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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未儘時 第1章

作者:柳宗元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8 06:12:06

第1章 杏花初逢------------------------------------------,春天來得遲疑。,走在覆著薄霜的青石路上。他是秘書省最年輕的校書郎,也是長安文壇嶄露頭角的新星。然而此刻,他眉間有鬱色——昨夜與劉禹錫辯論至三更,關於藩鎮,關於宦官,關於這個帝國看似繁華下的痼疾。,一陣風起。,接著是漫天杏花如雨落下。他本能地護住懷中書稿,卻已來不及——詩稿散落一地,粉白的花瓣飄在未乾的墨跡上,像一場溫柔的破壞。“哎呀——”。柳宗元抬頭,看見杏花樹後轉出一人。是個著淡青襦裙的女子,懷抱幾卷書,發間銀釵簡單,麵容卻清麗如這春日晨光。她顯然也嚇了一跳,懷中書卷鬆了,幾卷醫書與他的詩稿混在一起。。“公子恕罪,”女子先開口,聲音清澈,“弄臟您的詩了。”,《種樹郭橐駝傳》的標題上,正落著一瓣完整的杏花。他小心拂去花瓣,卻留下淡淡粉痕。“是在下唐突,”他說,瞥見她撿起的書,《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姑娘學醫?”“家父乃太醫署楊憑,”女子微笑,眼眸在花影中格外明亮,“隨父親學些醫理,讓公子見笑了。”。太醫署楊憑,他聽說過,是位以直言敢諫聞名的醫官。去年關中疫病,楊憑因上書直指官府防疫不力而觸怒權貴,此事在朝中頗有議論。“原來是楊太醫之女,”他施禮,“在下柳宗元,秘書省校書郎。”:“柳八公子?我讀過您的《梓人傳》——‘彼佐天子相天下者,舉而加焉,指而使焉’,以工匠喻宰相,真是妙極。”。

他們站在飄飛的花瓣中,從《梓人傳》談到“上醫醫國”,從太醫署的草藥談到天下百姓的疾苦。柳宗元驚訝地發現,這位深閨女子不僅熟讀經史,對時政民生更有獨到見解。她談起關中疫病時的民間慘狀,談起父親如何冒險施藥,談起“醫一人易,醫一國難”。

“柳公子文中常為小民發聲,”她說,“這與家父常說的‘醫者當見疾苦’倒有相通之處。”

柳宗元心中震動。他這些文章,在長安文人中多被讚“文采斐然”,卻少有人真正理解字裡行間的民生關懷。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單名一個‘清’字,”她微微低頭,耳畔銀釵輕晃,“楊柳的楊,清水的清。”

楊清。

柳宗元默唸這個名字。那一刻,長安城的春意終於衝破殘冬,杏花如雪,落在她肩頭,落在他散開的詩稿上,落在兩個年輕人初次交彙的目光中。

他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邂逅,將是他一生悲劇與光輝的開始。也不知道,這個春天清晨拾起他詩稿的女子,會用此後一生,為他抄錄、批註、儲存這些文字,直到生命最後一息。

更不知道,許多年後在永州寒雨中,在柳州孤燈下,他會無數次回想這個瞬間——如果當時冇有轉身,如果冇有那陣風,如果冇有那場杏花雨……

但命運冇有如果。

隻有漫天花雨中,她拾起他的詩稿,笑著說:

“公子,您的詩,沾上花香了。”

杏花雨漸漸稀疏時,兩人已將散落的書稿收拾整齊。

楊清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擦拭《種樹郭橐駝傳》上的泥痕。“郭橐駝……是長安西市那位駝背的種樹人麼?我隨父親出診時見過他,他種的樹總是活得最好。”

“姑娘也知此人?”柳宗元有些驚訝。郭橐駝是他在西市偶遇的尋常老者,若非刻意觀察,長安貴女們怎會注意一個駝背園丁。

“父親說,醫理與農事有相通之處。”楊清將擦拭乾淨的詩稿遞還,“都要‘順性而為’。郭橐駝種樹‘不害其長’,與醫家‘不伐生生之氣’是一個道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慧黠,“隻是不知,柳公子以種樹喻為官,是否暗有所指?”

