做,就永遠困在朗州、永州。做了,至少有機會回去,有機會再做些事。”

“回去做什麼?繼續寫些不痛不癢的文章,歌功頌德?”

“不!”劉禹錫抓住他的手,眼睛發亮,“回去,在地方上做些實事。哪怕隻是一個縣令,也能讓一方百姓過得好些。這不比在永州寫文章更有用?”

柳宗元想起永州的百姓,想起劉媼,想起狗兒,想起那些來看病的人。是啊,如果他是一縣之令,至少能讓那個縣少幾個蔣氏,少幾個因賦稅家破人亡的人。

“需要多少?”

“至少這個數。”劉禹錫比了個手勢。

柳宗元心中一沉。那是他全部家當的十倍。四年永州,俸祿微薄,還要支撐楊清行醫施藥,他根本拿不出。

“我想辦法。”

“還有,”劉禹錫猶豫了一下,“最好……不要提尊夫人行醫的事。朝中有些人,最重‘禮法’。女子行醫,拋頭露麵,他們會拿來做文章。”

柳宗元的手猛地握緊茶杯。楊清在永州救了多少人,那些人知道麼?她在漏雨的屋裡為百姓看病時,這些“重禮法”的人在做什麼?

但他知道劉禹錫說得對。這世道就是這樣,你做再多好事,抵不過一句“不合禮法”。

“我知道了。”

柳家老宅在親仁坊,三進院落,是柳宗元祖父所置。如今已顯破敗,門漆剝落,石階生苔。

看門的老仆柳福看見他,愣了半晌,才顫聲叫道:“八郎……是八郎回來了?”

“福伯,是我。”柳宗元眼眶發熱。柳福是看著他長大的,如今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快進來,快進來!老夫人日日念著你!”

穿過前院,柳宗元的心越跳越快。母親怎麼樣了?四年未見,她老了多少?

正房的門開著,一個丫鬟正在喂藥。床上,盧氏半靠著,頭髮花白,麵容憔悴,但眼睛還亮著。看見兒子,她手中的藥碗“咣噹”掉在地上。

“厚兒……是我的厚兒麼?”

“娘!”柳宗元衝過去,跪在床前,“是兒子,兒子回來了!”

盧氏顫抖的手撫摸兒子的臉,從額頭到下巴,仔仔細細:“瘦了,黑了……永州苦不苦?”

“不苦,兒子很好。”

“清娘呢?週六呢?怎麼冇一起回來?”

柳宗元喉嚨發緊:“清娘……身子不適,不便長途跋涉。週六……週六留在永州陪她。”他不敢說週六已死,母親病重,不能再受刺激。

盧氏盯著兒子看了很久,長長歎息:“厚兒,你從不會說謊。週六是不是……冇了?”

柳宗元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娘……週六……隻活了百日……”

盧氏閉上眼,兩行濁淚滑落。良久,她才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可怕:“清娘呢?她怎麼樣?”

“她……還好。就是思念週六,身子弱些。”

“你在騙娘。”盧氏搖頭,“清娘那孩子,重情,週六冇了,她不可能‘還好’。厚兒,跟娘說實話。”

柳宗元終於崩潰,伏在母親膝上痛哭。他把永州四年的苦,週六的死,楊清的病,一一道來。盧氏靜靜聽著,手輕撫兒子的頭,像他小時候那樣。

“苦了你們了……”最後,盧氏說,“這次回來,打算怎麼辦?”

“想活動量移,離長安近些,好接清娘回來。”

“需要錢?”

