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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的秋天,當唐喻的雙腳重新踏入到處飄著桂花香的漂來城時,才發現他對這裡已經完全不習慣了。\\n\\n過去的五年裡,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漂來,離它越遠,漂來在他心中的形象就愈發清晰而完美。\\n\\n但真的回來了,他才發現這個屬於現實的漂來和那個想念中的漂來,完全不是一回事。\\n\\n幸虧唐喻有個堅硬如鐵的心腸,在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記憶後,他終於想明白了,自己對漂來的失望不是因為漂來變得更糟了,而是因為他在歐洲時對漂來的回憶其實並非回憶,而是一個一遍遍重新構想漂來的過程。真實的漂來如同一張素描的底稿,而他則像個畫師,每天都在往這底稿上添筆加畫,這些變化在每天看來都微不足道,但經過五年的堆積,卻足以讓他對漂來的記憶變成另一副模樣。\\n\\n為了糾正偏差,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他決定先在漂來城到處走一走。\\n\\n這個已經陌生化的漂來城給唐喻的第一個印象,是它小得幾乎不成樣子,貼著城牆根騎著馬隻用一個多時辰就能繞上一週。青森森的城牆擋住了它向外延展的可能。唐喻甚至認為,漂來與其說是一個城市,不如說像一個牢籠。\\n\\n除了麵積,漂來的小還體現在容積上。\\n\\n與那些動輒容納上百萬人的歐洲大城市比,漂來城所能容納的人口少得可憐,除了駐城的官員、士兵和商家,真正居住在這座城市裡的居民寥寥可數。人們隻會在重大的集市日子從周邊的四鄉八鎮趕來,采購各種手工品和奢侈品,看看熱鬨。但他們隻是潮水一樣地湧來,又潮水一樣地退去,並不會在此蓄積,以聚集更大的力量。\\n\\n城裡的建築也一無例外地顯現了這種缺乏容積的特征。大部分土地都被各種各樣的官衙、兵營、寺廟和各級官員的府邸所占據,市民的居住地零星分佈在城角、城邊和大宅門與大宅門之間的空隙中。\\n\\n那些占據了大半個城市的深宅大院都一律地大而無當,裡麵充斥著廳堂、簷廊、空地、花園、水池等近乎於奢侈的設施,而真正可以生活起居的場所卻毫不起眼。\\n\\n所有這些占地巨大的建築都在同一平麵上向外延伸,根本冇有把空間利用起來,這讓整個漂來城呈現為一個緊貼著大地的平麵城市,或者說是一片被城牆圍出來的窪地。如果按容積來計算這個城市的大小,那麼漂來可能隻有十分之一慕尼黑那麼大。它不再是唐喻記憶中那個無邊無際似乎能容納下整個世界的漂來。\\n\\n在沿著這個城市的城牆重新熟悉它的過程中,唐喻甚至覺得這個城市連所能容納的空氣都不夠用來呼吸。\\n\\n當然,影響他呼吸的,其實另有原因。\\n\\n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到處飄散著排泄物的氣息。雖然官府在漂來城的主要街道上設置了供路人排泄的專門地點,與毫無遮攔的男性排泄場所比,女性專用的場所還有圍欄,但由於使用這些公用排泄點都需要收一文錢,所以更多的路人習慣在街上隨地大小便,各家馬桶和便器裡積存起來的便溺,也被隨便傾倒在大街上或者路邊的水溝裡,再加上牛馬等牲畜隨時拉在路上的糞便,整個漂來城的街道看起來更像是露天的下水道,隻要天氣稍微炎熱,空氣裡就會瀰漫著臊臭味。\\n\\n這些曾經讓他習以為常的細節不知為何現在被放大了,難以容忍了。\\n\\n唐喻記得,在歐洲時,看著工業革命造就的灰濛濛的天空以及被煙塵遮蓋的街道和房子,他總是會不可阻擋地回憶起漂來城那藍得透明的天空,想起春天在雜亂的土街上一茬一茬往外冒的小草,想起雨後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苔蘚,想起大戶人家的高牆裡伸出的那幾枝碧綠的柳條或者粉色的海棠。在那時候,遙遠的漂來在他腦子裡的景象始終呈現為花園,永遠潔淨而無垢。\\n\\n但現在,漂來的天空和綠色變成了常態,糞尿和臭氣卻被凸顯出來。在耳濡目染歐洲完備的市政設施和公共衛生條例後,這些以前曾讓唐喻熟視無睹的情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他。他甚至發現要是麵前冇有那種白得讓人心慌的抽水馬桶,他大小便都會困難。事實上,在回漂來後第一次坐在家中的雕花馬桶上時,他就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想念慕尼黑了。\\n\\n到了夜晚,這想念進一步變本加厲。即使同時點上三盞最高級的西洋煤油燈,都無法驅趕走黑夜帶給他的悵惘。\\n\\n雖然到慕尼黑一個月後,唐喻便已經對電和愛迪生燈炮熟視無睹,但現在,當漂來的夜晚悄無聲息地占領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才突然發現,在愛迪生燈泡把世界照亮過一次之後,重新來臨的夜晚會變得如此沉重而空虛。煤油燈的光在這樣的黑夜不僅無法趕走空虛,反而襯托出這空虛的無邊無際。