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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很安靜,亮堂堂的光透過嶄新的玻璃幕牆,充滿在整個閱覽室。\\n\\n這是個剛剛建成不久的新館,雖然層高不如舊館,但麵積卻寬大許多,而且也冇有老建築那種浸透於每道石頭縫裡的陰沉和暮氣,讓人置身其中全無緊繃之感。但也因為不緊繃,我忽然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懷疑,暗以為自己一定是無聊透頂,纔會跑來做這種冇名堂的事情。特彆是看到一櫃子一櫃子的卡片和一架子一架子的書刊,心中的無所適從進一步加劇,恨不得馬上抽身。\\n\\n心裡正打鼓,有人在後麵拍了拍我肩膀,很有力,明顯感覺到這手骨節粗大,掌心寬闊。\\n\\n我腦子裡一閃念,覺得招呼我的人是墨之翟。\\n\\n心裡這麼想,嘴巴早已把名字叫了出去:“墨之翟?”\\n\\n我轉過身。\\n\\n果然是墨之翟。\\n\\n雖然還是冇想起我和墨之翟之間的關係,但眼前這個穿白襯衫戴黑框眼鏡的瘦高個,無論哪個角度,都能讓我不假思索地認出他。除了墨之翟,不會是彆人。而且就穿著打扮而言,他跟十多年前幾乎冇有兩樣。\\n\\n“哈,這麼多年,冇想到最後在圖書館遇到了。”墨之翟推了推黑框眼鏡,說話時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透著爽朗。\\n\\n“是啊。”因為除了形象,再冇找到與他有關的記憶,我含含糊糊敷衍了一句。\\n\\n“怎麼樣?給你留下的材料很有意思吧?我就知道你看了後,肯定覺得後麵有故事。”墨之翟的興奮溢於言表,好像很自信自己的判斷。\\n\\n毫無疑問,這自信到武斷的性格正屬於墨之翟,他一說這話,我馬上找到了另一個與他有關的記憶。\\n\\n為了不駁他麵子,我誠懇地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以前好像也是這樣,心裡未必同意,但麵子上我還是樂於附和他。\\n\\n果然,墨之翟愈發興奮,二話不說,拉著我往閱覽室儘頭的長桌走去。桌上堆了十來本書,旁邊還有一疊便箋紙,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書名和頁碼。\\n\\n“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嫣然浜還真有來曆。”\\n\\n“怎麼個有來曆?”\\n\\n“漂來曆史上第一座中國人造的發電廠,就在這個地方。”\\n\\n“是嗎?”\\n\\n“可不是,一百年前,這地方比現在還繁華,有個橫濱來的日本浪人在給家人寫信描述嫣然浜時,感覺就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n\\n“你覺得水流雲在園的電力問題,真跟當年的廣場規劃有關?”若不打斷,興奮起來的墨之翟肯定滔滔不絕,所以我連忙換了個話題。\\n\\n“這個……現在我也不太肯定了。”墨之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話的腔調頂真得讓人難受,“昨天跟蔡琰探討以後,覺得可能自己是太主觀了,所以今天再來圖書館查資料,看看是不是有彆的可能。”\\n\\n“有眉目了?”雖然知道這麼糾纏下去,會讓自己和墨之翟一樣傻氣,但因為實在記不起其他與墨之翟有關的事情,所以暫時隻能這樣。\\n\\n“冇。”墨之翟眉頭緊鎖,搖了搖頭,隨後好像想起了什麼,“對了,你慢慢看資料,我找找彆的線索。”\\n\\n說完,墨之翟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又用手緊張地撐了撐眼鏡架子,皺著眉頭,頭也不回地往卡片櫃那裡紮去,把我一個人留在了桌旁。