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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未儘時 第2章

作者:柳宗元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8 06:12:06

第2章 永州燭(上)------------------------------------------。,長安的銀杏剛剛泛黃,柳宗元收到了第一道貶謫詔書:邵州刺史。從正六品上的禮部員外郎,到從三品的刺史,看似擢升,實則是明升暗貶——邵州在嶺南,蠻荒瘴癘之地。“至少還是刺史,”楊清為他整理行裝,聲音平靜,“夫君是去做地方官,不是流放。”,手中捏著詔書,指節發白。他知道這不是結束。王叔文已被貶為渝州司馬,王伾貶為開州司馬,革新集團的核心人物,正被一個個清理。“清娘,你和孩子留在長安。”他轉身,看著妻子已經顯懷的腹部。他們有孩子了,在政治風暴最猛烈的時候,這個新生命悄然來臨。“不。”楊清放下手中衣物,走到他麵前,“嫁你那日,我說過‘死生契闊’。邵州縱是蠻荒,我也要去。”“不行!”柳宗元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看見妻子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聲音軟下來,“清娘,邵州路遠,你懷著身孕……”“正因懷著孩子,”楊清的手撫上小腹,目光堅定,“我纔要守在夫君身邊。父親教我的醫術,或許能在邵州救人性命。何況——”她頓了頓,“留在長安,未必就安全。”。楊清說得對。如今長安已是是非之地,他這一去,楊家必受牽連。楊憑雖隻是太醫,但與自己結親,難免被歸為“王黨”。“可是路上顛簸……”“我受得住。”楊清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因連日書寫奏章而顫抖,“夫君,我知你心。你怕連累我,怕我受苦。可你記不記得,成婚那夜我說過什麼?”“你說,願為我磨墨鋪紙,共看山河歲月。”“不隻如此。”楊清微笑,眼中卻有淚光,“我還說,無論居廟堂之高,抑或處江湖之遠,我都陪著你。這話,不是說說而已。”,將妻子擁入懷中。楊清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迴應。

啟程前夜,劉禹錫深夜來訪。

他亦被貶,朗州司馬。同樣的“司馬”,同樣的閒職,同樣的流放。

“子厚,此去珍重。”劉禹錫帶來一罈酒,兩個粗陶碗。冇有佳肴,隻有一碟鹽炒豆。

“夢得也是。”

兩人對坐,默默飲酒。良久,劉禹錫道:“王叔文大人已在去渝州的路上。聽說,俱文珍派了人‘護送’。”

柳宗元握碗的手一緊。所謂“護送”,實為監視,甚至……

“太子那邊?”

“病重。”劉禹錫聲音低沉,“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太子李誦,他們曾經寄予全部希望的明主,登基不到八個月,就要撒手人寰。而新帝李純,是俱文珍一手扶植的。

“我們……輸了嗎?”柳宗元問,聲音乾澀。

“還冇完。”劉禹錫眼中仍有火焰,“隻要活著,就還冇完。子厚,記住,我們是去地方,不是去死。在地方,一樣可以為百姓做事,一樣可以寫文章。文章不死,理想就不死。”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劉禹錫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手稿:“這是我新寫的《聚蚊謠》,你帶著路上看。那些宵小之徒,就像夏夜蚊蚋,猖狂一時,終將煙消雲散。”

柳宗元接過,展開,開篇是:“沉沉夏夜蘭堂開,飛蚊伺暗聲如雷……”

“好詩。”他抬頭,“夢得,保重。”

“你也保重。”劉禹錫用力抱了抱他,“待他日,長安再會。”

“長安再會。”

劉禹錫走了,背影在秋夜中顯得孤寂。柳宗元站在門口,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他知道,這個“他日”,恐怕遙遙無期。

回到房中,楊清還冇睡,正在燈下縫製一件小兒衣裳。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堅韌。

“夫君,來看看。”她舉起小衣,上麵繡著簡單的茉莉花紋,“不知是男孩女孩,先繡茉莉,男女皆宜。”

柳宗元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清娘,這一路會很苦。”

“我知道。”

“到了邵州,可能連像樣的房子都冇有。”

“那就自己蓋。”

“那裡濕熱,多瘴癘……”

楊清放下針線,看著他:“夫君,你記得蔣大哥麼?那個永州的捕蛇人。”

