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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未儘時 第3章

作者:柳宗元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8 06:12:06

第2章 永州燭(下)------------------------------------------。三月了,瀟水兩岸的柳樹才勉強抽出些綠意。,小臉圓潤起來,眼睛像楊清,又黑又亮。柳宗元用舊木板釘了張簡易的嬰兒床,楊清用碎布縫了床小被子,上麵歪歪扭扭地繡了朵茉莉。“醜是醜了點,暖和就行。”她有點不好意思。。他抱著週六,指著被子上的花:“看,這是娘繡的茉莉。等茉莉開了,爹帶你去看真的。”,小手亂揮,抓住父親的手指。,但有了孩子,就有了盼頭。柳宗元的俸祿勉強夠一家人餬口,楊清卻總想省出些錢來買藥材。“永州濕熱,瘧疾多發。我向土人學了幾個方子,藥草山上都有,可有些輔藥要去城裡買。”她算著銅板,“肉桂、甘草、薑……這些都不貴,能備些總是好的。”“你又要開醫廬?”“不是醫廬,”楊清糾正,“就是在家門口擺張桌子,誰有不舒服,來看看。不收錢,有藥就給藥,冇藥就出個主意。”。楊清是太醫的女兒,看人病痛,比看自己受苦還難受。何況永州缺醫少藥,她這點本事,真能救人命。,楊清的“醫桌”真的擺出來了。就在院子門口,一張舊木桌,一把竹椅。桌邊立塊木牌,上麵是柳宗元寫的字:“義診施藥”。。永州百姓怕官,更怕“戴罪”的官。劉媼第一個來,帶著咳嗽的小孫子。楊清診了脈,開了方子,從屋裡拿出早就備好的藥包。“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這是三天的量,吃完了再來。”。第二天,孫子咳得輕了,她逢人就說:“柳夫人是菩薩!”

漸漸地,來看病的人多了。有咳嗽的,有發熱的,有生瘡的。楊清來者不拒,診脈、開方、抓藥。有些藥她冇有,就告訴人家去山上采什麼草,怎麼用。

柳宗元在屋裡寫文章,常聽見外麵的對話:

“夫人,我這腿疼了三年了……”

“阿伯,你這是風濕。永州濕氣重,要少沾冷水。我教你個土方子,用艾草熏……”

“夫人,我家媳婦生孩子,兩天了還冇生下來……”

“快帶我去看看!”

楊清真的去了。那是城東一戶漁民家,媳婦難產,產婆已束手無策。楊清用鍼灸,用推拿,折騰了三個時辰,孩子終於落地,母子平安。漁民家窮,冇什麼可謝的,提來兩條鮮魚。

“夫人,您收下,不然我們心裡過不去。”

楊清收了魚,晚上熬了魚湯。湯很鮮,週六喝得津津有味。柳宗元看著妻子疲憊但滿足的臉,忽然覺得,這樣的清娘,比長安時那個太醫之女,更美。

十一

柳宗元開始踐行他的計劃:走遍永州。

第一站是西山。出城向西,沿瀟水走五裡,就是西山。山不高,但陡。柳宗元借了根竹杖,楊清抱著週六,劉媼的孫子狗兒在前麵帶路。

“柳老爺,這邊走,這邊路好走些。”狗兒十歲,機靈,常跟爺爺上山采藥,熟悉山路。

春日西山,草木初萌。有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星星點點。山泉從石縫滲出,叮咚作響。走到半山腰,視野豁然開朗——整個永州城儘收眼底,瀟水如帶,民居如棋,遠山如黛。

“真美。”楊清輕歎。

柳宗元卻看見彆的。他看見城牆低矮破敗,看見民居多是茅屋,看見田地裡耕作的人,彎腰如蝦。他想起長安,想起那些歌頌盛世華章的詩賦,想起朝堂上關於“國泰民安”的奏對。

“夫君,你看那邊。”楊清指著山下一處窪地,“那是什麼?”

狗兒搶著說:“那是鈷鉧潭!爺爺說,潭裡有龍!”

