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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知道我在做夢。\\n\\n此刻丁度·布拉斯鏡頭下的那些大屁股意大利女人,已經從電視裡爬了出來。\\n\\n她們像一隊有紀律的帶魚,一個接一個,緊緊挨著,爬行的姿勢憨態可掬,速度不是很快,而是一點一點向前蠕動,充滿汁液的身體說不出的笨拙,又說不出的誘惑。因為爬得努力,她們頭垂得很低,屁股又撅得很高,自然,不可避免的,她們走光了,碩大的胸部正從她們開得很大的領口裡滾動出來。\\n\\n她們好像是麵對著我,但另一方麵,我又好像是坐在她們後麵,從背後看著她們向前爬去。那些百褶裙下的臀部一絲不掛,像一輪輪滿月,擺啊擺的擺個不停。\\n\\n因為我能同時用兩個角度觀看她們,甚至隻要我願意,我還能用三個或四個、五個角度觀看,所以我知道我在做夢。\\n\\n我做夢的時候正是2002年4月1日的晚上,雖是愚人節,天氣卻出奇的舒適,漂來城正在全麵進入到春暖花開的季節。更妙的是,天空裡還飄著一陣落在臉上幾乎毫無知覺的毛毛雨,絕對是可以讓人暈沉沉感傷一二的好氛圍。\\n\\n所以,做夢前我給自己泡了一碗加量裝的紅燒牛肉麪。為了吃麪時不至於無聊,我打開家裡的DVD,在馬丁·斯科塞斯的《純真年代》和丁度·布拉斯的《紅辣椒》之間,隻猶豫了不到半秒鐘,便拿起了《紅辣椒》。\\n\\n畫麵出現在電視上時,裝方便麪的塑料碗裡散發出一陣比真的紅燒牛肉麪還要濃鬱的牛肉麪味道。我就勢端起麪條,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心裡開始盤算,吃完麪後該怎樣度過接下來的時間。\\n\\n這天,我剛弄完一個有關影視歌三棲明星Y女郎和本城地產大亨黃國歌的緋聞報道。為了搞定這件事,過去的一個星期裡,我像個三流偵探,在漂來城各種能傳播流言蜚語的聚會場所遊來逛去,和每一個故作矜持而又多嘴多舌的訊息靈通人士磨嘴皮。再加上其他幾組派去追著當事人跑的記者綜合來的訊息,我終於把各種道聽途說的訊息和臆測拚湊起來,捏成了一篇將近3萬多字的八卦故事。\\n\\n作為一名資深娛樂新聞從業人員,我在一本名叫《炮手》的八卦雜誌裡混了10年,已成為這家雜誌的頂梁柱,隻要漂來境內有任何重大緋聞發生,我和我的同事們都要無頭蒼蠅似的忙上一陣。\\n\\n做完這件事,我緊繃了一星期的神經,頓時放鬆下來,心裡卻不免產生了些虛脫般的茫然,本來想約莫尼卡·王一起出去吃飯,然後看看電影泡泡酒吧之類的。\\n\\n莫尼卡·王本叫王莉莉,因為進了一家外資公司,按慣例名字要跟國際接軌,正好她年輕時狂迷過一陣張國榮,對他唱的《莫尼卡》印象尤深,就給自己起名叫莫尼卡·王。本來洋名隻是工作時使用,她卻逢人就把這新名字掛嘴邊,若有人還叫她王莉莉,她就會很不高興地糾正彆人,直到大家屈服於她的執著。\\n\\n就這一點看,她百分百是個特事兒的女人。而更事兒的是她跟人說話,每三句就帶一個英文詞兒,碰到情緒高,還要蹦幾個法文詞。不過她長得漂亮,會打扮,嘴巴甜,腦子反應快,又能乾,很少有女人能同時擁有這些優點,所以就算事兒一點,卻並不討人厭。\\n\\n介紹我們認識的,是我的前女友。跟我分手後,她嫁給了一個小公司老闆。結婚讓她感覺幸福,幸福又讓她忍不住也想讓我幸福,所以結婚後,她一直在非常熱情地為我組織各類相親活動。莫尼卡·王就是其中一次相親活動的成果。\\n\\n前女友當年離我而去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的工作毫無規律可言,忙時特忙,冇日冇夜,結果讓她的感情生活也變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一樣毫無邏輯和起承轉合。她平時比較喜歡讀結構緊湊、情緒溫暖並略帶點感傷的言情小說,所以我們就和和氣氣地分了手。不過她覺得莫尼卡·王可能比較適合我,因為莫尼卡·王的生活也一樣毫無邏輯和起承轉合可言。鑒於她每個月都能從公司支取一大筆薪水,公司管理層就此認定,他們什麼時候想讓莫尼卡·王加班,莫尼卡·王就得二話不說去加班。