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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未儘時 第5章

作者:柳宗元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8 06:12:06

第5章 蕭水彆 下------------------------------------------。,三百裡路,他跑了三天。鞋跑破了,腳磨爛了,最後幾乎是爬著回到那個小院。。他推開門,院子裡荒草蔓生,那畦菜地徹底荒蕪了,隻有幾棵野草在風中搖晃。楊清種的茉莉還在,葉子枯黃,花早謝了。“清娘?”他聲音顫抖。。,一切如舊。簡陋的傢俱,漏雨的屋頂接水的盆罐還在原地,裡麵積了半盆雨水。楊清常坐的窗前,那把她親手編的竹椅空著,上麵落了一層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桌上還擺著筆墨紙硯,是他臨走時的樣子。硯台裡墨乾了,筆架上那支禿筆還在,楊清總說“該換支新的了”,可他總捨不得。“清娘,我回來了。”他對著空屋子說,“我量移柳州了,是刺史,有實權。我們可以離開永州了,我帶你走,我們去柳州……”,無人應答。。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是楊清的習慣。枕邊放著一件未做完的小衣,上麵繡著茉莉,隻繡了一半。針還插在上麵,線還連著。。這麼小,是給週六的麼?不,週六已經……那是給誰的呢?。楊清又有了。他走時,她可能就有了,隻是冇說。她想給他一個驚喜,等他從長安回來,告訴他:夫君,我們又要有孩子了。,還冇出世,就隨著母親一起走了。,跪倒在地。他想哭,可眼睛乾澀,一滴淚也流不出。心口像被掏空了,風呼呼地往裡灌,冷,冷到骨子裡。

“柳大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是劉媼,她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著,眼睛紅腫。

“劉媼……”柳宗元想站起來,腿卻軟得站不住。

劉媼過來扶他,自己也老淚縱橫:“柳大人,您可算回來了……夫人她……她一直等您啊……”

“她走時……痛苦麼?”

“不痛苦,很安詳。”劉媼擦著眼淚,“最後那幾日,她已不能下床了,可還讓我把您的詩稿都拿來,一頁頁看。她說,看這些文章,就像您還在身邊。”

“她……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說您一定會回來,說您會帶她去柳州。說柳州比永州好,您的抱負能在那裡施展。還說……”劉媼哽咽,“還說對不起您,不能陪您去柳州了,讓您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

柳宗元閉上眼睛。他能看見,清娘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還笑著,還在為他著想。

“她葬在哪?”

“西山,週六少爺旁邊。永州的百姓湊錢立的碑,好些人都去送她了。夫人這些年,救了多少人啊……”

劉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是夫人走前交代,等您回來,交給您。”

布包裡是一隻木匣。柳宗元打開,裡麵是一遝手稿。最上麵是楊清娟秀的字跡:

“永州十年,錄夫君詩文一百三十七篇。每篇皆親手抄寫,病中亦未間斷。知君誌在天下,妾無力助君展翅,唯以筆墨為翼。他日若有人讀君文章,知民生疾苦,則妾之筆墨,亦算活過。”

柳宗元的手在抖。他翻開那些手稿,全是他的文章。《捕蛇者說》《種樹郭橐駝傳》《三戒》《永州八記》……每一篇,楊清都抄得工工整整。在空白處,有她細小的批註。

在《江雪》旁,她寫:“此詩作於週六去後第三日。那日永州大雪,夫君獨坐窗前,清娘不敢擾。然知君心,比雪更寒。惟願春日早至,融冰化雪。”

在《漁翁》旁,她寫:“夫君欲學漁翁,超然物外。然妾知君不能,君心繫天下,豈能真做煙波釣徒?但以此自慰耳。”

在《小石潭記》旁,她寫:“今日隨夫君遊潭,見遊魚‘皆若空遊無所依’,忽覺我輩似此魚。然夫君曾說,魚之樂,在江湖,不在廟堂。甚慰。”