鈷鉧潭。柳宗元心中一動,這正是他想看的地方。三人下山,往潭邊去。潭不大,水極清,可見底。潭邊多奇石,形狀怪異,有的像牛,有的像馬。潭水從石縫湧出,形成小小瀑布,水聲潺潺。

“這地方……”柳宗元環顧四周,“該有個亭子。”

“誰會在這裡建亭子?”楊清笑,“除了我們,哪有人來。”

是啊,永州百姓忙於生計,哪有閒情遊山玩水。這美景,白白荒廢了。

柳宗元找了個平坦的石頭坐下,拿出紙筆。楊清抱著週六在潭邊玩水,狗兒去采野果。春日的陽光暖暖的,風柔柔的,有那麼一瞬間,柳宗元幾乎忘了自己是被貶的罪臣。

他寫下:“鈷鉧潭在西山西……”

寫潭的形狀,寫水的聲音,寫石的怪異。寫著寫著,他停下筆。這樣的文章,寫給誰看?長安的友人?他們或自身難保,或明哲保身。永州的同僚?他們隻會覺得這罪臣故作風雅。

“夫君,”楊清不知何時走過來,坐在他身邊,“寫不下去?”

“不知為何而寫。”

“為山水而寫。”楊清指著鈷鉧潭,“你看這潭水,千百年來就在這裡,不管有冇有人看,它都這麼美。你寫下來,也許百年後,千年後,有人讀到,會想來永州看看。那時永州也許富庶了,百姓有餘裕遊山玩水了。他們來看,會說:‘柳宗元冇騙人,鈷鉧潭真的這麼美。’”

柳宗元看著她。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眼神那麼認真,那麼篤定。

“清娘,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楊清微笑,“夫君,你的文章,不是寫給當下人看的,是寫給後人看的。當下人看不懂,或不願懂,但後人會懂。”

柳宗元重新提起筆。這一次,他寫得很順暢。寫鈷鉧潭之美,也寫潭邊荒蕪,寫“農夫漁父過而陋之”。美景與荒蕪,富庶與貧困,這纔是真實的永州。

回家路上,週六在母親懷裡睡著了。晚霞滿天,將瀟水染成金紅色。有漁舟歸航,漁歌隱約:

“瀟水長啊山路彎,打漁郎啊何時還?家中無米灶無煙,妻兒望穿眼……”

歌聲蒼涼,在暮色中飄得很遠。柳宗元駐足聽了很久。

“夫君?”

“這歌……該記下來。”

十二

六月,永州進入雨季。連日大雨,瀟水暴漲。

柳宗元家的屋頂又漏了,這次漏得厲害。屋裡擺了五六個盆罐接水,嘀嗒聲此起彼伏,像在奏一曲淒涼的樂章。楊清把週六的小床挪到唯一不漏雨的角落,用油布嚴嚴實實遮好。

“這樣不行,”柳宗元看著滿屋狼藉,“得修屋頂。”

“等雨停吧。”

雨冇有停的意思。第三天,劉媼慌慌張張跑來:“夫人,不好了!狗兒發熱,說胡話!”

楊清提起藥箱就走。柳宗元不放心,跟著去。劉媼家在城南,低窪處,水已淹到門檻。屋裡更糟,地上全是水,床褥濕透。狗兒躺在濕漉漉的床上,滿臉通紅,渾身發抖。

楊清一摸額頭,燙得嚇人。診脈,看舌苔,臉色凝重。

“是瘧疾,惡性瘧。”她快速打開藥箱,“阿婆,有乾爽的被褥麼?這濕的不能蓋。”

“都濕了……”劉媼抹淚,“這幾日天漏似的,哪還有乾的。”

柳宗元脫下自己的外袍:“先用這個。”

楊清用袍子裹住狗兒,喂他吃藥。藥是她自製的治瘧散,用常山、草果、檳榔等配成。但狗兒病得重,藥喂進去就吐出來。

“得用針。”楊清取出銀針,在火上烤了,刺入狗兒的大椎、間使、後溪等穴。狗兒抽搐了一下,漸漸平靜下來。

“今晚是關鍵。”楊清對劉媼說,“我守著,您去歇會兒。”

“這怎麼使得……”

“使得。”楊清已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阿婆,您年紀大了,不能熬夜。去吧,這裡有我。”

柳宗元也留下。雨還在下,屋裡隻有一盞油燈,昏黃如豆。狗兒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楊清不時給他擦汗,喂水,換冷敷的布巾。

“清娘,你去睡會兒,我來守。”

“你不懂醫,守著也冇用。”楊清眼睛盯著狗兒,“夫君,你說,永州年年發水,年年有瘧疾,朝廷知道麼?”

“應該知道。”

“知道了,為什麼不治水?不派醫官?”

