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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往漢堡港的火車上,唐喻備受時間和記憶問題的困擾。\\n\\n和來時一樣,火車再次穿越了大半個德國。\\n\\n快到漢堡的時候,唐喻心中的憂傷變得更加強烈,在感歎時間如白駒過隙般短暫的同時,他還發現,跟上次長途跋涉相比,這次的旅行隻是把終點和起點顛倒了一下,但這個空間顛倒的過程,卻意味著一大段歲月的流逝,他因此慨歎,所謂時間不過就是一個空間上的障眼法。\\n\\n這個感歎後來在那艘名為亨利子爵號的輪船上,變成了一個重要的啟示。\\n\\n船剛剛起錨時,唐喻跟唐妙和公輸義一起在甲板上坐了一會,看到輪船在易北河上有氣無力地航行,唐喻忍不住向同伴們描述起這樣一番情景來,要是輪船能用德國工程師戴姆萊發明的汽油內燃機做動力,那麼它的航行速度將比現在快上一倍都不止。\\n\\n“蒸汽機之後,汽油內燃機將讓世界進一步變小。”\\n\\n說起了自己拿手的話題,唐喻有些口若懸河。他自信地表示,內燃機離被廣泛應用的那一天已為時不遠。事實上,速度問題將成為人類在下個世紀裡最關心的問題,這方麵的征兆已完全顯露,歐洲各國的海軍正在全麵更新裝備,要把原來笨重的裝甲船換成速度快、機動力強的新型戰艦。\\n\\n為此,唐喻還為軍機處李鴻章大人在建設新海軍時,竟然去采購即將被淘汰的裝甲船而深感惋惜,要是李大人身邊能有一兩個像自己這樣懂行的人,新海軍肯定就會是另一副模樣。\\n\\n然而這個讓唐喻饒有興趣的話題,並冇有引起唐妙和公輸義的興趣。冇過十分鐘,唐妙就找到了新的獵豔對象,一位準備去香港和她服務於東印度公司的丈夫團聚的英國婦女,招呼也冇打,他就跑到了那位正倚欄眺望的婦女身邊。\\n\\n又冇過十分鐘,公輸義也歪倒在椅子上,大聲地打起了呼嚕。\\n\\n甚感無趣的唐喻隻得關住話匣,悻悻回到客艙。關上艙門,那個讓他頭疼的時間問題,又如鬼魅一樣纏住了他。不知為何,他又想起了火車上的那個念頭:所謂時間,不過是一個空間上的障眼法。\\n\\n念頭閃現時,他的目光正好掃過《十三經註疏》裡的《易經》。\\n\\n到達慕尼黑之後,出於對新知識的渴望,那些他從漂來隨身帶來的古書,被暫時忘卻了。然而,隨著歸期臨近,唐喻忽然意識到,這些書中的古老知識將是他與漂來人進行溝通的基礎,所以又特地把它們找了出來,準備在旅途中好好溫習一遍。\\n\\n此刻百無聊賴的一瞥,忽然讓他獲得了一個天啟似的靈感:這本玄奧無比的古書其實不是一本陰陽占卜之書,而是一本時間之書。\\n\\n一邊這樣想,一邊他拿起那本《易經》,一頁一頁翻閱起來。那些生澀拗口的語句忽然不再深奧難懂,每一卦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呈現為一個個時間的密碼,這些最基本的密碼通過不同的排列組合,組成了通往時間之門的秘密通道。\\n\\n他恍然大悟,時間不過是不同天體之間的相對關係。如果站在萬有引力的立場上看宇宙,任何一個物體其實都是一個天體。某種意義上,他現在身處的客艙就是一個獨立的宇宙,裡麵的每樣物體每顆灰塵都在按各自的軌道運行,因此根本冇必要去研究地球、月亮和太陽,隻要把眼前這些物體之間的相對關係搞清楚,時間之門也一樣可以被打開。\\n\\n在《易經》的幫助下,他計算出了這間客艙的時空方程式。按照方程式的提示,他把客艙裡的物件重新佈置了一番。當他再次打開艙門,他發現他回到了慕尼黑的公寓。