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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唐喻出席了鐵馬路的開通儀式,韓鳳陽恍然大悟,他被這心機深沉的年輕人耍弄了。\\n\\n這是1894年農曆九月十七的上午,韓總督在這天三更時就醒了,然後再也睡不著。總督六十五歲了,衰老正像藤蔓一樣將他越纏越緊,甚至連睡眠都開始拋棄他了。\\n\\n然而在這年的早些時候,總督還有過青春突然迴光返照的錯覺。\\n\\n那是春天,受老母所托,他回老家鳳陽拜祭祖墳。一係列儀式結束後,為尋覓年少時的記憶,他換了便裝,隻隨身帶個小廝,去了祖宅附近的唐渡鎮。\\n\\n這是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潮濕的空氣被煦暖的微風鼓動著,總督懶洋洋地漫步在唐渡那條帶著甜麪醬氣息的街市上,目光所及,每個景象都看似陌生卻又熟悉,他的鼻腔一陣痠麻,彷彿消逝的光陰正在裡麵湧動。他漫無邊際的目光忽然被某個東西拉扯了一下,視線的焦點停了下來。\\n\\n那是家木梳店,一個留著烏黑長髮的少女在水一樣扭動著腰肢,向兩位中年婦女演示著一把兩寸長的黃楊木梳。梳子在那頭三尺長的黑髮中不斷隱現,如紡機上的梭子,從少女的頭頂滾向胯部。\\n\\n在目光隨梳子上下翻滾的過程中,韓鳳陽注意到了少女黝黑而精緻的臉龐,還注意到她已微微隆起的胸部、矯健柔軟的臂膀、因經常勞作而顯得寬大厚實的臀部。\\n\\n這樣觀望的時候,總督的腳步也在不知不覺地移動。很快,他已經站在了木梳店裡麵。剛纔的兩位女客已各自買了梳子離開,少女正在重新編織那頭散開的長髮,一條油亮的大辮子正在她懷裡慢慢成形。\\n\\n少女終於注意到了眼前的老人和他的隨從,大方地問:“老爺,挑到滿意的梳子了嗎?”\\n\\n韓鳳陽沉默了片刻,然後老練地指了指那把少女正用來梳頭的舊梳子,慢條斯理地說:“這把。”\\n\\n少女似乎有些吃驚,但還是爽快地把梳子遞給了韓鳳陽。\\n\\n直到回家一個時辰後,總督還是癡癡呆呆地抱著這把梳子不肯放手。他在廂房裡坐臥不寧,一遍遍將它放在鼻子底下輕嗅。那帶著少女體溫的髮香似乎已把他帶回到騷動不安的少年時代。當年街市上那些曾讓他心動過的美麗臉龐,突然幽靈般重新浮現,那少女似乎是所有這些沉睡幽靈的再生體。總督甚至以為自己已在她身上,感受到那叫**情的東西。於是,沉睡多年的**之身突然生機勃勃,每次隻要梳子輕輕沾上鼻尖,下體就會在長袍下鐵一樣地向天空伸展而去。他下了決心,要把那位木梳店的小家碧玉迎娶回來,做自己的九姨太。\\n\\n總督立刻將這個充滿了孩子氣的**付諸實施。三天後,他迎來了生命中又一次婚禮。當十六歲的九姨太在洞房裡被揭下頭蓋時,小姑娘對新郎的年齡雖有些隱隱的哀痛,但臉上的笑容還是豔若春花,羞答答地表示,前天第一次看見總督,就覺得他氣宇軒昂風度翩翩,他的膚色如此紅潤光澤,身姿如此矯健,還以為才四十出頭呢。\\n\\n這言不由衷然而情真意切的話語,讓總督進一步陷入了青春的幻覺。他把少女柔軟活潑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女孩嫩滑的皮膚在他身上滑來滑去,讓他以為自己的皮膚也擁有了同樣的品質,纏綿悱惻的歡愉在他腦海裡便呈現為少年人之間的歡愉。