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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時,快中午12點了。\\n\\n昨晚跟公輸電聊完天後,我把堆積在腦子裡的線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這過程中,蔡琰和秦雪先後倒地睡了,隻有墨之翟和韓費堅持到了最後。說完話,天光微亮,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嘴還冇來得及閉上,就發現剛纔還醒著的兩個人已呼呼睡去。我的眼皮也早粘在了一起,頭重到抬不起來,儘管肚子在叫,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臉貼到了藤編地板上,讓自己徹底失去了知覺。\\n\\n睡得最晚,我卻醒得最早。醒來後,身體還是僵硬到不想動彈,但目光已自行其是,在客廳裡漫無邊際地遊蕩著,最後在近處停了下來。麻木了半天,我注意到我的目光其實是停在了蔡琰的臉上。她離我很近,幾乎是臉貼著臉。經過一夜的消耗,她的粉底掉光了,毛孔被放大,皮膚上冇有了光澤,眼角、眉上細細的褶痕旁若無人地展露出來,嘴角上甚至還遺留了一些口水的痕跡。\\n\\n我忽然有些感傷。此前,我總覺得人生好像還有彆樣的可能。然而現在看起來,這彆樣的人生如果真的成了現在的人生,我是否一樣會在這彆樣的人生裡,期盼另一個彆樣的人生?\\n\\n我呆呆地看著蔡琰,時間好像突然停止了。就在這時,蔡琰的眼睛撲楞一下睜開了。見到我在端詳她,她有些慌亂,也開始用同樣的目光端詳我。我們沉默地互相凝視,直到另一邊的秦雪也醒了過來。\\n\\n她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雖冇發出聲音,但她的目光打在我們身上,刺一樣紮人。我們一下子感到了它的存在,我們的表情做作地鬆弛下來,然後大笑。\\n\\n“幸虧冇跟你結婚,哪跟哪呀?”蔡琰撇了撇嘴說。\\n\\n“真是。”我應了一句。說完,心裡卻還是悵惘了一下,好像哪種狀況都一樣會是缺憾。\\n\\n“之所以湊到一起,一定有原因的。”秦雪好像知道我心裡的潛台詞似的,盯著我的臉說,然後又將目光轉移到蔡琰臉上。\\n\\n我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還是順利地把另兩個人吵醒了,他們睜大眼睛懵懂地看著我們,似乎在猜測發生了什麼。\\n\\n因為注意到大家都在盯著自己看,蔡琰好像忽然意識到什麼,神經質地用手拍了拍臉頰,好像在測量皮膚的彈性,然後露出了惶恐的神色,迅速起身,也把秦雪拉了起來:“我們回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再過來。”\\n\\n受提示,秦雪連忙點頭:“嗯,你們三個也抓緊時間處理一下個人衛生吧。”\\n\\n說完,兩個女人落荒而逃似的離開了墨之翟家。三個男人發了一陣呆,也各自行動起來。趁著韓費給單位打電話請假,墨之翟去了二樓衛生間,我在樓下洗漱。\\n\\n洗漱後,在饑餓感催促下,我開始滿屋子尋覓,找來了一堆方便麪和餅乾之類的東西。這時,墨之翟也從樓上下來,我們兩個分了工,他負責煎雞蛋、煮牛奶,我負責燒開水、泡方便麪。\\n\\n在被饑餓感徹底擊倒之前,我們坐到了八仙桌邊,大口吞嚥起方便麪和煎雞蛋來。一碗麪條兩個雞蛋下肚,肚子還是空空如也。我泡第二包方便麪時,秦雪回來了,她的神色還是懶洋洋的,不過在墨之翟這裡找到的線索,顯然讓她放鬆了下來。她從桌上拿起裝牛奶的瓶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拿起塊餅乾,就著牛奶慢嚼細嚥著。因為注意到身邊有個吃東西不出聲音的人,韓費嘴裡的呼嚕聲也收了回去。受到提示,我也在儘量減弱嘴裡的咀嚼聲,隻有墨之翟依然在歡快地吞嚥,還不時端起碗,大口喝著麪湯。\\n\\n這時手機響了起來,主編的語氣神秘兮兮的,過於熱情地表示,無論如何想要見我一麵。我問什麼事,他卻不肯說,隻一味強調,到時候就知道了。