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之地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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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和上回一樣，離水流雲在園越近，雨就下得越大。在外麵漫無目的地遛躂了兩小時，我終於倦了。\\n\\n車開進水流雲在園，保安似乎已習慣了我的存在，並冇有阻攔的意思。\\n\\n把車停妥，我一陣狂奔，飛一樣地跑到秦雪家的簷廊下。房門虛掩著，一些聽上去懶洋洋的爵士樂在迴響。我推門進去，看見秦雪呆呆地半臥在三人沙發上，獨自出神。\\n\\n經過公輸電的改動，屋內燈光閃爍的情況已大為改善，大約十多分鐘，光纔會水一樣地退一次潮，CD裡的音樂也聽不到走音的跡象。如果不仔細聽，甚至都聽不出音樂節奏變慢的趨勢。\\n\\n雖然跑得很急，我還是渾身濕透了。我朝秦雪點了點頭，想先上樓洗個澡。\\n\\n“你剛出去，就有個叫墨之翟的人來找你。”秦雪還是一動不動，眼睛睜著，好像夢遊一般，聲音聽上去虛無縹緲。\\n\\n“是嗎？”我停下腳步，心裡不由得詭異，“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n\\n“他說他碰到了23棟的蔡姐，說你住這裡。”\\n\\n“蔡琰？”\\n\\n“對。”秦雪點了點頭。\\n\\n“他怎麼說？”\\n\\n“冇說什麼，就說過來看看你。”\\n\\n“他也住小區裡？”\\n\\n“不知道。”秦雪一臉迷惘地搖了搖頭，“好像以前冇在這裡見過他。”\\n\\n“也就是說你不認識他?”\\n\\n“這就說不清楚了，覺得有點臉熟，他也說以前跟我認識，還說他至今儲存著十多年來跟你、我還有其他人一起拍的合影。他這麼說的時候，我腦子隱隱覺得好像真有這樣的事情，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對，十多年前，我都不認識你，怎麼可能跟你合影？”\\n\\n“後來呢？”\\n\\n“後來他看天要下雨，就走了，我還想呢，真是怪人，都十二點半了，還來串門。”\\n\\n“是夠怪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努力想回憶這叫墨之翟的人，然而終究一無所獲。\\n\\n“算了，彆想了，洗澡去吧，小心著涼。”\\n\\n我點點頭，重新邁開腳步。但腦子卻不肯停下，一次又一次在拐向那個神秘莫測的墨之翟。\\n\\n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彷彿我已經開始習慣這樣無休止的失眠。\\n\\n時間終於把夜晚從身邊帶走，外麵的光線越來越亮，再厚的窗簾似乎也無法遮擋它們，我努力伸了個懶腰，讓半個身體克服引力支了起來。隨著我的動作，秦雪也掀開身上的被子，俯臥著，讓透過紗簾的陽光照在她背上。這樣保持了數分鐘，先是我，然後是秦雪，都各自起了床。\\n\\n昨晚晾在陽台上的衣服還冇有乾，正發愁，秦雪無聲地走到我身後，拉了拉我的睡衣。\\n\\n我跟著她走進一間放著三個大衣櫥的客房，她打開其中一個衣櫥，裡麵有好幾套男裝以及男式襯衫、內衣等，都是嶄新的，我隨便拿過一套穿上，竟然正好，不大也不小。\\n\\n把起床後該做的事情都做完，我和秦雪又開始大眼瞪小眼，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n\\n幸虧腦子裡還惦記著昨天墨之翟來訪的事情，我便建議秦雪帶我去蔡琰那裡。\\n\\n大概摁了十幾次門鈴，就快要失去耐心時，蔡琰家的門忽然開了條縫，探出了蔡琰半張睡眼惺忪的臉。\\n\\n看到是我，她冇好氣地說了句：“先等我一會。”然後啪地把門關上了。\\n\\n我和秦雪在蔡琰家門口的台階上大約坐了有半個小時的樣子，門又重新打開了。\\n\\n剛纔還怒氣沖沖的蔡琰不見了，她又重新變得自信。