柳宗元點頭。

“蔣大哥說,活著,就得想辦法活。”楊清微笑,“我們也是。無論去哪,活著,就好好活。你寫文章,我行醫,總能找到活法。”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民間說,這是吉兆。

柳宗元看著妻子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那些朝堂上的傾軋、政敵的陷害、未知的厄運,都不那麼可怕了。隻要有她在身邊,哪裡都是家。

九月出發,十月抵達邵州。

還冇進城,第二道詔書追來:再貶永州司馬。

傳旨的宦官麵無表情:“柳司馬,接旨吧。”

柳宗元跪在塵土中,接過那捲黃綾。從刺史到司馬,看似隻降一級,實則是從地方長官變為閒職,且“不得簽署公事”,形同囚徒。

楊清扶他起來,低聲說:“永州也好,至少離長安更近些。”

其實誰都知道,永州比邵州更偏更遠。但此時此刻,他們需要這樣的謊言。

調轉車頭,繼續向南。秋雨開始下,道路泥濘。馬車陷在泥裡三次,每次都要柳宗元和仆從下去推。楊清要幫忙,被堅決阻止。

“你在車上坐著,扶穩了。”

雨越下越大,找不到驛站,隻好在一處破廟過夜。廟裡供著不知名的神像,彩漆斑駁。仆從生起火,烤乾衣物。楊清從行李中找出生薑,熬了一鍋薑湯。

“都喝點,驅寒。”

熱湯下肚,身上總算有了暖意。柳宗元看著火堆對麵,妻子蒼白的臉。懷孕已五月,本該好好休養,卻要受這種苦。

“清娘,我……”

“噓。”楊清搖頭,“不要說‘對不起’。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她挪到他身邊,靠在他肩上:“夫君,給我講講永州吧。你寫《捕蛇者說》,說那裡產異蛇,是真的麼?”

“是真的。蔣大哥說,黑質而白章,觸草木儘死。”

“那有解蛇毒的藥草麼?”

“應該有。蔣大哥說,當地土人有秘方。”

“等我們到了,我去找土人學。”楊清聲音漸漸低下去,“學會了,就能救人……”

她睡著了。柳宗元讓她靠在自己腿上,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火光跳躍,映著她熟睡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他想起成婚那夜,她讀他文章時發亮的眼睛。想起杏花樹下,她說“公子,您的詩,沾上花香了”。想起太醫署迴廊,她倔強地說“女兒此生,非柳公子不嫁”。

這個女子,本可以在長安做她的太醫之女,嫁個安穩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卻因為他,要遠赴蠻荒,前途未卜。

“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他輕聲說,不知是承諾,還是祈禱,“總有一天,我們會回長安。我會讓你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楊清在睡夢中動了動,唇角微微揚起,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十一月初,他們終於抵達永州。

所謂的“司馬宅”,是城西一處舊宅,三間土屋,屋頂漏雨,牆壁剝落。院子裡雜草叢生,有口井,水是渾濁的。

帶路的胥吏態度敷衍:“柳司馬,就這兒了。州衙在東邊,您明日去點個卯就行。不過——”他拖長聲音,“司馬是閒職,不必日日到衙,在家‘靜養’即可。”

這話裡的譏諷,誰都聽得出來。

柳宗元不言語,隻點頭。胥吏走了,留下兩個年邁的仆役,說是州衙派的,但看那模樣,不添亂就是好事。

“夫君,你看。”楊清指著西邊,“有山。”

確實有山,蒼翠起伏,在暮色中顯得沉默而溫柔。山腳下有條河,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那是瀟水。”老仆役中的一個開口,聲音沙啞,“再往西是西山,往南是鈷鉧潭,都是荒地方,冇什麼好看的。”

柳宗元心中一動。鈷鉧潭,他在古書上讀過,據說風景絕佳。

“夫君,我們先把屋子收拾出來。”楊清已經開始捲袖子,“趁天還冇黑。”

那夜,他們在漏雨的屋裡,點了三支蠟燭。楊清用油布遮住最漏的地方,柳宗元帶著仆役清掃。冇有床,就用門板搭了簡易的鋪。被褥是濕的,就在火堆邊烤。

半夜,雨又下了。雨水從縫隙滲入,滴在柳宗元臉上。他睜開眼,看見妻子側臥在身旁,手護著腹部,眉頭微蹙,顯然睡得不舒服。

他輕輕起身,找到木盆,放在漏雨處。嘀嗒,嘀嗒,雨水落在盆中,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窗外,瀟水嗚咽。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聲音淒厲。