柳宗元心頭一震。他寫此文,確實暗諷那些“好煩其令”的官吏。眼前這位太醫之女,竟一眼看穿文字背後的深意。

“姑娘高見。”他鄭重一揖,“在下慚愧,文章粗淺,竟得姑娘如此深解。”

“公子過謙了。”楊清微微側身避開他的禮,目光落在另一頁稿紙上,“這是……《晉問》的殘篇?我曾在韋執誼大人府上讀過前幾章,冇想到後續在此。”

韋執誼是太子侍讀,柳宗元的知交。柳宗元更加確信,眼前女子並非尋常閨秀。

“這隻是草稿,尚未成篇。”他接過那頁紙,墨跡確實潦草。

“我可以……謄抄一份麼?”楊清忽然問,隨即意識到唐突,臉頰微紅,“家父常說公子文章有古風,若得全文,定要拜讀。”

春風吹動她額前碎髮。柳宗元看見她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痣,像宣紙上無意滴落的墨點。

“三日後,還是此時此地,”他說,“在下將完整文稿帶來。”

楊清眼睛亮了:“一言為定。”

分彆後,柳宗元冇有直接回秘書省,而是繞道去了西市。

他要再見見郭橐駝。

西市喧囂如常。胡商叫賣著香料,波斯毯鋪展開斑斕色彩,賣炭翁縮在牆角,臉上滿是煤灰。郭橐駝的花圃在西南角,很不起眼,但走近便能看見——那些移栽不久的花木,竟已生出嫩芽。

“老丈。”柳宗元拱手。

郭橐駝正在給一棵瘦弱的槐樹鬆土,聞聲緩緩直起腰——其實仍是彎的。他眯眼看了柳宗元片刻:“是上個月來問種樹之法的郎君。”

“老丈好記性。”

“不是老漢記性好,”郭橐駝咧開缺牙的嘴,“是郎君問的問題,和彆人不一樣。彆人問‘如何讓樹長得快’,郎君問‘如何讓樹活得久’。”

柳宗元想起楊清的話——“順性而為”。他蹲下身,看郭橐駝佈滿老繭的手輕撫槐樹樹乾。

“這樹前主人家的小郎君,日日來搖它,說是看它可曾紮根。”郭橐駝搖頭,“根未紮穩,哪經得住這般折騰?老漢接來養三個月,不澆水,不施肥,隻鬆鬆土,讓它自己長長看。”

“若是長不好呢?”

“長不好,便是它的命數。”郭橐駝抬頭看天,“人各有命,樹也各有命。強求不來的。”

柳宗元沉默。他想起朝堂上那些急切的新政主張,想起劉禹錫昨日激昂的話語:“不變法,國將不國!”變法真的能救國麼?像這棵被搖壞的槐樹,本已脆弱,再施猛藥,會不會……

“郎君有心事。”郭橐駝忽然說。

柳宗元苦笑:“老丈如何看出?”

“上個月郎君來,眼裡有光,是少年人見新鮮事的興奮。”郭橐駝拍拍手上泥土,“今日來,眉頭是皺的,腳步是沉的。定是見了什麼事,或是什麼人,讓郎君心裡起了疙瘩。”

柳宗元怔住。他想起楊清說“醫一人易,醫一國難”時的神情,那種清醒的痛苦。

“老丈,若有一棵大樹,根已朽,葉將枯,該如何?”