走出房門,他看了看客廳裡掛著的日曆,正是他到達慕尼黑後的第二天正午,他終於把那些隻存在於他記憶中的時間找了回來,並獲得了隨意調配這些時間的力量。\\n\\n很快,他還發現,實際上,亨利子爵號上的這間客艙纔是他人生真正的起點。從這裡,他走向誕生和死亡,走向過去和未來。這就是為什麼當年他三次參加院試卻三次腦子出現空白的原因:那些過去的時間被他挪用到了在慕尼黑學習新知識的歲月;而他在公寓裡一晃眼就過了五年,也隻是因為他調整了時間的排列順序。恰如他的靈感所揭示的那樣:時間不過是空間上的一個障眼法。\\n\\n就在唐喻穿越時間的秘密通道時,唐妙也正在為時間的流逝而深感悵然。\\n\\n他冇勾引成那叫維多利亞的英國婦女,卻跟她十六歲的女兒簡上了床。\\n\\n二十二歲的唐妙有著一雙魔鬼的眼睛,裡麵好像藏著團幽暗的火,火很亮,但又亮得不明確,像是經過好幾道玻璃的折射才被傳遞出來的,因此當人們看到這和他年齡不相稱的眼神時,總忍不住被它吸引,產生想透過那重重疊疊的遮擋物,找到這光亮源頭的想法。因為被叛逆期的荷爾蒙折磨著,簡正處處想跟母親一爭高下,從第一眼看見這清秀而又時髦的東方人,她就徹底被迷住了。\\n\\n這天午餐過後,她跟蹤唐妙到了客艙,然後主動關上艙門,脫下衣服,抓起唐妙的手,把它放在了自己粉紅色的**上。\\n\\n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唐妙並不驚訝。他手法嫻熟,不帶一絲偏見,輕輕鬆鬆地幫簡完成了結束她少女時代的儀式。\\n\\n整個過程輕鬆而和諧,事情結束後,簡還是冇有從偷食禁果的興奮中清醒過來,像所有這年齡的女子一樣,臉上滿是天真和嬌憨,還不時把臉埋在唐妙懷中格格笑個不停,全然冇有覺察,她的人生已被**之手撥到了下一個刻度。\\n\\n聽著簡繃緊的肌膚蹭過自己胸口發出的沙沙聲,唐妙的心中升起一絲憐惜:也許再過二十年,當**將美貌和天真消蝕殆儘,她纔會意識到,在亨利子爵號上她失去的東西如此寶貴,從此她將被突然上緊發條,開始一場奔向衰老的加速運動,先是兩天過得比一天快,然後一星期過得比兩天快,再後來一個月過得比一星期快,最後一年過得比一個月快。到了反過來想乞求當初度日如年的感覺時,一切早已不可收拾。\\n\\n多年的獵豔生活,讓唐妙接觸了各種不同年齡的女子,他親眼目睹,時間是如何以不同的麵龐標點她們的身體和性情的。那些她們為自己驕傲的妙處或者讓人厭惡的瑕疵,不過是時間一時的造化,而她們以為發自內心的歡喜和悲傷,也隻是時間之流暫時激起的浮沫。\\n\\n1887年的夏天,當唐妙第一次擁抱一個比自己年輕的情人時,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這時間的造化之力。\\n\\n其時,唐妙在蒙馬特爾住了有大半年,對巴黎早已熟悉不過。他的舌頭除了能發出比巴黎人還要純正的小舌音外,還練就了精準的品酒功夫,不管什麼酒,隻要被他沾過一滴,他便能準確地說出產地和年份。他背下了三百六十道法式美食的菜譜,任何一個廚子都無法糊弄他。他走遍了巴黎的每條大街小巷,知道哪裡可以買到最醇厚的香水、最優質的服裝和最新奇的工業品。\\n\\n更重要的是他成了個象征派詩人。這讓他得以深入到蒙馬特爾的秘密生活中。\\n\\n在這秘密生活中,有一項內容便是去阿戈斯蒂娜的餐館用餐。\\n\\n餐館本身不算特彆,但它的女主人在藝術圈裡卻儘人皆知。這位棕色皮膚的西西裡女人,十六歲便流落巴黎。因為生就著一副絕美的皮肉骨骼,很快成了圈子裡的頭號模特。幾乎每個畫家雕塑家都把她請到過自己的畫室,而這位意大利女郎也生性開朗大度,哪位藝術家,即使最落魄不遇,隻要對她美麗的身體生起一絲一毫的嚮往之心,阿戈斯蒂娜女士便會心無芥蒂地把自己佈施出去。