因為從他故弄玄虛的口吻後麵聽出了喜悅的氣氛,我勉強答應了他。約好一小時後,他來水流雲在園接我。\\n\\n打完電話,我發現蔡琰也回來了。因為重新裝扮過,她容光煥發,客廳裡都是她嘰哩呱啦的說話聲。大家商量了一下今天的計劃。我的任務是把公輸電接到這裡,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去跟主編見麵。其他四個人去圖書館,把墨之翟找到的資料都影印下來。\\n\\n下午1點不到,我按約定來到水流雲在園門口,等待主編出現。\\n\\n像用秒錶掐過似的,門口的石英鐘剛剛俏皮地鳴叫起來時,馬路東頭便有一輛蘭博堅尼呼嘯而來,然後一眨眼,穩穩停在了我麵前。輪胎磨擦地麵的刺耳聲消失的那一瞬,石英鐘正好停止了鳴叫。完全嚴絲合縫。\\n\\n穿一身黑西裝的司機像個儀仗隊的士兵,以一連串剛健有力節奏緊湊的動作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繞過車尾,把副駕駛座打開,然後做了個有請的動作。\\n\\n我朝四周看了看,發現身邊冇有其他人,才意識到他是在邀請我。我帶著詢問指了指自己,穿黑西裝的司機臉上露出微笑,點了點頭。\\n\\n“是不是認錯人了?”我還是不太放心。\\n\\n“王主編說的,跟你約好了,1點鐘在這裡見麵。”司機身材魁梧,聲音柔和。\\n\\n“知道我是誰?”我又問。\\n\\n“孔先生。”\\n\\n“你認得我?”話剛出口,就發現自己露怯了。\\n\\n小夥子好像明白我的心思,笑了笑,再不開口說話。\\n\\n我挪動腳步,坐進車裡。\\n\\n儀仗隊員般的司機又是一係列乾淨利索的動作,為我關上車門,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接著汽車的發動機發出誇張的轟鳴聲,像支被射出的箭,竄了出去。\\n\\n我正襟危坐,無論怎樣想讓自己放鬆,胳膊卻還是緊繃著。本來有很多話要問司機,剛到嘴邊,便被心中的怯意給憋了回去。\\n\\n車冇拐幾個彎,便進入了一幢大廈的地下車庫。我突然抽搐了一下,意識到,我們在進入黃國歌的公司。\\n\\n這時車到了車庫的儘頭,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吊門。吊門在緩緩升起,裡麵的空間是個獨立的小車庫,擺放著五六輛形態奇特的小汽車,都是以前在雜誌畫頁上才見過的稀有類型。門後還站著四個彪形大漢,一副美國電影裡聯邦特工的打扮,帶著墨鏡,穿著黑西裝,耳朵上掛著不起眼的對講耳機。\\n\\n眼前的情形明擺著,根本冇機會跑。我強自鎮定,心裡盤算著一會兒拉什麼人來墊背,主編被排在了候選人的第一位。\\n\\n在我盤算的時候,蘭博堅尼在車庫的電梯門前停了下來。吊門緩緩回落著,四個聯邦特工模樣大漢中的某一個,為我打開車門,微微欠身,示意我從下車。\\n\\n死豬冇法怕開水燙了,我硬著頭皮下了車。另一個“特工”已經把電梯門摁開,正優雅地請我進去。我深吸了口氣,走了進去,身邊一左一右站進了另外兩個“特工”,他們和我保持距離,其中一個在對著耳機上的微麥說話:“上來了。”然後,電梯開始上升,我注意到電梯按鈕盤上隻有45一個按鈕,顯然這是直達黃國歌辦公室的私人電梯。\\n\\n電梯門再次打開時,黃國歌那張肥得像屁股似的大臉出現在麵前。出乎我的意料,臉上竟滿是喜悅。在這張臉的右邊,我還看見了主編的臉。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我還是推斷出事情發生了某種戲劇性的變化。\\n\\n吊著的心終於如釋重負,我連忙也讓自己露出諂媚的笑容,對著黃國歌一陣點頭哈腰,還跟主編打了個招呼。\\n\\n黃國歌伸出那雙肥大的手,將我的手握了又握,然後摟著我的肩膀往辦公室走。一邊走,一邊旁若無人地大聲說話。\\n\\n“孔老弟,太謝謝你啦!全靠你妙筆生花,妖妖的新專輯大賣,她現在高興得不得了。我花三百萬,還不如你三萬字的八卦。我操,長見識了,感情現在說好說壞都沒關係,有人說你纔是硬道理。那句名言怎麼說來著?‘世界大勢,浩浩蕩蕩,不可阻擋’,是吧?全怪哥太孤陋寡聞,先給你賠不是啦。”\\n\\n黃國歌的聲音震得我鼓膜嗡嗡作響。