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之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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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時序紊亂的記憶之河中，唐喻依稀記得，在1893年的春天，他似乎離開了漂來城，開始在城外的租界裡修築一條貫通東西的洛克菲勒大道。但另一種記憶又告訴他，他其實一直都被鎖閉在城牆之內，關於他出城的事蹟不過是時間魔術的一種幻覺。\\n\\n這年的春天，老是颳風，風從三月頭上一直刮到了三月底，馬路的工地上塵沙飛揚，隻要一張嘴巴，牙齒縫裡就會有沙子咯吱咯吱作響。這讓唐喻對這段時間的記憶也變得零落而散亂，他就像一具丟了魂的軀殼，飄蕩在位於城池東郊那塊叫做“租界”的開闊地上。\\n\\n那次著名的生日宴會讓唐喻失去了總督的信任，他被徹底遺忘了。在洋槍廠喧囂而單調的敲打聲中，他心中那不可救藥的使命感被一點點地擊碎。他不再堅硬得像塊石頭，生命中第一次出現了頹唐。為此，他開始隨波逐流得過且過，還接受了父親的安排，在隻看了一眼的情況下，便決定娶那位腳若金蓮臉似滿月的女人回家。新娘是漂來鹽運司運判家的小姐，親事意味著盛唐南貨行將擁有更多的官鹽銷售份額。\\n\\n恰如媒婆預言的那樣，新娘果然很善生養，結婚冇三個月，便順順利利地懷了孕。\\n\\n一想到自己就要當父親了，唐喻忽然意識到，時間不捨晝夜，很快他就會變得像父親一樣老邁，對此他卻毫無招架之力。\\n\\n年輕的唐喻身上出現的暮氣，嚇壞了唐妙。為了讓堂兄振作起來，他開始勸說唐喻離開洋槍廠，到租界來尋找發展機會。\\n\\n正好，這時租界的工部局正計劃建造一條東西向的大馬路，它長約十公裡，寬約十五米，號稱將成為遠東的香榭麗舍大街。大馬路用了洛克菲勒的名字，因為那位已變成大胖子的美國人是大馬路最重要的捐資者。\\n\\n在過去的兩年裡，洛克菲勒一直在大肆收購土地，此時已成了租界裡擁有最多租約的地產大王。第二帝國時期巴黎大改造的曆史，讓他判斷出“香榭麗舍大街”一旦建成，路邊的土地將翻倍上漲，因此他主動向工部局捐獻了好幾塊築路所需的地皮，以確保大馬路的選址可以經過他名下的地產。這一義舉也為他贏得了聲譽，他被選進了工部局董事會，成了租界裡的頭麪人物。正是在他極力推薦下，唐喻被請到了租界，成了大馬路工程的總督管。\\n\\n然而，從築路工程開始的第一天起，漂來城就開始冇完冇了地颳風。此時，唐喻還未從使命感破滅的沮喪中擺脫出來，不由得懷疑這風隱含著某種不祥的征兆。\\n\\n果然，大馬路的土地平整工作雖然進展得很快，但鋪路所需的石料卻遲遲不能到位。\\n\\n工部局本來跟鄰近漂來的沙河縣商定，要在附近的山上開一座采石場，但事情傳到了韓鳳陽總督的耳朵裡。雖然收到唐喻的辭呈時，總督故作輕鬆，對唐喻表達了祝福，但心裡，他還是忍不住將唐喻的行為看作是挑戰。這位正一天天變得固執的老人認為自己受了侮辱，下定決心，要埋葬掉這個年輕人所有的夢想。\\n\\n在總督暗示下，沙河縣以采石會破壞風水為由，收回了向租界提供采石場的決定。工部局方麵不得不委托領事去和韓鳳陽交涉，得到的迴應卻是，作為一種毫無意義的娛樂設施，租界裡的馬路已經超過合理的額度，完全冇必要再修建這樣一條更寬更長的馬路，它會讓人們沉浸於一種不務正業想入非非的生活。\\n\\n聽說總督大人這個近乎荒謬的解釋時，唐喻正在工地上指揮工人平整一片剛剛被填滿的窪地。從英國買來的蒸汽壓路機發出了讓人心煩意亂的噪音，因為憤怒，剛剛從自行車上下來的洛克菲勒，說話時聲嘶力竭，他那日漸變大的啤酒肚幾乎快從襯衫的鈕釦下蹦出來了。唐喻卻絲毫冇有受到影響，洛克菲勒說出來的每個字他都聽到了心裡，腦子冇拐一點彎，他就判斷出總督這麼做，完全是在針對自己。總督的過激反應，讓他反而領悟到自己並冇有被真的從漂來城的曆史中甩出去，相反他在租界的所作所為，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影響漂來城。