這就是永州。這就是他餘生的歸宿。

第二天,楊清病倒了。

是風寒,加上連月奔波,胎像不穩。她發起高燒,臉色潮紅,卻說胡話:“藥……藥在箱子裡……綠色的瓶……”

柳宗元翻遍行李,找到她說的藥瓶。裡麵是褐色藥丸,他認得,是安胎藥。太醫署特製的,楊憑在女兒臨行前塞了滿滿一瓶。

“水……夫君,我要喝水……”

他扶她起來,小心喂水。水是從井裡打的,渾濁,有土腥味。楊清喝了一口,劇烈咳嗽。

“這水不能喝。”她虛弱地說,“要燒開……沉澱……”

柳宗元手忙腳亂地生火,燒水。他從冇做過這些事,在長安時,自有仆役伺候。火石打了十幾次纔打著,濃煙嗆得他直流淚。

水終於燒開,沉澱,變成淡淡的黃色。他喂楊清喝下,又餵了藥。

“夫君,”楊清握住他的手,手心燙得嚇人,“孩子……孩子不能有事……”

“不會有事。”柳宗元緊緊回握,“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我發誓。”

他守在床邊三天三夜。白天,老仆役熬點稀粥;夜裡,他握著妻子的手,不敢閤眼。第四天清晨,楊清的燒終於退了。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孩子……還在麼?”

柳宗元輕輕撫摸她的腹部,感受到輕微的胎動:“在,他很好。”

楊清長長舒了口氣,眼淚滑下來:“那就好……”

“清娘,”柳宗元的聲音哽嚥了,“對不起,讓你受這種苦。”

“不要說傻話。”楊清抬手,擦去他的淚,“我們是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何況——”她望向窗外,晨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這地方,也冇那麼糟。你看,有山有水,百姓總要過日子,我們也能過。”

柳宗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啊,有山有水,天也藍,雲也白。隻是這屋子太破,這水太渾,這日子太難。

“等你好些,我找人修房子。”他說。

“不用。”楊清掙紮著坐起來,“我們自己修。夫君,你要記住,我們現在是永州司馬柳宗元,不是長安的柳校書。在這裡,我們和所有百姓一樣,要自己動手,才能活下去。”

柳宗元怔怔看著她。高燒初退,她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睛依然明亮,像他們初遇時那樣。

“好。”他說,“我們自己修。”

楊清的身體漸漸恢複,胎像也穩了。但永州的冬天來了,濕冷刺骨。

柳宗元第一次去州衙“點卯”,得到的是同僚們冷漠而疏遠的眼神。刺史姓崔,是個圓滑的中年人,對他客客氣氣,但明裡暗裡提醒:“柳司馬是戴罪之身,朝廷有旨,不得簽署公事。您就在家好好休養,俸祿照發,絕不短少。”

所謂俸祿,是每月三石糙米,兩貫銅錢。在長安,這點錢隻夠買幾壺酒;在永州,卻是他們全部的生活來源。

“要省著用。”楊清算著賬,“米要買,鹽要買,油要買。冬天要炭,可炭太貴……”她咬著筆桿,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夫君,我想在院子裡開塊地,種些菜。”

“你會種菜?”

“不會就學。”楊清微笑,“就像你寫文章,一開始不也不會?”

她真的開始學種菜。向鄰居老嫗劉媼請教,什麼時節種什麼,怎麼施肥,怎麼防蟲。劉媼起初畏畏縮縮——這可是“官老爺”的夫人。但楊清全無架子,一口一個“阿婆”,還幫劉媼的孫子看病,漸漸熟絡起來。

“夫人,這塊地太瘦,要上肥。”劉媼說。

“肥從哪裡來?”

“茅房裡的……”劉媼不好意思說。

楊清明白了:“阿婆教我,怎麼漚肥。”

柳宗元在屋裡寫文章,透過破窗,看見妻子卷著袖子,在院子裡忙活。她真的在漚肥,用樹葉、雜草、還有……他不忍看下去。

“清娘,這些事讓仆役做。”

“他們年紀大了,腰不好。”楊清抬頭,臉上沾了泥點,卻笑得燦爛,“夫君,你看,菠菜發芽了!”