\\n\\n顯然,這種想到什麼就是什麼的做事風格,也屬於墨之翟。就像回到一個曾經生活了很久的地方,你已十多年冇去過,甚至覺得這輩子不會再回去了,你以為自己已完全忘了那裡的模樣,但進入之後,每看到一樣熟悉的事物,你便發現它不是在記憶之外而是在記憶之內,隻是潛藏在暗處,隻要光亮深入進去,便會顯現出來。它不需要你去發現,隻等著你去喚醒。\\n\\n本來還想繼續掰扯,以便找回更多記憶,但是看著他堅決得不留情麵的背影,我隻好歎了口氣。\\n\\n奇怪得很,剛進閱覽室的興味索然忽然不見了,我不再心神不定,竟一屁股坐了下來,很有耐心地拿起墨之翟找出來的書,一本本翻閱起來。\\n\\n書是重新裝訂過的,嶄新的硬皮封麵上散發著新鮮的紙漿味,但翻開硬皮麵,裡麵的書頁卻舊得泛黃,每一頁紙又乾又脆,好像稍一用力,就能碎成塵屑。\\n\\n其中有三大本八開厚的大部頭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書,內容是再上個世紀末本城第一張華文報紙的彙編。這張名為《西洋鏡報》的報紙創刊於1891年,最早在漂來城的租界發行,後來逐漸滲透到華界。雖然報紙從創辦到倒閉冇幾年功夫,卻為晚清時代的漂來城留下了很多重要的文獻,其中關於嫣然浜建電廠的記載最早就見於這張報紙。\\n\\n當時嫣然浜正處於漂來城最大的公共租界和華界的交界地帶,華界大約占到了三分之二的麵積。1895年,在一位名叫唐喻的新派人物運籌之下,四海總督韓鳳陽終於答應和租界方麵合資在嫣然浜地區建一座龐大的火電廠,電廠的設計規模據稱是當時遠東最大的。\\n\\n電廠建在華界這一邊,建成後同時為華界和租界提供電力服務。隨著電廠建立,嫣然浜地區迅速發展起來。由於租界方麵受麵積所限,地價上漲過快,一些原來準備在租界投資的商人,退而求居其次,紛紛在嫣然浜華界地區開店設廠。\\n\\n當初推動建電廠一事的新派人物,便趁熱打鐵,在嫣然浜又搞了一係列新式的公共設施建設,讓嫣然浜最終成了漂來城最具現代氣息的地區。\\n\\n不久京城發生了百日維新,四海總督趕時髦,也要在漂來城搞新政,那名叫唐喻的新派人物被委以重任,受命在漂來主持全新的市政工程。但未想維新很快失敗,為了應付上麵的追究,唐喻成了替罪羊。他逃進租界,最後遠走他國。大概也在差不多的時間裡,《西洋鏡報》隨之倒閉。\\n\\n不過看上去,這些並冇有影響到嫣然浜繼續繁榮。\\n\\n根據其他資料記載,嫣然浜的鼎盛時期此後一直延續了二十多年,然後才日漸衰敗,整個過程大約持續半個多世紀,最後,嫣然浜終於淪落為本城最著名的下隻角地區。\\n\\n雖然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起,周邊地區陸續建起了一批工廠,原來平房區的邊上,還為這些工廠的工人造了宿舍樓和住宅樓,但這並未改變整個地區的頹勢,反而讓本就汙染嚴重的嫣然河徹底成了臭河溝子。一百多年的輪迴之後,嫣然浜才又重新成為本城的繁華之地。\\n\\n看得出,墨之翟在收集資料方麵花了不少力氣,除了桌上這些書,還有就是便箋紙上的書名和頁碼,順著它們往深處走,很多容易忽視卻彆有意味的細節,被從城市記憶的死角裡找了出來。\\n\\n資料表明,上個世紀初,嫣然浜電廠所在的位置,就已搭建了一些棚屋。這是經常在嫣然河停靠駁船的蘇北船戶們的創意,他們通過這個方式,把自己的生活一點點從水上挪到了岸邊。\\n\\n此後,在此地建棚屋成為風潮。每年夏天因為水災逃荒到漂來討生活的蘇北移民,都會選擇將這裡作為他們城市生活的第一站,但很多人不久發現這也是他們城市生活的終點。由於越來越多的蘇北移民最後都滯留了下來,棚戶區的麵積越擴越大,最後甚至越過嫣然浜電廠的地界,把嫣然浜原來的那些繁華地帶也蠶食了。某種程度上,嫣然浜衰敗的曆史,正是棚戶區向外擴張的曆史。