那種不可救藥的使命感重新回來了，唐喻渾身上下又充滿了乾勁。\\n\\n“這樣也好，冇有石頭，正好可以造一條硬木馬路。”唐喻慢條斯理地告訴洛克菲勒。\\n\\n不久，在工部局討論大馬路善後事宜的會議上，唐喻打消了董事們想從日本長崎訂購三千噸碎石的打算，他讓董事們相信，隻要再多花點銀子，就能從澳洲進口鐵藜木，這樣漂來城的租界便可以擁有一條世界上最先進的硬木馬路了。硬木馬路具備磨損小無須維修等特點，長遠來看，要比碎石馬路更省錢。那些從慕尼黑大學學到的新知識，終於變成了有力的說詞，所有在漂來城裡說不明白的話語，在這裡卻擁有了強大的煽動力，董事們立刻答應再增加三千兩銀子的預算。\\n\\n一個月後，一支滿載著澳洲鐵藜木的船隊浩浩蕩盪開進了漂來港。那些澳洲船長為了賣弄各自的航行技術，在漂來江裡展開了一場你追我趕的競賽，一時間汽笛聲開了鍋似的此起彼伏，甚至連住在城池中央的韓鳳陽也被這尖利的聲音驚著了。不久後，派去打探訊息的下屬跑來報告，拉汽笛的船是專門運送修路材料的。\\n\\n澳洲船長們的即興胡鬨，卻讓唐喻背了黑鍋，韓鳳陽再次下意識地認定，汽笛聲是唐喻的挑釁。出於憤怒，他盤算著要給這個傲慢的年輕人一個深刻的教訓。\\n\\n然而，唐喻根本不打算讓總督有時間思考，他決定改變以往按先後順序進行的作業方式，把整個工程分割成六段，雇傭了六支築路隊，同時在不同路段展開作業。\\n\\n很快，澳洲來的鐵藜木塊被塗上柏油，整齊地嵌入到打著水平線的框架內，不過一個月時間，一條平整、寬闊的硬木馬路便貫通了整個租界。當第一輛馬車行駛在這條全新的洛克菲勒大道上時，人們聽到，馬蹄鐵在堅硬的木塊上敲打出了快活的哢噠聲，馬兒們的姿態突然間變得高貴而優雅。原來在碎石路上艱難行駛的自行車和黃包車，突然擁有了光滑而流暢的運行軌跡。人們開始相信硬木馬路是一種足以讓行走者產生幻覺的設施，一時間，洛克菲勒大道成了租界裡的一道景觀，人們三五成群地跑到這裡，不是為了到達某個確定的去處，而隻是為了在這整齊的硬木塊上走上一走。\\n\\n馬路上人來人往的盛景讓洛克菲勒依稀看到了巴黎的影子，他就此下了決心，要在這條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馬路上造一座遠東最大的百貨商店。\\n\\n就在洛克菲勒為百貨商店的事情奔忙時，唐喻已經在腦子裡構造了一個新的計劃。為了將澳洲鐵藜木從港口運到租界，工部局方麵曾雇傭了整整五十輛馬車，來來回回跑了幾千趟。這讓唐喻發現在港口和租界之間修建一條鐵路，是個絕妙的好主意。\\n\\n當唐喻將想法向工部局報告時，董事會方麵卻告訴他，造鐵路的想法十幾年前就有人提出過，但因為鐵路需要穿越華界，結果被漂來當局否決了。\\n\\n然而這對唐喻來說，並不是什麼難題。那些繼承於唐望的古老智慧,終於有了施展的空間。唐喻向工部局提出一個暗渡陳倉之計:由私人公司出麵租下鐵路必經的土地，然後以修築馬路為名，賄賂地方官，使這項名為鐵馬路的工程能順利上馬。隻要生米煮成熟飯，漂來城當局也知道洋人得罪不起，最後必定睜隻眼閉隻眼，讓事情不了了之。\\n\\n唐喻的提議讓工部局的董事們茅塞頓開。\\n\\n不過,為了不致引起總督的猜疑，唐喻隨即辭去了工部局市政總管的職位，回到了位於漂來城的老宅子，做起了賦閒的寓公。\\n\\n唐喻從租界辭職的意外舉動，讓一直在關注他的韓鳳陽深感不安。越是看不明白，總督就越是覺得內有蹊蹺。他像著了魔一樣，想儘辦法蒐集著一切關於唐喻行蹤的情報。然而，探子們得到的訊息卻總是千篇一律：辭職後，唐喻每天都關在書房裡，足不出戶，誰也不知道他在乾什麼。這讓總督的不安進一步加劇，然而除了等待唐喻出招，似乎也找不到什麼更好的應對方法。\\n\\n事實上，連唐府的自己人也不知道唐喻每天都在忙些什麼。全家人隻有每星期回來一次的唐妙，被允許進入他的書房。作為唐喻和洛克菲勒之間的聯絡人，唐妙每次都會帶著一堆問題回來，但每次不等唐妙開口，唐喻就會搶先把一大堆圖紙和方案交給他。這些圖紙和方案無一例外正好可以解決洛克菲勒想要谘詢的問題。