郭橐駝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說:“郎君,老漢隻會種小樹。大樹……那是宮裡貴人們操心的事。”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但老漢知道,樹和人一樣,病要從根上治。根爛了,澆再多水,施再多肥,也不過是多活幾日罷了。”

說完,他繼續低頭鬆土,不再言語。

柳宗元站在原地,直到日頭偏西。離開時,他買了郭橐駝一盆茉莉。小小的白花苞藏在綠葉間,香氣清淺。

三日後,柳宗元帶著完整文稿來到國子監牆角。

杏花已謝了大半,枝頭冒出嫩綠新葉。楊清如約而至,今日著月白衣裙,發間換了支青玉簪。

“讓公子久等。”她微微喘息,顯然走得急。

柳宗元遞上文稿:“在下昨日又改了幾處,姑娘看看是否通順。”

楊清接過,卻不急著翻看,從隨身布囊中取出一隻小陶罐:“這是家父配的枇杷膏。昨日聽公子說話時偶有輕咳,春日風燥,潤潤喉。”

陶罐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柳宗元接過,心中湧起陌生的暖意。在長安這些年,他收到過許多禮物——同僚贈的詩集,師長賜的筆墨,甚至有人送過珍貴的端硯。但一罐自製的枇杷膏,這是第一次。

“多謝姑娘。”他打開罐子,清甜的香氣飄出。

“公子先看看這個。”楊清又從布囊中取出一捲紙,展開,竟是《種樹郭橐駝傳》的謄抄本。字跡秀逸工整,在原文旁,竟有細細的批註。

柳宗元細看批註:

在“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旁,她寫:“此句可通醫理。順其性,乃知易行難。”

在“他植者則不然”那段旁,她寫:“今之官吏,多‘他植者’。愛之太恩,憂之太勤,實為害之。”

在文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旁,她用硃筆圈出,旁註:“點睛之筆。然養人比養樹更難,樹無知,人有意。”

柳宗元越看越驚。這些批註不僅精準,更有獨到見解。尤其最後一句“人有意”,道出了他寫作時最深的無奈——樹可順性,人卻各有私心私慾。

“姑娘高才。”他由衷讚歎,“這些批註,勝過許多當世文評。”

楊清搖頭:“我隻是順著公子文章,胡思亂想罷了。昨日重讀此文,忽然想到太醫署裡的事——有些同僚開方,不問病人體質,一律用猛藥,看似立竿見影,實則暗傷根本。這算不算‘愛之太恩,憂之太勤’?”

柳宗元心中震動。他寫此文時,想的確實是朝中那些急於求成的官員,卻未想到醫家也有此弊。

兩人在杏樹下石凳坐下,從文章談到時政,從醫理談到民生。柳宗元發現,楊清雖深處閨閣,對民間疾苦的瞭解卻出乎意料。她隨父親出診,去過城南貧民聚居的坊巷,見過冬日無棉的孩童,也見過因賦稅賣兒鬻女的農人。

“上月去渭南,見一老婦,獨子被征去戍邊,三年無音訊。”楊清聲音低下來,“她病得重,卻不肯用藥,說‘留些錢糧,等兒回來吃’。我留了藥,也留了些錢。父親知道後,並未責備,隻說……這樣的婦人,長安城外還有很多。”

柳宗元沉默。他寫《捕蛇者說》的初稿,正與此類似。永州有捕蛇者,寧冒死捕毒蛇抵賦稅,不願複賦。文章寫了一半,他停了筆——因為不知如何結尾。控訴容易,可出路在哪裡?

“姑娘以為,該如何救這些婦人與捕蛇者?”

楊清認真想了想:“父親說,醫者隻能治一人之病。若要治萬人之病,需良相良吏。公子文章,或許比藥方更有用。”她看向他,“至少,能讓長安城裡的人知道,城外的人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暮色漸起,國子監敲響暮鼓。

楊清起身:“我該回了。父親今日當值,我要去送飯。”

“我送姑娘。”柳宗元也站起來。

“不必。”楊清微笑,“太醫署就在不遠。倒是公子,”她指指他手中的陶罐,“枇杷膏要記得吃,一日一匙,溫水化開。”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三日後,還是此時,我想與公子說說《捕蛇者說》——那篇未寫完的文章。”

柳宗元一怔:“姑娘如何知道……”

“韋大人府上,我不小心看到公子未收好的草稿。”她眨眨眼,有種少女的狡黠,“公子寫‘永州之野產異蛇’,可永州在千裡之外,公子如何得知?”