柳宗元點頭。

盧氏示意丫鬟取來一個木匣。打開,裡麵是些首飾,幾錠銀子,一些銅錢。

“這是娘這些年攢的,不多,你拿去用。不夠的,娘再想辦法。”

“娘,這是您的體己錢,兒子不能要……”

“傻孩子,”盧氏微笑,“孃的體己錢,不給你給誰?隻要你能和清娘過得好,娘就放心了。”

柳宗元捧著木匣,像捧著滾燙的火炭。他知道,這些錢是母親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父親早逝,家道中落,母親支撐這個家,不容易。

“娘,兒子一定……”

“彆說一定。”盧氏打斷他,“這世道,冇有一定的事。你儘力就好,成不成,都是命。但記住,無論到哪,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清娘。”

“兒子記下了。”

那夜,柳宗元睡在少年時的房間。一切如舊,書架上的書,牆上的字畫,窗邊的書桌。四年前離開時,他壯誌滿懷,以為很快就能回來。如今回來,物是人非,壯誌已磨去大半,隻剩下一顆想帶妻子回家的心。

他拿出楊清的玉佩,放在心口。玉是涼的,慢慢被捂熱。

清娘,等我。我一定帶你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柳宗元開始四處奔走。

他先去找了當年的座主、禮部侍郎權德輿。權德輿對他還算客氣,但話裡話外透著疏離。

“子厚啊,不是老夫不幫你。隻是你也知道,當年的事……太敏感。聖上雖然寬仁,但有些心結,不是那麼容易解的。”

“學生明白。隻求量移近地,彆無他求。”

“近地……”權德輿沉吟,“容老夫想想。你先回去等訊息。”

等,就是冇有訊息。柳宗元明白,這是托詞。

他又去找了當年的同僚,如今已升任吏部郎中的韓泰。韓泰倒是熱情,留他吃飯,但說到正事,就含糊其辭。

“子厚,不是兄弟不幫忙。實在是你這事……難。你可知,俱文珍雖倒,但他的徒子徒孫還在。你當年寫的那篇《宦官論》,把他們都得罪光了。”

“那文章說的都是實情。”

“實情歸實情,可說出來,就是你的不對了。”韓泰給他倒酒,“聽兄弟一句勸,低個頭,認個錯。寫個請罪表,就說當年年輕氣盛,受人蠱惑。聖上仁慈,說不定就準了。”

柳宗元看著杯中酒,琥珀色的液體,映出他疲憊的臉。低頭,認錯,說永貞革新是錯的,說王叔文是奸臣,說自己誤入歧途。

他能說麼?王叔文已在渝州“暴病而亡”,說是病,可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劉禹錫說,是俱文珍的人下了毒。這樣一個為國為民的人,他要說他錯了?

“我考慮考慮。”

離開韓泰家,柳宗元走在長安街頭。春日的陽光很暖,他卻覺得冷,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他想起永貞元年,他們一群年輕人,在太子東宮激昂慷慨。王叔文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我們雖不是醫者,但要治這大唐的病!”劉禹錫說:“這病在藩鎮,在宦官,在苛稅!”他說:“要治,就從根上治!”

那時多年輕,多天真。以為隻要有理,隻要有為國為民的心,就能做成事。可他們忘了,這世上最厲害的,不是道理,是權力。

“柳……柳公子?”

一個遲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柳宗元回頭,看見一個衣著寒酸的中年人,有點麵熟。

“你是……”

“蔣氏,永州的蔣氏。”那人搓著手,侷促不安,“捕蛇的蔣氏。柳公子可能不記得了,當年在長安西市,您問過我捕蛇的事……”

柳宗元想起來了。是那個瘦小的捕蛇人,雙手佈滿傷痕,眼神麻木。

“蔣大哥!你怎麼在長安?”

“說來話長……”蔣氏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柳公子若得空,到小的住處坐坐?”

蔣氏住在城東南的貧民窟,一間低矮的土屋,家徒四壁。屋裡有個五六歲的女孩,麵黃肌瘦,看見生人,怯生生地躲到父親身後。

“這是小女,阿秀。”蔣氏讓女兒叫“柳伯伯”,女孩小聲叫了,又躲回去。

“蔣大哥,你怎麼……”

“永州待不下去了。”蔣氏苦笑,“去年大旱,蛇少,湊不齊數。官府要抓我下獄,我帶著阿秀逃了出來。一路乞討,到了長安。本想找個活計,可我這模樣,誰要?隻好重操舊業,在終南山捕蛇,賣到西市。”

柳宗元看著這父女倆。蔣氏比四年前更瘦,更黑,手上的傷又添了新疤。阿秀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嚇人。

“阿秀她娘呢?”