\\n\\n在這冇有希望的黑夜裡,在這內心最虛弱的瞬間,唐喻把生命歸結為一場和夜晚的戰爭,而電則是這場無望的戰爭中唯一可以被看到的希望。\\n\\n雖然漂來需要改變的東西很多,但唐喻在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裡,便打定主意,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漂來人用上電。\\n\\n但這個野心勃勃的想法,讓他陷入到無可名狀的孤獨中,因為除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寒暄,隻要一說到具體事情,他根本無法和其他漂來人交流。譬如一說到電,大多數漂來人都會認為他說的是打雷時的白色閃光,因此要跟他們把這件事情說清楚,他就不得不從法拉第的電磁感應說起,而要說清楚電磁感應,又不得不去解釋吉爾伯特的磁學理論和“電物體”理論。而這樣一次次漫長的表述,通常情況下,隻會讓傾聽者產生進一步的迷惑。除非能讓人們直觀地看到和感受到電的存在,否則所有的表述都是在浪費時間。\\n\\n這深深的孤獨感,讓唐喻和唐妙變得比以往更加親近。雖然對新知識並無興趣,但那些新知識創造的新生活,唐妙卻毫無例外地感同身受過,因此即使對電學一無所知,唐妙還是能毫不費力地理解唐喻所說的事情。\\n\\n當唐喻把自己要在漂來建電廠的設想告訴唐妙時,這個在歐洲過慣了夜生活的浪蕩子甚至還欣喜若狂了一陣,表示無條件支援唐喻,但他的熱情並冇有維持多長時間。\\n\\n此時,在漂來城東門外的租界裡,十多年前洋人就已經用煤氣燈建起了公共照明係統。每到夜晚,漂來江邊的那片洋樓會在煤氣燈的照耀下,亮得彷彿一座月宮裡的城市。大約五、六年前,一些英國人還聯合法國人和美國人組建了電氣公司,開始試驗用電氣弧光燈替代原來的煤氣燈。雖然進展緩慢,但街道上還是被陸陸續續地裝上了一百盞弧光燈。電器公司稱,一盞電燈的亮度大概相當於五盞煤氣燈,在未來電燈還會變得越來越亮,終有一天隻要用一盞電燈就能照亮整座漂來城。\\n\\n雖然對漂來城毫無希望的黑夜同樣深惡痛絕,但唐妙並不認為建電廠是唯一的出路。既然洋人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與其花時間等待唐喻計劃中那個遙遙無期的電廠,還不如直接從城裡搬去租界。\\n\\n回國後的第三個星期,唐妙便藉口要跟一個叫洛克菲勒的美國人一起合辦報紙,從唐家大院搬了出去。聽唐妙說報紙是一門利潤豐厚的洋生意,作為監護人的唐望對他的決定表示了支援,不僅出資為他在租界裡買了棟小洋樓,還給他提供了一筆豐厚的辦報資金。看到租界正日複一日地繁榮起來,這位唯利是圖的商人一直都在盤算,要將自己的觸角伸展到那裡去。唐妙的想法正好和他的心思不謀而合。\\n\\n唐妙的離去,讓唐喻心中的孤獨更加深不可測,也讓他本就硬如鐵石的心腸變得更加堅硬。他下定決心,不再向任何人傾訴心聲,他要掃除掉所有的軟弱,從此像草木般無情,像機器般有效,除了自己,他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思。\\n\\n就在銀杏葉簌簌落落往下掉時,唐喻終於收到了韓叔政的來信。\\n\\n回國第一天,唐喻就給遠在威海衛炮台服役的韓叔政去了一封信,向他通報自己已經回國的訊息。雖然知道自己的信在還冇有鐵路運輸的情況下,至少需要兩個星期才能被韓三公子看到,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在一個星期後又給韓叔政發了第二封信。事實上,此後的每個星期他都會非常有規律地在星期天給韓叔政寫信。對他而言,這種連續發信的方式與內容無關,隻是在向韓三公子表達自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在連續發出七封信後,他終於收到了韓叔政的回信。\\n\\n信中,韓三公子向他表示,他已和他父親打過招呼,總督答應,要給唐喻在四海製造局的洋槍廠安排一個副工程師的職位。\\n\\n收到韓叔政的回信,唐喻在第一時間向父親通報了要去拜訪韓鳳陽的意思。\\n\\n在此之前,唐望已經給唐喻找過很多在官府任職的機會,其中一個職位甚至是道台府下麵專管采辦事務的庫大使。\\n\\n但每次唐望征詢兒子的意見時,唐喻都不置可否,臉上的表情雖一貫的溫文而雅,一副不會拒絕任何人的樣子,但目光卻像三九天的冰棱一樣淡漠而凝固。唐望發現兒子好像擁有一種奇怪的魔力,每次他剛剛要把話題打開,唐喻就會引領他的思緒往另一個毫無關係的話題奔跑而去。即使唐望知道這是故意打岔,但還是無法抗拒,說著說著,就會徹底忘記自己的初衷。\\n\\n這樣的經曆有過幾次後,唐望沮喪之極,終於明白他給兒子安排的職位並非兒子所想。無奈之下,他隻好放棄努力,再不過問兒子求職的事情。\\n\\n所以這天,當兒子跑來找他,說要去拜訪韓總督時,唐望有些驚訝,發了好長一陣子呆,才意識到,兒子來找自己不僅僅是為了通報這個訊息,他是來尋求建議的。\\n\\n看著兒子光滑得不帶一絲皺褶的微笑,唐望有些激動,語調磕磕巴巴的,把自己和韓鳳陽在打交道過程中積累的經驗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諸如,在總督麵前,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不可以說;什麼樣的談吐能讓總督覺得對方是自信的,但又不是狂妄的;什麼樣的表情能讓總督覺得對方是文雅的,但又不是怯懦的。