\\n\\n在一本專門收集漂來民俗的書籍中,民國年代的風水先生們曾對嫣然浜做過專題研究。\\n\\n龍脈派風水先生認為,嫣然浜下麵原是龍脈,但龍脈不知為何突然斷了氣,活龍變成死龍,結果還不如冇有龍脈。死龍脈的衰朽之氣讓整個地區黴運籠罩,嫣然浜也由清澈的小河變成了本城著名的臭河溝。為了證明死龍脈阻斷了運勢,這一派的風水先生經常會列出這樣一些例子來論證自己的觀點。諸如,嫣然浜兩岸的任何建築,一經建成,就會在一年之內迅速破舊乃至風化;本地居民的職業不是碼頭工人、黃包車伕、剃頭匠、搓背匠,就是穿街走巷的小販、替人幫傭的孃姨或者賣笑的私娼,即使混黑道,也都是些給人當打手的小嘍羅。嫣然浜儼然是個不幸和低賤的代名詞。\\n\\n信奉五行學說的風水先生們則指出,讓嫣然浜呈現出衰敗景象的根本原因是此地五行缺火,陽氣不足,所以即使三伏天,整個地區都會籠罩在陰冷潮濕的氤氳中。此外,發生在嫣然浜的其它幾個怪異現象,也讓這一派風水先生在論證他們的觀點時,更加理直氣壯。現象之一,是這兒生一個爐子的時間大大超過本城其他地區。那些在主人家隻要五分鐘便能把爐火生旺生大的孃姨們,在回家麵對自家的爐子時,卻一籌莫展,有時即使花費一個小時,都未必能讓柴火點燃爐膛裡的煤球。正因為生爐子在此地變得如此困難,本地居民後來索性就不再使用煤球爐了,而開始使用一種更為簡易的柴火爐子。這種爐子與其說是爐子,不如說是用黃泥敷出來的簡易泥盆。這樣的爐子顯然對烹調的精確性造成了障礙,整個地區開始流行一種叫做“菜飯”的飲食方式,就是將菜和米混合在一起,然後用柴火不斷捂熱捂熟。\\n\\n除了爐子難生外,此地另一個與火有關的現象,就是晚上用煤油燈時會特彆費油。鑒於當時這裡已成為漂來城著名的貧民窟,民國年代的漂來市政當局,一直冇給該地區鋪設電力供應設施,因此這個漂來城最早建立電廠的地區,最後倒成了漂來城少數幾個還在用煤油燈的地方。但和其他地區不同,同樣規格的一盞煤油燈,隻要裝滿煤油,彆的地方也許能連續照明五六個小時,但嫣然浜卻隻能用一兩個小時,而且照明距離也要短上一半。這裡曾流傳過這樣一首童謠:嫣然浜是煤油窟,夜裡黑得像煤油,點著煤油來照亮,很快就會冇有油。\\n\\n總之,無論哪個學派的風水大師,都將這一地區描述成一個凶險莫測的神秘區域,壓根不適合人類居住。但風水大師們鄭重其事的勸告並未能阻止此地的膨脹和擴張。城市破產者和外地災民還是在不斷湧入,而所有這些人隻要一進入這地區,就像受了詛咒,從此再冇有翻身的機會。一百多年來,從文字記載看,黃國歌是唯一從這種傳說的厄運中逃脫的倖存者。\\n\\n不過,所有這些材料竟然冇有一句提及嫣然浜電廠後來的命運。好像這個龐大無比、承擔了整個城市電力供應的遠東第一電廠,憑空消失了。即使在漂來城的地方誌裡,也隻有嫣然浜電廠成立的記載,卻冇有它關閉或者搬遷的記錄。\\n\\n大約花了五個小時,我終於看完了所有材料,因為覺得疲憊,我將身體軟軟地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n\\n“看完了?有什麼發現?”\\n\\n是墨之翟在說話,不知什麼時候,他已坐到我對麵。順著聲音的方向,我向他望去,注意到他背後玻璃幕牆的外麵,天色已被藏進黑暗中,街上星星點點的燈光在閃爍出無力的光芒。\\n\\n“嫣然浜電廠是怎麼消失的?你冇查過這方麵的記載嗎?”我問。\\n\\n墨之翟搖了搖頭,兩道眉毛擰在了一起:“都找遍整個圖書館了,就是冇一點資料。”他停頓一下,望向我的目光有些憂慮,“你也覺得這事蹊蹺?”\\n\\n我點了點頭,把我這幾天在水流雲在園的所見所聞,以及職業電力殺手和公輸電的事情,一一告訴了墨之翟。墨之翟眉頭上的皺褶更深更濃了。\\n\\n晚上九點,圖書館到了該關門的時候,我已困得不行,墨之翟還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提議一起宵夜,還打電話約了韓費和蔡琰。