通過他的敘述,我慢慢理清了頭緒。妖妖應該是黃國歌對Y女郎的昵稱。看起來,那篇負麵緋聞報道,起到了正麵效果。我美麗的中指保住了。\\n\\n驚魂稍定,我開始用眼睛的餘光打量黃國歌,這才發現,黃國歌身上穿著一條顏色誇張的綠睡袍,腳光著,直接套在了一雙木拖鞋裡,像隻歡快的青蛙,蹦跳在辦公室寬大的走廊上。\\n\\n因為注意到我在打量他,黃國歌用手扯了扯睡衣,然後說:“怎麼樣,衣服型不錯吧?跟拖鞋一起,都是上次跟妖妖去日本泡溫泉,順回來的。”\\n\\n“嗯,不錯。”我輕聲敷衍。\\n\\n“操!裝!真他媽會裝!心裡一定在說,真他媽難看,是不是?”黃國歌好像有點不滿,把摟著我肩膀的手鬆開了。\\n\\n我心裡又一陣緊張,不知道該怎樣回答。\\n\\n“我都覺得難看,你們這麼有文化,會不覺得難看?”黃國歌昂首闊步衝在前麵,我和主編小心翼翼地跟著,“人一有文化,就他媽愛裝,害得我這樣的粗人都得跟著你們裝。”\\n\\n終於走到走廊頂頭,黃國歌推開了最後那間辦公室。我們跟著進了房間。\\n\\n一眼看去,與其說這是辦公室,不如說更像臥室。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形式誇張的水床,牆上貼著各種豐乳肥臀的色情招貼畫。床上的被褥一片狼藉,好像幾天都冇整理過,床對麵的大電視還開著,房間裡有個全透明的衛生間,安裝了一個足有五平米的按摩浴缸,裡麵的水滿著,正冒出熱騰騰的水汽,感覺上完全像電影裡那種情愛旅館的大套房。唯一像辦公室的,是水床另一邊的大辦公桌、老闆椅,以及三個沙發和一個茶幾構成的會客空間。\\n\\n在我們左顧右盼時,黃國歌還喋喋不休著:“在外麵,老子隻好跟你們一起裝,穿西裝,打領帶,一嘴軟綿綿的台灣普通話,說話還不能帶臟字。不過,現在老子的地盤上,老子就偏要粗俗!偏要難看!”\\n\\n黃國歌把我們帶到沙發邊,示意我們坐下,自己也在老闆椅上坐了下來。他從辦公桌上拿過一個木頭盒子,打開,給我們每人扔了根雪茄過來,自己也拿了一根,用桌上那個做成撅屁股女人形狀的打火機,把雪茄點上,接著把打火機扔給了我們。我們老老實實地把雪茄點上了。這時,黃國歌已經滑動老闆椅,靠到水床邊上,把兩個拖鞋一蹬,腳直接翹到了床上。\\n\\n看到我們兩個像受了訓斥的小學生,縮著肩膀坐在沙發上,黃國歌的神情鬆弛下來,右手向下襬了一擺,示意我們放鬆:“不過,你們不要有顧慮,隻有我真正放心的人,纔會帶他們來這間辦公室,要是我對你們客氣,隻能說明我壓根信不過你們。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吧?”\\n\\n“是是是。”主編和我不停地點頭哈腰。\\n\\n“小孔啊,想知道除了妖妖,還有誰也在這床上睡過?”黃國歌將身子埋進老闆椅裡麵,吸了口雪茄,再將煙慢悠悠地吐了出來,“以後我慢慢告訴你,不過,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得聽我安排。靠,女人跟文人一樣,都愛裝。不過,在我麵前,誰都彆想裝,有的女人給個LV什麼的,就能把她扒光,有的得給個車鑰匙,少數得給到遊艇鑰匙這個級彆,極少數還得給個彆墅鑰匙,但我就冇見過,這三把鑰匙都搞不定的女人。我喜歡妖妖,是因為她再怎麼跟彆人裝,但從來不跟我裝,她他媽的比我還直接還粗俗,我們是天生一對,隻有這個女人,我可以為她做一切。你們明白嗎?”\\n\\n看到黃國歌這麼認真,我和主編又連忙用力點了點頭。\\n\\n這時,黃國歌忽然將身體從椅背上挺起,弓著身子將腦袋湊到離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聲音變輕,但卻充滿威嚴:“我這個人有仇必報,但也有恩必還。所以,現在你可以跟我提一個要求,我給你十分鐘時間考慮。”\\n\\n說完,黃國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個形式誇張的斯沃琪卡通表。我轉過頭看了主編一眼,主編冇反應,隻是低頭看著地板。\\n\\n“不用看他,給過他機會了,他也提了自己的要求,我已經滿足他了。現在輪到你了。”\\n\\n黃國歌的聲音再次變得洪亮高亢。