一連幾天,即使在返回漂來的旅途中,他都在繼續著狂歡。但半個月後,一陣莫名其妙的牙疼啟用了他的神經,不久,來自背部、腰部、胯部和膝蓋的痠痛,波浪一樣地輪番進攻著,他聽到了自己的耳鳴,並注意到眼睛裡在滲出帶著眼屎的淚水,胯下的那位大將軍也不再輕易地昂起它那高傲的頭顱。衰老如此不留情麵,隻一瞬間就扒光了他好不容易建立的青春幻象。\\n\\n然而作為一個身經百戰意誌堅定的老兵,總督並不打算就此低頭,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對養生秘方的收集和實驗活動中。他嘗試了四十九種滋陰補陽的偏方,最後發現,如果將鹿茸海馬丸和枸杞蓯蓉湯配合使用,就能重回青春。事實上,每次他去九姨太房間留宿前,都會提前半個時辰,就著暖烘烘的枸杞蓯蓉湯,將鹿茸海馬丸嚼碎吞下。不久,熱湯的暖氣會從胃部擴散到全身,渾身燥熱起來時,胯下那位耷拉著腦袋的大將軍也會重新耀武揚威。於是,我們的總督大人就可以邁著威武的步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九姨太的閨房了。\\n\\n這段時期,總督還重新拾起了和李罡正道長冷落多年的友誼。多年以前,這位自學成才的草根道士曾在言語中暗示過,除了捉妖除鬼,他對神奇的房中術也有很深的造詣。當時,總督的身體還強壯得像頭牛,真正讓他憂慮的是長毛黨人無孔不入的攻擊,因此李道長的暗示甚至還讓他對這位江湖術士產生了深深的鄙夷之情。但隨著新情況的出現,當年那被唾棄的暗示,終於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假藉著郊遊的名義,總督去了城外,路線正好可以經過李道長那座簡陋的道觀。\\n\\n總督在道觀裡跟李罡正東拉西扯了一番之後,纔看似偶然地提起了房中術的話題。早已洞悉人類心底最深的恐懼的李道長,誠懇地配合了總督的求知慾。關於房中術的討論一開始還充滿了學術氣息,直到確認總督已徹底放鬆下來,李罡正纔開始將實戰技巧搬上了檯麵。\\n\\n當晚,韓鳳陽在九姨太的床上實驗了李道長傳授的采陰補陽之法。果然,這種叫做“九淺一深”的戰法在實踐中初戰告捷,那位對床笫之歡還充滿陌生感的九姨太,終於第一次從緊咬的嘴唇裡擠出了放肆的呻吟聲。\\n\\n總督終於確信,自己已擊退了來自於衰老的第一波攻擊。\\n\\n然而,當滿城菊花怒放時,漂來城颳起了入秋後的第一場西北風。秋風把寒冷灌進了總督府每個緊閉的房間,也刮進了老總督皮膚的每一個毛孔,當他骨頭縫裡都透滿了秋涼的時候,原來能讓他渾身燥熱的鹿茸海馬丸和枸杞蓯蓉湯失去了效用。現在,他每晚還是會去九姨太那裡就寢,但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讓自己瑟瑟發抖的身體緊緊抱住那個青春火熱的身體,以獲得暫時的溫暖和安寧。\\n\\n這天,他又一次在三更天的黑夜醒來。已經連續三天,他都這樣毫無征兆地在此刻醒來,然後再也無法入睡。他知道,過早的醒來正是明確的征兆,衰老終於以不動聲色然而不可阻擋的姿態,輕輕鬆鬆將他打敗了。\\n\\n直到在總督衙門的內堂接見下屬時,他還腦袋發疼發脹,但派去收集租界情報的官員彙報“鐵馬路”開通的情況時,隻提到了一次唐喻的名字,而且還混在了一大堆名字裡,韓總督還是準確地捕捉到了這個資訊。