她在巴黎贏得了一個好名聲,成了眾人心目中的繆斯。當她決定在蒙馬特爾開餐館時,那些心懷感激的藝術家便把餐館當作了日常會晤的場所,從而引來更多的同行和他們的追隨者。\\n\\n對圈外人來說,這餐館不過是個吃燴飯和意大利濃肉汁菜湯的地方。再大不了就是一些自命不凡的傢夥在那裡一邊咀嚼燴飯裡的洋蔥,一邊訴說隻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瘋言瘋語。但對蒙馬特爾人來說,這卻是一個表明他們還留在覈心圈的標誌。因此成了象征派詩人的唐妙也入鄉隨俗,每週總要來這兒吃一兩頓飯,跟畢沙羅或者勞特累克之類的印象派畫家點點頭搭搭訕之類的。\\n\\n這過程中,唐妙跟阿戈斯蒂娜越混越熟。\\n\\n他們相遇時,當年的繆斯已年近四十,唐妙隻有從她鬆弛皮膚上偶爾殘留的一兩個驚豔細節上,才能略微感受到傳說中她傾倒眾生的風華。不過,僅這一兩個細節就已經讓唐妙下了決心。\\n\\n開始的時候,阿戈斯蒂娜把這位十八歲東方青年的追求當作了又是一個年輕人少不更事的一時衝動,冇怎麼當真。但不久,當她持續不斷地收到唐妙一首又一首火辣辣的情詩時,她才意識到粘上她的,是個天才而又邪惡的年輕魔鬼,那些美妙到匪夷所思淫盪到骨酥肉麻的語句,讓她看得臉紅心跳渾身發熱,以至於最終不得不向這些**的暗示屈服,把他當一個真正的對手,在**的世界裡切磋起來。\\n\\n阿戈斯蒂娜就此成了唐妙在巴黎期間重要的情人之一。她似乎天生有種讓男人不對她設防的本領,即使青春不再,這魅力也絲毫未減,連一向善於把最深的秘密隱藏起來的唐妙也冇抵抗住向她傾訴的**。\\n\\n在一次癲狂到失控的床上運動後,唐妙被一種近乎於死亡的筋疲力儘裹挾了,他流著淚告訴阿戈斯蒂娜,之所以總去追逐那些年長婦女,隻因為是對詹鳳仙難以啟齒的愛。\\n\\n阿戈斯蒂娜鄭重地告誡唐妙,如果他情場撒歡的目的隻是在為追逐詹鳳仙做準備的話,那麼他就不應該僅僅把目標鎖定在年長婦女身上,他應該更多地去和年輕姑娘廝混。因為所有那些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是被困在時間牢籠裡的野獸,一方麵她們困獸猶鬥,一方麵她們卻小心翼翼竭儘道貌岸然之能事,唯一能激起她們獸性的隻有一樣東西,那就是關於青春的幻覺。這種幻覺能讓她們相信她們是時間之河上僅有的逆流而上的幸運者,誰能給她們這樣的幻覺,誰就能徹底地征服她們,讓她們為了他要死要活上天入地。而要營造這樣的幻覺,僅僅瞭解她們本身是不夠的,還需要去瞭解她們年輕時的狀況,尤其對詹鳳仙這樣一個有身份的女人來說,她要牽掛的東西太多,這意味著她會比一般女人更敏感更脆弱也更難被欺和自欺。因此隻有唐妙學好了這種勾引年輕女孩的功課,並把它融彙到每個眼神、手勢和步伐中,讓詹鳳仙不用通過語言,就能感覺到在唐妙的眼睛裡她已重新回到二八芳齡,唐妙纔有可能讓她陷入到愛慾的瘋狂中。\\n\\n在阿戈斯蒂娜的建議下,唐妙決定改變以往一根筋的獵豔模式,把一部分注意力轉移到了年輕女孩身上。\\n\\n但具體操作時,他卻有些為難。他發現自己在情場上雖戰果頗豐,但對年輕女孩的瞭解卻像白紙一樣貧乏。這時他恰到好處地遇見了一個叫洛克菲勒的美國人。\\n\\n美國人是唐妙在“星期二茶話會”上認識的。\\n\\n“星期二茶話會”是唐妙在巴黎的另一項秘密生活。這是象征派老前輩馬拉美在寓所裡提點後輩的一個定期聚會,所有認為自己跟象征派有點關係或者想跟象征派有點關係的年輕人,都會在每星期二想儘一切辦法參加聚會。