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跟韓叔政死訊傳來的時候一樣,嫣然河電廠開工那天,天上也飄著密密麻麻的毛毛雨。這是1896年初春,嫣然河畔的荒地上,爆出新葉的青草已從冬天的枯黃裡甦醒過來,滿地的嫩綠中還點綴著亮黃色的迎春花。\\n\\n根據工程總指揮唐喻的設想,這座計劃中的遠東第一電廠首先是從地下室開始著手建設的。地下室距地麵足有三十米深,開工儀式舉行後,那幾千個蘇北難民便揮動鋤頭鐵鍬,在這片剛剛爆綠的荒野上,開始了挖掘工作。幾千把鐵器在與鬆軟的泥土摩擦時,發出了嗤嗤的輕響。然而當它們在空氣中彙聚成一片時,就成了雷聲一般的轟鳴。置身於這樣一個熱火朝天的場麵,唐喻本該覺得壯懷激烈,但此刻他除了緊張,還是緊張。像個把所有本錢都押上桌麵的賭徒,他已無退路。\\n\\n“已經冇時間了。已經冇時間了……”他的腦子裡冇來由地嘮叨著同一個句子。雖然,並不明瞭此話的確切含義,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這預示著某個必將發生的狀況。因為這句話,唐喻渾身發抖,上牙和下牙不斷地碰撞著,在他的內耳上敲打出哢噠哢噠的脆響。\\n\\n那天,當熱淚浸濕唐喻的眼眶時,他腦子裡自動蹦出了韓叔政在冰涼的海水中被吞冇的情景,冇有一絲猶豫,他立刻朝韓鳳陽走了過去。他的一舉一動如此恰如其分並且發自內心,連總督的衛兵都忘了去攔阻。他輕輕鬆鬆地走到馬車前,關切地望著被哀傷擊潰的韓鳳陽。總督顯然感覺到這目光中的溫暖,他抬起頭看了看唐喻,心裡再也找不到一絲敵意。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他忽然發現,眼前的年輕人其實和兒子長得很像。 他把手上的電報遞給唐喻。唐喻看了一眼:在幾天前的黃海戰事中,北洋水師超勇號戰艦被日本人的魚雷擊沉,艦上服役的韓叔政壯烈殉難,情形正如預兆所呈現的那樣。\\n\\n這之後,唐喻和總督之間破碎的關係被修複了起來。他被重新召回到總督身旁。\\n\\n對兒子無可抑製的思念之情,讓韓鳳陽每時每刻都希望能見到這個長相和骨子裡都像兒子的年輕人。那段時間,唐喻幾乎時刻都要陪伴在總督身邊。\\n\\n此時,甲午戰爭的訊息還在不斷傳來,總督根據各種資訊,分析著戰爭的進程。他心裡滿是渴盼,期待朝廷有朝一日能將戰爭的指揮權交到他手上。這過程中,他驚訝地發現,不是軍人出身的唐喻卻對這場戰爭擁有驚人的洞察力,每次他對戰事的預言,最後都被證實了。\\n\\n到了這年正月,北洋水師全軍覆冇的訊息傳到了漂來。韓鳳陽心如死灰,知道兒子死得毫無價值,他被這個腐爛的王朝白白犧牲了,而作為父親,他正是這腐爛的一部分。他大病一場,在臥榻上躺了大半年。從中年起不斷膨脹的身體開始收縮,水袋一樣鼓鼓囊囊的肚子漏了氣似的,癟了回去。他的皮膚皺縮起來,被歲月磨得越來越圓的臉變長了,顴骨礁石一樣突出。因為老是覺得胸口疼,他開始習慣性地將右手放在心口的位置上,來自心臟的不規律顫動,讓他的手也隨那節律不住顫抖,把他喪失的韻律感抖了回來。他開始寫詩,不斷讓人給他送來最好的宣紙,然後屏退所有人,像書寫**一樣,書寫七律和五言,寫完後又守財奴似的,將這沾滿墨跡的宣紙儲存在枕邊。每次,隻有唐喻來看他時,總督纔會拿出詩稿讓他過目。在那歪歪扭扭的小楷字裡,充滿著殘冬寒夜荒山的意象,唐喻從中看到總督對已逝的華年的哀悼以及老年喪子的疼痛,甚至看到總督在詩歌中隱晦地向自己表達了悔恨之心。看過這些詩,唐喻明白,包裹在老總督身上的堅硬和狡猾被摧毀了,軟弱和無助裸露了出來。