“病死了。”蔣氏聲音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肺癆,冇錢治。死前一直說,想看看長安。我帶著阿秀來,也算替她看了。”

柳宗元說不出話。他想問,你恨麼?恨這世道,恨這命運。可他知道,蔣氏不會說恨。就像當年在西市,他說:“小民不懂大道理,隻知道,活著,就得想辦法活。”

“柳公子這次回長安,是……”蔣氏小心翼翼地問。

“想活動量移,離長安近些。”

蔣氏眼睛亮了:“那好啊!柳公子是好官,該回來!您不知道,您那篇《捕蛇者說》,在永州都傳開了。好多讀書人抄了去讀,說寫得好,寫出了我們的苦。雖然……雖然冇什麼用,但有人知道我們的苦,心裡也好受些。”

“冇什麼用……”柳宗元喃喃重複。

“啊,小的不是那個意思!”蔣氏慌忙擺手,“有用的,有用的!至少……至少讓小的知道,這世上還有柳公子這樣的官,記得我們這些草民。”

柳宗元看著蔣氏卑微而真誠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年的苦,值了。至少,他寫出了蔣氏的苦,讓這苦不至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塵土裡。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塞給蔣氏。

“這怎麼使得……”

“拿著,給阿秀買點吃的,買件衣裳。”柳宗元按住他的手,“蔣大哥,你要活著,好好活著。總有一天,這世道會變的。”

蔣氏握著錢,手在抖。忽然,他拉著阿秀跪下,重重磕頭。

“柳公子大恩,小的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快起來!”柳宗元扶起他們,“我該走了。你保重,有什麼事,到親仁坊柳家找我。”

離開貧民窟,柳宗元的心情更沉重了。蔣氏在長安,依然在捕蛇,依然在生死線上掙紮。他的文章,改變不了什麼。

可蔣氏說:“有人知道我們的苦,心裡也好受些。”

也許,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讓後人知道,在大唐元和年間,有一個捕蛇人叫蔣氏,有一個司馬叫柳宗元,有一種苦,叫“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這就夠了麼?不夠。遠遠不夠。可眼下,他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救天下人?

奔走月餘,毫無進展。錢花了不少,笑臉陪了不少,得到的都是“等等”“再議”“容我想想”。

劉禹錫那邊情況稍好,他已得到量移連州的確切訊息,不日就將離京。

“子厚,要不你也先去連州?”劉禹錫勸他,“連州比永州近,尊夫人過來也方便些。在連州站穩腳跟,再圖後進。”

柳宗元搖頭:“清娘身體不好,連州也是嶺南,濕熱。我要去,就去中原,至少是江南。”

“可中原那些地方,多少人盯著,難啊。”

柳宗元知道難。可他想起楊清咳血的手帕,想起永州濕冷的冬天,不能再讓她去濕熱之地了。

“我再試試。”

“你呀,還是這麼倔。”劉禹錫歎息,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給韋執誼的信。他如今是宰相,雖不掌實權,但說話有分量。你去找他,或許有用。”

韋執誼,永貞革新的核心人物之一,當年與他們誌同道合。革新失敗後,韋執誼因及時“醒悟”,又有人保,竟得以倖免,還慢慢爬回了高位。

柳宗元接過信,心中五味雜陳。去找韋執誼,等於承認自己不如他“明智”,等於變相認可他的“背叛”。

“夢得,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劉禹錫拍拍他的肩,“可子厚,這世道,有時候活著比氣節重要。活著,才能繼續寫文章,才能繼續為百姓說話。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柳宗元握著那封信,像握著燒紅的鐵。可他想起楊清,想起母親,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我去。”

韋執誼的府邸在安興坊,高門大戶,氣派非凡。門房聽說柳宗元求見,眼皮都不抬。

“柳什麼?冇聽說過。相爺今日不見客。”

柳宗元遞上劉禹錫的信和一點碎銀:“勞煩通稟一聲,就說永州故人柳宗元求見。”

門房掂了掂銀子,臉色稍緩:“等著。”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纔有管家出來,領他進去。穿過三道門,走過長長的迴廊,纔到書房。韋執誼正在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微笑。

“子厚,稀客啊。”

柳宗元深揖:“學生見過韋相。”

“哎,不必多禮,坐。”韋執誼讓人上茶,態度親切得像多年老友,“四年不見,子厚清減了。永州苦吧?”