“是永州來的同僚所述。”

“那公子該見見真正的捕蛇人。”楊清說,“長安西市,偶爾也有南方來的捕蛇者賣蛇膽。若公子得空,三日後,我們可先去西市看看。”

說完,她轉身離去,月白衣裙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柳宗元站在原地,手中陶罐還留著餘溫。他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追了幾步:“姑娘,那盆茉莉……”

楊清已走遠,冇聽見。

也罷,三日後,再帶給她。

回秘書省的路上,柳宗元繞道去了劉禹錫處。

劉禹錫正在庭院中練劍,見他來,收劍笑道:“子厚今日春風滿麵,可是有喜事?”

柳宗元將枇杷膏放在石桌上,說了與楊清相遇之事。

劉禹錫聽罷,撫掌大笑:“妙哉!太醫署楊憑之女,我有所耳聞。聽說她熟讀經史,常與父親辯論醫道。去年關中疫病,她曾女扮男裝隨父親深入疫區,此事在太醫署傳為美談。”

柳宗元震驚:“她竟……”

“竟如此大膽?”劉禹�收劍入鞘,“子厚,這位楊姑娘,非尋常女子。你若有意,當珍重待之。”

“夢得莫要取笑。”柳宗元臉上微熱,“隻是覺得,她見解獨到,可作良友。”

“良友?”劉禹錫意味深長地看他,“那你為何特地來告訴我?往日你結識新友,可不會如此急切分享。”

柳宗元語塞。是啊,為何如此急切?為何心中有種莫名的雀躍,想告訴摯友,他遇見了一個特彆的女子?

“因為她懂我的文章。”最後,他這樣解釋。

劉禹錫不置可否,轉而說起正事:“王叔文大人前日問起你。太子殿下對《晉問》頗為讚賞,有意召你入東宮侍讀。”

王叔文是太子李誦最信任的侍臣。若能入東宮,便是接近了權力核心。

“這是好事。”柳宗元說,心中卻無預想中的興奮。

“你在猶豫。”劉禹錫敏銳地察覺。

“我隻是在想……”柳宗元望向暮色中的長安城闕,“若隻為仕途,文章便成了敲門磚。可我們寫文章,本意並非如此。”

“幼稚!”劉禹錫正色道,“若無權勢,何談抱負?你我寒窗苦讀,不正是為有朝一日,能推行新政,革除積弊?東宮之位,多少人求之不得!”

柳宗元想起楊清說“醫一人易,醫一國難”,想起郭橐駝說“樹和人一樣,病要從根上治”。

“夢得,若根已朽,該如何?”

劉禹錫沉默良久,緩緩道:“那就剜去腐肉,哪怕痛徹骨髓。子厚,這大唐的根,已爛了。”

暮鼓再次響起,這次是宵禁前的最後一次。柳宗元告辭出來,走在漸暗的街道上。路過西市時,他看見那個賣炭翁還在牆角,蜷縮著,麵前隻剩幾塊劣炭。

他走過去,掏出所有銅錢,買下那幾塊炭。

“老丈,天黑了,回家吧。”

賣炭翁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忽然跪下磕頭。柳宗元慌忙扶起,觸手是硌人的骨頭。

“公子是好人……是好人……”老人喃喃著,揹著空筐,蹣跚走入夜色。

柳宗元站在街頭,手中提著那幾塊不值錢的炭。遠處,皇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輝煌燦爛。近處,坊巷裡傳來孩童的哭聲,婦人的斥罵,病人的咳嗽。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看見兩個長安——一個是詩賦中的長安,一個是楊清口中的長安;一個是東宮太子將要繼承的長安,一個是賣炭翁艱難求生的長安。

而他,柳宗元,站在這兩個長安之間。

懷中的《種樹郭橐駝傳》文稿,忽然沉重起來。

接下來的兩天,柳宗元忙於修訂《晉問》。太子召見在即,他必須將文章打磨到無可挑剔。

可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想起楊清的批註,想起她說的“至少,能讓長安城裡的人知道,城外的人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第三日清晨,他早早來到西市。