\\n\\n在這過程中,兒子冇插過一句嘴,始終在安靜地傾聽。每當唐望對自己訴說的內容不太確定時,兒子還會向他投來信任的目光,幫助他將敘述更順利地進行下去。\\n\\n這樣說了一個上午,說得連唐望自己都大為驚奇,原來他對韓鳳陽的瞭解竟然如此縝密而深入。\\n\\n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完後,冇等唐喻告辭,唐望就主動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n\\n目送著唐喻被陽光打得發亮的背影穿過天井,消失在視野中,唐望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空虛,好像剛纔唐喻是在用傾聽的方式把他整個掏空了。\\n\\n與唐望的感覺恰恰相反,此時唐喻心裡無比充實而飽滿。用過午餐之後,他乘著馬車從漂來城東門附近的唐宅,沿漂來城最長的主乾道甕口長街一路西去,用了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到達了位於城中央的四海總督府。\\n\\n有韓三公子的手信作憑證,唐喻冇有遇到任何阻礙,很快被帶到了韓鳳陽的書房。唐喻將自己的表情和言語都調適到最恰當的程度,讓一向對年輕人懷有成見的總督打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個商人的兒子。雖然麵子上,總督反而表現出更為嚴厲的姿態,但心裡卻打定主意,要好好栽培唐喻,為兒子培養一個未來可以依靠的左膀右臂。\\n\\n1890年秋天的最後一個星期,唐喻終於如願進入了四海機械製造總局的洋槍廠。\\n\\n洋槍廠的工程師兼督管是個叫亨得利的英國人。成為工程師之前,他原是洋槍雇傭軍裡的一名軍醫。\\n\\n長霞之戰後,對洋槍戰法的全新認識,讓韓鳳陽下定決心,向洋人雇傭了一支洋槍隊,在側翼保護部隊的補給線。擅長遊擊戰的長毛黨人,常常不分晝夜,對洋槍隊的保護目標發動攻擊,所有人都在疲於奔命,相對清閒的亨得利便被安排了額外的工作,除了維修雇傭兵的身體外,還要負責醫治各種槍械。一段時間磨鍊後,他對槍支器械那些類似感冒發燒的小病小痛,擁有了豐富的臨床經驗。\\n\\n有一天,時任漂來總兵的韓鳳陽專程來洋槍隊駐地,慰問廣大雇傭軍官兵,正好目睹亨得利在拆卸兩杆雷明頓洋槍。他肥胖的手指在槍桿上滑動著,好像老練的屠夫在用剔骨刀割肉,隻一瞬間就讓那兩杆槍變成了一堆毫不相乾的零件,然後肥胖的手指又巧妙地一轉,兩杆壞槍又合併成了一杆好槍。\\n\\n韓鳳陽就此對這個紅鼻子三流軍醫印象深刻。組建四海製造局時,親自點名,要把亨得利請來當洋槍廠的工程師兼督管。正好亨得利因為酗酒被雇傭軍開革,正為下一份工作憂心忡忡,一收到總督的邀請,他冇有一絲猶豫,就迅速改換行當,成了槍械製造工程師。\\n\\n雖然熟悉雷明頓槍的拆卸和組合,但他對如何製造它們,卻毫無經驗。通過大英帝國的朋友,他弄來了一堆槍械製造方麵的技術資料,但那深奧的圖紙和術語連篇的說明除了把這位前軍醫折磨得神情憔悴之外,並冇能讓他的腦子稍稍開竅。\\n\\n相當長一段時期內,洋槍廠效率低下,一年通常隻能生產一百杆不到的雷明頓洋槍。槍的質量很差,實彈演習時常常發生炸膛、卡殼之類的事故,搞得裝備這些洋槍的部隊怨聲載道。\\n\\n此時,總督心裡已對這英國人深惡痛絕。但人是自己一口咬定要請的,因此隻好睜隻眼閉隻眼。一些時候出於政治上的考慮,還要在人前誇讚一番洋槍廠的業績。\\n\\n因為對洋槍廠不再抱有幻想,韓叔政寫信推薦唐喻時,總督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破格為這個冇有資曆的年輕人增設了副工程師的職位。\\n\\n去洋槍廠之前,藉著唐望佈下的關係網,唐喻詳細瞭解了洋槍廠的現狀以及人事上的溝溝坎坎,打聽到亨得利是個不折不扣的酒徒,尤其喜好產自蘇格蘭阿伯丁鎮上的調製威士忌。\\n\\n正好八年前唐記南貨鋪通過裡奧公司曾進口過一百瓶調製威士忌,當時在鋪子裡放了一陣,一瓶也冇賣掉,便從貨櫃上撤下,扔進了鋪子後麵的庫房。\\n\\n因此,當唐喻請求唐望給他弄幾瓶威士忌的時候,唐望隱約想起了那宗失敗的洋貨,便調動人手整理庫房,終於在一堆破瓶爛罐中,找出了這一百瓶粘滿蛛網和灰塵的洋酒。\\n\\n唐喻將這份帶有歲月印痕的禮物,一瓶一瓶帶去了洋槍廠。\\n\\n為避免亨得利疑心,他把自己也偽裝成一個調製威士忌的愛好者。\\n\\n他把酒放在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邊上擺了幾個從奧匈帝國的波希米亞進口的高腳玻璃杯,還煞有介事地把其中一個杯子天天擺在辦公桌上,杯裡總要殘留一層淺淺的酒液,看上去就像是喝剩下的樣子。\\n\\n果然,這看似隨意而又精心的佈置,引起了亨得利的注意。這位資深酒徒有著敏銳的嗅覺,第一次進唐喻的辦公室,就聞到了那濃鬱的威士忌酒香。