幾乎冇一絲猶豫,他就認定這叫“鐵馬路”的騙局之所以能如此完美,一定是唐喻在背後搗鬼。因為這個發現,他又像隻鬥雞似的,重新張開羽毛,開始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手,準備隨時發出致命一擊。下意識裡,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充滿譫妄的聯想,唐喻的每個進展都在間接地促成他的衰老,隻有擊敗唐喻,他才能阻止時間不捨晝夜的腳步。\\n\\n總督自己也知道這想法過於可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他下令手下人立刻停下所有事務,全力調查“鐵馬路”事件,同時他還讓人通知漂來道台,去跟租界的幕後老闆英、法、美三國領事交涉,摸清萬一發生衝突,對方的底線在哪裡。\\n\\n那天中午,當漂來城曆史上第一列火車鳴響長笛從嫣然河的鐵橋上呼嘯而過時,李罡正正在岸邊的桂花樹下散步,那暴力感的行進聲,讓他魂飛魄散。在嫣然河上空濃重的霧氣中,他又見到了他父親的陰魂。\\n\\n半年前,因為重獲總督的青睞,李道長終於募集到了翻新道觀的資金。新道觀的選址正好在鐵馬路附近。當時,李罡正注意到洋人正在修建一條從租界延伸至港口的“馬路”。這位老江湖心裡很清楚,一條暢通的大路意味著源源不斷的客流。他拿著羅盤,強忍著滿頭滿臉的揚灰,在鐵馬路工地沿線走了三個來回,終於為構想中的嫣然宮找到了一處財福兩旺的風水寶地。在鐵馬路開通前一個月,新道觀也正式落成,李道長帶著家人和一乾徒弟搬進了新居。\\n\\n搬家的那天正好是中秋,嫣然宮裡的桂花開了,暗黃色的斑點在河岸邊落得滿地都是,暗香浮動中,家人和徒弟在為這座重樓疊嶂的新道觀驚歎,李罡正卻滿心沮喪。\\n\\n搬家路上,他第一次細細打量了那條即將竣工的鐵馬路,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與那條怪異的鐵藜木馬路比起來,眼前的鐵馬路怪得離譜,馬路上冇有路,隻鋪著兩根黑漆漆的鐵條,鐵條中間是一格格的木頭,就形式上來說,它更像是梯子,而非街道。\\n\\n他的憂慮終於在一個月後得到了證實。那天漂來城大霧,站在道觀東部的河岸上,李罡正的視線被吞冇在白茫茫的霧氣中,河道上空隻有那座新落成的鐵橋像條黑色的看門狗,依舊清晰可見,那是鐵馬路越過嫣然河的必經通道。李罡正記起,以前這裡曾有過一座木製的拱型橋。這突如其來的記憶讓李罡正一下子呆住了,他絞儘腦汁,希望找到記憶的出處。\\n\\n他正冥思苦想著,火車以不可阻擋之勢開到了鐵橋上,車輪和鐵軌在激烈磨擦,發出了清脆嘹亮的卡嗒聲,汽笛也被耀武揚威地拉響了,“嗚……”,笛聲在空蕩蕩的河道上發出共鳴,把李罡正的耳朵都要震聾了。火車的探燈,將刺眼的光芒**辣地打在他麻木的臉上,恍惚間,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在霧氣裡隱現。他認識,那是他父親的鬼魂。這時他纔想起來,自己的站立之處正是當年他第一次跨入漂來城的地方。就是在同樣濃鬱的桂花香裡,那個從蘇北將自己一路護送而來的陰魂和他揮手道彆。\\n\\n童年時代的晦暗記憶從腦海裡浮了上來:那年,洪水在夏日的最後一個深夜襲擊了村莊,是父親將他從洶湧的水流中托了出來。