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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唐喻從德國回來的時候,漂來城的規模還不像今天這樣龐大得冇有邊際。騎著馬隻需一個時辰,便可繞城牆一圈,算起來僅僅是現在漂來前庭區的一個角落。\\n\\n當時正是中秋剛剛過去三天,甜膩的桂花香裡,唐喻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憂鬱抓住了。在他被囚禁於時間之前,他首先預感到,他的人生將被囚禁在這座由長滿青苔的黑磚圍起的城市裡。作為一個將要囚禁自己終生的牢籠,唐喻覺得這座始建於公元七世紀的東方水城實在小得有些過分。\\n\\n不過,這座小得不成樣子的漂來城和今天的漂來城一樣,都是它們時代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掌管周邊三省軍機大事的四海總督府設在此地,它自然成了這個地區的政治文化中心。\\n\\n和唐喻一起從德國回來的,還有他的叔伯兄弟唐妙,他們都是在唐喻的父親唐望安排下去西方留學的。\\n\\n在成為漂來城著名的紅頂商人之前,唐望原本隻是本城一家小南貨鋪的老闆。鋪子是唐家的祖業,主要為本地居民采辦廣東的土糖、金華的火腿、奉天的乾香菇、杭州的龍井、川湘的辣火等一乾南北通貨。\\n\\n鋪子兩進門麵,精瘦精瘦的唐望隻要把他又短又細的腿悠著勁走上六步,就能從鋪子的東頭走到西端,然後轉一個身,隻要五步就可以回到東頭。\\n\\n除了年邁的父母,唐望自己還有一子二女,唐望的弟弟唐眺因為肺癆,二十歲剛過便過了身,留下寡妻以及尚在繈褓中的幼子唐妙。一家人九張嘴,一年的吃喝,都要靠唐望從南貨鋪裡一點一點掙出來。在忙碌和憂愁中,唐望度過了自己前四十年的人生。\\n\\n這一切終於因為那個叫淩德功的金髮洋人的出現,發生了改變。\\n\\n那是一個梅雨季節的午後,下了整整一星期雨的漂來城,總算迎來了久違的陽光。\\n\\n過去的一個星期裡,南貨鋪賬簿上的流水加起來還不到三兩銀子,鋪子裡的南北通貨也因為潮濕,露出了死一般的灰白色,濕漉而燠熱的空氣裡,幾乎都能聞到黴菌綠茸茸的氣味。唐望的心因此也像浸潤在水汽中的乾貨一樣潮濕,他覺得渾身發脹,每一寸皮肉裡都在發出咕嘟咕嘟的水聲,多餘的水分冷汗一樣,不斷從身體裡往外冒,每天到鋪子打烊時,身上的長衫就會濕透。\\n\\n然而今天一早,當還有些虛弱的陽光剛從街道東頭照過來時,唐望就驚奇地發現,身體裡那多餘的水分忽然消失不見了,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飽滿而凝固的感覺,他的目光因此銳利,久違的陽光竟被他看出了金沙的感覺。它們簌簌落落從天上掉下,掉滿了青苔叢生的石板路。\\n\\n受這幻覺的刺激,他的左眼皮開始跳個不停。唐望因此相信,今天會有好運來找自己。於是他讓自己勤快起來,搬了幾張長凳到門口,再把卸下的門板一張張鋪上去,然後把開洋、紫菜、筍乾等最容易發黴的乾貨攤開來。\\n\\n“太陽至少應該出三天。”他有些樂觀地預測了天氣的走向。\\n\\n這念頭剛出現,金子一樣的陽光中,便閃出一個金色的人影,從街道儘頭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唐望嚇了一跳,使勁晃晃腦袋,再次定睛望去。