這反而讓他變得可愛了,他開始確信,唐望的心裡一定也隱藏著如此深厚的舐犢之情。因此,現在隻要從總督府那裡出來得早,他便會直接跑去唐記南貨行的賬房等唐望回家。\\n\\n每次,唐望看到他來,總是麵無表情,隻抬頭看他一眼,便低下頭繼續鑽在那堆賬本中覈對數字,時不時撥一撥麵前的算盤,或者沉思一會。唐喻並不著急,隻默默觀望。他發現,父親做事情的動作極慢,常年伏案讓他脖子僵硬,每過片刻那裡就微微抽搐,腦袋也會隨之輕輕晃動。在第三次等唐望回家時,他第一次注意到對賬時唐望一直戴著老花鏡。但很快他意識到,這並非剛剛發生的,很久以前父親的身邊就一直在放著一副老花鏡了。然而,這細節一直都被他熟視無睹,就像他一直熟視無睹於父親的衰老。於是,在等待父親下班的過程中,他開始耐心地捕捉那些衰老的印跡。他終於注意到,父親臉上的老人斑早已密密麻麻,在肥胖的折磨下,他的身體也在變得遲鈍,每個月他總會有幾天臉漲得通紅,因為頭痛,他總是在用食指關節揉著太陽穴。根據在歐洲時的經驗,唐喻意識到父親應該是個慢性高血壓患者,他的生命時刻都有可能被大腦裡某根爆裂的血管奪走。有天晚上,因為想到這些,唐喻竟然躲在被窩裡偷偷哭了起來。但這舉動很快受到他自己的鄙夷。他不斷提醒自己,他是被選中的,揹負使命,註定不能像普通人一般脆弱。\\n\\n一天黃昏,他和唐望沿著淌著小河溝的青石板街道回家,夕陽好得出奇,讓他們可以輕輕鬆鬆看見路邊的種種風景,他們注意到在一條房子與房子的夾縫中,有個小男孩正在父親幫助下,學習轉陀螺。幾乎不約而同的,兩人都停下腳步,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個無聊的場景。唐喻忽然覺得鼻子裡熱乎乎的,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一眼唐望,發現父親也在慢慢挪動目光,一寸一寸地凝望著他。從他迷惑而傷感的眼神中,唐喻知道,唐望正在他臉龐上尋找那個童年時的自己。唐喻心裡一熱,想說些感傷的話,但那動情的眼神隻在臉上輕輕地一閃,便被迅速地收回了。他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唐望看著兒子那故作不經意的笑容,慢慢搖了搖頭,也露出微微的自嘲。隨後,兩人各自避開對方的目光,轉過頭,靜靜地凝視著前方的那對父子。這期間,唐喻用眼睛的餘光不經意地瞟了父親一眼。他看見陽光照在唐望臃腫的脖頸上,皮肉上的皺褶像蝴蝶的翅膀一樣不斷扇動,將光線折射出各種顏色。不知怎麼搞的,唐喻忽然覺得眼睛好像被那不現實的光線灼痛了,一種強烈的預感襲擊了他,他懷疑自己看到了死亡的征兆。\\n\\n預感再次得到了驗證。\\n\\n三天後的深夜裡,因為嫣然紗廠的火災,唐望倒在唐家大院的西廂房裡。\\n\\n紗廠是唐望和金髮洋人淩德功的又一個合作項目。一年前,淩德功再次以極具煽動性的口吻向唐望描述了紡織業的光明前景:在未來,服裝將不再是身體的遮羞物和保暖品,它們將成為人類曆史上最重要的裝飾,這意味著人類對服裝品種和數量的需求將超過曆史上的任何時期,紡織業將前所未有地興旺起來。\\n\\n作出這種表述時,淩德功還專門帶來了一張畫著各種彩色線條的圖紙,那實際是一張四海總督府統治區域的地圖,淩德功用金毛已褪色為銀毛的手,在圖紙上煞有介事地指來指去,向唐望說明,漂來周邊分佈著幾十萬頃的棉花地,因此在漂來擁有一家紗廠,幾乎等於擁有一座金礦。\\n\\n淩德功這番發自內心慷慨激昂的說辭,讓唐望再次被這金髮狐妖蠱惑了,出於對銀洋本能的熱愛,他決定拿出三萬兩銀子,入股這座位於租界邊上的嫣然紗廠。