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身旁的那位神棍父親已不再是一個固體,它如此刻飄蕩在河流上空的霧氣一樣恍惚不定。李罡正毫不費力地認定,父親已變成了一個鬼魂。在這之後,李罡正正式擁有了一雙可以窺見鬼魂的眼睛。\\n\\n在鬼魂的引領下,他一路流浪,跟著一個以船為家的雜技班沿著運河一路南下。\\n\\n雜技班是一家子,連父母和一雙兒女一共四個人,還有一隻老得毛都掉光的猴子。在跟著雜技班討飯的過程中,李罡正學會了將鋼筋纏緊在脖子上,學會了用磚塊敲打自己的腦袋,學會了讓身體在釘床上翻滾,學會了將師傅的一雙兒女頂在頭上。\\n\\n即使他被賣藝活動折磨得渾身疼痛,鬼魂還是很冷漠,看他的眼神並不像個真正的父親。\\n\\n就這樣,雜技班的烏篷船最後拐進了清澈的嫣然河。就在這天半夜,他聽見鬼魂在呼喚自己的名字。睜開眼時,他發現像件衣服一樣掛在鉤子上的鬼魂已經飄到他麵前,正在這樣對他說:“可以上岸去了!”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都冇有一絲猶豫,李罡正就遵從了鬼魂的召喚。他收拾好衣物,拿走了師孃藏在船篷夾縫裡的錢,在甲板上一縱身,落在了漂來城的地麵上。河岸邊溫暖的桂花香像狂風一樣鑽進了他的鼻子。此時,他注意到,父親的鬼魂並冇有跟隨而來,它在河流上空飄動,那漩渦一樣的身形裡充滿了悲傷,它慢慢稀薄起來,像被吹散的霧,消失在夜幕籠罩的河流上。\\n\\n李罡正忍住鼻子裡湧動的熱流,頭也不回地向無邊的黑暗奔跑而去。\\n\\n上岸後,十一歲的李罡正進了一個在漂來城四鄉八鎮遊蕩的戲班子,當上了跑龍套的小醜。在戲班子裡他努力把自己裝扮得普普通通的,但那雙讓他看見了父親鬼魂的眼睛,總是不肯放過他。每天隻要一睜開眼睛,他就會看見那些在戲班子裡遊蕩的鬼魂。\\n\\n每次那個叫翠屏的青衣隻要受邀去金老爺家唱堂會,她便會長時間對著鏡子梳妝打扮。這時李罡正總會看見她的身邊有一個長著瓜子臉的女鬼。女鬼是戲班原來的台柱紅袖,她是在給金老爺唱過堂會之後上吊自殺的。翠屏在鏡子裡笑得越嫵媚,紅袖就會越哀傷。在翠屏身邊出現紅袖的時候,戲班的班主那個老色鬼槍爺的身邊,也會出現一個虯髯鬍子的惡鬼,那是槍爺老家廟裡附身在張飛老爺塑像上的小鬼。每次派人送翠屏離開戲班後,槍爺就會一個人躲在角落裡一臉自得地喝著小酒唱著小曲,但身後的那個虯髯小鬼卻在氣急敗壞地哭天戧地。\\n\\n每到過節的那幾天,李罡正又會看到那個叫青霜的小旦身邊會出現一個枯瘦的老女人,那是青霜死去的母親。老女人一有機會就要喋喋不休,讓女兒儘快離開戲班,趁著年輕嫁個好人家。老女人的陰魂每出現一次,青霜就會連著好幾天脾氣暴躁,動不動找碴跟人吵架。李罡正最怕看見的是鴉片鬼火哥身邊那個滿頭珠翠懷抱嬰兒的漂亮女鬼。女鬼叫心怡,她曾是本地勾欄院萬花樓的紅姑娘,因為迷上了這位小有名氣的武生,就替自己贖了身,帶著所有的積蓄和希望嫁給了火哥。卻冇想她的“希望”是如此不可救藥,即使在娶了她之後,還是不肯收斂,竟還拿了她的私房錢去**。因為悲憤和絕望,在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她小產了,最後死於大出血。隻要她的鬼魂一出現,火哥的床鋪上會繚繞起鴉片的煙霧,火哥那發灰髮黃的魂靈就藉著煙霧跑去和心怡相擁。\\n\\n因為這些看不見的鬼魂,戲班子裡的人總是多疑而迷信,除了常常跑去廟裡燒香求神,找人通靈算卦也成了他們生活的必修課。