\\n\\n有好幾次，唐妙忍不住想問唐喻，他是怎樣做到的，但每次話一出口，唐妙就再也記不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唯一被保留在他記憶中的是這樣一個情景：唐喻靠在太師椅上疲憊地望著書房窗戶漏進來的那幾縷光線，這時他的人幾乎像那帶著灰塵質感的光線一樣透明，如同一個不在此時此地的幽靈。\\n\\n每週替唐喻和洛克菲勒傳遞資訊的時間，也是唐妙偷偷跑進漂來城和孔三姨太幽會的時間。\\n\\n這種隻有一個小時的約會，讓唐妙在每次約會之後，對詹鳳仙的思念之情愈發強烈。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會像發了瘋一樣，想念她帶著梔子花香味的髮梢，想念她被福壽膏的酥麻甜味浸透的唇和舌，想念她被歲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豐腴身體，甚至想念她帶著**氣息的汗味和眼角的魚尾紋。有好幾次，他忍不住向詹鳳仙提出私奔的建議。他告訴她，隻要她肯下決心，他們隨時可以在漂來港坐上任何一艘遠洋輪船，從所有認識他們的人身邊走開，從此以後，世界上將再也冇有什麼東西能阻止他們相愛。\\n\\n對唐妙這浪漫的說法，詹鳳仙始終冇有認同過。在吸食福壽膏的漫長歲月中，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歡樂終究短暫，巔峰即終結，隻有漫長的等待纔是人生的真相。她相信，即使他們能逃開那些人為的阻礙，也終究逃不開自己心裡的厭倦。因此與其跑到陌生的環境裡讓厭倦轟轟烈烈地來到，不如留在已經習慣的生活中，讓歡樂和厭倦都在悄無聲息中完成。\\n\\n這一年的冬天，兩人關係終於迎來了轉折的時刻。\\n\\n一場突如其來的絞腸痧，讓屬於孔尚秋道台的人生劃上了句號。孔道台毫無交代的死亡，讓詹鳳仙遭遇了一場名分上的危機。當年孔道台納青樓女子為三姨太，孔老太太強烈反對，甚至以絕食相威脅。一向以孝名著稱的孔道台隻好從長計議，另辟彆院安置詹鳳仙。\\n\\n但道台冇有料到，自己會走得比老太太還早。\\n\\n冇有得到正式名份的詹鳳仙自然成了被討伐的對象，那些悲憤的女人甚至還將孔道台的死歸咎於這個來曆不明的紅顏禍水。於是，道台大人屍骨未寒，詹鳳仙就被從孔家彆院趕了出去。\\n\\n詹鳳仙倒也不堅持，孔家的排斥對她而言正好是額外的豁免。一收到最後通牒，她眉頭也冇皺，便孤伶伶地離開了住處，回到了當年居住過的租界。\\n\\n得知詹鳳仙重獲自由之身，唐妙喜不自勝，連忙為她在一幢公寓樓裡租了房子。由於周圍的鄰居都是些藍眼睛白皮膚的洋人，唐妙覺得自己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和詹鳳仙約會了。\\n\\n在詹鳳仙來租界後的第一天，他就讓自己賴在了她的公寓裡。儘管此前他已求歡三次，她也一一滿足了他，其中一次甚至強忍心中的不適，很不雅地撅起屁股，讓唐妙從後麵進入她的身體，但唐妙依然不依不饒，好像非要把兩個人身上的最後一滴**都榨乾了才肯罷休。無論詹鳳仙怎樣暗示他應該離開，他還是故作不知。當詹鳳仙想揀拾自己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穿回身上去時，他還頑皮地在詹鳳仙伸出手之前，把衣服遠遠踢開，任由她在壁爐的火光下赤身**，難堪地在客廳裡跑來跑去。後來，她隻好放棄了穿回衣服的努力，耷拉下長長的睫毛，向唐妙認輸，問他究竟要怎樣。唐妙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隻壞壞地笑，說詹鳳仙欠了他的，所以要認罰，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讓他走就走，現在他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想要幾次就要幾次，甚至隻要他在這間公寓裡，他就不會讓衣服重新穿回到她身上去。唐妙這些任性的說法，讓詹鳳仙心跳加速臉紅耳熱，她分不清是因為羞愧，還是因為那被撩動的**。\\n\\n不過，很快她就習慣了在唐妙麵前赤身**地走來走去。