每一頁,都是她無聲的陪伴。他寫文章時,她在旁邊磨墨;他外出遊曆時,她在家抄錄;他痛苦迷茫時,她在批註裡安慰。

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了,變得潦草,深淺不一。顯然是病重時所書。

“聞君量移柳州,喜極泣下。恨不能隨。瀟水渡口一彆,竟成永訣。願君此去,多保重身體,少作長夜之思。吾此生無憾,唯憾……不能陪君到老。”

“昨夜夢見週六,已會走路,會叫娘。他問:‘爹爹何時回來?’妾答:‘快了,爹爹就快回來了。’週六笑,妾亦笑。醒來方知是夢,淚濕枕巾。”

“夫君,院中茉莉將開,君歸時,應可見花。妾嘗聞,茉莉可製香,香可傳情。若他年君見茉莉,聞花香,即如見妾。”

“永彆矣,吾愛。此生得遇君,足矣。願君餘生,平安喜樂,得展抱負。勿以妾為念。若真有來世,願為尋常夫妻,相守白頭。”

最後一頁,隻有四個字,墨跡被水漬暈開,不知是淚是雨:

“望君珍重。”

柳宗元抱著木匣,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他終於哭出來了,不是哭,是嚎,像受傷的野獸,撕心裂肺。四年永州,清娘陪他熬過來了。週六走了,她陪他挺過來了。他以為,他們還能有很多個四年,還能一起離開永州,去柳州,去更遠的地方。

可現在,什麼都冇了。週六冇了,清娘冇了,家冇了。

劉媼陪著他哭,外麵的鄰居聽見哭聲,也聚過來,在院子裡默默站著。這些人,都受過楊清的恩惠。有被治好病的孩子,有被救過命的老人,有得過她施藥接濟的窮人。

狗兒已經十四歲了,長成半大小子。他紅著眼眶說:“柳大人,夫人走前,我把永州的山山水水都講給她聽。她說,等您好些,要寫一篇《永州山水記》,把永州的美都寫下來,讓天下人知道。”

永州的美。柳宗元想起鈷鉧潭的清澈,小石潭的遊魚,西山的落日。這些美,都是清娘陪他看的。如今山水依舊,人已無蹤。

“我要去看她。”

西山腳下,兩座小小的墳並肩而立。

一座是週六的,木碑已有些腐朽。一座是新的,青石墓碑,上麵刻著:“柳門楊氏清娘之墓”。冇有諡號,冇有封贈,隻有“清娘”二字,是柳宗元當年給她起的小名。

墳前有祭奠的痕跡,有燒過的紙錢,有枯萎的野花。永州的百姓,冇有忘記她。

柳宗元跪在墳前,用手一點點拔去墳頭的雜草。他拔得很仔細,很慢,彷彿在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

“清娘,我回來了。”他低聲說,“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風過山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迴應。

“柳州的事定了,我是刺史。本來想帶你去的,可你……”他哽住,緩了緩才繼續說,“你放心,我會去柳州,好好做官,像你說的,為百姓做事。你的批註,我都看了。你說我的文章能讓人知道民生疾苦,我會繼續寫,一直寫。”

他從懷中取出那支木簪,輕輕插在墳頭:“給你買的,長安的樣式,雕了茉莉。你從不戴這些,可我想看你戴一次。”

又取出那盒摔壞的胭脂,挖出一點紅色粉末,撒在墳前:“還有胭脂,桃花妝,長安時興的。你總說‘醫者不宜濃妝’,可我想,就一次,讓我看看你塗胭脂的樣子。”

紅色的粉末在風中飄散,像一場小小的、淒豔的花雨。

“週六在旁邊,有娘陪著,不會孤單了。你們等著我,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就來陪你們。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

他跪了很久,直到日頭西斜。劉媼來勸他回去,他不肯。

“我再陪陪她。”

那夜,他就睡在墳邊。枕著清孃的墳,像枕著她的膝。夢裡,他看見清娘了,還穿著那身淡青襦裙,在杏花樹下對他笑。

“夫君,你看,茉莉開了。”

他醒來,天還冇亮。墳邊,真的有一株茉莉開了,小白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是清娘種的麼?還是永州的百姓種的?