看著她光滑得就像白煮蛋一樣的臉，我忽然明白她剛纔生氣的原因。與現在這張容光煥發的臉相比，剛纔那半張臉無疑憔悴而晦暗，上麵甚至能看見粗大的毛孔和眼角上的細紋。\\n\\n蔡琰把我和秦雪讓進了客廳，先是和秦雪一起唧唧喳喳地聊了會兒衣服和化妝品之類的事情，然後才總算把臉轉向我。\\n\\n“昨天見墨之翟了？”我問。\\n\\n“見了。”蔡琰點了點頭。\\n\\n“怎樣，還認得？”\\n\\n“當然，要自己一個人想，老半天都不一定想起來，但隻要一見麵，我就馬上認出，他是墨之翟。”\\n\\n“是嗎？”\\n\\n“可不是，”蔡琰舔了舔抹著透明唇膏的嘴唇，“昨天跟你說完話回家，遠遠就看見有人在門口轉悠，一眼就認出他了。”\\n\\n“他怎麼找到這兒的？”\\n\\n“可能昨天去找韓費，從他那裡知道我正好住這兒，就過來找我了。”\\n\\n“他現在怎樣？”\\n\\n“老樣子，一說話就激動，都不給彆人插嘴的機會，這麼多年了，還喜歡較勁。”\\n\\n根據蔡琰的提示，我再次試圖把墨之翟的形象從記憶的灰燼中複原出來，但每次好像快要成功時，那個剛剛聚集起來的形象又叭噠一下散開了。冇轍，隻好繼續跟蔡琰對話。\\n\\n“他都說了些什麼？”\\n\\n“具體什麼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車軲轆話，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事情給查清楚，隻有查清楚了，才能解決漏電的問題。”\\n\\n“他也住這兒？”\\n\\n“這個，他倒冇提起，本來想問的，但是說著說著就忘了。”\\n\\n“他找我什麼事？”\\n\\n“能什麼事，跟我說完，還不過癮，再去跟你說唄。也怪我多嘴，跟他提起你也找過韓費，讓他幫忙解決這事，這下他就來勁了。”\\n\\n“是嗎？有他聯絡辦法嗎？”\\n\\n“冇有。”蔡琰搖了搖頭，然後好像想起什麼，向我做了個手勢，起身走到雜物架那裡，從上麵拿了個檔案袋過來，交到我手上，“對了，昨天冇碰到你，他很失落，臨走前特地留下這個，讓我一定轉交給你。”\\n\\n我從蔡琰手裡拿過檔案夾，打開。裡麵是厚厚一疊影印件，都是本地報刊上的新聞報道，時間跨度大約15年。表麵上看，報道之間毫無聯絡，每篇報道有的間隔一兩天，有的間隔三、四個星期甚至兩個月以上，但是把這些報道都看過一遍以後，便可以明白，所有這些報道都是關於水流雲在園地區的。\\n\\n稍微整理一下，基本線索是這樣的：這地方在被興建為水流雲在園和金色天堂商業區之前，叫嫣然浜。名字雖風雅，但其實隻是本城相當破舊的一個老住宅區，裡麵三分之二建築是平房，還有一部分是五六十年代建的5、6層高的老式公寓樓。當時嫣然河也不像現在這樣，河水碧綠、柳樹成蔭，而是本城一條著名的臭河溝。這些都可以從當時的照片和新聞的背景描寫上瞭解到。\\n\\n資料還表明，這裡的居民成分複雜，除了附近幾家化工廠、鋼鐵廠的工人外，還有一部分社會無業人員和弄不清身份的遊民。影印件裡，有一部分的材料都是從社會新聞版上覆印下來的，裡麵有凶殺案、強姦案、搶劫案、詐騙案、鬥毆事件或者賣淫嫖娼之類的流氓事件，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一堆社會新聞的集錦。但這些影印件裡凡是出現“嫣然浜”的地方，都被用紅筆勾了出來，要麼犯罪人來自此地，要麼這裡是事發地點。\\n\\n上世紀九十年代，由於附近幾家國營大廠不景氣，居民中不少人下了崗，與此地有關的新聞中，於是又有了很多再就業工程方麵的報道，如社區再就業中心如何幫助下崗職工進行職業培訓、再謀生路之類的，還有就是方方麵麵的頭頭腦腦到這裡看望下崗工人並鼓勵他們再上崗雲雲。就這方麵的報道來說，此地的經濟狀況似乎不甚樂觀。\\n\\n此外，此地曆年還發生過幾起不大不小的火災、食物中毒、水管爆裂等突發性公共事件，這些在社會新聞中也有所涉及。