確確鑿鑿,那個人影是金色的。\\n\\n剛剛確認完,那金色的人影就已經到了麵前。唐望這纔看清,眼前站著的是個洋人。\\n\\n洋人的頭髮是金色的,皮膚白得透明,上麵佈滿了金色的汗毛,陽光打在頭髮和汗毛上,讓他的身體金光燦燦。但他的眼睛卻是綠色的,比綠寶石還綠的那種綠。\\n\\n自從十幾年前,漂來城被洋人的軍艦攻陷過一回後,在這裡看見洋人已不再是什麼稀罕事。但眼前的洋人,要比唐望以前見過的加在一起還怪異十倍。他因此產生了奇怪的想法,這金髮洋人其實不是人,而是個還冇修煉好的狐妖,綠眼睛顯示出它的主人是隻碧眼狐狸。作為老資格的誌異類讀物愛好者,唐望的想象力因此受到激發,他恍然大悟:洋人其實不是人,而是狐妖,他們坐著帶笛聲會噴氣的鐵殼船來到漂來的景象,隻是狐妖們的障眼法。在他生活的王朝外麵,根本就不存在另一個王朝,所有王朝外麵的世界,都是狐妖們用幻術在凡人眼裡製造的幻象,那些世界其實存在於王朝內部。這樣想的時候,他已經從金毛洋人身上濃重的龍涎香裡,嗅到了一絲狐狸的氣息。\\n\\n這些匪夷所思的臆想,既讓唐望覺得自己聰明絕頂,又讓他心情沉重,他開始擔心狐妖會對自己不利。他用餘光掃了掃那洋人,注意到金髮狐妖也正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於是不得不強自鎮定,像個真正的商人那樣,對狐妖露出職業性的市儈笑容。\\n\\n直到笑容都快要凝結的時候,金髮狐妖才停止了對他的凝視,在怪異地笑了笑後,洋人開始在鋪子裡東張西望起來。\\n\\n走了一圈之後,狐妖在茶葉前麵停了下來。他先是抓起一撮昂貴的龍井在鼻子下麵嗅了嗅,然後搖搖頭,又抓起一撮才賣十文錢半斤的低檔紅茶,也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n\\n金髮洋人的這一係列動作讓唐望心急如焚,他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這樣的情景:茶葉的精氣順著那長滿金毛的手被吸入了狐妖鉤子似的鼻子裡,每罐茶葉頃刻之間都變得黯淡而乾枯。\\n\\n唐望心裡不舒服,但又抹不開麵子,不好直接阻止狐妖,隻好跑到門口,緊張地向外張望,希望冇彆人看見這詭異的一幕。\\n\\n金髮狐妖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再次向唐望看了過來,臉上還是那種怪異的笑容。這次,他還開始跟他說話,竟是一口的官話,口音甚至比駐紮在附近軍營裡的八旗兵還標準。\\n\\n狐妖在詢問紅茶的價格。唐望隻好強顏歡笑,如實作答。這個自稱淩德功的狐妖聽完後,滿臉狐疑。唐望心裡愈發冇底,為了儘快把他打發走,他一咬牙,一臉謙卑地告訴狐妖,如果喜歡,他可以把整罐粗茶都送給他。\\n\\n“你很聰明。”盯著唐望看了半天,淩德功突然說,臉上的笑容更加不可捉摸。\\n\\n因為猜不出狐妖話裡的意思,唐望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連忙把罐子裡的茶葉全部倒在了一大張黃糙紙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折起糙紙的四角,再用一根紅線包紮起來,將它交到了那個自稱淩德功的狐妖手裡。\\n\\n狐妖再冇說半句話,直接把茶葉拿在手裡,迎著陽光,向剛纔來的方向折返而去,把金燦燦的背影留給了驚魂未定的唐望。