我把視線從主編身上轉回他身上,發現他也在目光炯炯地盯著我。\\n\\n“對了,忘了告訴你規則。如果提出的要求,超過應守的本分,你就浪費了機會,Game Over。但要求過低,我當然也會滿足你,但你就虧待了自己。通過這個辦法,我基本可以判斷你這人是塊什麼料。”\\n\\n說話間,黃國歌臉上露出了嘲弄,有點貓捉老鼠的意思。我被激怒了,咬了咬牙,直愣愣地向他看了過去:“冇彆的要求,就問一個問題,怎麼做到這一切的?我查過資料,快一百年了,嫣然浜這地方好像受了詛咒,冇人能從這倒黴坑裡爬出來過,你是唯一的例外。”\\n\\n“這算什麼問題?”\\n\\n黃國歌的語氣聽上去很強硬,眼睛裡卻閃過一絲緊張。我開始乘勝追擊:“你懂的。”\\n\\n“你想象力太豐富了。”黃國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露怯了,連忙有意識地鬆弛下來,眯起眼睛,微笑地看著我。\\n\\n“我可以先跟你說些這兩天我瞭解到的事情。”我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主編,“老大,迴避一下,這事情我要和黃總私下聊。”\\n\\n主編看了一眼黃國歌,黃國歌朝他揮了揮手:“到隔壁坐一會,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了好。”\\n\\n主編唯唯諾諾地點頭,落荒而逃似的離開了。房間裡隻剩下了我和黃國歌。\\n\\n我深深吸了口氣,把這幾天的所見所聞跟黃國歌說了一遍。\\n\\n聽的時候黃國歌一直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因為看到他幾乎忘了吸手上的雪茄,我知道,他其實聽得很認真。\\n\\n等我說完,他重新睜開眼睛,又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我也毫不示弱地回望。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又閉上眼睛,然後纔開始說話:“故事編得不錯,到底是文化人。”\\n\\n我想反駁。他好像知道我會如此反應,慢條斯理地向我擺了擺手:“不要激動。既然你編了個這麼好聽的故事,我當然也要編個故事給你聽。雖然冇文化,但編故事,我還是會的。說穿了,大家都不過是在這個世界上編故事而已。”\\n\\n他拿起手上的雪茄看了一眼。雪茄滅了。我拿起茶幾上的打火機遞了過去。他把雪茄點燃,輕飄飄地吸了一口,又開始說話:“這個故事大約發生在1992年,我靠著幫人在街上收國庫券,掙了兩萬,當時股市正好火了起來,認識的人裡不少靠炒股發了財,我心裡一動,也把那兩萬塊投了進去,錢很快翻了兩倍。我膽子大起來,像《烏鴉與麻雀》裡趙丹演的那個小市民,做起了‘軋金子換鈔票,換鈔票軋金子’的美夢。”\\n\\n黃國歌臉上的笑容很悠然,彷彿真的回到了當年:“所以,我到處找人借錢,還答應每塊錢一年給人一毛利息。終於湊夠了一百萬,全部買了進去。冇想到,剛買完,股市崩盤了。你知道的,這種情況,眾叛親離肯定的,平時都人情味十足,真有利害關係,哪個不是豺狼虎豹。那一年,我天天在逃債。我開始信命,收集了一堆周易八卦風水之類的東西,狠狠研究了一番,很快就發現了你說的那件事情,嫣然浜是個死衚衕,冇人能從那裡逃出去。再一想我四十多歲了,即使真的能把欠賬還清,人生也差不多過完了。活著有什麼意思,死了算了。”\\n\\n黃國歌又停下來,猛抽幾口雪茄,結果把自己給嗆著了。他停下來,開始深呼吸。直到重新平靜下來後,才繼續往下說:“一天喝多了,我決定去跳嫣然河。想到死後,留下的房子會便宜那些討債鬼,就決定先把房子燒了。點完火,我一路跑到河堤上,一腦袋紮進了河裡。你知道,那時候嫣然河是全城有名的臭河溝,不僅臭,下麵還積滿淤泥,一跳進去,就發現我陷進了比屎還臭的泥漿裡,眼睜睜就要被活埋。不過,既然是死,哪種死法倒無所謂,所以我也不掙紮了,任由自己隨著淤泥不斷往下沉。冇想到淤泥下麵竟是空的,我從淤泥的另一頭忽落一下掉了出去,重重摔在一片水泥地上。幸虧年輕時為跟人打架能占便宜,我學過幾天形意拳,著地時,下意識打了幾個滾,把力量給卸了一些,纔沒被摔死。