“尚可。”

“尚可就好,尚可就好。”韋執誼打量著他,“夢得的信我看了。你想量移近地,這個想法是好的。永州那地方,確實不是人待的。”

“還請韋相成全。”

“成全……”韋執誼端起茶,輕輕吹了吹,“子厚啊,不是我不幫你。隻是你也知道,當年的事,聖上還冇完全放下。你這時候想回來,難。”

“學生不敢求回京,隻求量移稍近之地。”

“近地也難。”韋執誼搖頭,“江陵、襄陽、揚州,這些好地方,多少人盯著。你一個戴罪之身,憑什麼?”

柳宗元的心往下沉。他知道韋執誼在等什麼——等他的表態,等他的“悔過”。

“學生當年年輕氣盛,確實有不當之處。”

“哦?什麼不當之處?”韋執誼饒有興趣。

柳宗元的手在袖中握緊,指甲陷進肉裡。他想起王叔文臨行前的話:“子厚,此去各自珍重。但記住,我們冇錯。錯的是這世道,是這積重難返的大唐。”

“學生……不該妄議朝政,不該結交……不該之人。”

“不該之人是誰?”

“王叔文、王伾之流。”

說出這兩個名字,柳宗元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碎了。那是他曾經的理想,曾經的信仰,曾經以為可以托付生命的人。

韋執誼滿意地笑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子厚,你有這才學,早該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他話鋒一轉,“光是嘴上說還不夠。這樣吧,你寫個請罪表,把事情說清楚。我替你遞上去,或許有用。”

“請罪表……”

“對,就寫你當年如何被王叔文蠱惑,如何誤入歧途,如今如何悔悟。寫得誠懇些,深刻些。”韋執誼起身,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子厚,聽我一句勸。這世道,要想成事,得先活著,得先上去。上去了,你說的話纔有人聽,你做的事纔有人看。在下麵,你再有抱負,也是空談。”

柳宗元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良久,他纔開口:“學生……寫。”

“好!”韋執誼拍拍他的肩,“這纔對嘛。你回去寫,寫好了送來。我保你,最差也是個江陵司馬。”

“多謝韋相。”

離開韋府,柳宗元冇有回家。他去了西市,找到郭橐駝的花圃。四年過去,郭橐駝更老了,背更駝了,但那些花木,依然生機勃勃。

“老丈,還記得我麼?”

郭橐駝眯眼看了他很久:“記得,柳公子。您那盆茉莉,開花了吧?”

“開了,年年都開。”柳宗元想起永州院子裡的茉莉,楊清種的,如今該開了。

“花開就好,花開就好。”郭橐駝繼續修剪花枝,“柳公子這次回長安,是長住?”

“不,很快就走。”

“走也好,長安這地方,看著熱鬨,實則……”郭橐駝冇說完,搖搖頭。

“實則什麼?”

“實則像這盆裡的花。”郭橐駝指著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景,“好看是好看,可根被束縛著,長不大,也活不自在。不如山野裡的草木,自由。”

柳宗元看著那盆景。扭曲的枝乾,病態的美。這就是長安,這就是官場。你要麼成為盆景,被人欣賞,要麼被丟棄。

“老丈,若我想移栽一棵樹,從南到北,能活麼?”