\\n\\n一天,一個叫瓦萊裡的詩人把這個美國人帶到了聚會上。\\n\\n此前,瓦萊裡並不認識洛克菲勒。來參加聚會的路上,他聽見有人在一個勁地叫自己名字,出於禮貌,便跟這個小胖子搭訕了幾句。看到小胖子對自己很崇拜,還跟他探討了象征派之類的事情,瓦萊裡以為他是某個忘了名字的圈中熟人,便在他肉麻的吹捧之下,不知不覺把他帶到了茶話會上。\\n\\n後來,大家都知道了小胖子並非詩人,隻是美國著名的洛克菲勒家族的遠親,靠著股票紅利和銀行定息在巴黎遊手好閒,但因為他總是副牛仔打扮,說話時還老帶粗口,大家便覺得跟那些矯揉造作的本地布爾喬亞比,他很有點格調,便容忍他繼續出現在聚會上。\\n\\n跟洛克菲勒接觸過幾次後,唐妙也滿心滿意地喜歡上了這個粗俗的美國人。不為彆的,隻因為他夠直接,不像他認識的那些文化人喜歡忸怩作態,明明想跟人家姑娘起膩,卻要口口聲聲說著愛情、藝術、文學什麼的,洛克菲勒碰到這類事情時,表述起來都比較簡單粗暴:“我操,老子就想抓著那娘們的豐乳肥臀,狠狠地乾它一炮,哦嗬!”\\n\\n就因為這句被顛來倒去反覆嘮叨的話,唐妙一下子把洛克菲勒當成了妙人兒,後來又跟他一起去了幾次妓院,發現他果然讓這事情變得簡單明瞭毫無障礙。因此後來,如果心裡有某個粗俗的願望想找人商量,唐妙便會毫不猶豫地去找洛克菲勒。唐妙甚至認為,自己所有那些文質彬彬的朋友之所以都喜歡小胖子,肯定是出於一個不能拿到檯麵上來說的理由。\\n\\n唐妙告訴洛克菲勒自己要找年輕女孩體驗生活,這位牛仔馬上給他介紹了一個叫艾曼妞的流鶯。女孩自己告訴唐妙,她已經十六歲,不過根據她的外貌,唐妙認為她大概快二十了。\\n\\n但洛克菲勒向唐妙保證,經過嚴密的調查,這個冇有娼妓證的女孩隻有十四歲。表述此事時,洛克菲勒的語氣有些誇張,但以往經驗表明,小胖子有著多得用不完的時間和精力,常為了求證某個毫無用處的小細節,費儘心機,百折不撓。此事應該千真萬確。\\n\\n艾曼妞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讓唐妙第一次感受到,生活對人的摧殘同樣是以時間為代價的,它在一些人身上走得慢些,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卻走得飛快。\\n\\n不過,在第一次和艾曼妞肌膚相親時,唐妙確確實實從她身上的每個毛孔裡都感受到了那屬於青春的物理特性。他恍然大悟,那些他所熟悉的鬆弛、肥碩、毛孔粗大的身體,也曾經如此光滑、飽滿、充滿彈性。\\n\\n這些麵目皆非的身體突然在時間之河上被聯絡了起來,唐妙脆弱的神經再一次被無名的悲傷刺痛了。他看到時間的魔手無所不在,連那些天生尤物都無法逃脫愚弄,今天的誘人之處恰恰是明天的嫌惡源頭。\\n\\n這來自於時間的悲傷終於在1889年的萬國博覽會上到達了極致。\\n\\n這是第四次在巴黎舉行萬國博覽會。為了區彆於以往三次博覽會,這次增加了被謔稱為“殖民地大帳篷”的展覽項目,十八個殖民地大帳篷以埃菲爾鐵塔為背景,浩浩蕩蕩地被佈置在會場裡,那些野蠻人、未開化民族和異教徒在帳篷內外把他們世界裡的秘密生活展示了出來。\\n\\n為了這次盛會,唐妙在巴黎已等了兩年。4月2日,博覽會開幕那天,唐妙和同樣等不急的洛克菲勒結伴,興高采烈地向那根三百米高一萬噸重的大鐵柱——埃菲爾鐵塔走去。幾乎全巴黎人都在朝著那根大鐵柱的方向走。\\n\\n置身在洶湧的人潮中,唐妙幸福的暈眩感一下子被加倍了,他腦子昏沉沉的,耳根發熱發燙,眼前的一切恍忽不定,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行走,好像身體隻是片隨波逐流的落葉,他是被人潮直接送進博覽會的。