\\n\\n直到淩德功在視野裡徹底消失,唐望才終於確認,用茶葉賄賂狐妖的計策獲得了成功,得了好處的狐妖應該不會再來騷擾他了。\\n\\n但情況並未按唐望的預想發展。\\n\\n第二天正午,趁著鋪子裡冇有客人,唐望坐在櫃檯後的靠背椅上,津津有味地翻閱著那本《聊齋誌異》,希望能從中找到某種直接的啟示,以印證自己的發現。\\n\\n正看得起勁,忽然眼前多了個陰影,他抬起頭,昨天的金髮狐妖又回來了,正站在櫃檯前看著自己,臉上還是那種怪異的笑容。\\n\\n唐望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都忘了將《聊齋誌異》藏起來。一想到眼前的陰影已出現很久了,唐望冷汗都冒了出來。\\n\\n淩德功好像冇有責備唐望的意思,他從手上的布袋裡掏出一枚亮晶晶的銀洋,扔在櫃檯上。\\n\\n銀洋在陳舊的鬆木櫃檯上翻滾著,發出了丁零噹啷的脆響。\\n\\n淩德功指了指銀洋:“茶葉錢。”然後示意唐望把銀洋拿起來。唐望隻好乖乖照著狐妖的指示拿起了銀洋。淩德功又做了一個吹氣的動作。唐望也學著樣子,對銀洋吹了口氣,然後再按狐妖下一步的提示,把銀洋放到了耳邊。\\n\\n嗡,一陣讓人心曠神怡的嘯聲湧入他的耳中,唐望明白了,淩德功是想告訴他,銀洋是真的。他心裡暗暗說著罪過罪過,就把銀洋揣進了懷裡。銀洋冰涼冰涼的,透過指尖,讓唐望熱騰騰的腦子清涼了下來。\\n\\n淩德功臉上的笑意更加燦爛。他又從布袋子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了另外十枚銀洋,把它們疊成一摞放在櫃檯上。\\n\\n這新的十枚銀洋,是淩德功付給唐望的訂金,他希望唐望能向他供應數量更多的低檔紅茶。他隨隨便便地報出了一個數字。唐望聽了卻發了半天呆。南貨鋪一年賣掉的茶葉總數都不及這數字的零頭。他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自己激動,然後在肚子裡算了一筆賬。算賬的結果告訴他,接下這筆生意,扣去各種成本,他至少可以掙到531兩銀子。銀子的誘惑戰勝了心中的恐懼,唐望接受了狐妖的訂單。\\n\\n自此,唐望正式成了荷商裡奧公司的長期貿易夥伴。起初,唐望隻是為裡奧公司采購閩浙兩省出產的低檔紅茶。這些低檔紅茶在漂來港出發,順著太平洋一路漂流到大西洋,然後在阿姆斯特丹登陸,在被命名為支那宮廷紅茶後,散發到了歐洲大陸的各個角落,為裡奧公司和唐記南貨鋪換來了源源不斷的利潤。\\n\\n之後第二年,有一天,淩德功為唐望帶來了五十斤洋糖。這天的陽光和淩德功第一次出現時一樣明媚, 順著陽光,淩德功從一個白色布袋裡抓出了一把透明的細小晶體。這叫洋糖的新鮮事物,從淩德功手裡簌簌地散落下來,撒在了臨時用門板搭起的露天櫃檯上,被陽光一激,波光粼粼的。\\n\\n唐望注意到,跟粘濕的沙子似的土糖不同,雪白的洋糖晶瑩剔透,幾乎無法將它跟調味品聯絡在一起。在淩德功的鼓勵下,他大著膽子用手指拈起幾粒放在了舌尖上。這不像糖的洋糖竟比土糖甜,且冇有土糖慣有的泥腥味。淩德功告訴唐望,洋糖來自南洋,是用大不列顛帝國出品的機器製造的,它們代表了製糖業的光明未來。\\n\\n雖然,唐望並不相信淩德功的這些鬼話,但他不得不承認,大多數時候,金髮狐妖的預言很是靈驗。因此他接受建議,把洋糖放在了南貨鋪最醒目的位置上。\\n\\n此後的一個月,所有來鋪子購物的漂來人都注意到了這種晶晶發亮的洋糖,然而好奇歸好奇,冇人敢輕易嘗試這個新鮮事物。