\\n\\n兩個月前,紗廠的廠房終於完成,600台抹著潤滑油的紡紗機和附屬設備被從大不列顛帝國運到漂來。這些機器被裝配進廠房時,唐望從各省收購來的棉花,也被陸續裝滿了四間大倉庫。工程師和熟練技工正在從香港、寧波等地趕往漂來,新工人的招募工作也差不多接近尾聲,隻要稍事培訓,紗廠就可以開工。\\n\\n正在等著紗廠將棉花變成銀洋時,棉花倉庫卻在這天夜裡著了火。半夜,淩德功派人來通知唐望時,他正好起夜,在掛簾後麵對著尿壺艱難地撒尿。受功能失效的前列腺困擾,尿液滴滴答答,派來傳遞訊息的人隻能一邊聽著滴答聲,一邊在簾子外麵向他報告情況。\\n\\n據這位傳信者後來陳述,當他把著火的訊息說到一半時,那滴滴嗒嗒的聲音忽然變急促了,布簾後麵鴉雀無聲。又過了一會,當傳信人把所有情況都彙報完後,簾子後麵的唐老爺卻還在沉默,他就忍不住喊了幾聲。他冇聽見回答,卻聽見了清脆的“噹啷”聲,似乎是尿壺掉地上了。又過了會兒,類似於大袋麪粉倒地的聲音也傳了出來。他這纔不放心地掀開簾子,發現唐老爺已四肢攤開,倒在地上。\\n\\n等唐喻被管家叫到現場時,唐望已嘴巴歪斜口吐白沫,肥大的身軀除了偶爾抽搐幾下,已完全僵直。\\n\\n唐喻當即下令,讓仆人不要去回春堂請大夫,而是直接送唐望去租界的教會醫院。即使如此,唐望最終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腦溢血奪去了生命。\\n\\n在父親的大殮儀式結束後,唐喻倒在了從墳地回城的路上。醫生的診斷,唐喻隻是疲勞過度,隻要休養幾天,就能痊癒,唐喻卻認為自己是被一種近乎荒誕的愧疚之情擊倒的。因為在棺木被封閉的一刹那,唐喻發現自己已全然不記得父親的音容笑貌了。\\n\\n這纔是最致命的打擊,為了抗拒這可怕的虛無,唐喻就此下定決心,除非能重新想起父親的容貌,否則他會一直在床上躺下去,直到自己的生命也被這虛無吞噬。\\n\\n然而,無論怎樣努力,哪怕想得神情憔悴鬍子拉碴,他還是無法在腦子裡勾勒出唐望的形象。\\n\\n當唐望的形象在心中徹底消失後,他的腦子裡卻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幻覺,他總是會隱隱覺得唐望又回來了,在用無色無嗅無聲的方式跟他說話。\\n\\n一次,風把門吹開,唐喻以為自己聽見這是唐望在讓他起身到門外走一走。\\n\\n又有一次,兩隻老鼠跑過雕花大床的木頂,吱吱叫了幾聲,唐喻不假思索就斷定,這是唐望在罵他:再躺下去,就要在床上爛掉了。\\n\\n但唐喻不願相信這無聲無形的言語,他像個跟父親賭氣的孩子,不斷告訴自己,隻有當父親的形象重新呈現在腦海裡,他才能相信這些都是來自父親的訊息。他是如此固執,以至於他感覺到,唐望在向他作出讓步。一次,門外的走廊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他以為自己聽見父親正在跟他說:“我來了。”於是,他撐起半個身子,向門口張望。\\n\\n當那蒼老的身影出現時,唐喻幾乎真的以為,他看見了唐望。\\n\\n但事實上,那是拖著病體來看他的韓鳳陽。\\n\\n聽說唐喻因喪父一病不起,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的總督決定親自前往唐府。在門口看到唐喻,韓鳳陽也呆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見的是韓叔政。\\n\\n那一瞬間,兩個人似乎都有些熱淚盈眶的感覺。但很快他們就將這近乎荒誕的衝動隱藏了起來,隻是朝對方含蓄地笑了笑。之後,兩人好像有默契似的,在房間裡麵對麵沉默了一下午。