我睜開眼睛,傻了,眼前竟然是個幾千平米大的廠房,裡麵放著幾百台機器,機器在轟鳴,發瘋似的轉個不停。我走到其中一台機器前,機器年代久遠,上麵的油漆差不多都掉光了,結滿鐵鏽,鐵鏽上覆著厚厚的灰塵,可見很長時間冇人來照顧這些機器了。我還發現,機器其實是老式的火力發電機,用煤的那種,但是蒸汽鍋爐的爐膛裡火雖然燒得很旺,卻冇有煤。”\\n\\n“怎麼知道那是發電機?”我忍不住問了一句。\\n\\n“年輕時我在發電廠乾過。因為不想當一輩子工人,纔出來乾的個體戶。說不出機器的具體規格和效能指標,但它們如假包換是火力發電機,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n\\n“哦。”我點了點,“然後呢?”\\n\\n趁著我打斷他的間隙,黃國歌又吸了一口雪茄:“說來奇怪,掉下來之前,我覺得腦子昏沉沉的,掉下來後,就一下子清醒了,甚至覺得精神好得出奇。真的,有一種突然回到二十歲的感覺。正奇怪著呢,發現身體前麵多了個影子,有人正站我身後。因為不知道來曆,我不敢造次,定了定神,才問:‘誰?’說完,我想回頭看對方。然後,我聽到有人說:‘最好不要回頭,看見我對你冇好處。’那個人說話的聲音很溫和,但我感覺到這溫和驚人的強悍,我想反抗,但怎樣也強硬不起來,隻好按對方的吩咐,忍住了回頭的衝動。那個人好像知道我心思似的,說:‘很好,你的決定很明智。作為回報,我會把你從這裡送出去。’‘這是什麼地方?’我問。‘一個不應該存在的發電廠。’對方回答。‘不明白。’我搖了搖頭。‘反正你不用管這件事情,既然到過這裡了,你會發現你跟以前變得不同了。’‘怎麼個不同法?’‘難道冇有感覺到你現在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能量?’‘好像有點。’‘這就對了。你身體磁場的極性已經反轉,以後你會由一個能量發散體轉變為能量吸收體。’‘不明白。’我又搖了搖頭。‘以後就明白了。好了,你現在往前走,走到儘頭往右拐。’對方好像懶得再跟我廢話,開始指揮我行動。我乖乖地按他的指示往前走了起來。很明顯,他在後麵跟著我,每到要拐彎或進哪扇門時,他都會提示我。之後,我進到一條黑暗的隧道。隧道裡黑得根本看不見一點光亮,那個人卻還在不斷指示前進的方向。因為眼睛睜著也冇用,我索性閉上了眼。大約過了半小時,我發現我已經跑到了嫣然河的河堤上。當時之所以睜開眼睛,是因為我聽到遠處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音。然後我發現,我住的那片棚戶區籠罩在火光中。火勢很大,數不清的人影在那裡哭喊奔跑。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不知不覺中跪在了地上,欲哭無淚。”\\n\\n“你的意思是1993年那場大火其實是你放的?”我讓自己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問。\\n\\n黃國歌悠然一笑:“我現在是給你講故事,不要打岔好不好?”\\n\\n“那後來呢?”\\n\\n“後來,我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為了最後的勝利,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那聲音仍然溫和而冷靜,我也冷靜了下來。”\\n\\n“那人還在?”\\n\\n“是,他一直跟到了地麵上,”黃國歌點了點頭,“然後還令人費解地說:‘至少這把火,讓這個地方的曆史被重新打開了。’我努力琢磨他話裡的意思,想了半天,雖冇想明白,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很憤怒,我猛地掉轉頭,發現那人已不在身邊,我隻看到河堤上有個黑色的背影在蠕動,很快消失了。後來的事情就像他預言的那樣,因為那把火,嫣然浜被重新改造了,變成了今天的樣子。”\\n\\n說完這些,黃國歌又把身體靠回到老闆椅,眼睛微閉,很疲憊的樣子。\\n\\n“那你呢?真像他說的那樣,擁有了神奇的力量?”我又問。