這情況一直延續到本城道台大人的三姨太詹鳳仙出現在南貨鋪。\\n\\n在成為孔尚秋道台的姨太太之前,詹鳳仙曾經在洋人租界的書寓裡做過一陣子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那時候有個南洋來的熟客曾給書寓送來過十斤洋糖。一向以敢作敢為作風潑辣著稱的詹鳳仙第一個嚐了鮮。\\n\\n從那輕飄飄的甜味第一次爬上她的舌尖起,詹鳳仙就死心塌地迷上了洋糖。那不真實的甜味甚至讓她覺得,自己因此變得像那些小小的結晶體一樣晶瑩透徹。結果南洋客送來的十斤洋糖,九斤進了她的肚子。因為她是個吃了九斤洋糖的女人,所以打扮舉止從此發生了钜變。她不再像書寓裡的其他女子一樣,繼續穿旗袍裹小腳,她放掉了腳上長長的裹腳布,穿起了洋女人們的貼身短裝和馬褲以及鑲著蕾絲花邊的漂亮長裙,她還學會了抽洋菸,喝洋酒。很快,在租界的華人圈裡,她成了萬人矚目的話題人物。\\n\\n不久,洪秀全的長毛黨人打進了漂來城。孔道台來不及逃走,隻好躲進了租界。在租界苦苦等待王師歸來時,道台大人有些頹廢,常常跑去詹鳳仙所在的風華書寓廝混,被她的新潮打扮和大膽做派迷得頭暈腦脹。一番苦苦追求之後,終於把她娶回家當了三姨太。\\n\\n成了道台大人的三姨太,詹鳳仙隻好重新穿回旗袍裹起小腳。這一番倒行逆施無疑把這位新潮女子給折磨苦了,每天她都覺得自己充滿汁液的青春年華在花一樣地枯萎,尤其是黃昏來臨,憂鬱便在她被旗袍和裹腳布束縛的身體裡發脹。她隻好躺到後院西廂房的竹榻上,吸上三鍋福壽膏,讓飽受壓抑的**浸入鴉片煙酥麻的氣息,這樣她酥麻的舌尖就會泛起洋糖的甜味。因此,從丫環小翠嘴裡一聽說唐記南貨鋪有洋糖賣,她當即跑到唐望的南貨鋪,一口氣要了十斤洋糖。\\n\\n道台大人美麗的如夫人搶購洋糖的故事,傳遍了整個漂來城。之後,先是小孩子纏著父母要買洋糖吃,後來一些作風新潮的女人們也開始偷偷嚐鮮,最後她們的男人也終於接受了這種有些激進的調味品。唐望便不失時機趁熱打鐵,正式做起了洋糖批發生意。\\n\\n來自唐望的訂單源源不斷,淩德功的裡奧公司索性從大不列顛買進了一批製糖機器,在廣州搞起了洋糖廠。所有從洋糖廠出品的洋糖都被唐望獨家包攬下來。唐望的洋糖批發生意最終也越過了漂來城地界,向四麵八方擴散。事實上,我們可以發現,日後的漂來城正是沿著唐望當年批發洋糖的路線一步步擴張到今天這種規模的。\\n\\n洋糖生意的意外成功,讓唐望變得野心勃勃目光遠大,他壓抑許久的商業潛能終於被激發出來。不到五年時間,他就將唐記南貨鋪從兩進門麵擴展到了二十進,後來還把對麵那二十進門麵也囊括在手。唐記南貨鋪變成了盛唐南貨行,鋪子原來所在的小街最後變成南貨行內部的一條過道。\\n\\n在南貨鋪向南貨行進化的過程中,鋪子裡買賣的洋貨也在不斷地推陳出新。一開始是淩德功向唐望推薦各種新奇的洋貨,後來就變成了唐望主動向淩德功索要狐妖世界裡的洋貨名錄。唐望的商行成了一個洋貨實驗室,不斷為唐望提供新的商業靈感。\\n\\n這期間,孔三姨太詹鳳仙總是在扮演那個引領潮流的角色。每次隻要一有新的洋貨在鋪子裡陳列出來,她就會第一個跑來把它買走。其中的一些飾品和服裝,雖然這輩子她都不會有機會穿戴,但即便隻是拿來當擺設,她也一樣喜不自勝。靠著追逐洋貨,她生命中那些最美麗的記憶被啟用了,那是關於青春的場景:她穿著洋裝抽著洋菸,坐在書寓放滿雞冠花的天井裡曬太陽,陽光在年輕的身體裡輕鬆地鑽來鑽去,無憂無慮的時間用也用不完。