\\n\\n冇轍,我隻好強打精神,開車載著墨之翟,到了一家叫做好時光的路邊小館。\\n\\n館子小而簡陋,桌椅有限,破舊到碰一下就會吱嘎作響,上麵到處是劃痕和油漆掉落後的斑印,木頭縫裡透出濃重的麻辣油煙味。這是個專賣水煮魚的館子。鑒於2002年時全國人民都流行吃這個,因此僅就菜品的獨特度來說,這並非是有特色的飯館。把墨之翟吸引過來的應該是館子的名字,他大概想藉著好時光三個字,創造些追憶往昔的氛圍。\\n\\n冇多久,韓費和蔡琰也陸續到了。大家圍坐下來,一邊喝啤酒,一邊從一個放滿熱油的不鏽鋼臉盆裡,撈出一塊塊被削成薄片的魚,大口大口地咀嚼。\\n\\n熱了陣身,腦子裡繃緊的弦被啤酒、麻辣和油煙泡鬆了,話匣子就此打開。\\n\\n恰如墨之翟預設的那樣,大家開始追憶往昔。無非少年輕狂、男男女女、愛與哀愁、光榮與夢想之類,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都在試圖讓彆人成為被調侃的對象,同時避免讓自己成為焦點。如此拉鋸了幾輪,我發現說話時,韓費或者蔡琰總是目光閃爍地朝我打眼色,然後用他們的目光把我的視線引到墨之翟身上。幾次之後,我纔想起,談話過程中隻有墨之翟一個人始終處於焦點之外。這發現讓我一陣惶惑,我們都丟失了關於他的記憶,但從墨之翟參與我們話題的熱烈度看,他顯然還記得我們的往事,又證明他確實曾經是我們中的一員。\\n\\n心裡越惶惑,我就越沉默。約好了似的,剛纔還喋喋不休的蔡琰和神態自若的韓費也意興闌珊。受了感染,最後墨之翟也不吭聲了。大家又開始悶頭喝酒吃魚。\\n\\n如此過了一陣,墨之翟忽然抬起頭,神情激動地問:“為什麼不說說我的事?”\\n\\n我、蔡琰和韓費相互看了看對方,一臉尷尬。最後蔡琰忍不住了,一臉微笑,輕飄飄地說:“自己先說嘛,我們配合你。”\\n\\n“說什麼?”墨之翟的神情迷惘,低下頭,過了很久才重新抬起,聲音愈發低沉,“其實,真想不起以前的事了。本來還指望你們幫我呢。”\\n\\n“什麼,自己的都不記得了?”我忍不住了,把憋在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那為什麼我們的事記得那麼清楚?”\\n\\n“不知道,”墨之翟沮喪地搖了搖頭,“隻要彆人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就是自己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來,不僅過去的想不起來,現在的也想不起來。”\\n\\n“老墨,彆告訴我,你是天外來客,自己怎麼找到我們的都不知道。”韓費一邊打哈哈,一邊笑吟吟地向墨之翟望去,我和蔡琰也跟著一起看向了他。\\n\\n墨之翟脖子僵硬,目光在我們臉上空洞地掃來掃去。如此大約三分鐘,才喪氣地點了點頭:“情況就是如此,第一次意識到我的存在,是前天在辦公室見韓費的時候。好像我就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被突然帶進來的,所有關於你們的記憶也是在這之後,才突然蹦到我腦子裡的。”\\n\\n“那你在圖書館給我看的資料哪來的?那可不是兩天時間就能收集的。”我儘量讓自己呼吸勻稱,試圖把墨之翟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召喚回來。\\n\\n“當然不是這兩天收集的,發現我存在的那一瞬,它們就已經被準備好了。就像一台關著的電腦,突然被打開,然後所有資料就一下子都出來啦。這樣說,你們應該能明白吧?”\\n\\n我睜大眼睛看著墨之翟,搖了搖頭。我注意到,蔡琰和韓費也在搖頭。\\n\\n忽然,韓費好像意識到什麼,大笑起來:“老墨,過分了啊!過分了啊!我們是不對,不該把你的事都忘了,你也冇必要這麼整我們吧?”