“看什麼樹,看怎麼移。”郭橐駝說,“若是壯樹,根深,移了傷元氣,難活。若是小樹,根淺,小心些,或許能活。但總得傷些根,總要緩一陣子。”

柳宗元想起楊清。她就是那棵南方的樹,在永州紮了根。若強行移栽,會不會傷元氣?可不移,永州的濕氣,會慢慢要她的命。

“柳公子有心事。”

“是,很大的心事。”

郭橐駝放下剪刀,看著他:“老漢不懂大道理,隻知道,樹有樹的命,人有人的運。但無論樹還是人,活著,總要向著光。冇有光,就自己點一盞燈。燈在,路就在。”

柳宗元深深一揖:“多謝老丈指點。”

離開花圃,天已黃昏。長安城華燈初上,又是一片繁華景象。柳宗元走在人群中,忽然覺得,這繁華如此虛幻,如此遙遠。

他要回永州。不,他要帶清娘離開永州。無論去哪,隻要離開那個濕冷的地方,去哪裡都好。

為此,寫請罪表就寫請罪表,低頭就低頭。隻要清娘能好好活著,他什麼都願意做。

請罪表寫了三天。

每寫一個字,就像在心上割一刀。他寫自己“年少無知”,寫“誤信奸人”,寫“悔不當初”。寫到王叔文時,他停筆很久,最後隻寫了“結交非人”四字。

寫完最後一個字,墨跡未乾,他就衝出門,在巷口吐了。吐得昏天暗地,把胃裡的東西都吐空了,還在乾嘔。

柳福找到他時,他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如紙。

“八郎,你這是……”

“冇事。”柳宗元擦擦嘴,“福伯,幫我把這封信,送到韋相府上。”

柳福接過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歎口氣,去了。

那夜,柳宗元夢見王叔文。夢見他站在渝州的牢房裡,渾身是血,卻還在笑。

“子厚,你寫請罪表了?”

“我……我冇有選擇。”

“你有。”王叔文的聲音很平靜,“你永遠有選擇。選擇站著死,或跪著活。我選擇站著死,你選擇跪著活。都冇有錯,隻是選擇不同。”

“可我……”

“彆說了。”王叔文擺手,“記住,無論站著還是跪著,彆忘了為什麼出發。你是為百姓寫文章,不是為當官寫文章。隻要文章在,精神就在。至於我,不過是個失敗的改革者,你寫不寫,我都是。”

夢醒了,枕巾濕了一片。窗外,天還冇亮。柳宗元起身,點燈,重新鋪紙。

他寫《罵屍蟲文》。寫那些藏在人體內的屍蟲,如何“潛窺默聽”,如何“誨殺謗訕”,如何“搖動禍機”。寫它們“卑陬拳縮”,寫它們“鬼嘯狐嗥”。

這不是請罪表,這是罵賊文。罵那些屍蟲一樣的宵小,罵這個屍蟲一樣的世道。

寫完了,天也亮了。他把文章燒了,看著紙灰飛舞,像黑色的蝴蝶。

有些文章,隻能寫,不能留。有些話,隻能說給自己聽。

韋執誼收到請罪表,果然幫忙。一個月後,詔書下來:量移柳州刺史。

柳州,比永州稍近中原,但仍屬嶺南,仍是蠻荒之地。刺史是從三品,比司馬高,也有實權。但對柳宗元來說,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中原,是江南,是乾燥溫暖的地方,適合清娘養病的地方。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劉禹錫來送他,“柳州雖遠,但你是刺史,有實權。在那裡,你能真正為百姓做些事。不像在永州,隻能寫文章。”

柳宗元知道他說得對。可他還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什麼時候走?”

“過兩日。我想回永州,接清娘。”

“也好。尊夫人在永州四年,也該換換環境了。”劉禹錫猶豫了一下,“子厚,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尊夫人的病……若實在不好,不如就讓她留在中原靜養。柳州濕熱,對她的病不利。”

柳宗元搖頭:“不,我們在一起。無論去哪,在一起。”

劉禹錫不再勸。他瞭解柳宗元,也瞭解楊清。那樣一對夫妻,生死都不會分開。

臨彆前,柳宗元又去了趟西市。他想買點東西帶給楊清,可囊中羞澀,最後隻買了一盒胭脂,一支木簪。胭脂是長安時興的“桃花妝”,木簪是尋常桃木,雕了朵簡單的茉莉。

“清娘從不用胭脂。”他自語,卻還是買了。他想看她用一次,就一次。

經過蔣氏住處時,他想了想,還是敲門。開門的是阿秀,看見他,眼睛一亮。

“柳伯伯!”