\\n\\n孔三姨太喜好洋貨的作風,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漂來城的那些大戶人家。一些跟她一樣出身低微卻又得寵的姨太太們率先展開了對洋時髦的追趕,隨後少爺小姐們也被姨太太們用洋貨裝飾得豐富多彩的生活吸引了,開始嘗試購置洋貨。在這些家庭內眷們的社交生活中,關於洋貨的話題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要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內眷不懂得一些關於洋貨的知識,都有可能遭到歧視。\\n\\n藉著洋貨時髦起來的東風,唐望開始了他和大戶人家拉攏關係的進程。這個一向精明過頭錙銖必較的傢夥在麵對這些特殊顧客時,往往會表現出驚人的大方和寬厚,不僅常常主動為他們扣去貨款的零頭,還會在他們冇有帶夠錢時,把貨品當作禮物奉送。在此過程中,唐望摸清了所有這些人家的背景以及每個成員的喜好。因為怕自己記不全這些資訊,他還特地定製了一本牛皮麵賬本。每天早上醒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本裝訂得越來越厚的賬本拿出來,做功課一樣細細翻閱琢磨。這樣,哪家的老太太要做壽、哪家的小姐要出閣、哪家的少主人添了新丁,他都能瞭然於心,然後在這些重要日子到來時,根據各人的喜好,送上賀禮。最後,唐望如願地跟那些有權勢的男主人攀上了關係,無論一品的四海總督、二品的四海巡撫還是正三品的漂來總兵、正四品的漂來道台,都被納入到唐望編織的關係網裡。雖然在大人物們的心目中,他是那樣微不足道,但無疑已成為了他們記憶的一部分。\\n\\n這些投資最初並未給唐望帶來可見的收益。淩德功也常常會表達出不解和不屑。唐望卻總是用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作為迴應。\\n\\n“世界其實並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樣子。”每次,唐望總是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語氣告訴淩德功。雖然他很佩服狐妖們高超的法術,但覺得與人類相比,狐妖們的頭腦過於簡單,顯然無法理解那個隱藏在人情世故中彎曲而隱密的世界。\\n\\n不久,在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和張之洞這些軍政新貴的鼓吹下,各地都開始搞洋務運動,建製造局。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向引領風氣之先的漂來城。在四海總督韓鳳陽的主持下,漂來成也在籌建四海製造局。\\n\\n來自戰爭的記憶讓韓鳳陽總督對洋槍洋炮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在帶領老家鳳陽的鄉團與長毛黨人進行艱苦鬥爭的漫長日子裡,時任漂來總兵的韓鳳陽感染了嚴重的耳鳴症,無論清醒還是熟睡,耳朵裡總被嗡嗡聲充滿,那聲音尖銳刺耳,無休無止,讓本就為戰事不利而憂心忡忡的韓鳳陽變得更為沮喪。他百般求醫,但醫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湯藥、鍼灸、驅邪等所有可能的療法都被嘗試了一遍,還是冇有效果,直到孔尚秋道台從租界為他送來洋槍洋炮的那一天。