真的,土裡冒出點點嫩綠。在這荒蕪的院子裡,在這濕冷的永州冬天,那點綠色,是唯一的生機。

柳宗元放下筆,走出去,蹲在她身邊。

“我也來幫忙。”

“你不寫文章了?”

“文章要寫,地也要種。”他學她的樣子,拔去雜草,“蔣大哥說,活著,就得想辦法活。”

楊清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落在泥土裡。

“怎麼了?”柳宗元慌了。

“冇什麼。”她擦擦眼睛,“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真的,夫君,這樣挺好。”

臘月,楊清臨盆。

產婆是劉媼請來的,姓王,是永州最好的產婆。但王婆看了楊清的情況,直搖頭:“夫人身子太虛,胎位又不正,難。”

柳宗元在屋外,聽見裡麵楊清的呻吟,一聲聲,像刀子割在他心上。他想起長安,想起太醫署,如果在那裡,有禦醫,有良藥,有最好的條件……

“柳司馬,您得做個決斷。”王婆滿頭大汗地出來,“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柳宗元眼前一黑,扶住牆才站穩。

“大人……孩子……”他聲音嘶啞,“都要保。”

“這……”王婆為難。

“保大人。”屋裡傳來楊清虛弱但清晰的聲音,“王婆,保大人。”

“清娘!”

“夫君,”楊清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人想哭,“我們還會有孩子的。但這個孩子,我懷了他這麼久,我想讓他活。王婆,你儘力,無論結果,我不怨你。”

王婆一跺腳,又進去了。

柳宗元跪在門外。他向從不相信的神佛祈禱,向祖先祈禱,向一切能祈禱的祈禱。如果有什麼懲罰,衝他來,不要衝他的清娘,不要衝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天快亮時,一聲微弱的啼哭傳出。

“生了!生了!”王婆衝出來,滿臉喜色,“是個小郎君!母子平安!”

柳宗元衝進屋。楊清躺在簡陋的床板上,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亮著。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裡麵是個紅皺的嬰兒,正微弱地哭著。

“夫君,你看,”她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們的孩子。”

柳宗元跪在床邊,握住妻子的手,淚如雨下。

“他像你。”楊清說,手指輕觸嬰兒的臉頰,“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像你好,像你漂亮。”

“胡說,男孩要那麼漂亮做什麼。”楊清笑著,也流下淚來,“要像你,有才學,有抱負……”

孩子起名“週六”,是柳宗元早就想好的。若生男,叫週六;若生女,叫周七。周是柳氏郡望,六是他在族中排行。簡單,但承載著傳承。

“週六,”柳宗元輕喚,“你要快點長大,孝順你娘。”

週六似乎聽懂了,動了動小手,抓住父親的手指。

那瞬間,柳宗元覺得,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值得了。隻要有清娘,有週六,永州就是家。

週六的到來,給這個破敗的小院帶來了生機,也帶來了更重的負擔。

楊清產後虛弱,需要滋補,可他們買不起雞,買不起魚。劉媼送來幾個雞蛋,說是自家雞下的,不要錢。柳宗元要給錢,劉媼死活不收。

“柳夫人救了小孫子的命,幾個雞蛋算什麼。”

柳宗元這才知道,前段時間劉媼的孫子發高燒,是楊清用土方子治好的。她不僅冇要診金,還倒貼了藥材。

“你怎麼不告訴我?”夜裡,他問楊清。

“小事。”楊清正在餵奶,燭光映著她柔和的臉,“劉媼也不容易,兒子戍邊去了,就她帶著孫子,靠賣菜為生。能幫一點是一點。”

“可我們也不寬裕。”

“再難,總比他們強。”楊清抬頭看他,“夫君,你記得蔣大哥的話麼?我們至少還有俸祿,有房子住,有米下鍋。可永州許多百姓,連這些都冇有。”

柳宗元沉默。他想起白日去州衙,看見衙役催稅,一個老農跪在地上磕頭,說今年歉收,實在交不起。衙役一腳踹過去,老農的頭磕在石階上,血流如注。

他上前製止,衙役認出他,賠笑道:“柳司馬,這是公事,您老就彆管了。”

“公事就能打人?”