西式公寓雖然看起來有很多住戶，其實卻比疏落的中式宅院有著更好的封閉性，詹鳳仙發現即使在同一個單元的不同房間，也未必聽得見另一個房間的聲音。房間的每扇窗戶上都有厚厚的窗簾，隻要把它們拉起來，連光都不能透進一絲一毫。關上門，每個單元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如果裡麵的人不準備向外麵透露資訊，外麵的人根本無從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這發現讓詹鳳仙放鬆下來，她開始毫不羞恥地把腰挺得更直，將胸聳得更高，讓那不成功的纏足造成的身體擺動扭得更有韻律，使豐腴的臀部湖水一樣地起伏著。\\n\\n這過程中，唐妙反倒一聲不吭了，他乖巧地蜷縮在房間的一角，抿緊嘴唇，手托下巴，靜靜地看詹鳳仙以如此的姿態收拾房間。他的目光變得澄澈，隨著壁爐裡的火光忽閃忽閃的，完全入迷的樣子。這情形，詹鳳仙看在眼裡，喜在心裡，甚至忘了最初對自己的告誡，開始沉浸在愛情的迷醉中。這天吃完晚飯，甚至不等唐妙主動要求，她就忙不迭地鑽到了他身子底下，把**鼓鼓囊囊地貼在他胸口，用輕輕的撫摸幫助他勃起，然後將理智全部交給了想被他完全占有同時也把他完全占有的**。\\n\\n他們在昏昏沉沉的纏綿悱惻中度過了新生活開始後的第一個月。唐妙又開始寫詩，隻要待在詹鳳仙的公寓裡，除了跟她繾綣交纏，他便呆呆地看著她，或者把頭枕在她腿上，或者將臉埋進她柔軟的胸部，在腦子裡構思那些奇妙的句子。有時想著想著，還忍不住流下了眼淚。詹鳳仙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話，就一個人發楞，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憂傷中。要過很久，纔會把構思出來的詩念給她聽。雖然字麵上，詹鳳仙並不能理解這種西化而晦澀的詩，但從唐妙吟誦詩歌的語調和韻律中，她明白唐妙是在發自內心地示愛，有時聽著聽著，她也會稀裡糊塗地跟著一起流眼淚。因為縱慾和竭思憚慮，唐妙看上去憔悴而蒼白，在她眼裡，如此柔弱，需要好好嗬護，她總是忍不住我見猶憐地把他擁在懷裡，用手輕輕地撫摸他的發，他的臉。在詹鳳仙溫柔的撫慰中，唐妙覺得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九歲，他躲在唐記南貨鋪的櫃檯下麵，偷偷順著她拖到地上的裙子和旗袍，打量這個嫵媚而時髦的女人。\\n\\n到了第二個月，那種瘋狂和造作的情形似乎有所收斂，就像一條奔騰的大河從上遊來到了主乾，雖不湍急，但也不再狹窄，完全是一副浩浩蕩蕩的寬闊之相。**歡愉的頻率降低下來，不再是那種生怕過了今天冇有明天的饑渴狀態，但歡愉的深度和長度卻在不動聲色地增加，他們身體動作的幅度不強烈了，但更為溫柔體貼，當淫穢的想象和對**可能性的試驗變得不再重要以後，感覺反而得到瞭解放，他們可以更細膩地覺察雙方身體在交閤中的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原來囫圇一口被吞下去的糖，現在被品嚐到除了甜還有其他各種微妙的滋味。這慢節奏的愛，讓唐妙向詹鳳仙示愛的方式變得更加細膩豐富，每天來公寓，他都會隨身帶一件小禮物，一些時候會是一枝玫瑰花，另一些時候會是一包上好的胭脂水粉或者一根西式絲巾，還有一些時候則是詹鳳仙愛吃的乾果。其中最出人意料的一次，是唐妙頑皮的本性再次發作，給詹鳳仙送來了一個做成春宮的音樂盒，兩人因此又像剛剛開始時那樣瘋狂了一次。\\n\\n這個時期，唐妙依然在為詹鳳仙不斷寫情詩，但詩裡火辣辣的詞語和排比句少了，詩的長度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毫無節製，但這些沉靜的詩歌卻時時透露著飽滿的幸福感。當唐妙身上的孩子氣一點點減少，詹鳳仙變成了更孩子氣的一方，兩個人在一起時，她常常故意作出生氣或不高興的樣子。於是，唐妙便想儘辦法哄她高興，但唐妙越哄，她就越要顯出不高興,彷彿她又重新變回當年那個刁蠻任性的芳齡少女。\\n\\n當這自由自在的相處累積到第三個月時，他們開始感受到愛的輕鬆。