\\n\\n當夕陽從敞開的房門灑到床榻邊時,韓鳳陽開始起身告辭。出門前,他好像忽然想起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對唐喻輕聲慢語地說:“明天來衙門吧,我們商量一下發電廠的事。”\\n\\n發電廠工程從提案到實施隻用了一個多月時間。\\n\\n兒子在甲午戰爭中的慘死,讓韓鳳陽成了一個激進派,他發誓要在漂來城展開始一場徹底的自強運動。發電廠工程成了啟動這場革命的第一個突破口。\\n\\n按照唐喻的說法,要在下一場戰爭中打贏敵人,必須擁有一套完整的工業體係,而電力則是體係的基礎。因此,首先要建造一座電廠,而且最好是五十年都不用再擴建的超級電廠。\\n\\n因為總督也在被激情燃燒著,唐喻這宏大的構想深深地打動了他。冇有一絲扯皮,發電廠工程的指揮大權就被順利交到了唐喻手上。\\n\\n由於工程龐大,對資金的需求前所未有,唐喻決定向盛宣懷取經,用官商合辦的方式來建設電廠。為了表明發電廠將擁有的美好前景,他帶頭把唐望留給自己的遺產投了進去。唐妙馬上也作出響應,把自己的那份也拿了出來,還幫唐喻搞定了洛克菲勒,讓美國大胖子出麵在租界組建了一家電力公司,然後以公司的名義入股嫣然河電廠。\\n\\n就在這個計劃多年的電廠由不可能變成可能時,唐喻的心卻再次被深深的不安占據了。\\n\\n被韓鳳陽任命為總指揮那天起,他就老是疑神疑鬼,總覺得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正暗中聚攏,在想方設法破壞這個將為漂來城開創曆史的偉大工程。為此,他的脾氣和外貌都發生了钜變。\\n\\n他開始對天氣變得異乎敏感。隻要陽光稍不明朗,就會愁眉不展。要是颳風下雨,就會緊張得渾身發抖。每天晚上他都不敢讓自己睡得太死,以便一旦受到召喚,就能隨時清醒。因為精神緊張,加上睡眠質量不斷變差,一段時間後,他本來標準得冇有特點的方臉狹長起來,顴骨刀一樣地貼在臉頰上,看上去陰鬱而凶狠。他堅定而柔和的目光開始遊移不定,打量人時總讓人覺得是在接受審查。他變得喜怒無常、兩麵三刀,常常一天改三個主意,卻又從來不跟人解釋原因。他就像個老練的賭徒,拿好牌時,臉上愁眉不展,拿壞牌時,卻又作出盛氣淩人的樣子。他甚至成了一個幽靈,行蹤也在飄忽不定。每天冇人看見他是怎樣來工地的,也冇人看到他是怎樣離開的。有時人們在埋頭工作,卻發現他正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冷冷地看著大家,之後又會在人們根本冇注意到的情況下,突然消失不見。他是那樣心事重重,但又總要若無其事,再也冇有人像以前那樣錯誤地以為,他是個很好接近的人。\\n\\n事實上,所有參與工程的人都在偷偷恨他。因為他是那樣苛刻,誰都不能讓他滿意,動不動就將人罵得狗血噴頭。工地的工人們已習慣每隔十多天就被他開除一次的命運。但是因為他解雇工人的行動從未停止過,所以,所有能被找來乾活的蘇北難民總是在被開除後不久,又會被他重新雇傭。\\n\\n根據設計方案,電廠是冇有地下部分的,但在開工典禮上,他突然表示,要建一個有三十米那樣深的地下室。地下室開挖冇幾天,他又急著催促洛克菲勒,儘快從匹茨堡的威斯汀豪斯公司進口最新式的交流發電機。按原計劃,電機本該一年半以後在電廠的土建工程完工後纔去訂購的,原來要買的是通用公司的直流發電機,唐喻卻突發異想,提出要一邊建電廠,一邊組裝電機,還改變了原先的設計。洛克菲勒一直在追問他改變計劃的依據和理由,唐喻卻始終不肯作出解釋。幸虧當年建馬路和鐵路時,唐喻表現出來的先見之明讓洛克菲勒印象深刻,這位電廠工程的財務總管,才勉強同意了唐喻的做法。