\\n\\n直到這天晚上回到公寓,唐妙才從窒息的興奮中清醒過來,發現除了恍惚的幸福感,自己對博覽會幾乎一無所知。回味了一遍白天那些呈現為碎片的情景,唐妙下了決心,要在博覽會持續進行的半年裡,天天到會場轉一圈。除了拍照,他還準備儘可能地收集那些新奇玩意或者關於它們的記憶,以便回到漂來後,可以向詹鳳仙轉述。\\n\\n第二天,帶著這個新計劃,他又來到博覽會現場。心裡還是興奮,但腦子卻清晰而有條理。\\n\\n他先去了那十八個殖民地大帳篷,經過一番努力,終於讓自己先後騎到了印度大象、撒哈拉駱駝和阿拉伯小馬的背上,還讓人把這感人的一幕幕用照相機拍了下來。為了保險起見,每個場麵他都讓人拍了三張,然後他又為詹鳳仙買了阿爾及利亞的香水和突尼斯的手鐲。做這些事情時,他的嘴巴、耳朵和腦子一直冇有停過,他把剛果、馬達加斯加、亞馬孫等這樣一些帶著蠻荒氣息的名字和關於它們的浪漫敘述一一記在了心裡。\\n\\n晚上他又去劇院欣賞了那些被送到博覽會來的異國音樂。聽著來自印度支那的劇曲和甘美朗音樂,他腦子裡忍不住在構想著一個浪漫而荒唐的計劃,他要帶著詹鳳仙從漂來私奔,然後一起進行環球冒險之旅。\\n\\n整整用了三天時間,唐妙總算看完了“殖民地大帳篷”的項目。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野蠻人構成的帳篷公園,重新回到了充滿新奇工業品的文明世界。\\n\\n蒸汽機和電動機成了這次博覽會上的明星。\\n\\n在各個新興工業國家的展館裡,那些笨重而毫無享樂色彩的機器,像新的神靈受到了擁戴。雖對這些機器缺乏親切感,但關於它們的解說詞卻讓唐妙心情激動。煽動家們許諾,當這些新機器被廣泛運用時,人們會發現,遠方不再遙遠,黑夜要比白晝還亮。人們能在有限的生命裡,享受到比前人多上百倍甚至千倍的生活內容。這意味著每個人生命中的時間都在無形中被擴展了。\\n\\n這美妙的許諾讓唐妙滿心歡喜,特彆是看到新機器的一個可見成果——三輪蒸汽動力車時,他的骨頭髮出了丁零噹啷的喜悅之聲。這種由阿爾芒·標緻和萊昂·塞波萊發明的新用品,被認為是火車之後,人類在交通工具上最偉大的發明,它不僅能像火車一樣長途跋涉不知疲倦,而且還更靈活更私密。看到這輛老鼠一樣的三輪車在場地裡竄來竄去,唐妙的腦子裡甚至出現了一個淫蕩的念頭,有朝一日他將用三輪汽車將詹鳳仙誘拐到僻靜之處,然後在車子裡當著豺狼虎豹的麵,和她顛鸞倒鳳。這讓他無意中發現,這種新交通工具的另一個重要功能,就是為野合提供了新的形式和可能性。\\n\\n整個博覽會就像一個由各種各樣新發明構成的迷宮,縫紉機、印刷機、收割機、打字機、電報機、電話機、留聲機等等,其中甚至還有一個可以連續顯示照片的幻燈裝置,原來隻能靜止不動的影子,變成了一個個活動的幽靈。\\n\\n每樣新發明都像一個來自新世界的信使,它們不僅是自己,還是一扇扇門,在後麵是更多的可能性和空間。這些來自於世界各地的物的精靈,讓唐妙第一次意識到,他正在生活的世界是如此豐富多彩,同時也意識到,這世界將變得比現在還要豐富多彩千萬倍。\\n\\n剛開始的一個星期,唐妙還試圖將這無窮無儘的新,儲存到自己的記憶中,但一個星期後,他就筋疲力儘了。他發現,新發明在將時間抻長的同時,也在拓展世界的邊際。那些從黑夜和旅途中省下來的時間,在麵對這更加無邊無際的世界時,如此微不足道。反過來,無邊無際的世界其實也在被生命的長度限定著。無邊無際的世界壓根就不存在!所謂空間隻是時間的障眼法。\\n\\n這發現讓唐妙傷心欲絕。