\\n\\n洋槍洋炮是道台從洋人那裡賒購的,條件是免除十二家出資購槍購炮的洋行五年的關稅。\\n\\n這些烏漆麻黑的鐵疙瘩被送達時,韓總兵的耳鳴又發作了,淒厲的嗡嗡聲讓他坐立不安,洋槍洋炮因此在他眼裡顯得無比醜陋而笨拙,他心裡甚至有些隱隱不快,暗想孔道台一定是拿了洋人的回扣。\\n\\n跟洋槍洋炮一起被送來的還有洋教習布什。看出了總兵的心事,他當即表示要給韓鳳陽演示一下武器的威力。\\n\\n在租界洋槍隊為演示作準備的間隙中,布什開始喋喋不休地向總兵解釋兵器的名稱以及相關的技術指標。韓鳳陽聽得不耐煩,便粗魯地從衣袖中掏出一根用艾草熏炙過的馬鬃,放進了耳朵。送他這個法寶的是一個叫李罡正的道士。李道長認為,韓總兵的耳鳴其實不是耳鳴,而是長毛黨人對他實施的妖術,因此他需要用艾草熏過的馬鬃時不時掏一下耳朵。\\n\\n馬鬃在耳朵裡穿行,前方似有無儘的虛空,無論韓鳳陽怎樣努力,馬鬃似乎都無法觸及儘頭。心煩意亂下,他將馬鬃拚命往深處捅了捅。然而他冇能抓緊末梢,足有三寸長的馬鬃倏落一下,掉進了耳道裡。韓鳳陽啊的尖叫了一聲,像隻被燙了屁股的猴子,從站立處向前竄去,渾然冇有發現,布什已將那門碩大的巨炮發動了起來。他在大炮前麵停下腳步,將腦袋貼在炮管上,希望能讓馬鬃從耳朵裡掉出來。冰涼的炮管在一瞬間變得滾燙,銳利的轟鳴聲穿過他的臉頰向遠方飛去,他耳朵裡的嗡嗡聲也被這轟鳴從腦袋裡帶了出來。他抬了抬頭,隱約看見飛翔的火光中,有個黑色的陰影在飄搖。\\n\\n在日後的敘述中,韓鳳陽認為那陰影正是耳鳴的源頭,那是一支長著翅膀的黑色長簫,是克虜伯大炮的迅猛衝力把它從耳道裡逼了出來。當時,韓鳳陽還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馬鬃雖是從他左邊的耳朵掉進去的,但當他從炮聲的震顫中回過神來時,他的手卻從右邊的耳朵裡拉出了那根細長的馬鬃。恍惚間,他把馬鬃高高舉起,放在陽光下端詳起來。驚魂未定的下屬們此刻正從四麵八方向他湧來,他發現,自己的耳中寧靜而空虛,彷彿夜晚的天空。\\n\\n因為耳鳴被離奇地治癒了,韓鳳陽決定給洋槍洋炮一個表現的機會。他把屬下的千機營調撥給了布什。那兩百名專門從事兵器盔甲保管修理工作的士兵成了最早的一批洋槍兵。\\n\\n三個月後,韓鳳陽的部隊在長霞鎮遭遇了長毛黨的精銳,弓箭之外,對方還使用了火器。布什再三請戰,韓鳳陽終於同意讓千機營一試身手。\\n\\n在布什的指揮下,千機營的戰法輕盈而詭異,克虜伯大炮和雷明頓洋槍以密集的火力,不斷地從遠處向長毛黨發動攻擊,彪悍的敵人處在被動捱打的境況下。等到主力部隊發起衝鋒時,敵軍已全無抵抗之力。韓總兵第一次發現《三國演義》裡諸葛孔明的那些精妙戰法,在洋槍洋炮出現後,簡直就像是一種可笑的遊戲。戰爭已變得完全不同。\\n\\n因此,當曾國藩李鴻章他們積極鼓吹洋務時,他幾乎冇有一絲猶豫,就跟這些並肩清剿過長毛黨的同僚們結成了同盟,著手操辦四海製造局,製造洋槍洋炮。\\n\\n幾乎在第一時間,唐望就得知了漂來城要辦洋務的訊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麼多年來自己苦心結交達官貴人的目的所在。於是他像個勤奮的老農,前往每一塊曾播下過種子的土地收割果實。那段時間,凡是能和韓鳳陽說上話的人,都在總督耳邊吹風,提議啟用洋貨商人唐望來操辦製造局的采購任務,甚至連反對洋務的政敵們也一致認為,洋務雖荒唐,但如能交給唐望辦,就能把這荒唐降到最低程度。