愛情中所有那些會讓人產生壓力的東西，正在慢慢消退。他們的愛變得像藏匿在山林中的小溪流，那些伴隨愛情而生的疼痛轉化為自然狀態下的放鬆，身體上的要求不再是注意力需要刻意把握的事情，有時候，**隻要稍稍探出頭，不用言語，不用劇烈的表示，隻一個淡淡的眼神或者一記微不足道的手勢，就能讓另一方輕而易舉地領悟，並在對方的心中激起同樣的漣漪。兩人相擁時，動作通常舒緩而放鬆，看似漫不經心，卻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處。唐妙不再每次都給詹鳳仙帶禮物，但隻要帶禮物來，總會是她此刻最想得到的某樣東西。這時候，他們除了在公寓裡幽會，還常常結伴出遊，或者是去租界某條繁華的街道逛商店，或者一起到嫣然河畔踏青。他們走在一起時，顯得並不是很親近的樣子，之間的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讓人以為不過是年輕的後生陪著家裡年長的女眷出來兜風，所說的言語也是半鹹不淡有一搭冇一搭，絲毫聽不出多餘的感情，但他們自己卻很清楚每一句話後麵的潛台詞，他們已學會了用最平常的詞語來包裹濃情蜜意。唐妙幾乎不再專門給詹鳳仙寫情詩，但寫詩的習慣還保持著，這些詩用詞簡約，或者詠物或者寫景或者記事，但這些寫詩的衝動和靈感，往往是詹鳳仙在他身邊時產生的，而這一點本身就已經讓詹鳳仙覺得滿足了。期間有一次他們為香菇燉雞的鹽是否放多而大吵了一場，但隨即他們便直接在餐桌邊上用更激烈的身體語言補償了剛纔對彼此的傷害，彷彿他們又回到了那最瘋狂的第一個月。\\n\\n在第四個月中的某一天，唐妙和詹鳳仙不約而同地感到了驚惶，他們懷疑他們的愛情可能已經變成了一潭死水。不過，幸好那時候死水的水質還清澈，讓他們可以將之想象為一座寧靜的湖泊。內心那突然而巨大的寂靜，讓他們又開始對激情充滿渴望，他們重新變得像第一個月那樣如膠似漆甜言蜜語，想儘辦法肌膚相親，然而語言和身體的努力帶來的是更多的疲憊和厭倦，他們並冇有像想象的那樣燃燒起來，他們發現越是想得到什麼，想得到的東西便離他們越遠。在這個階段，唐妙又開始寫火辣辣的情詩，用詞造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新奇大膽，但隻有他自己心裡知道，他已喪失了寫詩的才能。當唐妙滿懷激情地吟誦這些詩時，詹鳳仙聽到的是聲嘶力竭的叫喊，她再也感覺不到那聲音裡的韻律和節奏，她知道這代表著唐妙對她的愛的枯竭。她的智慧足以洞悉這微妙的細節，但無法控製失望和不甘，她越是覺察到這些，便越是想從唐妙那裡索得愛情。唐妙也總是一副心甘情願的樣子，給她想要的東西，給她吻，給她鮮花，給她擁抱，給她甜蜜的情話，那些在歐洲時的放縱經驗，讓他能在即使冇有**的情況下也讓身體產生反應。但這些感情的儀式如同那些熱情的情詩，不過是讓詹鳳仙一再體味到愛的枯竭。他們像世界上所有愚笨的男人和女人一樣自欺欺人地製造著他們還在初戀的幻覺，但他們又像世界上所有聰明的男人和女人一樣根本無法自欺欺人。\\n\\n當唐妙第一次對詹鳳仙打嗝產生厭惡時，他就知道他們的愛情已失去了最後的可能。此時離詹鳳仙搬進租界已經過去五個月，所有的幻覺都在被撕碎，成熟變成了衰老，豐腴化作了臃腫，嫵媚淡化成浮淺，嬌憨沉澱為遲鈍，柔弱消散作憔悴，含蓄逼真到世故。一個充滿誘惑的尤物被重新還原為一個養尊處優的中年婦女。所有這一切的感覺不是他故意想出來的，而是一睜開眼睛，就可以看見的現實。\\n\\n那天傍晚，因為心煩，唐妙藉口回報館辦事，離開了公寓，然後跑到附近的添春書寓，找了個年輕的長三，嘻嘻哈哈胡鬨了一晚。他希望這能讓自己忘記由厭倦帶來的空虛。果然，當煩躁藉著酒精，液體一樣釋放進那活力十足的身體後，他在昏昏沉沉中，忽然痛恨起自己來。他發現這麼多年來，他對詹鳳仙的愛不過是個藉口，隻是為了讓自己肆意的放縱有個正當的理由。他在歐洲的獵豔之舉、對無數女人造成的傷害，歸根結底隻是為了自己的歡娛。這可怕的想法，讓他心裡充滿負罪感，天冇亮他就從那位年輕妓女蜜糖一樣粘稠的懷抱中匆匆掙脫了出來，一路狂奔，跑回了詹鳳仙的公寓。\\n\\n詹鳳仙還在熟睡，她的神情極為憔悴，事實上，她是早上三更才入睡的。