他摘下一朵,小心收在懷中。

清娘,茉莉開了,我看見了。

十一

回到小院,柳宗元開始整理楊清的遺物。

東西不多,幾件衣裳,都是舊的,洗得發白。一些醫書,頁腳都翻捲了。藥箱裡,藥材所剩無幾,但每種都包得整整齊齊,貼著標簽。

在一個小木盒裡,他發現了週六的東西。那件繡著茉莉的小被子,一雙虎頭鞋,一個撥浪鼓。還有一綹用紅繩繫著的胎髮,細細軟軟的。

柳宗元把每樣東西都拿起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他把週六的胎髮和那朵茉莉放在一起,用清孃的手帕包好,貼身收著。

他開始讀楊清抄錄的手稿,一遍又一遍。那些批註,他以前從冇認真看過,總覺得是妻子隨手的筆記。現在才明白,每一句批註,都是她的心聲,都是她想對他說卻冇說出口的話。

在《晉問》的批註裡,她寫道:“夫君常以晉為鑒,憂國之衰。然妾以為,國之衰,衰在人心離散,衰在上下不通。夫君文章,在通上下之情,此乃大功德。”

在《梓人傳》旁,她寫:“梓人胸有全域性,方成大廈。夫君為文,亦當如是。今之文章,多浮華,少筋骨。夫君之文,有筋骨,有血肉,故能動人。”

在《捕蛇者說》最後,她加了一段自己的話:“蔣氏者,永州零陵人也。其言‘吾斯役之不幸,未若複吾賦不幸之甚也’,聞者心酸。然天下如蔣氏者,何止萬千?賦斂之毒,甚於蛇者,何止永州?此文當傳天下,當使為政者讀之汗顏。”

柳宗元看得淚流滿麵。清娘懂他,比任何人都懂。她知道他寫文章不是為了文名,是為了百姓。她知道他痛苦不是因為個人得失,是因為抱負難展。

“清娘,若你在,多好。”他對著手稿說,“我們可以一起討論文章,一起為百姓想辦法。你在,我就不是一個人。”

可她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柳宗元把木匣裡的手稿全部取出,一張張撫平,按時間順序重新整理。然後,他找來信封裝好,在封麵上寫下:“清娘手錄宗元文稿,永州十年,計一百三十七篇。妻清批註於側,字字心血,當永寶之。”

做完這些,他在楊清常坐的窗前坐下,鋪紙研墨。

他寫《祭楊氏清娘文》。

寫他們的初遇:“貞元九年春,長安杏花雨。遇卿於國子監外,卿拾我詩稿,笑曰:‘公子詩沾花香矣。’”

寫他們的相知:“卿本太醫之女,通醫理,知民生。每與卿論文章,卿皆能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言。吾之知己,唯一人耳。”

寫永州歲月:“永州十年,困頓流離。卿不棄不怨,行醫施藥,救死扶傷。冬夜寒雨,卿為吾披衣;夏日酷暑,卿為吾搖扇。週六早夭,卿痛不欲生,然為吾強作笑顏……”

寫到週六,他停筆很久,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黑。

繼續寫:“吾赴長安,卿送於瀟水渡口。卿曰:‘見玉如見我。’吾懷玉而去,以為不久當歸。孰料此彆,竟成永訣……”

寫不下去了。淚水滴在紙上,把字都糊了。他放下筆,伏案痛哭。

哭夠了,他擦乾眼淚,繼續寫。寫清孃的病,寫她的死,寫他的悔恨。

最後,他寫道:“嗚呼清娘!吾之文章,卿為之錄;吾之抱負,卿為之慰;吾之痛苦,卿為之分。今卿去矣,吾文誰錄?吾誌誰慰?吾痛誰分?蒼天何酷,奪我清娘!黃土何忍,埋我知己!”

“今當遠行,赴任柳州。攜卿手稿,如攜卿在側。他日若得展抱負,造福一方,皆卿之助也。若終老南荒,一事無成,亦當以卿之筆墨傳世,使後人知,曾有楊氏清娘,曾為柳宗元妻,曾在此濁世,存一份清明之心。”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寫完了,他把祭文在楊清墳前燒了。紙灰飛舞,像黑色的蝴蝶,飛向天空。

清娘,你看到了麼?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篇文章。

十二

離開永州前,柳宗元做了幾件事。

他去了州衙,向崔刺史辭行。崔刺史這次客氣了許多,畢竟柳宗元現在是柳州刺史,同是刺史,平級了。

“柳大人此去柳州,大有可為啊。”崔刺史假意寒暄。

柳宗元懶得周旋,直接說:“崔大人,永州賦稅沉重,百姓困苦。蔣氏捕蛇抵稅一事,大人可知?”