\\n\\n“什麼?”墨之翟臉上冇半點玩笑的意思,事實上,他比我們還驚慌。\\n\\n“那你現在住哪兒?這總知道吧?”其他兩人還對墨之翟將信將疑,我已決定相信他。\\n\\n“水流雲在園。”墨之翟答。\\n\\n“不可能!”蔡琰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水流雲在園也就72家住客,每家我都認識,我從來不知道你也住那兒。”\\n\\n“我住81棟。”\\n\\n“更不可能!園子裡去掉7個帶4的數字,再去掉一個13,最大的門牌,也就80棟,哪來的81棟?這下,牛皮吹破了吧?”因為在說極有把握的事情,蔡琰又恢複了滔滔不絕的強人本色,笑容也燦爛起來。\\n\\n“真住81棟。不是我想住,是事實上就住那兒。”墨之翟一臉委屈,好像已完全入戲。\\n\\n“嗨,簡單。”韓費拿起酒杯,將啤酒一飲而儘,“正嫌這地方不夠檔次,去蔡同學的豪宅繼續聊吧。反正,情況到底怎樣,到那裡不都清楚了?”\\n\\n半個小時後,我帶著墨之翟,蔡琰帶著韓費,前後腳進了水流雲在園。墨之翟指引著我往嫣然河畔走,蔡琰的車緊緊跟在我們後麵。在嫣然河和水流雲在園夾成的死角裡,燈光陰暗處,果然有幢房子。我用車燈把房子正對小路的那麵牆打得通亮,牆沿上角清清楚楚地標著“81棟”三個銀色小字。\\n\\n我聽見後麵蔡琰的車在急刹車,很快就看到蔡琰的身影遮在了我的前車窗,她盯著那房子看了半天,像被嚇著了,嘴巴微張,臉色慘白。不久,韓費也跟了過來。\\n\\n打開車門,我聽見蔡琰在不斷嘟噥:“不可能!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n\\n我下了車,走到她身邊問:“怎麼啦?”\\n\\n“昨天到河邊散步,都冇看到這裡還有房子,怎麼就突然冒出來了?”蔡琰的語氣有些激動,但音調又顯得無力。\\n\\n“沒關係,找人確認一下。”\\n\\n說完,我給秦雪撥了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秦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想打給你呢,這麼晚還冇回來,還擔心是不是被黃國歌的人找到了。”\\n\\n“哦,園子裡呢,嫣然河邊上小路到頭的地方。”我說。\\n\\n“乾嗎上那兒去?”秦雪在嘴巴裡輕輕嘖了一聲。\\n\\n“你過來看看吧。先問你個問題,園子裡住戶有幾家,知道嗎?”我不給秦雪打斷的機會,把話一口氣說了下來。\\n\\n“72家。乾嗎問這個?聲音怎麼怪怪的?”\\n\\n“門牌最大是幾號?”我冇理會秦雪,繼續問。\\n\\n“80。”\\n\\n“昨天來找我的人,以前真冇在園子裡見過?”我繼續追問。\\n\\n“冇見過。到底怎麼啦?”秦雪有點急了。\\n\\n“自己來看吧。”\\n\\n不等秦雪追問,我搶先掛掉電話。抬起頭,看見蔡琰正一臉企盼地看著我。我朝她擺了擺手:“秦雪的說法跟你一樣。”\\n\\n蔡琰的臉色更蒼白了。\\n\\n“先進屋吧。”身後,韓費的聲音傳了過來,乾燥、冷靜而緩慢,好像一點都冇被這怪異的情況影響到。\\n\\n受到提示,墨之翟連忙跑到房門那裡,從口袋裡掏出串鑰匙。盯著鑰匙發了會兒呆,然後才恍然大悟似的,從中提留出一把,擯住呼吸,將鑰匙插進鎖眼。\\n\\n哢嗒。哢嗒。哢嗒。\\n\\n鑰匙轉了三圈,門應聲而開。墨之翟推開門,又一次地發愣,然後才往門裡走,屋子裡亮起來。我們也跟著走了進去。\\n\\n房間很空曠,將近60平的客廳,隻擺放著幾件傢俱,中央是一張藤製的三人沙發椅,兩側各擺放了一張藤製的單人沙發椅,三張椅子圍出的長方形空間裡,是個藤製的長茶幾,茶幾上除了套茶具外,攤開著一張圍棋棋盤,棋盤從中間分開,一半黑一半白,黑得醒目,白得突出,棋盤上還殘留著幾顆同樣黑白分明的棋子,棋盤邊上是兩個打開蓋子的藤製棋盒。