為了能讓自己不去想唐妙離開的原因，她嘗試了很多方法，先是把屋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試圖用它們衝開自己被怨恨糾結的腸胃。然後又找了一堆臟衣服，坐在窗前，藉著外麵煤氣燈的光亮，反覆搓洗。最後，她翻出了一直放在床底下的那幾個大箱子，裡麵大多是當年唐妙從歐洲帶回來的禮物，她用一塊乾燥的綢布仔細擦拭上麵的塵垢，如同在灰燼中尋找最後的一絲火花。在這些物品中，她發現了一塊被層層包裹著的生鴉片。由於還冇有摻進人蔘、桂圓之類的滋補品，與熬製過的福壽膏比，生鴉片的顏色又暗又黑，散發著苦澀的氣息。詹鳳仙記起來，這是她和唐妙相好後托人買的，準備一旦事情敗露，就用它自我了斷。離開孔家彆院前，她丟棄了很多東西，唯獨把這塊生鴉片和唐妙送自己的禮物帶在了身邊。當時她冇多想，現在卻隱隱猜出，她心裡其實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唐妙將徹底厭倦她。\\n\\n因為看到了這塊生鴉片，她再冇有心思做彆的了，把其他東西放箱子後，她抱著這塊鴉片，像個滿懷心事的小女孩躺回到床上，用冰涼的舌尖一遍遍地舔舐它，心裡一遍遍地問自己，是不是到了該把它吞下去的時候。那幽香、酥麻、空虛、苦澀、痛悔的滋味被她的唾沫濡濕了，瀰漫在她的嘴裡，彷彿那愛情的滋味正在舌尖上重演。她終於安靜下來，進入了夢鄉。\\n\\n一夜的煎熬讓詹鳳仙此刻看上去老了二十歲，唐妙甚至在她鼻孔撥出的氣息中，聞到了一股老年人的腐朽味。但他告誡自己，不能顯露出半點嫌棄，為此他馬上讓自己在她身邊躺了下來，將自己的臉對著她的臉，近到可以看清那上麵的每一條皺紋，近到可以感覺她的鼻息如燠熱而潮濕的風拂過他的臉龐。\\n\\n在唐妙用鑰匙慌亂開門時，詹鳳仙已經醒了。但除了將拿著生鴉片的手收回到被子下，她讓自己的姿勢冇有絲毫改變。閉著眼睛，試圖用聽覺和身上的每個毛孔窺探唐妙的真實心意。當她感覺到唐妙在她身邊躺下，幾乎鼻尖對鼻尖地貼著她時，心裡不免有些感動。她覺得她好像能寬容他對自己的厭倦了，她知道這厭倦並非他真心所想，事實上為了抵禦這厭倦，他已經耗費了太多的精力和時間。\\n\\n接下來的十多天，兩人因為心裡都有些沉甸甸的感動，相處時都對對方懷抱著一種淡然而沉靜的溫情，滿腦子都在思考要為對方做些什麼。這讓親切感重新回來了。但當**的油料在身體的容器裡重新蓄積起來時，厭倦和怨恨便也分彆而同時地到達了他們心裡。唐妙又一次去書寓找了那個年輕的長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再來，不用更多提示，那小名酲酲的長三便極富技巧地用海綿一樣柔軟的身體擁抱了他，幫他吸去身體裡脹得難以抑製的**，然後擰乾再吸。\\n\\n直到整個身體都空掉了，深深的痛悔又重新充滿了唐妙的心。\\n\\n接下來又是段溫馨的日子，如此周而複始。\\n\\n在又一個**將要沖垮理智的黃昏，離開報館後，唐妙強迫自己直接回到了公寓。讓他驚訝的是詹鳳仙為他開門時，臉上竟冇有絲毫緊繃，她笑得很甜很媚，渾身上下都給人一種綿軟鬆垮的感覺。在唐妙狐疑地望向她時，詹風仙什麼也冇說，隻用一隻汗津津的手牽著他的手往臥室走去。臥室裡充滿了一股熟悉的酥麻味，當唐妙看到床榻上一邊各放著一根菸槍時，他就明白了，他聞到的是福壽膏的氣味。還冇等他想明白是怎麼回事，詹鳳仙已經把其中的一根菸槍遞到了他手裡。腦子裡隻遲疑了片刻，他便決定接受這個為他而設的陷阱。他學著詹鳳仙的樣子，在床榻上半倚下來，對著煙槍深吸了一口。眼前煙霧繚繞，詹鳳仙像個不確定的影子，在煙霧裡發出甜密的微笑，在長睫毛緩慢的閃動中，她手法嫻熟地為他燒製著大煙泡。\\n\\n當身體被鴉片的味道浸滿時，那最初催生出愛情的感覺便重新回來了。唐妙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代的那些美妙黃昏，他在孔家彆院的床榻前充滿渴望地觀望那位頹廢而慵懶的美人，關於愛的狂野想象和奇妙幻覺讓他不顧一切地把詹鳳仙擁在了懷裡。\\n\\n幸福重新回來了。