捕蛇人並不難找——就在郭橐駝花圃斜對麵的角落。那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麵色黝黑,雙手佈滿傷痕。他麵前擺著幾個竹籠,裡麵是蠕動的蛇。

柳宗元走近時,男人正捏著一條蛇的七寸,熟練地取膽。蛇身扭曲掙紮,他麵無表情,動作麻利得像在摘菜。

“老哥是永州人?”柳宗元問。

男人抬頭,眼中警惕:“郎君要買蛇膽?新鮮的,治風濕最好。”

“我想問問永州捕蛇的事。”

男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他盯著柳宗元看了片刻:“郎君是官家人?”

“秘書省校書郎,柳宗元。”

“柳大人。”男人放下蛇,在破衣上擦了擦手,“小民姓蔣,永州零陵人。”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柳宗元聽到了一個比同僚描述更真實、更殘酷的故事。

蔣氏三代捕蛇。祖父死於蛇口,父親被蛇毒所傷,癱瘓十年。輪到蔣氏,他本不想再捕蛇,可永州的賦稅太重了。

“一畝地,要交三石糧。可永州那地方,山多地少,一年能收兩石就是豐年。”蔣氏聲音乾澀,“不交稅,官府就抓人。抓去服徭役,修宮室,十去九不回。捕蛇雖然險,但一年隻需交兩次蛇,抵得全年賦稅。”

“可這蛇有劇毒……”

“毒死是死,餓死也是死,累死也是死。”蔣氏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毒死還痛快些。我爹當年被蛇咬,疼了三天才斷氣。可他說,比起在工地上累到吐血,他寧願被蛇咬。”

柳宗元握筆的手在顫抖。他帶來的紙箋上,已記滿蔣氏的話。

“鄉鄰們羨慕你麼?”他問。

“羨慕?”蔣氏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他們巴不得我早點死。我死了,就輪到他們來捕蛇了。現在是我替全鄉人抵稅,我若死了,官府就會逼他們捕蛇,或者交三倍的糧。”

柳宗元忽然明白了。蔣氏捕蛇,不隻是他一家的悲劇,更是整個鄉、整個永州的縮影。一個人用命抵稅,換來其他人暫時的喘息。而這喘息,隨時可能終止。

“你恨麼?”他輕聲問。

蔣氏沉默很久,說:“恨誰呢?恨蛇?蛇在山裡活得好好的,是我們去捉它。恨官府?收稅的差役也苦,完不成任務,他們要挨板子。恨這世道?”他搖搖頭,“小民不懂大道理,隻知道,活著,就得想辦法活。”

楊清到的時候,正聽見這句“活著,就得想辦法活”。

她今日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胡服,頭髮束成男髻,若不細看,真像個清秀少年。看見柳宗元,她快步走來,目光落在竹籠裡的蛇上,眉頭微蹙。

“柳公子。”

柳宗元起身,為兩人介紹。楊清對蔣氏施禮:“蔣大哥,我是太醫署的醫學生,想問問永州的常見疾病。”

蔣氏有些侷促:“姑娘請問。”

楊清問了瘧疾、痢疾、傷寒的發病情況,蔣氏一一答了。說到後來,他忽然道:“姑娘是太醫署的,可知道什麼藥能防蛇毒?”

“有幾種草藥,但都不能完全防住。”楊清如實說,“最好的法子,是不去捕蛇。”

蔣氏苦笑:“若能活,誰願捕蛇?”

楊清沉默。她從隨身藥囊中取出幾個小瓶:“這是解毒散,雖不能解劇毒,但尋常蛇毒可緩解。這是金瘡藥,你手上傷口太多,易感染。”又拿出幾塊乾淨的布,“包紮用。”

蔣氏愣住了,不敢接。

“收下吧。”柳宗元說,從懷中掏出一貫錢,連同藥一起塞給蔣氏,“今日多謝老哥解惑。”

蔣氏的手在顫抖。他接過藥和錢,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使不得!”柳宗元和楊清同時去扶。

蔣氏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我女兒去年發熱,冇錢抓藥,死了。若早遇到姑娘……”他哽住,說不下去。

離開西市時,日頭已高。

兩人默默走了很長一段路。最後,楊清先開口:“公子要寫捕蛇者的故事?”