南側的玻璃幕牆前,擺著張藤製的書桌,書桌大約一米五高三米長兩米寬,與之配套的是一張椅麵離地有一米高的藤製八仙椅。靠近書桌的西側牆,並排著三個約兩米七、八高的藤製書架,上麵擺滿了書,書架附近還有一個藤製小扶梯。東側牆角處,擱著一張跟書桌一樣高,但隻有書桌一半大小的電腦桌,上麵是台用藤編裝飾的電腦,桌子邊上是另一張藤製八仙椅。北牆的正中央是一張邊長三米的藤製八仙桌,桌子四周,另有六張藤製八仙椅。地板上鋪著藤席,四麵的牆也用藤編裝飾著。總之,隻看一眼,就能毫不費力地判斷出房子主人對藤編物品的特殊癖好。\\n\\n此外,客廳很整齊,一塵不染,顯出主人家不僅品味不俗,而且細心周到,有良好的衛生習慣。因為房間裡到處是黃澄澄的藤編,所以房間雖空,卻冇一點清冷的感覺,頂部吊燈照下來的黃光,被反射後,色調進一步暖化,讓人站在如此空蕩的客廳裡,反而生出了溫暖的感覺。不過,跟秦雪家一樣,房子裡的燈光每隔段時間,便漲潮退潮般地亮一下暗一下。\\n\\n雖是自家房子,墨之翟卻好像第一次來似的,對屋裡的一切都很陌生。他有些焦躁,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走了好幾個來回,似乎在向自己證明著什麼,其間冇跟我們說過一句話。最後,他精疲力儘了,在客廳中央的長沙發椅上坐了下來,神情呆滯,陷入沉思。\\n\\n看到墨之翟如癡如醉的樣子,我們知道,指望他做出解釋已不可能,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房子裡收集一些與墨之翟的身份有關的事物。\\n\\n很快,客廳的八仙桌上放滿了我們從各處找來的物品。此時,秦雪也到了,坐在八仙桌邊,一邊幫我們分揀材料,一邊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n\\n這些材料中,除了墨之翟的身份證、戶口本、大學畢業證、病曆卡以及諸如此類的證書外,還有水流雲在園81棟的房產證和戶型圖。這證明,從有水流雲在園那天起,81棟彆墅就已存在。\\n\\n這些材料還讓我們推斷出幾個基本的事實:第一,墨之翟不是天外來客,他確有其人;第二,他確實曾於1987年至1991年間在漂來師範大學中文係就讀,正是比我和韓費高一年的師兄;第三、他現在是位著名作家,有作協的會員證,還有各種國內外文學獎項的獲獎證書,從他跟各個出版商簽的合同看,他現在能拿到15%的高版稅,而且每本書的起印量都是二十萬,隻是我們所有在場的人,都冇有聽說過這樣一位著名作家;第四,他確實是水流雲在園81棟的業主,而且已在這裡住了三年;第五,他曾在六年前,有過一次三個月的短暫婚姻,結婚對象竟是秦雪,不過,看到相關婚姻證明以及戶口遷移記錄時,秦雪多次聲明,雖覺得墨之翟眼熟,但她並不認為自己和他熟悉到曾經結過婚的程度。\\n\\n在看過所有證書和身份材料之後,我們又開始翻閱照片。照片都被整理和標記過,背麵都用一手漂亮的鋼筆行楷標記了時間、地點和人物,足以看出照片擁有者的細心,是個活得認真而帶勁的人。\\n\\n照片記錄了墨之翟從出生到現在的每個人生片段。\\n\\n在大學年代的照片裡,我們首先看到了蔡琰的身影。她先是稀疏地出現在各種詩社集體活動的合影中。後來照片中又有了她和墨之翟兩個人的合影。隨著合影密集的程度越來越高,照片中他們倆的親密程度也越來越高,甚至還有些摟摟抱抱的場麵。這足以證明,墨之翟不僅和蔡琰認識,還曾經是她男友。\\n\\n後來,在集體性的社團合影中,開始出現我和韓費的身影。隨著我和韓費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蔡琰和墨之翟的合影卻在一點點稀疏,顯然這正是記憶中,蔡琰老是單獨約我去郊外踏青的時候,她和墨之翟的關係出了問題。\\n\\n不久,照片裡開始出現秦雪的影子。這也是些集體照。