看到放在茶幾上的酒瓶時,他激動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即使像他這樣百分之百的蘇格蘭人,在這個遠東的異教城市裡都難得嚐到一滴如此純正的調製威士忌,而眼前的這箇中國人不僅擁有一整瓶,而且看起來還把它當作了日常的開胃飲料。\\n\\n這之後,嘴巴裡他還在跟唐喻討論工作上的事情,心思已纏繞於那個深棕色的酒瓶上。酒癮不合時宜地發作了。\\n\\n看到亨得利的目光一遍遍滑過酒瓶,唐喻不動聲色,很耐心地做出認真傾聽的樣子。直到亨得利連說話的聲音都冒出不規則的顆粒時,他才若無其事地走到茶幾前,拿起玻璃杯給亨得利倒了一杯,然後又往自己的杯子裡也加了點。整個動作漫不經心,好像平常不過的待客之道。\\n\\n但唐喻倒酒的動作,在亨得利的眼裡卻像一位技巧高超的琴師在鋼琴上撥出了美妙的樂章。他忙不迭接過杯子,和唐喻倉促地碰了碰杯,便一股腦將杯中的酒液倒進了嘴裡。那帶著煙燻味和蘇格蘭泥土氣息的爽辣穿過咽喉,讓他忘了當初要將唐喻視為對手的決心,滿心滿意地接納了他。\\n\\n自此,每天下班,亨得利總要在唐喻的辦公室流連。這時唐喻都會識趣地給他一杯杯斟酒,有時還煞有介事地和他討論品嚐調製威士忌的心得。這些背景知識,唐喻都是從唐妙那裡打聽來的,在心裡反覆演習之後,儼然成了他自己的切身感受。\\n\\n隻要大半瓶酒下肚,亨得利便神誌不清了。這時,唐喻會反覆在他耳邊灌輸上馬製造馬克沁機槍的建議。唐喻的聲音藤蔓一樣,一層一層纏繞在亨得利被酒精泡得酥軟的身體上,讓他彷彿深入到這聲音製造的夢境中。關於馬克沁機槍的說詞,如屋簷上正在滑落的水滴,遙遠,緩慢,卻又持續,固執,每一點每一滴都落在他心坎上。三四天後,即使清醒時,他也發現,腦子裡有個叫馬克沁機槍的靈感正在不斷躍動。這靈感如此強烈,以至於有一次在總局督管麵前,他想也不想,就把這念頭說了出來。\\n\\n聽到英國酒鬼又說大話,製造局的德國工程師又好氣又好笑,故意附和了提議,還把他狠狠誇了一番。\\n\\n受到誇獎,亨得利心中好不得意,傻嗬嗬樂了半天。直到在辦公室坐下後,才忽然意識到,他甚至連馬克沁機槍是什麼都不知道。\\n\\n他嚇了一跳,冷汗都冒了出來。那些殘留在記憶中的醫學知識,讓他懷疑,自己的感知係統出現了精神病的征兆。\\n\\n下班後去唐喻的辦公室喝酒,亨得利還陷在失魂落魄中,不住地唉聲歎氣。早知事情經過的唐喻不動聲色,故作關心地問他出了什麼事。等亨得利自己把事情全部說出來後,他才表示,從歐洲回來時,他正好帶了馬克沁機槍的圖紙和技術資料,現在可以把它們貢獻給亨得利。\\n\\n然而,亨得利仍舊愁眉苦臉。他老老實實告訴唐喻,圖紙不是問題,難就難在如何把圖紙變成真傢夥。\\n\\n唐喻又不失時機地把公輸義推薦給了他。\\n\\n第二天一早,唐喻把公輸義帶到了洋槍廠。等亨得利來上班時,兩個人已經在車間的車床邊琢磨了老半天,正準備動手製作機槍彈鏈的模具。公輸義操作車床時動作嫻熟而優雅,即使是外行,亨得利也不得不承認,這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確如唐喻介紹的那樣,是個技術能手。\\n\\n在公輸義的幫助下,不過半個月時間,第一挺馬克沁機槍和專門供機槍使用的無煙彈藥便被生產了出來。唐喻還為這新式武器印製了使用手冊。\\n\\n馬克沁機槍的驗收會很快舉行,連準備看笑話的德國工程師都承認,機槍的工藝和效能堪稱一流。因為懷疑機槍是亨得利從英國走私的,德國工程師不懷好意地提出,洋槍廠應該馬上批量生產馬克沁機槍。\\n\\n但德國工程師冇想到,隻用了一個月時間,洋槍廠又生產出了二十挺新機槍。\\n\\n不久,機槍和使用手冊被裝備到韓鳳陽的嫡係部隊中。幾次演練後,機槍贏得了讚譽,洋教習們甚至認為,由於在水冷管技術上做了改進,這些仿製的馬克沁機槍甚至要比正牌貨還好用。\\n\\n機槍項目的空前成功,讓亨得利揚眉吐氣。出於私心,在人前他一概不提唐喻和公輸義。唐喻對此倒不計較,甚至在韓鳳陽傳召他時,還把功勞全部歸到了亨得利名下。\\n\\n在官場打滾多年,總督表麵上大大咧咧,心腸卻細如針尖,下麵發生的事情冇什麼真能瞞得住他。整件事,想都不用想,他就猜到,在其他條件都未變化的情況下,洋槍廠讓人耳目一新的改變,隻能歸結於唐喻的出現。\\n\\n不過,唐喻讓韓鳳陽欣賞的,不是造出機槍的奇蹟,而是他的韜晦和隱忍,有才能的人不少,難得的是有才能卻又懂得安守本分。韓鳳陽的愛才之心油然而生。\\n\\n不久,韓鳳陽以亨得利製造機槍有功為名,把他提拔為自己的洋務顧問。實際上,這等於把洋槍廠事務全部移交給了唐喻。不過,為了再考驗一下他,總督冇有急於將他扶正,而是繼續讓他以副工程師的名義工作,時不時還要惺惺作態,到處托人為洋槍廠物色督管。\\n\\n對總督的小算盤,唐喻從一開始就一清二楚。這刻意的考驗,並未影響到他。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推進自己的計劃。\\n\\n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他和公輸義一起,改造了工廠的機器和生產流程,然後下令轉產德式五發毛瑟槍,以取代原先的雷明頓槍。\\n\\n新推出的毛瑟槍得到了軍方的好評,訂單絡繹不絕。改造後的洋槍廠效率也大為提高,大半年竟產出了2000枝毛瑟槍。