莫尼卡·王也因為拿了這筆不菲的薪水,常會心生愧疚,總覺得不加班就對不起公司,因此一年到頭幾乎總在辦公室裡泡著。\\n\\n因為這個原因,一旦不加班,莫尼卡·王就會格外惆悵,隻好鬱鬱寡歡地來跟我約會。我很好地利用了這一點,在一個借酒澆愁後的深夜,把這個漂亮女人騙到了家裡,進而一番花言巧語,終於讓她決定跟我同居。\\n\\n晚上給莫尼卡·王打電話,我已經料到她要加班,所以心裡早有打算,可以推遲一點時間,再開始後麵的節目。但冇想她告訴我,公司這兩天正忙著做件大“CASE”,所以得通宵了。\\n\\n這樣的事情並非第一遭,我隻好自己想辦法。\\n\\n直到把方便麪全部吃完,我還是冇想好該怎麼打發剩下的時間。無奈,隻得又去廚房裡拿了罐可樂,然後像條蟲子似的蜷縮在沙發上,準備第十二次從頭到尾看一遍佈拉斯大師的《紅辣椒》。\\n\\n大概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睡著了,然後開始做夢。\\n\\n雖然我知道自己在做夢,但目前為止,這個夢還冇有任何讓我不舒服的東西,所以我任由它在麵前閃來閃去,聽憑那些從電視裡爬出來的尤物將我團團圍住。\\n\\n看久了,腦子裡難免就有了點想法,除了看,還尋摸著能再乾點什麼,不知不覺,把手伸了出去。心想反正是夢,大不了把夢給驚醒了而已。這樣一想,伸出去的手就愈發堅決,對準了那個離我最近的女郎。\\n\\n就在指尖快觸到她幾乎從衣服裡蹦出的身體時,她輕輕一晃,把我晃開了。動作實在輕巧不過,讓人根本無法將之與那肉嘟嘟的身體和笨拙的姿態聯絡起來,有點馬拉多納或者加斯科因帶球過人的意思。然後她撲哧一笑,雪白的牙齒泛起一層琺琅質的光澤。我聽見她嘰哩呱啦地跟我掰扯了幾句,說的都是意大利語,但我好像都聽得懂,翻譯成中文大意是:“你想跟我來一下,是吧?”我做夢的時候比較老實,說話做事都不繞彎子,所以很誠懇地點了點頭:“有點這個意思。”一邊說,一邊又開始伸手。但女郎又是輕輕地一晃。\\n\\n把我晃開後,女郎索性站起來,一隻手倒叉在腰上,一隻手緊握著,隻露出一根手指,點在她的嘴角下麵,一邊轉著眼珠子,一邊輕佻地笑著。這時,我注意到那些從電視裡爬出來的尤物隻剩下她一個了。\\n\\n“你不能這麼乾!”女郎的聲音很委屈,彷彿受了侮辱。\\n\\n“為什麼不能這麼乾?”\\n\\n“因為你冇有跟我預約!”女郎俏皮地跺了跺腳,本就水汪汪的眼睛噙滿了眼淚,像春天突然漲滿一池綠水的水塘,如果不是知道我在做夢,我甚至都打算直接站起來,向她迎過去。\\n\\n“怎麼個預約法?”\\n\\n“給我打電話啊。”女郎放在下巴上的那隻手,指了指不遠處茶幾上的電話機。\\n\\n她的手指充滿魔力,牽著我的視線向電話望去。當我看到電話時,我耳朵裡就傳來了“叮鈴鈴”的聲音,就這樣我從夢裡被拉了出來。\\n\\n睜開惺忪的睡眼,女郎已不在眼前,她正藏身在遠處的電視裡,在布拉斯大師的畫麵裡裝瘋賣傻、賣弄風情。\\n\\n電話機確實在響,而且冇完冇了。我身體發軟,不想接,但又怕是莫尼卡·王,不接的話,她肯定冇完冇了,隻得強打精神,拿起了話筒。\\n\\n不是莫尼卡·王。\\n\\n聲音有些陌生,但是聽得出,聲音的主人也有點沮喪。\\n\\n“喂,孔亦丘嗎?”女人一字一句地問,她那邊的話筒好像出了什麼問題,聽上去有點像唱機走音的聲音。\\n\\n“是。”\\n\\n“我是秦雪。不好意思,能上我這兒來一趟嗎?”那個叫秦雪的女人怯生生地問,好像生怕我不答應。\\n\\n“好。”我想都冇想,就下意識地答應了。\\n\\n叫秦雪的女人是個小演員,前些年紅過一陣子,我和她曾有幾麵之緣,但關係不深。所以我很奇怪,她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不過想到她可能是要爆料,我那種訓練得相當不錯的蒼蠅本能一下子被喚醒了。問她要了地址後,就趕著出了門。\\n\\n開車去秦雪住處的路上,我開始慢慢回憶我和她有限的幾次見麵,希望到時候跟她套近乎時,不至於冷場。\\n\\n這時我纔想起,進《炮手》工作後,第一個任務就是采訪秦雪。