柳宗元無言以對。他知道原因——永州偏遠,非戰略要地,朝廷不在乎。每年隻要賦稅交齊,誰管這裡發不發水,死不死人。

“我在太醫署時,”楊清聲音很低,“見過來自嶺南的醫案。瘧疾、瘴癘、腳氣……都有治法。藥方是現成的,可藥送不到地方,醫官不願來。那些方子,就隻能在太醫署的庫房裡發黴。”

“清娘……”

“我冇事。”楊清擦擦眼睛,“就是覺得,人如草芥。狗兒若生在長安,這病不算什麼。可生在永州,可能就冇了。”

後半夜,狗兒的高燒終於退了。楊清又診了脈,長長舒了口氣。

“活過來了。”

天快亮時,雨漸漸小了。柳宗元看著妻子疲憊的側臉,忽然說:“清娘,我們治不了永州所有的病,但能治一個是一個,對吧?”

楊清抬頭看他,笑了:“對,能治一個是一個。”

十三

雨季過後,週六病了。

先是咳嗽,接著發熱。楊清以為是普通風寒,用了藥,不見好。週六的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哭聲微弱。

“不對……”楊清診脈的手在抖,“這脈象……是肺風痰喘。”

柳宗元心一沉。肺風痰喘,小兒重症,在長安都難治,何況永州。

“我去請大夫!”

“永州冇有好大夫……”楊清的聲音帶著哭腔,“最好的就是回春堂的胡大夫,可他上個月回鄉了……”

“那怎麼辦?”

楊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有辦法,有辦法……太醫署有方子,我記得……”她翻出陪嫁帶來的醫書,手指顫抖地翻找。

“找到了!麻黃、杏仁、甘草、石膏……”她念著藥方,忽然頓住,“石膏……永州冇有石膏!”

柳宗元衝出門。他跑遍永州城所有藥鋪,真的冇有石膏。有掌櫃說,石膏是北方的藥,永州濕熱,用不上,從不進貨。

“哪裡能有?哪裡能有?”他抓著掌櫃問。

“或許……刺史府有。”掌櫃遲疑道,“崔刺史是北方人,家中或有常備藥材。”

柳宗元衝向刺史府。門房認識他,攔著不讓進。

“柳司馬,刺史大人正在會客,您改日再來。”

“我兒子病重,需要石膏救命!”柳宗元幾乎在吼,“讓我見崔刺史!”

爭執間,崔刺史出來了。他穿著便服,顯然是在內宅休息被打擾,臉色不悅。

“柳司馬,何事喧嘩?”

柳宗元深揖到地:“崔大人,犬子病重,需石膏入藥。懇請大人賜藥,救小兒一命!”

崔刺史皺眉:“本官府中確有石膏,但那是禦賜之物,豈可輕易予人?”

“大人!”柳宗元跪下了,“宗元懇求大人!藥費多少,宗元願加倍償還!”

崔刺史看著跪在地上的柳宗元,這位曾經名動長安的才子,如今為了兒子,跪在永州刺史府門前。他沉默片刻,對管家說:“去取二兩石膏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柳宗元連連磕頭。

拿到石膏,他飛奔回家。楊清已備好其他藥材,立即煎藥。藥煎好了,餵給週六。可週六已不會吞嚥,藥汁從嘴角流出。

“週六,乖,喝藥,喝了藥就好了……”楊清哭著,用勺子一點點喂。

餵了小半碗,週六忽然劇烈咳嗽,噴出一口帶血的痰。接著,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週六?週六!”楊清搖著孩子,“你睜眼看娘,週六!”

週六的眼睛睜開了,又黑又亮,像往常一樣。他看著母親,咧了咧嘴,像在笑。然後,眼睛慢慢合上,再也不動了。

“週六——”

楊清的哭喊聲,撕裂了永州的夜空。

十四

週六隻活了十七天。

從發病到離去,隻有三天。一個鮮活的小生命,還冇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走了。

楊清抱著兒子冰冷的身體,坐了三天三夜。不哭,不鬨,不說話,就那麼抱著。柳宗元勸她,她不聽;劉媼勸她,她不聽。她就那麼坐著,像一尊雕塑。

第三天晚上,柳宗元跪在她麵前。

“清娘,讓週六入土為安吧。”

楊清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週六的小臉已呈青灰色,但五官依然精緻,像睡著了一樣。她輕輕撫過孩子的臉頰,冰涼。

“夫君,”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你說,週六會恨我們麼?”

“恨我們什麼?”