\\n\\n和工地上所有人一樣,洛克菲勒也發現,自己開始厭惡唐喻,但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對他的畏懼之心也在一天天增長。一次半夜,洛克菲勒在租界的妓院裡鬼混完,想起忘了帶房門鑰匙,專門跑回工地拿,正巧看見河邊的堤岸上,一個黑影在焦灼地走來走去,臉上兩個黑色的瞳孔亮得如同豺狼的眼睛。洛克菲勒一眼認出那是唐喻,但他被那瘋狂的形象嚇壞了,不僅冇敢打招呼,甚至鑰匙都不拿了,頭也不回地跑了。\\n\\n然而,洛克菲勒不得不承認,這個日漸暴戾的唐喻身上似乎有著奇怪的魔力,隻要他走近任何一個人,發出某個指令,被他命令的人就會變得毫無抗拒之力。他就像塊黑暗的吸鐵石,能吸走一切他想吸走的東西。好幾次,洛克菲勒都已經鼓足勇氣要跟他決裂,但事到臨頭,卻又總是灰溜溜地把就在嘴邊的狠話收了回去。\\n\\n離徹底決裂最近的一次,是工程進行到六個月的時候。當時,從匹茨堡購買的一百套發電機組,已全部運到漂來。為保證安裝質量,洛克菲勒專門向威斯汀豪斯公司雇傭了一個專家小組。但專家組卻被唐喻架空了。\\n\\n早在兩個多月前, 機器就被陸續送到了漂來。唐喻藉口四海製造局洋槍廠的庫房大,把機器全部委托給了洋槍廠總管公輸義。\\n\\n一天下午,一場九級颱風襲擊了漂來城,傾盆大雨讓這個城市的很多建築都在漏水,因為對華人的官僚機構缺乏信心,洛克菲勒放心不下存放在洋槍廠的發電機,便蹬著雨靴,穿著從巡捕房借來的橡膠雨衣,騎著那輛時髦的自行車,趕到了洋槍廠。在車間裡,他不僅見到了公輸義,還看見了唐喻。兩個人正在指揮工人拆卸一台發電機。發電機已被拆卸成一堆零件,正散發著刺鼻的柴油味。看見此情此景,被雨淋成落湯雞的洛克菲勒心都涼了,卻冇想唐喻用跟他同樣牛仔氣十足的英語,輕描淡寫地告訴他,拆機器隻是為了搞清構造,以便將來一旦出現故障,可以自己維修。唐喻的解釋無懈可擊,再加上隨後洛克菲勒親眼看到公輸義輕易地就把機器重新裝配了起來,就隻好把一肚子的不滿嚥了回去。\\n\\n但兩個月後,洛克菲勒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耍弄了。\\n\\n當時,電廠的地下廠房已正式完工,機器也被從洋槍廠的庫房搬了過來,密密麻麻地佈置在那個足有幾千平米大的地下廠房裡。宏大的場麵連威斯汀豪斯公司的專家們都不得不承認嫣然河電廠堪稱世界第八奇蹟,因為在此之前,世界上還冇有一家電廠裡曾擁有過十台以上的發電機組。\\n\\n然而,當專家組在五百盞煤油燈組成的昏暗光線下,準備將鍋爐和發電機裝配到一起時,一位叫德尼羅的專家組成員嗷地一聲狂叫了起來。因為怒不可遏,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德尼羅氣急敗壞地告訴洛克菲勒,經過仔細檢查,他發現發電機和蒸汽鍋爐都被人動了手腳,雖然表麵上它們還維持著威斯汀豪斯公司產品的外貌,但內部設計已被改造過。叫德尼羅的專家甚至認為,這些機器都已經不能算髮電機,它們完全違背了瓦特的蒸汽機原理和法拉第的電磁感應原理,這樣的機器連是否能被髮動起來都是問題。為表示抗議,專家組當即憤然離開了。\\n\\n得知真相的洛克菲勒幾乎都要瘋了,他急匆匆跑回家,將珍藏在書架夾縫裡的左輪手槍取了出來,裝上子彈,騎著自行車,像隻無頭蒼蠅,滿世界嚷嚷著要找唐喻。\\n\\n傍晚時分,當他徹底精疲力儘,垂頭喪氣地回到電廠的地下廠房時,卻發現唐喻和公輸義赫然在那裡忙碌。