不久,連四海總督府轄區外的新軍部隊,也紛紛要求裝備四海製造局生產的毛瑟槍,“四海造”就此成了毛瑟槍的代名詞。總督在李鴻章他們麵前大大地掙了回麵子。看到時機成熟,在製造局方麵屢次建議提拔唐喻的情況下,韓鳳陽終於半推半就把他扶了正。\\n\\n然而唐喻對此並未感到絲毫的喜悅,他清醒地記得,自己接近總督的真正目的是要在漂來城建發電廠。然而時間絲毫不肯體恤唐喻的苦心,在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中,指針不知不覺撥到了1892年夏天。\\n\\n這年,總督的老母親終於活到了虛歲八十。通過那本記錄漂來城豪門關係網的牛皮麵賬本,唐望早就得知了此事。一個月前,藉著給老太太送增城掛綠,他主動提出要幫她操辦八十大壽。唐望看似質樸的花言巧語,把老太太感動得心裡熱乎乎的,當總督向老太太征詢壽慶事宜時,她一口咬定要把事情交給唐望去辦。\\n\\n唐望無孔不入的鑽營,讓韓鳳陽一邊厭惡,一邊又忍不住欣賞。一笑之後,他答應了老太太。\\n\\n聽說父親要給韓老太太辦壽宴,唐喻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的機會終於出現了。他主動找到唐望,建議壽宴可由午宴改為盛大的夜宴,隻要用一組鉛酸電池和幾個弧光燈泡,就足以照亮總督府的後院。\\n\\n唐喻這突如其來又莫名奇妙的建議,讓唐望完全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決定,要無條件地支援兒子。\\n\\n第二天,唐望特地去拜訪了韓老太太。在征詢老太太對壽慶活動的要求時,好幾次他一邊擦汗一邊抱怨今年夏天熱得實在不像樣子。這不動聲色的暗示終於起了作用,空氣中的悶熱似乎也通過話語和手勢,被強烈地施加在老太太的感官係統中,她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冇等唐望進一步試探,就主動表示,壽宴放在中午顯然不妥,不如改在傍晚,反正現在天也暗得晚。\\n\\n唐望馬上順水推舟,表示隻要是老太太的意思,他就一定想辦法滿足,實在怕暗,他可以準備一些西洋運來的愛迪生燈泡。那種洋玩意點亮了以後,像小太陽,能把黑夜照得透亮,大家也正好可以托老太太的福看回新鮮。聽了唐望的描述,老太太喜上眉梢,就此鐵了心要將壽宴放在晚上。\\n\\n立秋還差三天,壽宴如期舉行。\\n\\n前一天唐喻就帶著公輸義,在總督府的後院,把電線和弧光燈佈置好了,壽宴當天又搬來了幾組鉛酸電池。\\n\\n壽宴是在這天下午六點開始的,大約七點半的時候,天還是亮得出奇。幸虧這時飄來一塊厚厚的雲層,讓天色一下子暗下來。主桌上終於有人喊起了“掌燈”的號令。\\n\\n等了一晚上的唐喻深深地吸了口氣,轉過身向公輸義點了點頭。\\n\\n電線和電池被連接了起來。\\n\\n嘩……,光像鍍了金的洪水,一下子湧滿了整個院子。已被昏沉之氣籠罩的壽宴好像被突然注入了活力,賓客們又興致勃勃起來,一邊指點著弧光燈,一邊竊竊私語,連那戲台上演到**的武生戲都不能讓他們分心。\\n\\n韓鳳陽也被這強烈得像夢幻一般的光明嚇了一跳。特地從威海衛趕回來拜壽的韓叔政笑著告訴韓鳳陽,歐洲人已經學會用電來讓白晝變長,總有一天,這個世界將再也冇有白晝和黑夜之分。韓叔政這新鮮的說法,讓韓鳳陽好奇地問,電究竟是什麼東西,韓叔政便不失時機地把解釋工作推給了唐喻。\\n\\n儘管早已打好腹稿,但真的解釋起來,卻異常艱難。唐喻手腳並用說了半天,韓鳳陽還是不太明白。雖然臉上禮貌地保持了傾聽的姿態,他腦子裡卻越來越茫然,瞌睡的念頭爬滿他日漸稀疏的髮絲。沮喪之極,他突然感歎,自己真的老了。\\n\\n眼見總督越來越煩躁,唐喻不得不加重語氣,讓話語更加直接:電,就是現在讓愛迪生燈炮亮起來的東西,這是人類迄今發現的最強大的事物,它不僅能讓愛迪生燈泡照亮黑夜,還會讓其他許多事情發生改變。因為電,總有一天人們會發現,生活其實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副模樣。\\n\\n唐喻這突然充滿了壓迫感的敘述方法,讓韓鳳陽受了驚嚇,包裹他知覺的沮喪被這燈光一樣熾烈的聲音驅散了。他發現,院子裡原本偃旗息鼓的知了又在發出嘈雜的鳴叫,那本已躲進暗處的麻雀也在重新扇動翅膀,前來拜壽的下屬們再也不像剛纔那樣恭敬和諂媚。韓鳳陽皺了皺眉頭,眼睛看也不看唐喻,嘴巴卻在對他說話:我看,還是不要變成另一副模樣吧。\\n\\n一邊說,一邊總督還想明白了另一件事:眼前的年輕人心存高遠,絕非自己所能駕馭。\\n\\n總督此刻的心思好像也一絲不差地被唐喻捕捉到了。\\n\\n站在這個被電燈照亮的空間裡,那麼多的光亮此刻卻像一絲絲冰碴,唐喻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寒冷和孤獨。\\n\\n這天,孔道台去總督府拜壽,唐妙又跑來孔家彆院找詹鳳仙。趁著丫環小翠出去拿水果,唐妙把手伸進了詹鳳仙縐紗短衫的斜襟裡。肚兜後麵,詹鳳仙柔軟的胸部汗津津的,在唐妙的撫摸下,海一樣地起伏著。剛吸完大煙,詹鳳仙目光迷離,吃吃笑著,臉上泛起豔若桃花的紅暈,魚尾紋包裹的眼睛水汪汪的,讓唐妙流竄在指間的**一下子充滿了整個身體。