崔刺史臉色微變:“這個……朝廷賦稅,本官也是依律而行。”

“依律?”柳宗元拿出《捕蛇者說》的手稿,“這是下官在永州所見所聞。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大人為父母官,當體恤民情。”

“柳大人這是教訓本官?”

“不敢。”柳宗元直視著他,“隻是臨彆贈言。大人,永州百姓,也是人。”

說完,他轉身離去。崔刺史在背後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柳宗元現在是“量移”,意味著朝廷對他的態度有所轉變,不能輕易得罪。

柳宗元又去了劉媼家,留下一些錢。

“阿婆,這些年,多謝您照顧清娘。”

劉媼老淚縱橫:“柳大人,是老身該謝夫人纔是。冇有夫人,狗兒早就……這些錢,老身不能要。”

“拿著。狗兒大了,該說門親事,需要錢。”柳宗元又拿出幾卷書,“這些醫書,是清孃的。她常說,狗兒聰明,該學點本事。您讓他看看,若有興趣,將來可以學醫。”

“柳大人……”劉媼跪下了,“您和夫人的大恩,老身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快起來。”柳宗元扶起她,“阿婆,您保重身體。等我在柳州安頓好,接您和狗兒過去。”

“哎,哎。”劉媼擦著淚,“柳大人,您也要保重。夫人不在了,您要好好的,夫人在天上看著呢。”

柳宗元點頭。是啊,清娘在天上看著呢,他不能倒。

他最後去了西山,在清娘和週六的墳前,種下一圈茉莉苗。

“等茉莉長成了,開花的時候,滿山都是香的。你們就能聞到了。”

他又在每座墳前放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了字。給週六的是:“吾兒週六,父念。”給清孃的是:“吾妻清娘,永念。”

做完這些,他對著兩座墳深深三揖。

“我走了。等茉莉花開的時候,我再回來看你們。”

十三

元和四年冬,柳宗元離開永州,赴任柳州。

行李很簡單,幾件衣物,幾箱書,還有那個裝著楊清手稿的木匣。他雇了輛馬車,這次不急了,慢慢走。

出了永州城,他讓車伕在瀟水渡口停下。

就是這裡,四個月前,清娘送他上船。那時晨霧瀰漫,她站在老槐樹下,青色衣裙在風中翻飛,笑著說:“夫君,我等你。”

他那時回頭望,她還站著,一直站著,直到看不見。

如今,槐樹還在,渡口還在,隻是那人,再也不在了。

柳宗元走到槐樹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忽然,他在樹乾上發現了一行刻字,字跡娟秀,是清孃的:

“瀟水送君去,望君早日歸。清娘,元和四年春。”

字刻得不深,但很清晰。她是什麼時刻的?送他上船後?還是後來病中,獨自來此?

柳宗元想象著那個畫麵:清娘一個人來到渡口,撫摸他上船的地方,然後在樹上刻下這行字。她那時已病重了吧?刻字時,是不是在咳嗽?是不是在哭?

他拿出匕首,在那行字旁邊,刻下:

“瀟水迎卿歸,卿已乘風去。宗元,元和四年冬。”

刻完了,他看了很久。兩行字,一春一冬,一生一死,隔著永遠無法跨越的時間。

“大人,該走了。”車伕輕聲提醒。

柳宗元最後看了一眼永州城,看了一眼瀟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然後轉身上車,再冇有回頭。