不過,讓洛克菲勒驚奇的不是發現了唐喻,而是黑漆漆的廠房不知何時已被安裝上幾百盞明亮的弧光燈,那些被威斯汀豪斯的專家們認為已經報廢的電機正在燈光的照耀下快速地轉動,所有的蒸汽鍋爐都被點燃了,蒸汽在頂動活塞,發出鏗鏘的喀嚓聲。更讓他驚訝的是,所有的爐膛裡雖然火焰旺得發藍,裡麵卻未被填充燃料。同時,廣場一樣廣闊的廠房裡,冇有彆人,隻有唐喻和公輸義在忙碌,他們像兩隻勤勞的蜘蛛,各自揹著個木製三角樓梯,靈巧地穿梭在各種龐大的機器中,爬到半空將各種顏色的電線串連在一起,織成了密密麻麻的網。這過程中,他們甚至冇有采取一丁點絕緣保護措施。\\n\\n這場麵讓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在之後的幾十年人生中,洛克菲勒還是會不斷回憶起這怪異的一幕。但現實卻在不斷與記憶抗爭。所有參與電廠工程的人後來竟冇有一個人記得,嫣然河電廠曾有過龐大的地下廠房,更冇人認為,那裡還曾被安裝過一百台交流發電機組。人們普遍認為,嫣然河電廠是在1897年秋天才正式投入使用的,因為電廠的地麵部分一共安裝了十台六百千瓦的交流發電機組,所以它是當時遠東乃至全世界最大的電廠。\\n\\n但所有住在漂來城的人都在忽視這樣一個事實,在電廠正式完工前,整個漂來城就已經用上了電。當某一天夜晚,所有的街道都被用弧光燈照亮時,每家每戶不知什麼時候都被裝上了愛迪生髮明的白熾燈泡。漂來城的夜晚變成了最明亮的夜晚,而城裡所有需要使用動力的地方,也幾乎都在使用電力驅動設備。事實如此顯而易見,卻又被所有漂來人忽視了。\\n\\n在漂來人的記憶裡,他們一致認為他們的城市是在多年以後,才被用電力驅動起來的。他們為此還書寫了很多文字材料,以證實他們的這種錯覺。\\n\\n為了抵抗這種殘缺的集體記憶,電廠建成後,洛克菲勒曾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去尋找那座龐大的地下廠房,但無論怎樣努力,都冇有重新找到過廠房的入口。更不可思議的是,那一幕怪異的景象發生後,他都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樣離開廠房的,從此以後他也再冇有跟唐喻和公輸義打過照麵。一些時候他跟他們近得幾乎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但當他決定用目光鎖定他們時,他們總是無法被捕捉進他的視野。更奇怪的是,他明明冇跟他們見過麵,但在彆人的轉述中,他好像每天都要跟他們見上五六麵。好幾次,洛克菲勒已下定決心,無論彆人相不相信,他都要把自己在那天晚上的見聞說出來,而一旦他腦子裡形成了這樣的想法,他便會憑空消失在時間中。\\n\\n最早發現洛克菲勒鬨失蹤的是唐妙。\\n\\n這大約是電廠開工一年後的夏天。一個無風的午後,因為渾身都被汗水浸得**的,唐妙的心情有些煩躁,本想來一鍋福壽膏的,但詹鳳仙正在睡午覺,他不好意思叫醒她給自己吹煙泡,隻好無頭蒼蠅似的在公寓裡轉來轉去。心思活動下他又懷念起放蕩不羈的浪子生涯,而且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洛克菲勒。他打算去電廠工地找他,然後一起到嫣然河邊私娼們的鹹水船上消磨一個下午。\\n\\n從公寓出來,他叫了輛黃包車,直接往嫣然河畔趕去。冇想剛到半路,就看見大胖子正騎著自行車,在河岸邊迎麵駛來。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自行車被踩得歪歪扭扭東搖西晃,唐妙衝他揮了半天手,他才總算注意到。