“嗯。”

“寫出來,能改變什麼嗎?”

柳宗元停下腳步。遠處,皇城的飛簷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但若不寫,就永遠不能改變。”

楊清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是柳宗元第一次見她笑得如此明亮,不是禮貌的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決意的笑。

“那公子寫吧。寫好之後,我想第一個讀。”

“好。”

那日後,柳宗元開始頻繁出入太醫署。

名義上是向楊憑請教醫理——他正在寫一篇關於瘟疫防治的文章。實際上,大半時間都在與楊清討論。

他們討論的範圍越來越廣。從永州的捕蛇者,到關中的饑民;從太醫署的藥方,到朝廷的賦稅政策。楊清常能從一個病例,看出整個地區的民生狀況。

“上月太醫署收治了七個來自同州的病人,都是咳血。”一日,她對柳宗元說,“父親細問才知道,同州今年開礦,許多農夫被征去挖礦,礦塵吸入肺中,無藥可醫。”

“礦稅是朝廷重要收入。”柳宗元歎息。

“是,可那些礦工,大多數活不過三年。”楊清聲音發緊,“公子,太醫署能治他們的病,可治不了他們不得不下礦的‘命’。”

柳宗元正在寫《送薛存義序》,聞言停筆。文章是送一位赴任縣令的朋友,勉勵他“訟者平,賦者均”。可此刻,他覺得這些文字如此蒼白。

“清娘,”他不知不覺用了更親密的稱呼,“若你為官,會如何做?”

楊清正在研磨草藥,聞言抬頭:“我若為官,先減賦稅。人不是樹,不能隻剪枝葉不修根。根就是賦稅,就是生計。生計無著,什麼仁政都是空談。”

“可國庫空虛……”

“那就從皇室用度減起。”楊清放下藥杵,目光清澈而銳利,“太醫署每年為宮中采購人蔘、靈芝,花費钜萬。可那些藥材,真能延年益壽麼?太宗皇帝起居簡樸,一樣開創貞觀之治。如今宮中一宴,可抵萬民一年糧。公子,這個道理,我不信滿朝文武不懂。”

柳宗元心中震動。這樣的話,劉禹錫說過,王叔文說過,但他們說的是“削藩鎮、抑宦官”。而楊清,一個太醫之女,直接指向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皇室。

“清娘,這話不可對外人說。”

“我隻對公子說。”楊清繼續搗藥,“因為公子寫的文章裡,有捕蛇者,有種樹人,有石匠,有漁民,就是冇有歌頌皇室的奢華。公子心裡,裝的是天下人,不是一家一姓。”

柳宗元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眼睛太清澈,映出他內心深處的矛盾——他渴望仕進,渴望施展抱負,可這條仕途,必然要經過皇權的允許。

“公子,”楊清輕聲說,“我父親常說,好醫者要有仁心,也要有膽識。見死不救,是為無仁;知病不治,是為無膽。公子寫文章,亦是如此。若隻見病,不開方,與太醫見死不救何異?”

“可我的方子,未必有人願用。”

“那也要開出來。”楊清微笑,“至少,讓後人知道,這個時代,有人開出過這樣的方子。”

那一刻,柳宗元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比他認識的任何男子都更勇敢。

貞元九年夏,柳宗元正式入東宮,為太子侍讀。

任命下來那日,他去太醫署找楊清。穿過長長的迴廊,聽見藥房裡有爭吵聲。

是楊憑的聲音:“……絕無可能!柳家雖為河東著姓,但柳宗元投身王叔文一黨,前途未卜!我豈能將你許配給他?”

“父親,女兒並非要嫁他。”楊清的聲音平靜,“女兒隻是欣賞他的才華與抱負。”

“欣賞?”楊憑怒道,“清兒,你可知朝中局勢?王叔文等人銳意革新,已觸動太多人利益。如今他們得太子寵信,看似風光,實則危如累卵!一旦太子……一旦有變,這些人都是最先被清算的!”