馬車漸行漸遠。瀟水嗚咽,像在唱一首離彆的歌。

永州,永彆了。這裡埋葬了他的週六,他的清娘,他十年的光陰。這裡有他最深的痛,也有最珍貴的回憶。

從今往後,他就是一個人了。一個人去柳州,一個人做官,一個人寫文章。

但他不是真的一個人。他有清孃的手稿,有她的批註,有她的精神。她會一直陪著他,在他的文章裡,在他的心裡。

馬車上了官道,向南而行。柳宗元抱著那個木匣,閉上眼睛。

清娘,我們去柳州了。你看著,我會做個好官,寫些好文章。等茉莉花開的時候,我回來看你。

一定。

十四

赴任路上,柳宗元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他回憶永州十年,回憶與清孃的點點滴滴,回憶那些文章背後的故事。他想,該把這些都寫下來,不為發表,隻為紀念。

於是,在驛站昏黃的油燈下,他開始寫《先夫人歸祔誌》。這是給母親盧氏的,但寫著寫著,就寫成了對前半生的總結。

他寫家世,寫成長,寫入仕,寫永貞革新,寫貶謫永州。寫到最後,他忽然意識到,他的一生,可以清楚地分為兩段:有清娘時,和無清娘後。

有清娘時,再苦也有甜。無清娘後,再甜也是苦。

他停下筆,拿出楊清的手稿,一頁頁翻看。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智慧的批註,像她還在身邊,輕聲細語地與他討論。

“夫君,你看這句,是不是可以再改改?”

“夫君,這篇文章,定能傳世。”

“夫君,彆太累,歇會兒吧。”

他彷彿能聽見她的聲音。這十年,她一直是他的第一讀者,最嚴苛的批評者,最知心的解讀者。冇有她,他的文章會失色多少?

柳宗元忽然明白了楊清抄錄這些手稿的深意。她不僅是在為他儲存文章,更是在為他們這十年歲月做見證。每一篇文章,都對應著一段時光,一種心情,一份共同的記憶。

《捕蛇者說》是他們對民生疾苦的共識;《永州八記》是他們攜手同遊的足跡;《江雪》是週六去後共同的悲痛;《漁翁》是他迷茫時她的安慰。

這些文章,是他們愛情的見證,是兩顆靈魂共鳴的記錄。

“清娘,你放心。”他對著手稿輕聲說,“這些文章,我會讓它們傳下去。讓後人知道,在這個時代,有這樣一個女子,懂我,愛我,支援我。讓後人知道,真正的愛情,是靈魂的相知。”

他繼續寫,寫清孃的行醫,寫她的善良,寫她的堅韌。寫到動情處,淚如雨下。

驛站外,北風呼嘯。屋裡,一燈如豆,一人獨坐,與亡妻的遺墨對話。

這就是他往後的人生了。孤獨,但不寂寞。因為清娘一直在,在文字裡,在心裡。

十五

元和五年春,柳宗元抵達柳州。

柳州刺史府比永州的司馬宅氣派許多,三進院落,有花園,有書房,有仆役。可柳宗元隻覺得空,空空蕩蕩,再大的房子,冇有清娘,就不是家。

他在後院種了一片茉莉,是從永州帶來的苗。他記得清娘喜歡茉莉,記得她說“茉莉可製香,香可傳情”。

“等茉莉開了,滿園都是香的,就像你還在。”他對虛空說。

他開始履行刺史的職責。柳州的情況比永州更糟,地處偏遠,民風未開,還有買賣奴隸的陋習。柳宗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廢除奴隸交易,解放奴婢。

命令一出,反對聲四起。地方豪強利益受損,暗中阻撓。柳宗元不為所動,親自審理案件,將拐賣人口者繩之以法。他還用自己的俸祿,贖買了一些奴婢,給他們自由。

“柳大人,您這是斷人財路啊。”有胥吏勸他。

“人不是貨物,豈可買賣?”柳宗元正色道,“本官既為刺史,當教化百姓,革除陋習。若有不服,儘管來找本官。”

他鐵腕推行新政,同時興辦學堂,親自授課。他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教他們仁義禮智。他還教他們種樹,教他們挖井,教他們防病。

慢慢地,柳州有了變化。街上少了麵黃肌瘦的奴隸,多了自由行走的百姓。學堂裡傳來讀書聲,田野裡新挖的水井滋潤了乾渴的土地。

隻有親近的僚屬知道,刺史大人常常獨坐至深夜。他在書房裡,對著一匣手稿,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有時哭,有時笑,有時自言自語,像在和人對話。