\\n\\n在這些材料中，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從八十年代後期開始，幾乎每年都有一兩篇大小不等的報道，涉及是否要對小區進行危房改造，但每篇報道都提到，小區人口密度過大，搬遷成本過高，再加上嫣然河汙染嚴重，整塊地皮毫無開發價值，因此很難找到合適的開發商接手此事。\\n\\n1993年此地發生了一場大火，終於讓整個平房區意外地獲得了集體搬遷的機會。關於1993年冬天的那場火災，材料裡雖然有好幾篇報道，但內容卻不超過一百字，它們雖然被登載在不同報紙上，實際上卻是一篇通稿。通稿上說，某夜嫣然浜地區發生特大火災，雖然火情嚴重，但傷亡不大，火災目前已被徹底控製等等。\\n\\n雖然報道很濃縮，但我記得當時本城關於此事的小道訊息卻多得不計其數。傳說中，這次火災大約燒掉了嫣然浜平房區四分之一的建築，而且由於是深夜，死亡人數大約上百。雖然有關方麵馬上澄清，關於死亡人數的傳言純屬造謠，但一般小市民思想覺悟不高，最喜歡誇大其詞信謠傳謠，所以在非正式的場閤中，小道訊息反而越傳越神，我也因此對這一事件印象深刻。\\n\\n火災之後，方方麵麵都覺得欠了此地居民，所以一直拖著冇解決的居民搬遷問題便開始著手進行，幾乎一夜間，居住在平房區的四、五萬居民便被消化到了城市的各個角落，隻在此地留下了一片廢墟。\\n\\n在1994年的新聞剪報中，這次大搬遷好幾次被媒體當作實事工程的楷模加以稱讚，但也有一些專家、教授對廢墟遲遲冇有製定開發計劃憂慮不堪，並向有關部門提出了種種建議。\\n\\n這些報道中，我竟看到了那個像“老出納員”一樣的建築師——唐又的名字，看上去好像還是這個事件的主角。\\n\\n一次接受采訪時，他提出要在廢墟上建一座廣場。根據他的構想，要把死地做活，首先需要對嫣然河進行治理，讓它恢複一個世紀前“天映水底，一池碧綠”的勝景，然後在岸邊修建一座綠樹環繞的西式廣場，通過廣場吸引人氣，這樣就可以把街區邊緣原來那些老式公寓樓所在的地方建成一個商業區，以實現所謂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豐收。唐又在接受采訪時還表示，如果有關方麵願意采納他的意見，他可以免費為廣場提供設計方案。\\n\\n緊接這篇報道的，是三天後的另一篇，上麵說，著名建築師唐又的建議引起上級部門的重視，有關領導還專門三顧茅廬向他請教。\\n\\n果然，三個月後，便有好幾份報紙都報道了嫣然廣場規劃啟動的訊息。\\n\\n再接著的報道，便是嫣然河治理的連續報道，因為河邊的幾家工廠差不多都快倒閉，所以搬遷工作很順利。汙染源去掉以後，河道梳理和兩岸綠化的工作也分彆由環保局和園林局攜手展開，幾乎每隔一個月，不同的報紙總會出現一些豆腐塊大小的新聞，告訴本市居民，嫣然河又變清了一些。\\n\\n伴隨嫣然河的治理，另一些與此地有關的報道則顯示，正如唐又預言的那樣，周邊地區的房地產開發工作也漸漸熱了起來。最早，是那個叫黃國歌的房地產大亨把那塊老式公寓樓區域的地皮批租了下來，和外商合作建起了金色天堂路上最早的幾座高層寫字樓。在一本財經類雜誌的專訪中，這位肥胖如豬的房產大亨深情地表示，作為一個出身在嫣然浜的苦孩子，他為自己能參與本地區的改造工程而深感自豪。\\n\\n到1999年，金色天堂路已經成為本城最時髦的商業區，一簇簇裝飾著玻璃幕牆的嶄新高樓，林子一樣矗立在這裡，把這個城市裡最時髦的人群紛紛吸引了過來。\\n\\n這些材料中，還有兩張雜誌圖片的影印件，是兩張航拍圖，一張拍於上世紀70年代末，基本上反映了老嫣然浜當時的環境和狀態，另一張攝於1999年，差不多就是現在金色天堂路商業區的全景，通過兩張照片的對比，可以發現不僅原來的老式公寓樓區域被改造成了商業區，另一片原來被規劃爲嫣然廣場的廢墟部分也被吸納進了商業區，整個廢墟隻剩下了最後一塊不毛之地，大約就是現在水流雲在園和周邊綠化所在的位置。\\n\\n這之後，大約兩年多時間裡，再也冇有絲毫關於計劃中的嫣然廣場的訊息，所有的影印材料都在反覆陳述金色天堂路商業區怎樣變得越來越繁華，嫣然河怎樣像玉帶明珠一樣美麗。\\n\\n材料中的最後一篇報道是2002年年初寫的，大意是著名建築師唐又設計的水流雲在園項目因其非凡的創意，榮獲了2001年度的一項國際大獎。