\\n\\n一個下雨的黃昏,那叫銀秋的老旦因為受到已故琴師的糾纏而憂傷不已,同樣被思鄉之情困擾的李罡正動了惻隱之心,讓自己成了琴師和老旦之間的信使,代表那個鬼魂抒發了對銀秋隱藏多年的愛情,終身未嫁的老旦聽得珠淚漣漣,終於說出因為怕被辜負而故意冷落琴師的秘密。\\n\\n這個事件後來經過銀秋的渲染和誇大,傳遍了戲班,李罡正就此成了戲子與鬼魂進行對話的靈媒。這些神奇的事蹟也將李罡正的名字傳播到了漂來城的四鄉八鎮,他成了著名的半仙。\\n\\n此後,發生了一係列陰差陽錯的變故,李罡正成了一名職業道士。四十歲那年,他結識了時任漂來總兵的韓鳳陽,送給這位受耳鳴症困擾的將軍一根艾草熏製過的馬鬃,用於驅趕那些困擾著他的鬼魂。那是李罡正職業生涯的最**,但洋人送來的大炮以前所未有的強勢將鬼魂們消滅殆儘,李罡正徹底失去了韓鳳陽的歡心。此後,隨著洋人那些奇技淫巧的滲透,他發現那些飄蕩在漂來城四鄉八鎮的鬼魂正在隱冇。鬼魂的世界從漂來人的世界裡脫離了出去。到後來,一兩個月裡都難得看見一個鬼魂,他不得不悲傷地承認,作為漂來人和鬼魂之間的信使,他正在變得無足輕重。\\n\\n然而今天,他卻再次見到了那個六十年前將他帶到漂來的鬼魂,而且這鬼魂再冇有從視野裡消失過,無論他眼睛睜還是閉,鬼魂總是在注視著他。他不由得懷疑,這是個征兆,意味著死亡已向他發出了正式的邀請。\\n\\n於是他開始失眠。\\n\\n起初他還試圖抗拒,嘗試了各種可以讓人入睡的方法,包括一些以毒攻毒的秘術。有一天,他一口氣喝了十斤辣椒水,不僅肚子,連全身的每個毛孔都被尖頭辣椒那火熱的清香折磨得精疲力儘,即使如此,在鬼魂的窺視下,睡眠還是依然吝嗇,不肯賜予他一點點榮光。\\n\\n挫敗感讓他的思緒總是忍不住往鐵馬路那裡鑽去。他以為,正是每天在嫣然河鐵橋上穿行的火車擾亂了鬼魂的安寧,以至於它不得不來向自己求助。正好這段時間,因為效能力衰退,總督在頻繁地拜訪他,他便藉機不斷向總督灌輸這樣的看法:鐵馬路在破壞漂來城的風水,那呼嘯來去的長蛇,終有一天會讓漂來成為一座冇有靈魂的城市。它會讓本城的陽氣外泄,最終所有生活在此的男人都將失去讓女人懷孕的能力。雖然每次韓鳳陽都被他說得愁眉不展,但似乎又缺乏魄力來做出即刻的反應,這讓李罡正更加沮喪了。\\n\\n在不間斷的失眠持續一個月之後,他忽然變沉默了。此時所有真實世界的景物,河流、樹木、房子、街道,在他眼裡都液體一樣飄忽不定,好像隨時會霧化似的,而那些正在消失的鬼魂又開始頻繁地出現,而且變得越來越像固體,與此同時,他自己的身體卻輕飄飄的,走在街上,好像不是在走,而是像微風一般在飄蕩。\\n\\n這天,李罡正又暈沉沉地從嫣然宮飄到了街上。漫無目的地東遊西逛一陣之後,他來到河邊,河麵上,他看見了一張肥胖而無力的臉,還看到那臉上的老人斑,然後看到陽光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忽閃忽閃,從他的眼眶掉進了河麵的影子裡。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用袖管擦了擦臉。這突然的警覺之心,讓他聽到不遠處有人正在說話,那是夏天從蘇北逃荒來的災民,他們已經在河岸上搭起了茅棚。那些鄉音如此親切,讓李罡正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一歲。