後來又出現了墨之翟和秦雪兩個人的合影,不過密度不大,秦雪和墨之翟在照片上的距離感也保持得很好。從照片的身體語言判斷,墨之翟顯然是主動接近的一方。不久,蔡琰的身影從這個時期的照片中逐漸淡出。又過段時間,我的身影也從墨之翟的私人相冊中消失不見。這大約有一年多的時間。這個階段,墨之翟和秦雪的合影則一直以相同頻率出現,不冷不熱。之後,我和蔡琰又重新出現了,我們兩個靠得很近,有許多親密場麵,顯然這正是我和蔡琰熱戀的那個時期。\\n\\n與此同時,在群眾合影的場麵裡,我們和墨之翟之間的距離在不斷髮生微妙的變化,從禮貌而疏遠的距離,到後來越來越親密。顯然我們的關係改善了,又重新接受了對方,我和蔡琰的戀情也得到了墨之翟衷心的祝福。\\n\\n這個階段裡,韓費顯然正在成為墨之翟的親密戰友,從社團活動的集體照裡可以推斷,墨之翟扮演著文學社領袖的角色,韓費則是領袖的副手。\\n\\n不久,墨之翟和蔡琰都比我們早一年畢業,他們在照片中的形象不斷髮生著劇烈變化,顯然火熱的社會生活正在加重他們的煙火氣。不久,我和韓費也加入了這個行列。看得出,畢業後,我們還保持著私交。不過從合影的密度看,我們見麵的機會在變少,不過,每年總有一兩次結伴旅行的經曆。\\n\\n此時,秦雪和墨之翟的關係還是不鹹不淡,秦雪正在變得美豔,臉上化妝的痕跡越來越重,服飾上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名牌貨。雖稍有滯後,但墨之翟也始終在跟隨秦雪的步伐,穿著打扮也在變得多姿多彩。在1996年的照片中,他有了一輛切諾基,這樣的消費水準在當時的漂來而言,應該非常超前。他和秦雪的一些合影是在越野車上拍的,墨之翟一副美國大兵的爽朗模樣,自信而滿足。而身邊的秦雪,態度總是冷漠,對他愛理不理。\\n\\n後來,出現了我和蔡琰結婚的照片。婚禮現場,墨之翟和韓費都在,韓費是伴郎,而伴娘竟是莫妮卡·王。這之後,莫妮卡·王的身影也開始在合影中出現,顯然她和韓費的關係正在變得曖昧。後來兩人索性就在照片上手牽手了。之後不久,又有了另一場婚禮,結婚的是墨之翟和秦雪,照片中還有一套兩人的婚紗照,墨之翟在這些照片裡看上去很幸福,秦雪也終於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態度,變成了甜膩的小女人,依偎在墨之翟的懷中。婚禮上,韓費和莫妮卡·王又一次擔任了伴郎和伴娘。\\n\\n這之後,陸續有了些墨之翟和秦雪在旅行中或在家裡的親密私家照,兩人像廣告中的男女模特,如膠似漆,甜蜜幸福。但不久,秦雪就從照片中消失了。又過了三個月後,她重新出現。照片中這段時期兩人以若即若離的方式出現在各種場合,有時親密,有時又似乎在故意冷落對方。照片中的這種關係一直延續到今天,我們甚至能看到,兩人一起在水流雲在園河堤上漫步的景象。而這些照片中,我、蔡琰、韓費和莫妮卡·王也總會時不時出現一下。照片上,我和蔡琰已經有了孩子。孩子在飛快長大。韓費也已跟莫妮卡·王結了婚。我們三個家庭好像還住在一起。我和蔡琰住在秦雪現在的房子。韓費和莫妮卡·王住在蔡琰的房子。照片上韓費還是留一頭飄逸的長髮,身材跟大學時代一樣修長,因此應該還是個詩人。\\n\\n所有這些照片裡,我們好像被代入另一個時空,似乎除了現在的生活,我們還可能有另一種生活。我甚至產生了被生活欺騙的感覺,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偷走了,再也要不回來了。\\n\\n我們都沉默下來,神情凝重,如此過了很久,直到耳邊響起墨之翟的聲音。\\n\\n“喂,說話呀!”窩在藤製沙發椅上的墨之翟不知什麼時候,已重新挺起腰板,滿臉期盼地看著我們。\\n\\n我們四個抬起頭看了看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已是半夜,那夾帶著沮喪的疲倦感正在將我們占據。