“恨我們帶他來永州,恨我們冇錢冇勢,恨我們救不了他。”

柳宗元心如刀割:“不,週六不會恨。他會知道,爹孃愛他,很愛很愛他。”

楊清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一開始是無聲的,接著是抽泣,最後是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哭得彷彿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乾。

柳宗元抱著妻兒,也淚流滿麵。他恨自己,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保護不了妻兒。如果他在長安,如果他還是禮部員外郎,週六不會死。太醫署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一定會救活週六。

可這世上冇有如果。

週六葬在西山腳下,麵朝瀟水。墳很小,一塊木碑,上麵是柳宗元寫的字:“愛子柳週六之墓”。冇有生辰,冇有卒年,因為不敢寫——週六隻活了百日,寫出來,太痛。

下葬那日,天陰沉著。劉媼來了,狗兒來了,還有那些受過楊清恩惠的百姓,陸陸續續來了幾十人。冇有儀式,冇有祭品,大家就在墳前站一會兒,鞠個躬,默默離開。

人散後,楊清還站在墳前。柳宗元陪著她。

“夫君,我想在墳邊種棵茉莉。”

“好。”

“週六喜歡茉莉香。我給他繡的小被子上,就是茉莉。”

“我知道。”

“以後每年茉莉開的時候,我們都來看他。”

“好。”

風吹過,墳頭的新土揚起細細的塵埃。遠處,瀟水嗚咽,像在為一個早逝的生命哭泣。

十五

週六死後,楊清病了。

不是身體的病,是心裡的病。她不再去門口擺“醫桌”,不再上山采藥,甚至不再說話。她常常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畦菜地——那裡曾是她為週六種的菜,如今荒蕪了。

柳宗元擔心她,卻不知如何安慰。他自己的心也缺了一塊,痛得麻木。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清娘怎麼辦?

他繼續寫文章。寫鈷鉧潭,寫西山,寫小石潭。他把所有的痛苦、思念、不甘,都傾注在文字裡。那些山水在他筆下,美得驚心動魄,也寂寥得讓人心碎。

一天,他寫《小石潭記》。寫潭水“清澈見底”,寫遊魚“皆若空遊無所依”。寫著寫著,他忽然想起週六。他的週六,就像這潭中的魚,還冇長大,就消失了。空遊無所依,來去無蹤跡。

“夫君。”

楊清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這是週六死後,她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

“清娘,你……”

“你在寫什麼?”楊清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小石潭記》。”柳宗元把稿子遞給她。

楊清接過,看得很慢。看到“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時,她的手抖了一下。

“寫得真好。”她說,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週六就像這魚,空遊一場,無影無蹤。”

“清娘……”

“夫君,我想明白了。”楊清擦擦眼淚,“週六走了,是命。可我們還活著,就得活著。週六若在天有靈,也不願看我們這樣。”

柳宗元握住她的手:“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我想重新開醫桌。”楊清目光堅定,“週六死於肺風痰喘,是因為永州缺醫少藥。我救不了週六,但也許能救彆人的週六。能救一個是一個,就像你說的。”

柳宗元將妻子擁入懷中。她的身體單薄得厲害,但脊背挺得筆直。

“好,我們重新開始。”

十六

楊清的醫桌又擺出來了。這次,她不止看普通的病,還專門研究小兒疾病。她翻遍醫書,請教土人,試驗各種草藥,慢慢總結出一些適合永州氣候的兒科方子。

來看病的人更多了。有母親抱著發熱的嬰兒,有祖母牽著咳嗽的孫兒。楊清總是特彆耐心,特彆仔細。有時診完病,她會輕輕摸摸孩子的臉,眼神溫柔而哀傷。

柳宗元知道她在想週六。每次她摸彆人的孩子,都是在摸那個再也摸不到的孩子。

但他不點破。有些傷痛,需要時間,需要忙碌,需要在做有意義的事中慢慢癒合。

他自己也在忙碌。他繼續走遍永州,寫下了“永州八記”。每寫一篇,都給楊清看,聽她的意見。楊清的批註越來越少,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在《袁家渴記》旁,她批:“夫君寫山水之美,亦寫民生之苦。美與苦並存,方是真實永州。”

在《石渠記》旁,她批:“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夫君以水喻政,妙。”

柳宗元的文章越寫越好,名聲也漸漸傳出去。有附近州縣的文人,慕名來永州拜訪。他們驚訝地發現,這位“罪臣”住在破屋裡,穿著布衣,卻氣度從容,談吐不凡。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柳夫人。一個官家夫人,居然親自為百姓看病,且醫術高明。有慕名來求醫的,楊清也一視同仁。

“柳司馬,您這日子……”有客人忍不住說。

“清苦,但踏實。”柳宗元微笑,“比在長安時,踏實。”

客人不解。長安繁華,永州荒僻,何來踏實?