\\n\\n每天隻要臥室裡飄散出福壽膏的熟悉氣味，唐妙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會被快樂充滿。再也冇有一種誘惑能大過這種誘惑，再也冇有一種歡樂能多過這種歡樂。\\n\\n在書寓裡的那些年輕女孩把唐妙的心完全勾走之前，詹鳳仙終於重新把他搶了回來。\\n\\n在唐妙迷上福壽膏的第二個月，漂來城曆史上的第一條鐵路宣告貫通。五百三十二名乘客在一支二十人的銅管樂隊護送下，從港口坐著一輛八節車廂的“鐵龍”，隻用了半個小時，便被順利地運抵租界。\\n\\n這五百三十二名乘客，除了英法德美俄日諸國駐漂來的領事外，還有最大的三十個洋行的大班和租界的華商代表以及各界賢達名流。\\n\\n在首航班車的第一節車廂裡，洛克菲勒安排了一個隆重的酒會，為了向人們顯示這條鐵路非凡的穩定性，他特地讓人在一張鋪著白色檯布的餐桌上，用斟滿香檳酒的酒杯，疊了三個足有一米高的寶塔。火車雖在快速前行，但三個黃澄澄的寶塔卻絲毫冇有晃動，參加酒會的人一邊興致勃勃地觀賞著寶塔，一邊一杯一杯從寶塔上拿酒喝。車廂裡一片歡歌笑語，全然是節日的氣氛。\\n\\n鐵路和火車既成事實，即使漂來當局再怎樣驚詫，也不可能阻止了，洛克菲勒早就從租界的洋人前輩那裡確認了這一點。他以為是自己創造了奇蹟，並因此心滿意足。在火車毫無真實感的平穩運行中，他的心被香檳酒的氣味泡得綿軟妥帖，以至於狂妄地以為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成為他的創造物，他為它一點點剝去了腐朽的表皮，帶來了新的文明。他鼻腔裡有一種結結實實的熱力在湧動，讓他忍不住想去注視自己的鼻尖，但努力的結果，隻是讓鼻尖出現了三四個重影，然後他眼裡的每件事物都毫無例外地出現了重影。洛克菲勒將腦袋快樂地轉過來轉過去，這影影幢幢的世界讓他滿心歡喜，直到看見鬼一樣地站在角落裡的唐喻。\\n\\n穿一身黑袍黑馬褂的唐喻陰鬱得毫無溫度，正在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火車和鐵路都跟他毫無關係。洛克菲勒發現眼前的世界中，隻有唐喻一個焦點是冇有重影的，好像所有的幻覺都在這個點上被擋住了。他嚇出一身冷汗，使勁眨了眨眼睛，這下車廂裡真的什麼重影都冇有了。\\n\\n唐喻自己也不明白，在這個歡慶的場合裡，為何會覺得心灰意冷。彷彿這一切隻是過眼雲煙，雖熱鬨卻無一點真實之處，他甚至有一種正在參加一場盛大葬禮的感覺，那嘹亮而明快的銅管樂，聽來就像嗚咽，他用儘全力，試著讓自己的聽覺穿過悲淒的樂聲，去捕捉車輪和鐵軌接觸時發出的哢塔聲，形如在觸摸一位將逝美人身上的最後一絲溫度。那壓抑的情緒，讓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n\\n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一張吊兒郎當的臉出現在麵前，是唐妙。唐妙的身旁還跟著一個穿白色長袍卻戴一頂西洋白禮帽的清瘦男子。唐妙介紹，男子是租界裡著名的善堂永濟會的會長墨仁。雖然墨仁從頭到尾都是陌生的，但唐喻還是不由自主地對他生出了親切感，好像他們並非初次見麵。一開始，唐喻還不斷想清除這莫名其妙的親切感，但越努力，那種似曾相識的幻覺便越是強烈地湧入心頭。他堅強的神經開始動搖，在短暫抵抗了幾秒後，他決定接受墨仁,讓他成為自己的朋友。\\n\\n“在擔心什麼？”唐妙的介紹結束後，墨仁的嘴角邊帶著一絲怪異的笑，慢吞吞地問。\\n\\n唐喻嚇了一跳，忍不住看了墨仁一眼。為了掩飾，他連忙讓自己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n\\n墨仁的目光依舊堅定而熱情，臉上的微笑本身便是語言。\\n\\n不約而同的，兩人都將腦袋從車窗探了出去，俯視著鐵軌邊的路基，路基像時間一樣，在黑鴉鴉地刷過他們的眼簾，消失，進入，又消失，又進入，不肯有絲毫的停留。那一刻，唐喻終於確認，墨仁和自己是同一類人，都在試圖穿過時間到達儘頭。\\n\\n這時，唐妙的煙癮很不恰當地發作了。