\\n\\n從歐洲回來後的第二天,唐妙十三年來一直都在等待的那個時刻,毫不費力地變為了現實。\\n\\n當時,詹鳳仙正一件一件把玩著唐妙為她帶來的禮物。為了取悅詹鳳仙,唐妙為她準備了整整兩皮箱的新奇洋貨,裡麵有愛迪生公司剛剛推向市場的留聲機、從巴黎的意大利大道買來的卡地亞手鍊、威尼斯木蘭諾島上出產銀框鏡子、英國維多利亞女王最鐘愛的百達翡麗琺琅表、荷蘭米德堡市製作的小型鍍金望遠鏡以及在萬國博覽會的殖民地大棚裡買來的各種世界特產。其中有件禮物尤其卓而不群,那是巴黎的康康舞娘們最喜歡穿的一種緊身內衣,內衣是用絲綢做的,四周還鑲著蕾絲,為了誇張胸部的線條,內衣前麵的三角形襯墊裡整整用了20根鯨魚骨支架,而更大膽的是它後背上的設計,開衩一直延伸到了腰部,幾乎明擺著的誘惑。\\n\\n看到這怪異的禮物,詹鳳仙被嚇著了,呆了呆。在旁靜靜觀察她的唐妙,用優雅得快讓人心碎的語調告訴她,這東西叫緊身褡,在歐洲,女人穿在最裡麵的不是肚兜,而是這種能讓身體變成誘惑的東西。\\n\\n“穿上它,給我看一看。”唐妙一邊說,一邊已經從側麵繞到詹鳳仙麵前,鎮定自若地看著她,好像在發出不可抗拒的命令。\\n\\n詹鳳仙窘迫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但她的身體卻好像著了魔,並不準備抗拒唐妙的無理要求。她站到床榻上,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這時,她纔想明白,剛纔看那些禮物之前自己為什麼要把丫環打發走,還特地把房門閂上。事實上,第一眼看到這個跟過去完全不同的唐妙,她已在福壽膏的餘韻中意識到,這個變高變壯變黑的唐妙完完全全地成了個危險的男人。他的目光還是溫婉的,然而裡麵的內容不再是當年的羞澀和單純,而是懶洋洋的世故和老練,這目光裡似乎有邪惡的魔力,看似隨意實則輕浮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有意識地在她自認為還值得驕傲的部位稍作停頓,彷彿那不是目光,而是手,彷彿那不是看,而是撫摸,彷彿唐妙不是唐妙,而是某個附在唐妙身上的魔鬼。這目光看得她心跳加快喉嚨乾澀,一方麵惱怒不已,一方麵又忍不住生出不知廉恥的喜悅,好像她重新變回了風華書寓裡那個任性恣情的清倌人。她臉紅了,四肢綿軟,耳朵裡唐妙那些介紹巴黎風情的言語,根本鑽不進她的腦子,隻覺得唐妙的聲音柔和而充滿磁性。心裡想著要讓唐妙走,嘴裡卻什麼話也說不出,隻好咬著嘴唇,心煩意亂地一件一件翻看禮物,然而這些奇特的物品絲毫穩不住她慌亂的心,當她看到那件充滿大膽暗示的禮物時,最後一絲想在心裡建立防線的努力也被打散了。\\n\\n她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很快脫掉了身上最後一件衣服,把那件能讓並不正派的人也生出羞恥之心的緊身褡穿在身上。竟完全嚴絲合縫。好像這是唐妙依著她的身體給她買的。她想用手去遮住私處,但她的手運行到一半,便放棄了,根據唐妙目光的提示,她還怯生生地轉個圈,那成年後重新包裹起來的小腳讓她轉身時,根本無法保持平衡,就像隻陸地上的白鵝。她身子一歪,倒在了走到她跟前的唐妙懷裡。\\n\\n直到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做過以後,詹鳳仙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n\\n這之後,唐妙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找藉口來看她,而且每次差不多都是黃昏時分,正是詹鳳仙剛剛在臥榻上抽完福壽膏,神情恍惚意誌薄弱的時刻。雖然之前之後,詹鳳仙都會痛悔萬分地告誡自己,要結束這荒唐而寡廉鮮恥的關係,但每次當唐妙在桌底下老練地將腳伸進她裙子時,所有費儘力氣築起的堤壩便會崩潰。\\n\\n這樣的事連續發生數次後,詹鳳仙就徹底把自己放開了。所有的擔憂突然不重要了,她甚至決絕地想到,自己的人生不過就剩下些渣渣滓滓,要毀滅的話就隨它好了。這樣想過後,她就再也冇了顧慮,和唐妙見麵時,也不再處於被動,有時候她甚至會故意讓自己表現得輕浮而放蕩,或者在裙子下麵什麼都不穿,或者用大膽而放肆的姿態誘惑唐妙,就如當年書寓裡那些青春已逝的長三們的瘋狂表演。現在她終於理解了她們,這無恥到近乎孤絕的舉動,與其說是在取悅他人,不如說是為取悅自己。\\n\\n當詹鳳仙做出這些大膽舉動時,感傷和興奮便會同時占據唐妙的心頭,他知道這淒婉的美麗,隻有鮮花在凋謝前的驚豔纔可以與之相比。\\n\\n在這樣一個保守的城市裡,要維持這樣的關係,似乎顯得不太可能。但好在保守讓偷情變得困難的同時,也讓人們對偷情的想象變得狹窄。因為詹鳳仙要比唐妙年長十五歲,人們並不習慣將兩人的頻繁接觸看作是偷情的征兆。唐妙接近詹鳳仙的目的,更多時候被看作是商人的兒子和道台大人套近乎的手腕,格調雖卑劣,卻也不至於惹出亂子。顯然,道台本人也是這樣認為的。\\n\\n即使如此,**還是受到了時間地點和場合的限製。危險無處不在,**的種子總是剛要發芽,就又要被匆匆收藏。意猶未儘的悵惘反而讓唐妙生出了更為強烈的期待,他發現,和巴黎不同,**在漂來的形態是綿長的,看不到底部和頂點。在**兌現前的漫長等待中,每一天都有度日如年的感覺。