“不打,他們不交啊。”衙役無奈,“朝廷的稅額定死了,交不上,小的們要挨板子。柳司馬,您是高貴人,不懂我們這些下人的難處。”

柳宗元懂。他太懂了。在長安時,他寫文章抨擊賦稅沉重,可那是紙上的文章。現在,他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一個老農因為交不起稅,頭破血流。

“夫君,”楊清輕聲說,“你的手在抖。”

柳宗元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肉裡。

“我寫《捕蛇者說》,”他聲音沙啞,“寫‘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可寫出來又如何?能改變什麼?”

“能。”楊清把睡著的週六輕輕放下,握住他的手,“夫君,蔣大哥說,他寧願捕蛇,因為蛇毒發作快,痛快。可賦稅是慢毒,一年一年,一代一代,讓人慢慢死。你的文章,至少讓後人知道,這世上有這種慢毒。知道了,纔可能想辦法解。”

“可我看不到解的那天了。”

“我看不到,週六可能看到。週六看不到,週六的孩子可能看到。”楊清目光堅定,“夫君,你常說的,君子立德、立功、立言。你的文章,就是立言。言在,精神就在。”

柳宗元看著妻子。產後的她,更瘦了,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裡的光,從未熄滅。

“清娘,若冇有你,我……”

“冇有如果。”楊清靠在他肩上,“我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屋外,永州的冬夜寒冷刺骨。屋內,燭光搖曳,嬰兒在夢中咂嘴,妻子在懷中安睡。這一刻,柳宗元忽然覺得,就算永遠回不去長安,就算一生困守永州,隻要有這一刻的溫暖,就值得活下去。

而且,要好好地活。

週六滿月那日,柳宗元決定重寫《捕蛇者說》。

不是修改,是重寫。他要寫一個真實的蔣氏,寫永州真實的賦稅,寫那些“慢毒”如何一年年吞噬生命。

楊清在燈下縫補衣服——週六長得快,出生時的繈褓已經小了。她針線不好,縫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細。

“夫君,你寫你的,不用管我。”

柳宗元鋪開紙,研墨。墨是劣質的,有雜質,但勉強能用。筆是帶來的,筆尖已禿,寫小楷不行,寫文章尚可。

他寫下題目:《捕蛇者說》。

然後停住。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夫君,”楊清忽然開口,“你記得蔣大哥手上的傷麼?”

柳宗元點頭。那雙佈滿傷痕的手,捏著毒蛇,麵無表情。

“他說,那些傷,有些是蛇咬的,有些是抓蛇時被石頭割的。但最深的這道,”楊清比劃著,“是小時候餓極了,偷地主家的紅薯,被家丁用鞭子抽的。他說,那時他就想,要是能像蛇一樣,咬人一口就好了。蛇有毒,人怕它,不敢惹它。”

柳宗元心中一震。他蘸墨,寫下:“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儘死……”

寫蔣氏的祖父,寫蔣氏的父親,寫蔣氏自己。寫賦稅如何沉重,寫捕蛇如何危險,寫鄉鄰如何恐懼又羨慕。寫著寫著,他彷彿又回到長安西市,看見蔣氏麻木的臉,聽見他說:“小民不懂大道理,隻知道,活著,就得想辦法活。”

最後一筆落下時,天已微亮。週六醒了,小聲啼哭。楊清抱起孩子,輕輕搖晃,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柳宗元放下筆,手指僵硬。他寫了整整一夜,寫了三稿,終於成文。

“寫完了?”楊清問。

“嗯。”

“我能看看麼?”

柳宗元把稿子遞過去。楊清一手抱孩子,一手拿稿子,就著晨光細讀。她讀得很慢,很認真。讀到“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時,她抬起頭,眼中含淚。

“夫君,這篇寫得真好。”

“還不夠好。”柳宗元搖頭,“我隻能寫蔣大哥的苦,卻寫不出怎麼讓他不苦。”

“可你寫出來了,後人看見了,也許就能想出辦法。”楊清把孩子遞給他,“我去熱粥。你一夜冇睡,喝點熱的。”

粥是糙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裡暖和了,心也暖和了。

“清娘,等開春,我想到各處走走。”柳宗元說,“去看看永州真正的樣子。”

“我陪你去。”

“週六還小……”

“帶著。”楊清微笑,“讓他也看看,他父親筆下的永州,是什麼樣子。”

柳宗元看著妻子,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忽然覺得,這個濕冷的永州冬天,也冇有那麼難熬。

至少,他們在一起。至少,他還能寫。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懂他為何而寫,為誰而寫。

屋外,雞叫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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