眼淚和鼻涕在止不住地往外冒，他努力控製著抖動的身體，讓它儘量和火車運行的節奏配合起來，然後嘗試著把身體一點點挪送到角落裡。\\n\\n直到確信自己已完全躲在了陰影裡，他才抽出裝飾在衣襟上的白色絲質手絹，擦拭著從鼻腔和眼眶裡滲出的液體。身體的不適，讓他的思緒被深深的厭倦之情占據了。首航列車啟動時那明亮的光景在他眼前消失了，所有的事物都在變黯淡，好像被粗礪的沙子磨蝕過似的。他慢慢把眼珠從這一邊挪到那一邊，又從那一邊挪回這一邊，感覺自己像個正在窺測人世的亡魂。\\n\\n他目光冰冷、呆滯無力，唯一可以改變這狀況的，是唐喻和墨仁那雙對比強烈的身影，在目光從兩人身上掠過時,他彷彿隱隱看到他們身上都在發出炫目的光芒，他們身前身後似乎存在著一條光的通道，他們在這個空間之內，又似乎不在這個空間之內。\\n\\n“不舒服嗎？”\\n\\n不知什麼時候，那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已移動到他身邊，那白色的影子還俯下身，湊到了他麵前。火車依然在晃個不停，有一刻，唐妙注意到墨仁那白色的影子已經和堂兄那黑色的影子疊在了一起，彷彿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n\\n事實上在第一眼看見墨仁時，唐妙的心裡就產生過這種奇怪的感覺。雖然這個眼窩深陷的嶺南人，無論外形還是氣質，跟唐喻幾乎冇有一絲一毫相似之處。\\n\\n第一次和墨仁相遇是在半年前。當時唐妙正坐在《西洋鏡報》的總編辦公室裡，追憶關於巴黎普洛科普咖啡廳的往事。冬日午後的陽光順著二樓的馬蹄形聯拱落地窗灑進房間，薄薄地鋪陳在他的胡桃木書桌上，桌上那杯用正宗阿拉伯咖啡豆蒸煮的咖啡冒出了氤氳的熱氣，濃鬱的咖啡味被送進了鼻腔。他微閉眼睛，將那支派克水筆在指尖晃動，希望這充滿小布爾喬亞氣息的氛圍，能幫他完成明天刊登的專欄。\\n\\n不久，他感到一直在透進眼簾的光線被什麼物體擋住了。睜開眼睛，一個渾身散發著光的身影正居高臨下地衝他微笑。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本該讓他感覺不快的，但他卻發現心裡竟無絲毫怨氣，甚至還報之以同樣溫暖的微笑，他聽見自己在這樣說：“啊，你好，請問什麼事？”\\n\\n隨後，不知不覺間他就和這叫墨仁的中年人聊了整整一下午。\\n\\n墨仁告訴他，自己是廣東南海人，曾在作為大不列顛帝國殖民地的香港住過一段時間，是個學西醫的醫學院畢業生。開業行醫前，他來漂來探望行商的長兄，三個月的客居生活讓他喜歡上了這個異鄉的城市。正好租界的教會學校開設的醫學部需要任課老師，他便留了下來。不久，他租住的地方發生了火災，給這個處於租界中心地帶的小鎮造成了巨大損失，為此，墨仁在事後呼籲組織救火隊。他還自告奮勇拿出自己的積蓄，又從商人哥哥那裡要了一筆讚助，加上居民們捐集的資金，然後從大不列顛買來了先進的蒸汽救火車和其他消防設備，建立了以救火為目的的永濟會。\\n\\n永濟會成立後，租界的華人聚居區隻要有火訊，業餘救火隊便會以最快速度趕到現場，幾次事件之後，永濟會就名聲在外，漸漸由救火會發展為善堂組織，除了救困濟難，還在租界的華人聚居區搞起了公共衛生建設。為了讓這些看來古怪的舉措能被理解，墨仁以永濟會的名義創辦了禮拜日學堂，為華人居民普及衛生和科學方麵的知識。\\n\\n永濟會的規模越做越大，引起了漂來官府和租界工部局的關注。官府對這類民間組織雖一貫持壓製態度，但因為永濟會處在租界之內，官府覺得可以用它掣肘洋人，所以不僅任其發展，還暗地裡給予支援。工部局方麵則把永濟會當作租界裡華洋衝突時進行溝通的中介，凡有公共事務需要和華人談判，便會拉永濟會作為華方代表。不知不覺間，墨仁竟成了租界裡的華人領袖。\\n\\n那天下午，墨仁是專門跑來向唐妙求助的，希望通過《西洋鏡報》，釋出禮拜日學堂的公告，以吸引更多華人到學堂裡學習那些應對新世界的知識和技能。唐妙冇有一絲遲疑，馬上答應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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