\\n\\n看完材料，我抬起頭，看見對麵牆上的掛鐘顯示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過去的四個小時，我被完全地吸納進了這個由影印件構成的事件迷宮中，跟隨材料上紅筆勾出的提示，我小心翼翼探索著它可能的路徑和出口。\\n\\n雖然事件本身並不有趣，而且也司空見慣，但是探索卻又饒有趣味。在這過程中，我也在試圖一步步還原提供這些材料的墨之翟。\\n\\n正努力嘗試著為墨之翟找到一個確實的形象，我忽然意識到周圍好像已鴉雀無聲，我抬頭向四周望了一眼，發現蔡琰和秦雪都在直楞楞地看著我。\\n\\n“有什麼問題嗎？”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冇有找到任何不妥的地方。\\n\\n“冇什麼，就是有點羨慕。”秦雪凝固的臉稍稍鬆動了一下，笑容很淡。\\n\\n“羨慕什麼？”我有些摸不著頭腦。\\n\\n“羨慕你專心的樣子啊。”秦雪把正襟危坐的身體鬆弛了下來，靠在了沙發背上。\\n\\n我看了一眼蔡琰，她也點了點頭。\\n\\n我有點不好意思了，隻好傻笑著撓了撓頭。\\n\\n“怎樣，看出什麼名堂了？”蔡琰又悠閒地蹺起二郎腿，左手橫放胸前，右手托著下巴，手指頎長而白皙，透明指甲油正閃閃發亮。\\n\\n“隻知道這兒原來要造廣場，但發展商神通廣大，把規劃改了。不過，還是冇看出來，這跟漏電有什麼關係？”\\n\\n“就是嘛，本來就兩碼事，墨之翟偏偏愛聯想，覺得兩者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內幕。”\\n\\n“他怎麼說？”\\n\\n“他說，之所以出現這個問題，是因為原來的規劃是廣場，電力局方麵佈線的時候肯定是按廣場要求做的，現在變成住宅區，就自然有問題了。”\\n\\n“有這可能嗎？”\\n\\n“什麼呀？”蔡琰的語氣充滿不屑，“你腦子也壞掉了，這種冇常識的話都說得出來？我承認，規劃是變了。但一碼歸一碼，廣場的電和住宅區的電都一樣是電，更何況造房子之前這裡根本就是一片廢墟，就是當年被火災燒掉的地方，電路是造新房子時才布的，因為發展商有實力，電力局也不敢隨便對付，派了最好的人，用了最好的設備和材料。”\\n\\n“你怎麼跟電力局新聞發言人似的。”\\n\\n“不瞞你說，昨天墨之翟跟我說這事後，我還特地打電話去問韓費，這是韓費親口告訴我的。”\\n\\n“他的話能信嗎？”雖然知道這個說法更合理，我還是忍不住抬杠。\\n\\n“你看你，小氣，人家不就在你麵前裝孫子了嗎？”蔡琰一臉淺笑，朝我揚了揚手指，“早就跟你說了，問題根本不是他們電力局不想解決，而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怎樣解決。”\\n\\n“好了，不要磨嘴皮子，起來後還冇吃飯呢，你們不餓啊？”坐在一邊的秦雪終於不耐煩了，打斷了我們的爭執。\\n\\n這頓延遲到下午兩點半的午飯，場麵很是沉悶，我隻是一個人悶著頭吃飯，什麼話也不說。\\n\\n兩個女人以為我有什麼事不高興，都有些緊張。\\n\\n秦雪大約看出我和蔡琰以前關係非同一般。蔡琰也看出我和秦雪關係雖一般，但終究還是曖昧。兩人都怕說錯話，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挺無趣的，便先後閉上了嘴。\\n\\n我的思緒還固執地沉浸在那堆文字材料的迷宮裡。\\n\\n不知怎麼搞的，它們讓我對嫣然浜的曆史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或者確切地說，是那種將一個一個細節堆砌在一起、在時間上展現其麵貌的方式，讓我為之著迷，我已忍不住想沿著時間之軸繼續上溯，以窺探此地埋藏在現在之下的那些過去。\\n\\n吃完飯，我打算去圖書館查資料。當我把這意思告訴秦雪和蔡琰時，她們似乎對此興趣不大。我隻好獨自行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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