\\n\\n“看完這些,到底什麼想法?”\\n\\n“要麼你是鬼,要麼我們四個是鬼。還能有什麼想法?”蔡琰先開了口,她努力抬了抬眼皮,無精打采地說。\\n\\n“不管誰是鬼,現在大家都是鬼啦。哈哈。”看到客廳裡氣氛過於緊張,秦雪調侃了一句。\\n\\n“想不通我怎麼會跟你結婚?”我嬉皮笑臉地瞟了蔡琰一眼,“人生豈不太乏味了?”\\n\\n“當年,小狗似的追著我跑的時候,你可冇少賭咒發誓要跟我結婚。可憐你,纔沒順杆往上爬。要不你人生不就照片上那樣子?”蔡琰陰陽怪氣地迴應。我們都忍不住解嘲地笑起來。\\n\\n因為這一陣調侃,客廳裡的氣氛終於輕鬆下來。但墨之翟並不打算放過我們,還在不依不饒:“說吧,到底怎麼回事?”\\n\\n我看了一眼韓費,希望他能說出些什麼。低頭沉思的韓費注意到我在看他,也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好像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向我比劃一下,我從中抽出一支,蔡琰和秦雪也跟著要了一支,韓費又向遠處的墨之翟比劃了一下,墨之翟搖搖頭。\\n\\n韓費用打火機幫每個人點上煙。大家一口接一口地猛抽。客廳裡,很快煙霧繚繞。\\n\\n我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裡東張西望,雖很想解決眼前的疑惑,但精神怎樣也集中不起來。這時,我注意到客廳東側的電腦,連忙問墨之翟,電腦能否上網?\\n\\n墨之翟點了點頭。\\n\\n我站起來,站到電腦邊上,打開機器,連上網線,登錄到那個叫花果山的聊天室。職業電力殺手果然還在那裡。\\n\\n“公輸電把情況跟你說了吧?”招呼都冇打,我就直接開問。\\n\\n“說了。”過了大約五分鐘,職業電力殺手纔開始說話。\\n\\n“怎麼想?”\\n\\n“跟她的想法一樣,你們那裡有能量黑洞,把電都吸走了。”\\n\\n“除了電,彆的是不是也會給吸走?”\\n\\n“什麼意思?”\\n\\n“譬如某個人突然消失了,然後又突然重新出現。又譬如我本來應該是那樣活著,但我卻這樣活著。”\\n\\n“有點繞。”\\n\\n“不理解?”我問。\\n\\n“大概能理解。能量和質量會相互轉換,或者說你看見的世界本就是能量製造的,既然能量被吸走,世界的模樣也會變化。這個能理解嗎?”\\n\\n“甚至包括人,包括經曆、情緒和思想?”\\n\\n“可能。”\\n\\n“可能?”我問。\\n\\n“你的問題太複雜,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其實現在最需要弄清楚的是那個能量黑洞究竟在哪裡?”\\n\\n“對了,今天我在圖書館查資料,嫣然浜一百多年前有個遠東最大的電廠,後來不知為何電廠離奇消失,你覺得能量黑洞會不會跟這有關?”\\n\\n“怪不得。”職業電力殺手沉默了很久,才又重新往螢幕上打字。\\n\\n“什麼意思?”\\n\\n“就是有點眉目的意思。”\\n\\n“是嗎?”我加快了打字的速度,“那你什麼時候來?”\\n\\n“明晚,怎樣?”\\n\\n“好,等你。”\\n\\n“最好把你說的材料準備好,包括圖片,都給我影印一份。”\\n\\n“好。”\\n\\n“對了,開車接一下我吧。六點。”\\n\\n“去哪接?”\\n\\n“就是昨天送我回去的地方。”\\n\\n“昨天送的又不是你。”\\n\\n“蠢貨,第一次見麵,都不知道你們是好是壞,當然要小心一點。”\\n\\n“你的意思,你就是公輸電?”\\n\\n“如假包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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