“你爹呢?”

“上山捕蛇去了。”阿秀怯生生地說,“柳伯伯進來坐麼?”

柳宗元進屋,看見桌上擺著《捕蛇者說》的手抄本,紙張粗糙,字跡稚嫩,顯然是阿秀抄的。

“你識字?”

“爹教的。爹說,柳伯伯的文章,要記住。”阿秀小聲說,“柳伯伯,您要走了麼?”

“你怎麼知道?”

“爹說的。爹說,柳伯伯是大官,不會在長安久留。”阿秀從懷裡掏出一塊粗布手帕,裡麪包著幾枚銅錢,“柳伯伯,這個給您。爹說,您是我們的恩人。”

柳宗元的眼睛濕潤了。這幾枚銅錢,不知是蔣氏捕了多少蛇,冒了多少險才掙來的。

“阿秀,這錢你留著,買糖吃。”

“不,爹說一定要給。”阿秀固執地舉著手,“爹說,柳伯伯是好人,好人要有好報。”

柳宗元接過那幾枚滾燙的銅錢,小心收好。他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錢,留給阿秀。

“跟你爹說,好好活著。等我到了柳州,安頓下來,接你們過去。那裡冇有蛇捕,但有地種,有活乾。”

阿秀睜大眼睛:“真的麼?”

“真的。”

離開時,柳宗元覺得腳步輕了些。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他的好,還有人相信他會帶來希望。就為這個,他也得好好活著,好好做官。

元和四年秋,柳宗元離開長安,回永州。

走的是陸路,快些。雇了輛馬車,日夜兼程。他歸心似箭,想早點見到清娘,告訴她:我們要去柳州了,我是刺史,有實權,我能讓百姓過得好些,也能讓你過得好些。

他想象清娘聽到訊息時的表情。她一定會笑,眼睛彎成月牙,說:“真好,夫君,我們可以離開永州了。”然後又會蹙眉:“可是永州的百姓怎麼辦?我那些病人怎麼辦?”

他就說:“我們可以帶些藥材去柳州,可以在柳州也開醫廬。永州的百姓,會記住你的。”

一路上,他都在想這些。想他們的未來,想柳州的生活,想他們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傷心地。

可越近永州,他越不安。說不清為什麼,就是心慌,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到衡陽時,遇見了永州來的人。是劉媼的鄰居,一個姓陳的漢子,在衡陽做小買賣。看見柳宗元,他愣住了,隨即眼圈就紅了。

“柳……柳大人……”

“陳大哥,你怎麼了?”

“柳大人,您……您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陳漢子的眼淚掉下來:“柳夫人……柳夫人上月歿了。”

柳宗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是陳漢子說錯了。清娘?歿了?怎麼可能?他走時她還好好的,還笑著送他,還說等他回來。

“你說……什麼?”

“柳夫人歿了。咳疾轉肺癆,拖了三個月,上月……走的。”陳漢子不敢看他,“走前一直握著您的詩稿,說……說等您回來……”

柳宗元手裡的包袱掉在地上。裡麵那盒胭脂滾出來,摔開了,紅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血。

不,不是真的。一定是夢,噩夢。清娘還在永州等他,等他的好訊息,等他接她去柳州。她說過等他,她從不食言。

“柳大人!柳大人您怎麼了?您彆嚇我……”

柳宗元聽不見陳漢子在說什麼。他隻看見地上的胭脂,紅得刺眼。那是他給清娘買的,她從未用過的胭脂。他想看她用一次,就一次。

可現在,永遠冇有機會了。

“她在哪?”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葬在西山,週六少爺旁邊。劉媼主持的,永州的百姓都去了,送柳夫人……”

柳宗元轉身就走。不,是跑。他丟下馬車,丟下行李,什麼都不要了,就往永州跑。他要回去,回去看看,一定是搞錯了,清娘一定還在,在等他。

陳漢子在後麵喊什麼,他聽不見。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回去,回去,回去!

清娘,等我。這次,我一定跑快點,一定在你走之前,回到你身邊。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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