“大人又在和夫人說話了。”老仆柳福偷偷抹淚。他是從長安跟來的,見證了八郎和清孃的感情,知道那份痛有多深。

柳宗元確實在和清娘說話。每做成一件事,他就對著手稿說:“清娘,你看,我今天又救了幾個人。你說要為百姓做事,我在做。”

每寫一篇文章,他就說:“清娘,這篇如何?你給批註批註。”

雖然再也不會有人迴應,但他覺得,清娘能聽見。她在天上看著呢,看著他實現他們的理想,看著他做一個好官,寫一些好文章。

元和六年,茉莉開了。潔白的花朵,香氣襲人。柳宗元在花叢中獨坐,寫了一首詩:

“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青箬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鵝毛禦臘縫山罽,雞骨占年拜水神。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

寫柳州的異俗,寫他作為外來官員的孤獨。寫完,他提筆想在旁邊加批註,就像清娘做的那樣。可筆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

最後,他隻寫了兩個字:“清閱”。

清娘,請你批閱。

十六

時光荏苒,柳宗元在柳州四年了。

四年裡,他政績卓著。解放奴婢,興修水利,開墾荒地,興辦教育。柳州百姓的生活,有了實實在在的改善。他們愛戴這位刺史,稱他“柳柳州”。

可柳宗元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永州的濕氣,多年的抑鬱,積勞成疾,他患上了腳氣病,又染了瘴癘,時好時壞。

僚屬勸他休息,他不聽。他說:“時間不多了,能做一點是一點。”

他繼續寫文章,寫《柳州山水記》,寫《童區寄傳》,寫《哀溺文》。每篇文章,他都先讀給那匣手稿聽,彷彿清娘就在對麵坐著,微笑著聽。

元和十年,朝廷終於下詔,召柳宗元回京。

訊息傳來,柳州百姓不捨,紛紛到刺史府挽留。柳宗元也感慨萬千。回京,是他多年的夢想,可如今真的要回去了,他卻猶豫了。

回京做什麼?繼續在朝堂上週旋?繼續寫那些歌功頌德的文章?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柳宗元了,清娘不在了,他的心死了大半,隻剩一副軀殼,還在為百姓做事。

而且,他的身體,恐怕撐不到長安了。

“大人,這是好事啊!”僚屬們為他高興,“回京,就能施展更大的抱負了!”

柳宗元苦笑。更大的抱負?他現在的抱負,就是讓柳州百姓過得好些。這個抱負,在柳州實現了,回京,反而不知要做什麼。

但他還是準備啟程。詔令不可違,而且,他也想回長安看看母親。四年未見,母親老了,該回去儘孝了。

臨行前,他去向茉莉花叢告彆。四年過去,茉莉已長成一片,花開時如雪如雲,香氣可傳數裡。

“清娘,我要回長安了。可惜,不能帶你去。”他撫摸著花朵,“這些茉莉,我讓人好好照看。以後每年花開,都會有人記得你。”

他摘下一朵茉莉,夾在手稿裡。然後,他做了一件猶豫很久的事——打開木匣,在楊清的批註旁邊,加上自己的批註。

在《捕蛇者說》旁,楊清批:“此文當傳天下。”他在旁邊寫:“已傳。蔣氏今在柳州,有地可種,有屋可居。其女阿秀已嫁,生活安好。清娘可慰。”

在《江雪》旁,楊清批:“知君心,比雪更寒。”他寫:“雪已融,心仍寒。然為百姓做事,心漸暖。清娘,我未負你。”

在《小石潭記》旁,楊清批:“魚之樂,在江湖,不在廟堂。”他寫:“今在柳州,如魚在江湖。雖無廟堂之高,有江湖之樂。此樂,與清娘共。”

他一篇篇批註,像在與亡妻對話,像在彙報這十年的生活。批註完了,木匣更重了,因為裝滿了兩個人的思念,兩個人的時光。

最後,他在楊清“望君珍重”四字旁,寫:

“清娘,我珍重。你也要珍重。等我來找你,不會太久。”

十七

元和十年夏,柳宗元啟程回京。

柳州百姓傾城相送,送出十裡長亭。有老人跪在道旁,有孩童獻上野花。柳宗元一一扶起,一一接過,眼中含淚。

“柳大人,您要回來啊!”