然後,好像見到了救星似的,他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儘,肥胖的腳丫在腳蹬子上快速運動著,自行車飛一樣地迎著黃包車衝了過來。但就在到達唐妙身邊的一刹那,不知怎麼搞的,那龐大的身軀和自行車一下子憑空消失在空氣裡。在把眼睛反覆揉了又揉之後,唐妙隻好悻悻地認為,自己剛纔打瞌睡了,出現了幻覺。但奇怪的是,這之後他在工地上找了洛克菲勒一下午,卻冇見他的蹤影。無論在哪個角落,工人們總是在向他表述,洛克菲勒在他到達前不久,剛剛離開。\\n\\n還有一次,是在《西洋鏡報》的辦公室,當時唐妙正試圖通過康帝葡萄酒醉人的醇香,來幫自己回憶羅什舒阿爾大道上的黑貓酒館,這是他下一期專欄的題目。在努力用酒液熏泡文字時,他聽到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他在門口看見了神色比腳步還淩亂的洛克菲勒。大胖子兩眼發直,嘴唇打戰,人還冇站穩,就在用全身力氣跟他說:“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訴你。”\\n\\n因為覺得洛克菲勒的樣子很好笑,唐妙當時並冇有當真,還頑皮地拿起酒杯,想透過酒液觀察大胖子的樣子。但他忽然發現,在透明的紅色酒液後麵並冇有洛克菲勒的身影。他連忙抬起頭,眼前空空蕩蕩,大胖子像從來不曾來過似的消失了。\\n\\n唐妙這下子真的緊張起來,為了印證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他連忙跑去工地找洛克菲勒,但還是冇能見到那個滑稽的大胖子。\\n\\n唐妙本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但就在這時發生了詹鳳仙意外懷孕的事,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後來,當他在不同場合遇見洛克菲勒時,大胖子也根本冇有再提那兩次如夢似幻的相遇。\\n\\n詹鳳仙是在唐妙第二次跑去找洛克菲勒那天,發現自己懷孕的。\\n\\n早上,她被一陣強烈的噁心喚醒,忍了半天,最後跑進衛生間,趴在抽水馬桶前吐了幾次。吐完後,年輕時在書寓裡被反覆教導的懷孕知識被從記憶深處啟用,詹鳳仙耐心地回顧了最近身體上的變化,懷疑自己有喜了。但她並冇有馬上把這情況告訴唐妙。\\n\\n之前二十年的姨太太生涯中,詹鳳仙曾不止一次地試圖為孔尚秋生下一子半女。但所有這些努力都以失敗告終,連那些號稱能讓枯木逢春的婦科名醫,也對她表示了愛莫能助。因此,在四十三歲意外懷孕,讓她欣喜,也讓她憂慮,她不得不審慎待之,將這秘密整整保守了兩個月。直到那一天天隆起的腹部忍不住自己將秘密說破時,她才第一次向唐妙透露了實情。\\n\\n那天,唐妙回家時神情恍惚,皮鞋沾著泥漿,渾身上下透著疲倦至極的勁頭。據唐妙自己說,他剛剛從發電廠工地回來,在那裡找了洛克菲勒一下午,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因為覺得唐妙這失魂落魄的狀況,可以讓自己的表述冇有壓力,她在唐妙將腦袋枕到她腿上時,就像自言自語一樣,說出了自己的秘密。\\n\\n“我好像有了。”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說完後,靜靜地等著唐妙的反應。唐妙的腦袋微微僵直了一下,便不動了。於是,她稍稍放大了音量:“我好像有了。”\\n\\n唐妙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她。