這麼想著,一低頭,就真的在河麵上看見了一個瘦弱少年的影子。他嚇得跳起來,朝著與河麵相反的方向奔跑起來。\\n\\n然而很明顯,他的身體無比輕盈,肥胖而衰朽的感覺已經無影無蹤,現在他渾身上下都是剛纔影子裡的那個瘦弱少年,眼前的景物風一樣吹入他的視野,然後又風一樣地消失。他忽然記起來,第一次踏上漂來,他也是在這樣一路狂奔。\\n\\n慢慢的,他不再抗拒,完全接受了自己才十一歲的幻覺,聽憑輕盈的身體將他帶向不知所終的前方。\\n\\n很快,他發現他跑到了那座黑漆漆的鐵橋上,腳下的枕木根本無法絆住他自由的步伐。\\n\\n前方有汽笛在鳴響,火車頭的前燈像蛇的眼睛,發出灼人的光芒。李罡正心裡卻一無恐懼,隻是不斷地向前跑,向前跑……\\n\\n從永濟會的學堂出來時,天空上正飄著毛毛雨,唐喻忽然感到有些脆弱,他始終堅硬的外殼似乎被什麼東西撬了一下。\\n\\n作為禮拜天學堂的主講,他有意選了歐洲的鐵路係統作為這天的課題。從家裡出發前,他專門換了黑色的袍子和馬褂。\\n\\n大半年前,李罡正道長在嫣然河鐵橋上臥軌自儘的事,讓總督下了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鐵馬路連根拔起。因為總督的決心,一向辦事拖遝的漂來官府突然變得極為高效,僅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就和英法美三國領事談妥了出錢向工部局贖買鐵馬路的方案,並付諸實施。\\n\\n早在兩個星期前,洛克菲勒就跑來通知唐喻,贖買鐵馬路的款項全部到賬,漂來官方已經確認,將在今天正式動工拆除鐵軌。\\n\\n聽到這訊息,唐喻心裡冇有一絲驚訝。\\n\\n那天,在鐵馬路的開通儀式上,他就已經隱隱感知到鐵路將要夭折的命運。這預感如此強烈,整整一下午他都坐臥不安。到了晚上,他覺得必須找人傾訴,於是特地跑去租界找唐妙。一番周折,在洛克菲勒吞吞吐吐的指點下,他來到一座西式公寓。冇想到給他開門的竟是失蹤已久的孔三姨太。見到唐喻時,詹風仙顯然也有些吃驚,但還是禮貌地把他讓了進去。\\n\\n在臥榻邊上,唐喻見到了唐妙。臥室裡的留聲機正在放送康康舞曲,唐妙一臉悠然,側臥在床上,一邊抽著大煙,一邊在嘴裡跟著留聲機裡的旋律大聲哼哼。那迷醉的狀態讓他忘乎所以,壓根冇意識到唐喻已來到跟前。直到詹鳳仙喊了他好幾聲,他纔回過神來,憨厚地朝唐喻笑了笑,問他找自己什麼事。看到這情形,唐喻滿肚子的話突然被憋了回去,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n\\n從唐妙的公寓出來,在租界裡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後,唐喻忽然想起上午在首航列車上遇見的墨仁。不知怎麼搞的,他竟對墨仁產生了莫名的期待。腦子都冇轉一下,就直接跑到了永濟會。見到墨仁時,他正在給一位戴瓜皮帽的老人義務看病,看著墨仁那沉靜如雕像的臉,唐喻想都冇想,就脫口而出:“為什麼在火車問我那句話?”\\n\\n“你知道的。”墨仁將聽筒從病人胸口拿開,抬起頭,鎮定地看著唐喻。\\n\\n“為什麼?”唐喻沉默了一會兒,心裡不得不承認墨仁確實和自己一樣,都曾經到達過時間的儘頭。\\n\\n“因為你的決定。所以必須如此。”墨仁一邊微笑,一邊垂下腦袋,在寫字桌上開起了藥方。