到後來,總督自己也在自我暗示,要把漂來的洋務辦起來,冇有唐望的幫助是不可能的。\\n\\n於是,五月一個明媚的早晨,唐望終於等到了韓鳳陽總督的召喚。此時,他已通過淩德功,瞭解了製造洋槍洋炮所有的程式。因此,和總督對答時,他胸有成竹口若懸河,以至於韓鳳陽不得不把這次對話看作是他個人政治生涯中的“隆中對”。采購事務就此被全權交到了唐望手裡。唐望的預算方案幾乎冇有遭到任何質疑,就被批準了。\\n\\n事後,唐望把預算扣去成本後所得的利潤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給自己,一份按韓鳳陽的暗示,給總督最喜歡的六姨太在租界裡造了一座西式花園,花園裡除了三座闊氣的大洋房,還有中式的內湖。最後一份,唐望則把它變成了新一輪的種子,以洋貨和銀洋的形式陸續送到了漂來各類大人物的府第上。\\n\\n為了替四海製造局采購機械和物資,1873年6月,唐望抱著必死的決心,登上了威廉一世號遠洋輪。因為懷疑自己要去的是狐妖們的那個幻象世界,唐望的心裡滿是惶惑和憂懼。一進輪船客艙那間狹窄的鬥室,他便把門緊緊關了起來悶頭躺在床上,什麼也不乾,隻是默默地傾聽輪船那詭異而單調的轟鳴聲。船一直在顛簸,其中一段時間,顛簸過於強烈,唐望甚至懷疑自己是在騰雲駕霧。其間有幾次淩德功跑來找他,要他到甲板上去看一看大海,都被唐望固執地拒絕了。客艙的窗簾始終冇被打開過,昏暗的空間讓他無法感知時間的變化,他隻知道自己的鬍子越長越長,一直到上麵的鬍子遮住了嘴唇,他才重新見到了陽光。淩德功告訴他,遠洋輪已到達了本次海上航行的終點——阿姆斯特丹。\\n\\n由於連日的顛簸和不見天日,最初的幾天,狐妖的世界在唐望的視野裡呈現為一片不斷在顛簸中變形的浮光掠影。狐妖們的房子像一座座丘陵在寬廣的街道上此起彼伏,不少房子看上去比塔還高,冇有梁、冇有椽子,全是灰濛濛的石頭和洋灰搭建的,街上到處迴響著跟鐵皮船上一樣的轟鳴聲,濃濃的白氣和黑煙會隨時隨地從房子的縫隙裡冒出來。還有一種鐵做的房子被建造在輪子上,雖狹窄,卻很長,發著嗚嗚的長嘯,以不可阻擋之勢在一種看不到儘頭的軌道上滑行。\\n\\n在淩德功的帶領下,唐望也進入到這叫做火車的鐵房子裡。淩德功告訴他,火車將把唐望帶到一個叫法蘭克福的地方。在那裡,他能買到他所需要的那些機器和材料。旅行開始前,淩德功還帶著他跑到一個被各種各樣電線連接起來的房子裡,裡麵有個穿製服戴帽子的洋女人,洋女人看上去茁壯而快活,有些誇張的胸部幾乎快把製服撐破了。根據淩德功的口述,她在一台奇怪的機器上按出了滴滴嗒嗒的響聲。淩德功告訴唐望,這些聲音將順著其中某一條電線被送到千裡之外的法蘭克福,這樣當他們坐火車抵達終點時,那裡的朋友就能來車站接他們了。\\n\\n坐在那種叫火車的鐵皮移動房子裡,唐望看著兩邊的景色快速地向後倒退,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悲傷。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今天他在狐妖的世界看見的一切,將來會全部呈現在他所居住的那個世界裡。所有今天的生活都將不複存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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