\\n\\n在目光與目光的交接中,她再一次強調:“我好像有了。”\\n\\n長時間的沉默後,唐妙的眼裡滲出了眼淚。幾乎冇有一絲疑惑,詹鳳仙就看出眼淚是真情流露的結果。因為激動,唐妙把腦袋埋進了她懷裡,眼淚浸濕了她的胸口。作為迴應,她像個母親似的,將正在發抖的唐妙摟緊了。\\n\\n第二天,唐妙帶著詹鳳仙去了洋人的教會醫院。不知羞恥的洋醫生讓詹鳳仙脫下褲子,檢查了她的下體,然後信誓旦旦地表示,詹鳳仙已懷孕三個月。遵照醫生的指示,兩人下了決心,要戒掉鴉片。為了不讓煙癮發作,唐妙決心填滿自己所有的無聊時光,他專門跑去找墨仁,加入了籌備中的新學會,還自告奮勇地當上學會的理事長。\\n\\n新學會是去年冬天康有為來漂來時提議創建的。半年前的公車上書事件,讓康有為儼然成了革新派的代言人,他在京城成立了一個叫強學會的團體,連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等一乾洋務派乾將都參與其中。據傳康是帝黨人物,後台其實是剛剛主政的光緒皇帝,因此,為了跟京城的維新派拉關係,韓鳳陽特地把康有為請到了漂來。正好,墨仁是康有為的同鄉,兩人早就認識,墨仁在香港學醫時,還一直跟康有為有通訊往來,為他提供過各國變法的資料,因此,到漂來後,康有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墨仁引薦給韓鳳陽。當時,總督最信任的洋務顧問唐喻正好在場,對墨仁也是讚不絕口,韓鳳陽就當即將墨仁也邀入了自己的幕僚班子。\\n\\n康有為最初想辦的是強學會的漂來分會,但康有為來過漂來後冇多久,強學會就因為慈禧太後方麵的壓力被解散了。在收到康有為充滿沮喪的來信後,墨仁隻好將學會的名稱改成了新學會。\\n\\n當時連墨仁自己也覺得新學會前途渺茫,但冇想到,唐妙的加入竟讓新學會成了本城最有影響力的民間社團。\\n\\n從唐望手裡繼承南貨行時,唐妙也繼承了伯父那本秘密的牛皮麵賬本。賬本上記載著跟城裡大戶人家拉攏關係的所有手法,過去的一年裡,唐妙已成功地讓自己成了本地公子小姐們的偶像。因此在他加入新學會後不久,那些老家庭裡的新勢力也跟著他一起加入了這個以改造老帝國為己任的維新團體中。\\n\\n根據當年在萬國博覽會期間參加各種“集會”的經驗,唐妙清楚不過,人類對孤獨和時間的恐懼,讓他們總會輕易地被各種主義打動。人們一直都在等待一個將渺小的生命托付出去的機會。因此他都冇費太多口舌,隻是微言大義了幾句,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公子小姐們便爭先恐後地加入了新學會。\\n\\n這個階段,他在《西洋鏡報》上的專欄風格也為之大改,他不再拘泥於刻畫事物和場景,而開始大談各種在歐洲聽說過的“主義”,對這些“主義”,他雖不是很瞭解,但他知道“主義”讓人情緒激奮的秘密所在,那不是哲學家、政客和商人們統轄的領域,而是詩人們馳騁想象力的疆界,而唐妙自己就是箇中高手。很多時候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但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總能輕而易舉地將自己感動,因之也能輕而易舉地將彆人感動,那些用以戒斷毒癮的艱難時刻,終於因為這個全新的變化,變得容易渡過了。\\n\\n這一切一直延續到了那個在風雨飄搖中註定到來的1898年。\\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