\\n\\n當時秦雪也是新人,據她說,我是第一個去采訪她的記者。\\n\\n進《炮手》工作,純屬偶然。我大學時曾就讀漂來師範大學中文係,那是個文學青年成堆的地方,凡自以為有點氣質的男男女女都會忍不住寫點詩歌散文之類的東西,因為這種地方不寫詩會被人看不起,所以大學四年,我也嘗試著瞎掰了好幾首。後來有兩首被一些不良書商選摘進了一本名為《青春**朦朧詩大全》的集子中。那兩首詩其實談不上朦朧,大致上隻能算是抒情詩,一首專門歌頌旗杆,一首歌頌本城一扇標誌性的古城門。因為抒情時想搞得個性一些,所以用詞造句比較曲折,旗杆的那首裡,有一句“圓滾滾的頂端,流淌著略帶點黃的紅色漿液,那是處子般純潔的熱情”。而城門的那首裡,也有一句“在一張一翕的紅色深洞裡,熙熙攘攘著一些快樂的子民,頭上,一個胖大和尚露出慈祥的微笑”,結果詩集的編選者,就此認定這兩首充滿嚴肅精神的抒情詩歌是下流的**詩,就把前一首選進了詩集的陽之歌,把後一首選入了集子的陰之歌。\\n\\n毫無疑問,這件事搞得我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抬不起頭來做人,在文學青年的圈子裡,名聲壞掉了,無奈隻得斷了當詩人作家的念頭,凡是他們文學圈發生些什麼事情,都當冇聽見冇看見。後來大學畢業,為了找工作,得編個像樣的簡曆,就又想起了那本《青春**朦朧詩大全》,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我僅有的被印成鉛字的文字,所以一咬牙,影印了一百多份,附在簡曆裡,滿世界尋找適閤中文係學生就業的單位。\\n\\n當時《炮手》雜誌的主編可能認真地看了這兩首詩,竟從中看出我有做八卦新聞的潛質,便把我招了過去。\\n\\n不過,一開始主編對我的能力還是有些不放心,便決定讓我先去采訪個新人試試。\\n\\n當時正好有個5.5代導演在拍新戲,女主角用的是新人。5.5代導演和我們主編關係不錯,他讀在職研究生時,寫的畢業論文,名字就叫《論5.5代導演》,5.5代導演就此成了他的莫逆之交。\\n\\n既然是老朋友,肯定要幫忙宣傳一下,主編覺得可以先去采訪一下組裡的新人,因為據5.5代導演說,拍片前他特地帶那名女子去見過一位大仙,大仙看過麵相之後,一口認定,此女將來必定大紅大紫。\\n\\n帶著這個光榮的任務,我去了劇組。攝影棚一片狼藉,道具師傅、燈光師傅忙個不停。幾個看上去像是演員的人在竊竊私語。5.5代導演正襟危坐在監視器後,臉上滿是大師的表情。他的側後方坐著個清秀的小女生,一臉的怯生生,兩條腿麻花似的糾纏在一起,左手握在右手外麵,使勁地揉搓,兩片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因為緊張,本就內收的鼻翼收得更緊,一雙明亮的眼睛偷偷藏在長睫毛後麵,在片場裡掃來掃去。小女生就是當時剛剛出道的秦雪。\\n\\n都是各自行業裡的新人,采訪過程比較順利,我直截了當地問,她毫無保留地答。\\n\\n不久,5.5代導演的新片上映,片子很爛,但圈內人一致認為,女主角是片中唯一的亮點。於是秦雪接下來片約不斷,不出三四年就成了我們這一類八卦雜誌常常拿來做封麵女郎的明星。\\n\\n秦雪成名後,我跟她在不同場合又見過幾次麵,說了不少話,但感覺上不是我們在對話,而是她派了個戲子和我派去的那個奸細在演對手戲,真正的我們則遠遠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場中記者和明星之間煞有介事地掏心掏肺。有時,我們兩個人的目光也會不小心地相遇,這時候我們便會略帶歉意地朝對方微笑,然後,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現場,讓記者和明星繼續一問一答,渾然不顧除了自己這個旁觀者,還有另一個旁觀者也在觀望這一切。每次的情況大概都是如此。\\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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