“柳大人,柳州永遠是您的家!”

柳宗元點頭,卻說不出話。他知道,他回不來了。他的身體,他的年齡,都不允許他再回柳州了。

車馬北上,柳州漸遠。柳宗元抱著木匣,閉目養神。他覺得很累,很累,想好好睡一覺。

路過永州時,他讓車伕繞道去了西山。

清娘和週六的墳前,茉莉開得正好。他離開時種下的苗,如今已長成一片。潔白的花朵,在夏日的陽光下,耀眼奪目。

“清娘,週六,我來看你們了。”他拔去墳頭的雜草,擺上祭品,“我要回長安了。這次,可能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他在墳前坐了很久,說了很多話。說柳州的事,說那些被解放的奴婢,說那些上學的孩子,說那些新挖的水井。

“清娘,你教我的,我都記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做到了,你高興麼?”

風吹過,茉莉花搖曳,像是點頭。

“週六,爹要走了。你在那邊,好好陪著娘。等爹做完該做的事,就來陪你們。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

日落西山,他該走了。柳宗元起身,對著兩座墳深深三揖。

“我走了。這次,真的走了。”

轉身時,他看見墳邊那塊石頭,上麵“吾妻清娘,永念”六個字,已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他蹲下身,用手指一遍遍描畫那六個字,直到指尖出血。

血滲進石縫,像給字跡重新上了色。

清娘,永念。永遠,永遠。

十八

離開永州,柳宗元的病情加重了。

腳氣病發作,雙腿腫脹,無法行走。瘴癘複發,高燒不退。他不得不停下,在衡陽驛站休養。

驛丞認識他,儘心照料。可柳宗元知道,這次,他可能到不了長安了。

他讓仆從取來筆墨,在病榻上,開始寫遺書。寫給母親,寫給劉禹錫,寫給柳州同僚。安排後事,交代文章如何處理。

最後,他給楊清寫了一封信。不是祭文,是家書,像她還在時,他外出寫給她的那種。

“清娘吾妻:見字如晤。我已至衡陽,病重,恐不能至長安矣。此生憾事,未能與你白頭。然得你為妻,十年相伴,已勝人間無數。今將去,無懼,唯念你。手稿已整理,當傳後世。茉莉年年開,我魂年年歸。勿念,待我來尋你。夫宗元絕筆。”

寫完了,他把信摺好,放在木匣最上麵。然後,他讓仆從把木匣拿來,抱在懷裡。

“我死後,將此匣與我同葬。其他文章,可傳世。唯此匣,須隨我。”

“大人……”仆從泣不成聲。

“莫哭。”柳宗元微笑,“我是去見清娘和週六,是喜事。”

他靠在榻上,抱著木匣,閉上眼睛。眼前,出現了長安的杏花,永州的瀟水,柳州的茉莉。出現了清孃的笑臉,週六的小手。出現了他們一家三口,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春日,攜手同遊。

真好啊。終於,可以休息了。

“清娘,我來了。這次,再也不分開。”

元和十年十月,柳宗元病逝於衡陽驛站,年四十七歲。仆從遵其遺囑,將楊清手錄的詩文匣與他同葬。

據說,他去世時,懷中緊抱木匣,嘴角含笑,如見故人。

又據說,那夜衡陽滿城茉莉,無風自香,如訴如慕。

而千裡外的柳州,百姓聞訊,自發戴孝,哭聲震天。他們在刺史府後院,為柳宗元立了衣冠塚,塚邊種滿茉莉,花開如雪,年年不絕。

後人建“柳侯祠”,祠中有一聯:

“山水來歸黃蕉丹荔,春秋報事福我壽民。”

這是他的政績。可隻有那匣不曾麵世的手稿知道,在那些為民請命的文章背後,有一段怎樣的愛情,一個怎樣的女子,支撐他走過荒涼歲月,直到生命儘頭。

清娘,你看到了麼?你的夫君,成了百姓愛戴的柳柳州。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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