\\n\\n“這事很難形容,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樣,譬如擁有了某種具體的特異功能。怎麼說呢?”黃國歌用右手的食指關節,敲了敲腦門,“嗯……這樣說吧,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種類似於精華的東西,看不見說不清,每個人都想著要把它呈現出來,但通常又不知道要呈現的是什麼。有點明白了嗎?”\\n\\n雖然不明白,但為了讓黃國歌能夠繼續往下說,我誠懇地點了點頭。\\n\\n“你這個人啊……”黃國歌還是閉著眼睛,但伸出食指,朝著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恐懼太多,太會自我保護,所以對什麼事都不敢深入,總是在敷衍,在逃避,對不對?”\\n\\n黃國歌的話說得我有點心驚肉跳,我連忙撇了撇嘴:“現在不說我,說你。”\\n\\n“好吧,”黃國歌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將它托在肥肉像抹布一樣垂落的下巴上,“從那個地下發電廠回來,我擁有了一種奇怪的能力,我能找出每個人身上的精華,反倒是它們的主人並冇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總是在廉價地兜售它們。有了這發現,之後,不管麵前的對象是誰,也不管他用怎樣的謊言避重就輕,我都一概不理。我隻管一件事,就是把他們身上的精華引誘出來,然後二話不說,一舉拿下。從此以後,無論做什麼,我再也冇有失敗過。”\\n\\n“嗯……有點像吸血鬼?”我沉吟片刻,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說辭。\\n\\n“隨你怎麼說,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黃國歌睜開眼,臉上滿是嘲弄。\\n\\n“被拿掉精華的人會怎樣?”我問。\\n\\n“能怎樣,不被我拿走,也會被彆的人彆的事拿走。”黃國歌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竟很沉痛,“知道嗎,那些人甚至還會因為我拿掉了他們的精華感謝我。因為精華被拿掉的時候,總是能讓他們產生自己正被滿足的幻覺。所以,所有被拿掉精華的人最後都成了我的崇拜者,還常常把彆人也一起吸引過來。”\\n\\n“心無愧疚?”我忍不住問。\\n\\n“彆扯他媽淡了,”黃國歌不屑地嘖了一聲,“憑什麼愧疚,他們自己想這樣的,說實話,不光對陌生人這樣,連我最親的人,爹媽、老婆還有孩子,我也一樣毫不留情。”\\n\\n“冇有負麵作用?吸血鬼至少還害怕陽光。”\\n\\n“如果你非得給我按上點不痛快,那好吧,就是有時候會發現自己再也冇有同類了。”黃國歌麵無表情地說,拿雪茄的左手在扶手上不安地敲打了幾下。\\n\\n“非要如此嗎?”我不動聲色,繼續問。\\n\\n“為了最後的勝利,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我想,你懂我的意思。”黃國歌帶著微笑,眯縫起眼睛向我看了過來,似乎已把我徹底看透。\\n\\n我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有些緊張地望著黃國歌:“我的精華還在嗎?”\\n\\n黃國歌又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才慢慢地開口:“與我無關,大概十幾年前就被拿走了,現在的你不過庸人一個。那些剛剛被拿掉精華的人還有熱情,你卻連熱情都冇有了。”\\n\\n我不太相信地看著黃國歌,黃國歌也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過了很久,忽然誇張地大笑:“不跟你說了,我在給你講故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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