隻有柳宗元自己知道。在長安,他寫文章要斟酌再斟酌,生怕觸怒權貴。在永州,他寫的是真山水,真百姓,真心情。文字從心裡流出來,落在紙上,是熱的,是活的。

還有清娘。在長安,她是太醫之女,是他的妻,但更是“柳夫人”。在永州,她就是楊清,是醫者,是懂他文章的人,是與他共患難的人。

這樣的日子,清苦,但踏實。

十七

元和四年春,柳宗元收到長安來信。

是劉禹錫寫來的。信很長,說朝局有變,俱文珍失勢,新帝對“八司馬”的態度有所緩和。信末,劉禹錫暗示:“或可活動,量移近地。”

量移,是貶官遇赦時酌情移近安置。從永州量移,可能是連州,可能是郴州,總之比永州離長安近。

柳宗元的心跳加快了。離開永州,回到中原,也許有朝一日,真能回長安。他的抱負,他的理想,也許還有機會實現。

他把信給楊清看。楊清看完,沉默很久。

“這是個機會,”她終於開口,“你該回長安走動。”

“不,我們一起……”

“一起什麼?”楊清罕見地打斷他,眼中含淚卻帶笑,“一起回去讓人指指點點,說‘看,那就是永不敘用的柳宗元和他病懨懨的妻子’?”

“清娘!”

“夫君,聽我說。”楊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還微微發抖,“我父親說過,治病要分輕重緩急。如今最要緊的‘病’,是你困守永州,抱負難展。我這咳疾,是慢症,需靜養。你此去長安,是為我們尋一條出路。我留在永州,等你訊息。”

柳宗元知道她在說謊。楊清的咳疾,從週六死後就落下,時好時壞。永州潮濕,對她的病最不利。她哪裡是需要靜養,她是怕拖累他。

“我此去不過數月,”他聲音哽咽,“待我求得量移稍近之地,立即接你。”

“好。”楊清微笑,眼淚卻掉下來,“我等你。”

她起身,從頸間解下那枚玉佩。白玉,刻著“清心”二字,是她及笄時父親所贈,從未離身。

“見玉如見我。”她將玉佩係在丈夫腰間,“好好吃飯,莫要熬夜寫文章。永州的百姓,還等著讀你的新詩。”

柳宗元握住玉佩,溫潤的玉還帶著她的體溫。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他不會負她,想說他會儘快回來,想說……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

最後,他隻是緊緊抱住她,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十八

離彆的早晨,瀟水漲潮。

柳宗元隻帶了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幾卷最重要的文稿,還有楊清給他備的乾糧和藥。船是雇的小舟,船伕是個沉默的老漢。

“夫君,保重。”楊清站在渡口,青色衣裙在晨風中翻飛。

“你也是,按時吃藥,不要累著。”

“我知道。”

船伕催了。柳宗元登上小舟,船離岸。他回頭望去,楊清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朝他揮手。她站得筆直,笑得燦爛,可他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小舟漸行漸遠,楊清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成了一個青色的小點。可她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株永不低頭的柳。

柳宗元轉回頭,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一眼,就會跳下船,跑回去,說“我不走了,我們就在永州,一輩子”。

可他不能。他要回去,要為清娘,為自己,謀一個未來。

小舟轉過彎,再也看不見渡口了。柳宗元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涼的,可他覺得燙,燙得灼心。

遠處,永州城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座他生活了四年的小城,這座埋葬了他兒子的地方,這座困住他又成就了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初到永州那夜,漏雨的屋子,昏黃的燭光,清娘說:“這地方,也冇那麼糟。”

是啊,冇那麼糟。有山水,有百姓,有清娘。

可是,他還是要走。因為人活著,不能隻有“冇那麼糟”,還要有希望,有未來。

小舟順流而下。永州漸漸遠去,終成天際一抹淡影。

柳宗元不知道,這一彆,就是永訣。不知道渡口那棵老槐樹下,楊清一直站到小舟消失,才扶著樹乾劇烈咳嗽,咳出一帕鮮血。不知道她回到空蕩蕩的家,抱著週六的小被子,哭到昏厥。

他隻知道,他要回長安,要努力,要帶清娘離開永州,要給她好日子。

為此,他什麼都能忍,什麼都能做。

瀟水湯湯,流向遠方。帶走了離人,帶走了思念,帶不定一顆永不屈服的心。

船伕忽然唱起歌,是永州的漁歌:

“瀟水長啊離人愁,一去千裡不回頭。但願君心似我心,瀟湘夜雨共孤舟……”

柳宗元閉上眼。清娘,等我。我一定回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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