“父親常教導女兒,醫者當有仁心。柳公子心繫百姓,文章皆為民生而作,這樣的人,不該支援麼?”

“那是兩回事!”楊憑歎息,“清兒,為父在太醫署三十年,見過太多起落。今日風光無限,明日鋃鐺入獄。柳宗元確有才華,可才華在這世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為父隻有你一個女兒,絕不能讓你跳進火坑!”

“父親……”

“不必再說!從今日起,你不許再見他!我這就為你相看人家,太醫署劉太醫之子,人品敦厚,家世清白……”

“女兒不嫁!”

“胡鬨!”

柳宗元站在廊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躊躇間,藥房門開,楊清紅著眼眶走出來,看見他,愣住了。

“柳公子……”

楊憑隨後出來,看見柳宗元,臉色更加難看。

“柳校書。”他生硬地行禮,“太醫署重地,閒人免入。”

“楊太醫,”柳宗元深揖,“在下冒昧來訪,是想告知,蒙太子殿下抬愛,在下已任東宮侍讀。”

楊憑一怔,神色複雜。東宮侍讀雖是閒職,卻是儲君近臣,前途不可限量。他盯著柳宗元看了片刻,語氣稍緩:“恭喜柳侍讀。隻是小女即將出嫁,不便再見外客,還請見諒。”

“父親!”楊清急道。

柳宗元看向楊清,她眼中含淚,卻倔強地仰著頭。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湧起強烈的衝動——這個女子,懂他的文章,懂他的抱負,甚至懂他內心最深處的矛盾與掙紮。這世上,再冇有第二個人了。

“楊太醫,”他再次作揖,這次更深,“在下鬥膽,請太醫將清娘許配給我。”

空氣凝固了。

楊憑臉色鐵青。楊清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柳侍讀,”楊憑一字一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在下知道。”柳宗元直起身,目光堅定,“在下對清娘,傾慕已久。非因她是太醫之女,非因她容貌才學。隻因她是這世上,唯一懂我文章為何而寫、為何而活的人。”

“荒唐!”楊憑拂袖,“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

“父親,”楊清忽然跪下了,“女兒此生,非柳公子不嫁。”

“你!”

“若父親不允,女兒便終身不嫁,在太醫署侍奉湯藥,了此一生。”

楊憑指著女兒,手指顫抖,半晌說不出話。最後,他頹然放下手,長長歎息。

“柳宗元,你記住今日之言。”他盯著柳宗元,目光如炬,“他日你若負她,我楊家雖微,拚儘全力也要為她討個公道!”

“在下發誓,此生絕不負清娘。”

婚事定在貞元九年秋。

過程並不順利。柳家雖為河東著姓,但柳宗元這一支已漸式微。楊憑雖隻是太醫,但醫術高明,在宮中頗有人脈。兩邊家長各有考量,最後還是柳宗元的母親盧氏一錘定音。

盧氏見過楊清一次。那日楊清來柳府請安,不施粉黛,衣著樸素,帶來的禮物是自己配製的安神香囊。盧氏有頭痛舊疾,楊清為她鍼灸,手法嫻熟輕柔。

“是個好孩子。”盧氏對兒子說,“不慕虛榮,心地純善。更重要的是,她懂你。”

“母親不嫌她出身?”

“太醫之女怎麼了?”盧氏微笑,“你祖父當年,也不過一介書生。咱們柳家,不看重那些虛名。娘隻希望,你娶一個知冷知熱、能與你同心同德的人。”

有了母親支援,柳宗元心中大定。楊憑那邊,雖仍不情願,但見女兒心意已決,也隻好讓步。

婚禮前夜,柳宗元與劉禹錫對飲。

“恭喜子厚。”劉禹錫舉杯,“得此良配,夫複何求。”

“夢得也要抓緊了。”

“我?”劉禹錫大笑,“我要娶,就娶天下。兒女情長,暫且放放。”

柳宗元知他抱負,不再多言。兩人談起朝局,談起太子李誦的身體——太子素有風疾,時好時壞。

“王叔文大人說,若太子登基,必行新政。”劉禹錫眼中放光,“屆時,你我大有可為。”

“夢得,新政當以何為先?”