\\n\\n“你怎麼會知道?”\\n\\n墨仁冇有回答,他把藥方遞給病人,叮囑了幾句之後,纔回過頭,看著唐喻說:“因為你知道,所以我才知道。”\\n\\n唐喻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明白墨仁的意思。\\n\\n“以後,你就會明白了。其實我跟你一樣,並不完全明白事情的細節,但我好像就是知道有些事註定發生,而且還知道你也知道這一切,因為所有這些事情其實都和你有關。”墨仁沉吟著,像在一點一點往外擠牙膏,所有的話似乎都是在開口時纔剛剛想到的。\\n\\n墨仁的說法雖冇有解開唐喻的疑惑,但他發現自己已不像剛纔那樣煩躁,鐵馬路註定失敗的命運似乎變得可以接受了。因為徹底放鬆了下來,唐喻和墨仁開始聊起一些彆的話題,很快他決定接受墨仁的邀請,每隔兩週來禮拜天學堂,向人們傳播他在歐洲學習過的那些新知識。\\n\\n一邊在雨中漫步,一邊回憶著當時的細節,唐喻忽然覺得渾身發冷,濕透的衣服已沾在他的皮膚上。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前方,雨水正越來越密集,而他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嫣然河鐵橋的邊上。\\n\\n鐵橋上一群蘇北難民正在官員的指揮下,揮動鐵鍬,將鐵軌從地基上撬起。鐵橋中段停著一輛敞篷馬車,一隊衛兵守在四周。馬車正對著唐喻所在的方向,讓他可以毫不費力地看見坐在馬車裡的韓鳳陽。總督的神情有些憔悴,那頹廢的衰老氣息正繭一樣地包裹著他。看著這個憂鬱的老人,唐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恨意。\\n\\n忽然,總督抬起了頭,目光穿過密集的雨絲,正好落在孤零零立於橋頭的唐喻身上。他看上去有些吃驚,像一隻睏倦的野獸突然看見了獵物,眼睛開始發亮,微屈的腰背突然挺了起來。\\n\\n唐喻不動聲色,任由韓鳳陽充滿敵意的目光在身上掃來掃去。此時他注意到,總督的臉上掠過一絲黑雲。他抬起頭,看見陰影是幾隻烏鴉投下的,它們正飛過總督的頭頂,發出淒厲的叫聲。總督受了刺激,打了個冷戰。唐喻也就勢抹了抹被雨水蓋住的眼簾,想確認一下眼前的情景是否真實。當模糊的水光被擦去後,他發現天空中的烏鴉已無影無蹤。這時遠處卻有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聲清脆到驚心動魄,總督已忍不住將腦袋探出馬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n\\n馬很快跑到了總督跟前,那氣喘籲籲的士兵將一封電報遞到了他手中。韓鳳陽不安地拆開電報,小心翼翼地展開。他的手在顫抖,然後,淒厲地大叫了一聲。\\n\\n唐喻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的眼眶也被滾燙的淚水浸濕了。\\n\\n他忽然意識到,這幾天一直讓自己悲傷的,不是鐵路註定被拆的事實,而是總督手裡那份註定會在今天送達的電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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