這讓這個心已野掉爛掉的登徒子愈發地迷戀於這樣的曖昧。\\n\\n樓梯上傳來了小翠的腳步聲。\\n\\n雖已被**撩撥得心急如焚,唐妙還是把手從詹鳳仙的衣襟裡拿了回來,躡手躡腳地坐回到詹鳳仙的對麵。兩人又聊起了唐妙在歐洲時的見聞。詹鳳仙語調平緩地問,唐妙語調平緩地答。聲音的大小,剛剛可以被樓梯上的小翠隱約聽見。\\n\\n不久,小翠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進了房間。\\n\\n詹鳳仙很客氣地請唐妙吃,唐妙很客氣地勸詹鳳仙先用。一番相讓後,兩人才各自拿起一塊瓜。詹鳳仙的嘴唇在西瓜上輕輕地一啜,隻在切得很薄的瓜囊上,留下個小小的缺口。唐妙倒是一咬就一大口,但並不急著咀嚼和吞嚥,而是將瓜囊含在嘴裡,慢慢地品嚐。兩人眼睛的餘光注視著對方,彷彿手中的西瓜不是西瓜,而是對方嘴唇的隱喻。\\n\\n桌子底下,兩人的腳早已糾纏了起來。桌子上鋪著的紅色方格桌布,剛好可以擋住詹鳳仙身後小翠的視線。\\n\\n桌布也是唐妙從歐洲帶回的禮物。\\n\\n半個小時過去了,小翠打了三個哈欠,兩人的話題顯然引不起她的興趣。她不耐煩了,藉口要下樓洗衣服,離開了房間。\\n\\n聽到小翠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兩人確信,在重新受到召喚之前,她不會再次出現,不用唐妙表示,詹鳳仙就已迅速倒在了臥榻上,裙子被撩了上來,冇有一絲遮掩的腿旗幟一樣地舉在半空中,她的雲鬢已經散開,髮絲粘在汗津津的臉上,讓她的神情憔悴、饑渴而柔媚。唐妙也早已忍耐不住,**的巨浪毫不費力地把他衝到了詹鳳仙麵前。\\n\\n大約二十分鐘後,不管唐妙怎樣哀求,剛纔還沉浸在肉慾歡悅中的詹鳳仙,鐵了心不讓唐妙繼續繾綣。作為情侶中的年長一方,她知道控製尺度是她必須承擔的責任,為了徹底打消自己心中同樣的糾纏之意,她決絕地把小翠召喚了上來。\\n\\n因為詹鳳仙叫得急,小翠踢裡踏拉的腳步聲也來得急。唐妙隻好起身,讓自己的身體遠遠地離開了詹鳳仙的身體。距離重新形成,要打破這距離至少還需要再等待一個星期。\\n\\n從孔道台金屋藏嬌的彆院出來時,唐妙的腦袋昏沉沉的,心裡空落落的,那愛情中充滿喜劇色彩的悵惘之情,讓他唏噓不已,似乎痛不欲生,卻又生機盎然。因此,他的腳步在外人眼裡看來輕快而飄逸,從詹鳳仙的住處到總督府,平時需要二十分鐘的路程,他隻用了十五分鐘。\\n\\n夏日夜晚的七點,天還亮得跟白晝似的,除了炎熱,空氣裡冇有一絲風也冇有一絲雲。唐妙不由得有些擔憂,生怕唐喻演習電燈的計劃會落空。早在一個星期前,唐妙就從公輸義口裡得知,堂兄一個月來一直都在為此事忙碌。因為確信這將是個曆史性的時刻,唐妙也早早做好了計劃,要在這天來總督府為唐喻助陣。他還打算寫一篇記述此事的專欄文章,登載在他和洛克菲勒合辦的《西洋鏡報》上。\\n\\n說來神奇,唐妙他們坐著亨利子爵號到漂來的那天,也是洛克菲勒坐著“勒布朗夫人號”抵達漂來港的時候,這對曾在巴黎一起尋歡作樂的難兄難弟冇想到,還冇出碼頭,他們就已重逢。不過,這奇蹟般的重逢讓唐妙一開始還緊張了一陣,因為洛克菲勒的身邊還站著個唐妙最怕見到的人——法國女演員伊麗莎白。\\n\\n過去的兩年裡,伊麗莎白的人生陷落在一場近乎瘋狂的追蹤中。對這位詩歌天才的狂迷,讓她發了瘋似的四處打聽唐妙的訊息。\\n\\n根據唐妙留下的線索,她找到了慕尼黑。慕尼黑大學裡的中國人寥寥可數,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她就見到了那叫唐妙的中國人,但她發現這並不是她要找的那個憂鬱蒼白的惡魔,而是一個長相滑稽的小個子。不肯死心的伊麗莎白向小個子中國人描述了一番唐妙的容貌,小個子眯縫的眼睛裡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根本不用她請來的德語翻譯幫忙,就已經開始用一口鬆脆變調的法語告訴她,她要找的人去了巴黎。伊麗莎白問小個子,既然他叫唐妙,那另一個人的名字又是什麼。小個子臉上的表情愈發促狹,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另一個人的名字也叫唐妙,所有的中國人都叫唐妙。\\n\\n小個子過於誇張的神情讓伊麗莎白終於搞清楚,她受了揶揄。無奈之下,她灰溜溜地回到了巴黎。不過,她心裡愈發堅定,無論如何都要生下肚子裡那個意外的愛情結晶,以寄托她對那位邪惡天才的無儘思念。\\n\\n伊麗莎白冇有想到,當她生完孩子,重新回到巴黎的社交生活時,她竟然聽到了唐妙的名字。在墮落分子們聚集的蒙馬特爾高地,這個東方來的象征派詩人正變得炙手可熱,關於他的流言正在成為各類沙龍活動中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n\\n追蹤就此在巴黎展開。\\n\\n伊麗莎白像個處心積慮的獵手,收集著關於唐妙的資訊。然而老天好像在故意考驗她的耐心,每次她循著線索找到唐妙曾經出現的地點,唐妙總是剛剛離去。而她在這些地方耐心守候的時候,唐妙又總是不肯出現。一旦她的勁頭鬆懈了,人們又會告訴她,她剛剛離開,唐妙就重新露麵了。\\n\\n每次情況都是如此,好像她的時間和唐妙的時間被某種奇怪的力量錯開了,每個咖啡廳、康康舞俱樂部、小酒館和公寓樓,都被時間的迷霧所籠罩,不再是同一地點同一空間。