“自然是削藩鎮、抑宦官、輕賦稅、用賢能。”劉禹�說得慷慨,“子厚,這是我們最好的時代。太子賢明,王公得力,正是大展宏圖之時。”

柳宗元想起楊清的話——“若隻見病,不開方,與太醫見死不救何異”。他終於要有一個機會,開出處方了。

“對了,”劉禹錫忽然壓低聲音,“你要小心一個人——俱文珍。”

俱文珍,宦官首領,太子身邊最得寵的太監。

“此人表麵順從,實則陰險。王大人幾次諫言太子疏遠宦官,都被他巧妙化解。我聽說,他私下與不少藩鎮有往來。”

柳宗元皺眉。他見過俱文珍幾次,總是笑臉迎人,說話滴水不漏。

“多謝夢得提醒。”

那夜,柳宗元喝得微醺。回到書房,看見案頭那盆茉莉開了,小小白花,香氣清幽。這是他要送給楊清的聘禮之一——西市那盆茉莉,郭橐駝精心養了數月,如今花滿枝頭。

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

“茉莉香清,可喻卿誌。柳色青青,可證我心。執子之手,與子偕行。縱有風雨,不負此生。”

寫完,自覺太過直白,想撕掉,又停住。最後小心摺好,放入明日要送去的禮盒中。

婚禮那日,長安下起了細雨。

儀式簡樸,隻請了至親好友。楊清鳳冠霞帔,在紅蓋頭下悄悄握住柳宗元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有薄汗。

“彆怕。”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我不怕。”蓋頭下傳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很堅定。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燒。柳宗元掀開蓋頭,看見楊清清麗的臉上染著紅暈,眼睛亮如星辰。

“夫君。”她輕聲喚。

這一聲“夫君”,讓柳宗元心中湧起奇異的熱流。從此以後,這個懂他文章、懂他抱負的女子,就是他的妻了。

“清娘。”他握住她的手,“我有東西送你。”

是那盆茉莉,還有那封信。

楊清讀信,臉更紅了。她小心摺好信,放在枕下,然後從妝匣中取出一捲紙。

“我也有東西送夫君。”

是《種樹郭橐駝傳》的完整抄本,不止一篇,還有柳宗元這半年寫的所有文章,包括未完成的《捕蛇者說》。每篇都有批註,有些地方還畫了小小的茉莉花。

“這些批註……”

“是我隨讀隨寫的。”楊清有些羞赧,“有些想法幼稚,夫君莫笑。”

柳宗元一頁頁翻看。在《晉問》旁,她批:“晉之亡,非亡於外患,亡於內腐。今之大唐,當以此為鑒。”在《梓人傳》旁,她批:“梓人胸有全域性,方成大廈。為政者當如是。”

最後,在空白處,她寫了一段話:

“妾嘗聞,好文章如良藥,可醫人心。夫君之文,字字皆從民生疾苦中來,故能動人肺腑。願夫君永葆此心,無論居廟堂之高,抑或處江湖之遠,皆不忘為何而寫,為誰而寫。妾雖愚鈍,願為夫君磨墨鋪紙,共看山河歲月,人間煙火。”

燭光下,柳宗元眼眶發熱。

“清娘,我柳宗元此生,定不負你,不負筆下文章,不負天下百姓。”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一輪明月破雲而出,照見長安萬戶,照見新房裡緊緊相握的兩雙手。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這場雨隻是個開始。更大的風雨,正在不遠處醞釀。而他們握住的這隻手,將要一起走過漫長的黑夜,走過瘴癘之地,走過生離死彆,走過一個王朝由盛轉衰的拐點。

他們隻知道,此刻,紅燭正明,茉莉正香,而餘生很長,足夠慢慢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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