\\n\\n幾經周折,她終於打聽到唐妙有個經常在一起混的朋友,一個叫洛克菲勒的美國人。但當伊麗莎白找到洛克菲勒時,這位美國小胖子卻告訴她,唐妙已經回慕尼黑了,而且,可能現在正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大西洋上,他最終的目的地是遠在東方的漂來。\\n\\n為了博取同情,她告訴洛克菲勒,她和唐妙共同的女兒已經一歲多了,但女兒直到現在還未見過親生父親一麵。在表達這樣的意思時,伊麗莎白把自己作為戲劇演員的天分全部發揮了出來,渾身上下充滿著莎士比亞悲劇纔有的感人力量,那個身高體胖內心柔弱的美國人不由地對她產生了同情。正好洛克菲勒對喧鬨的巴黎生活也有些厭倦了,因此二話冇說,主動表示要帶伊麗莎白母女去漂來找唐妙。\\n\\n長達一個半月的海上旅行,讓一向喜歡熱鬨的洛克菲勒感受到了真正的孤獨。因此,碼頭上突然重新遇見唐妙,這個習慣扮硬漢的美國牛仔忍不住熱淚盈眶,像餓狼突然看到一條美味的雞腿,一把把唐妙擁進了他寬大的懷抱。\\n\\n在洛克菲勒熱情的擁抱中,唐妙注意到洛克菲勒身邊那抱小孩的女人。因為經受了太多愛情的煎熬,伊麗莎白看上去蒼老而憔悴,但唐妙還是毫不費力地認出了她。他還發現,從第一眼見到自己開始,伊麗莎白就一直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目光裡冇有驚喜,冇有怨恨,冇有歇斯底裡,它是冷靜的,讓唐妙甚至以為她是在打量陌生人。一開始唐妙還懷疑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為此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懷著破罐子破摔的決心,隨時等待伊麗莎白的突然發難,但是僵持良久,突然,伊麗莎白決絕地掉轉身而去,話也冇有留下一句。\\n\\n遵照唐喻的囑咐,即將重回秩序的唐妙從亨利子爵號下來前,換了一身行頭,除了長袍馬褂外,還在公輸義的幫助下,重新刮亮了腦門,在後腦勺編了一根又細又短的“豬尾巴”。換了中式行頭的唐妙在伊麗莎白看來,活脫脫像個小醜,不再是記憶裡那個柔弱、邪惡、瘋狂的天才,她忍不住對他產生了深深的鄙夷之情。她的愛她的怨恨她的委屈,在這個可笑的形象麵前徹底失去了施放的可能。\\n\\n把自己關在租界的莫裡斯飯店痛哭一場後,伊麗莎白再次坐上 “勒布朗夫人”號,像個被放逐的女王,離開了漂來。\\n\\n但陪她前來的洛克菲勒卻留了下來。\\n\\n從到達漂來的第一天起,洛克菲勒就打心眼裡喜歡上了這個到處是農田的城市。與巴黎人的頹靡不同,漂來人身上的**還依然潮濕而飽滿,尤其在租界,那些在巴黎已經讓人感官麻木的時尚,在這裡卻正在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趣事。在這一點上,巴黎就像一個已從樹上掉下的爛蘋果,漂來卻還水靈靈地掛在樹上,等待著人們的采摘。甚至洛克菲勒還在心裡粗鄙地將漂來比喻為一個一本正經而又渴望放縱的老處女,她在外麵作出一副緊繃而不可侵犯的姿態,衣服裡麵卻是**氾濫欲縱還休,租界的存在給了她一個很好的理由,讓她可以相信自己在靈魂上依然純潔,**的放縱不過是個強迫的結果。租界表麵上是種難堪的屈辱,實際上卻是這個城市的靈魂所在,內在被壓抑的**將假借外人之手,在這裡綻放並且生長。因此,洛克菲勒覺得,與其回巴黎看那個風塵氣十足的女子的日常表演,還不如留在漂來看這個老處女怎樣一步一步墮入風塵。\\n\\n打定了主意,洛克菲勒便開始在租界裡四處收購土地。不管農田還是荒地,隻要地產擁有者願意轉讓,洛克菲勒一概照單全收。他的這種豪闊之舉,遭到了其他洋人的嘲弄,但洛克菲勒卻不為所動。\\n\\n在收購地產的同時,洛克菲勒發現,整個漂來城竟然冇有一張中文報紙。正好此時唐妙要找藉口從漂來城裡搬來租界,兩人商量了之後,決定合資在租界辦一份中文的《西洋鏡報》,除了報道本地新聞外,更主要的是向漂來人推介各種各樣正在洋人世界流行的生活時尚。唐妙除了擔任報紙的主編,還專門用鏡花生的筆名在報紙上開了個名叫西聞錄的專欄,以回憶他在巴黎期間的各種見聞,從吃喝玩樂到衣食住行,幾乎無所不包。冇想到,這竟成為《西洋鏡報》上最受讀者歡迎的欄目,一時間,鏡花生成了租界裡華人新潮分子的代名詞。\\n\\n在腦子像條裝滿回憶的魚不斷向外吐泡泡的時候,唐妙忽然注意到不知何時,天已大暗,他擦了擦臉上的汗,忍不住為唐喻高興,雖然不知為何,心裡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時,他的目光穿過明晃晃的燈和人群,下意識地尋找著唐喻的身影。最後他在壽宴的主桌邊上看到了他,雖然唐喻的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但唐妙分明感覺到,那身影好像是某種孤獨的暗示。唐喻現在看起來就像個不確實的影子,好像在這個空間之內,又好像在這個空間之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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