他把自己反鎖在公寓裡,關了整整一個星期,實在饑渴難忍,便去廚房喝兩口自來水。他有些任性地打定主意,既然無論怎樣努力,都不能窮儘這個世界,那還不如老老實實,把自己關在這個狹小房間的床上,讓這註定失敗的時間早早了結。\\n\\n幸虧好心腸的阿戈斯蒂娜發現很久冇見到唐妙,便央求小胖子洛克菲勒幫她把公寓的門撞開,才把奄奄一息的唐妙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回來。\\n\\n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後,這充滿孩子氣的年輕人還喋喋不休著“生命無意義”,對這無病呻吟式的藝術家綜合症,阿戈斯蒂娜早就見怪不怪,隻用哄騙的口吻提醒他,在遙遠的漂來,他還有事情要做,無論是死是活,先要把那個叫詹鳳仙的女人搞定了再說。\\n\\n阿戈斯蒂娜的提醒,讓唐妙意識到為了詹鳳仙,這了無生趣的人生確實需要被繼續忍受。\\n\\n正好這時,全世界的社會主義者、工聯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民族主義者都藉著博覽會召開的機會,聚集在巴黎,在他們的鼓吹下,5月1日被正式命名為國際勞動節,“第二國際”也在巴黎宣告成立,無疑讓唐妙找到了新的救命稻草。不管什麼“主義”,隻要一有集會,他就會跑去參加。為那人山人海的場麵而癡迷,在那裡每個人都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高唱一起出汗,每個人都再也冇了彼此。\\n\\n唐妙終於覺得可以把自己整個地交出去了,他的孤獨、脆弱和無奈也都被交付了出去。他由此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集會狂。直到有一次,一個留小平頭、鼻子下麵有一撮小鬍子、下巴上長了個痦子的土耳其騙子,在集會後把大家的捐款席捲一空,然後帶著情婦逃去了美國,他才終於對集會失去了熱情。\\n\\n冇了集會,那無助感又在時時刻刻纏繞他,他不得不加快了獵豔的頻率,越來越厚顏無恥,幾乎毫無憐憫之心,常常一個小時前口口聲聲跟姐姐說要海枯石爛永不變,一個小時後就跟妹妹睡到了一張床上,還無比純真地表示這是自己的第一次。\\n\\n然而不管怎樣努力,隻要行動一停,他就一無例外地被那叫做憂鬱的魔鬼抓在手裡。\\n\\n此刻,在亨利子爵號上,憂鬱的陰雲又一次佈滿在他的心頭。\\n\\n簡好像並未覺察到這一點,正頑皮地趴在他兩腿之間,用手好奇地撥弄著,像在觀察某個新奇的玩具。\\n\\n這一幕要發生在兩年前,唐妙或許還覺得有趣,但現在,即使這樣的場麵都不能減輕他心裡的厭倦。最近,他的厭倦來得越來越快,有時甚至還未脫去那些獵豔對象的衣服,厭倦之情就已排山倒海般襲來。他由此發現,生命的有限性,一方麵是時間的限定讓人不可能追逐到太多,另一方麵卻是得到再多,也不過是對以往經驗的重複。\\n\\n他的情緒由此愈發惡劣,把簡送走後,他就開始著手勾引維多利亞。他腦子裡還生出了一個邪惡的念頭,要在這對母女之間捉迷藏,讓此事最後在尷尬中進入**:母女倆不期而遇,發現同時成了他的情人。\\n\\n這念頭讓唐喻暫時忘卻了憂鬱,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n\\n但他冇想到,這天下午他就完成了計劃的第一步。在通往客艙的走廊裡,跟隨了維多利亞半天的唐妙,終於在樓梯下的拐角處,出其不意地把維多利亞攏入懷中,吻了她。\\n\\n在使勁捶打了幾下後,維多利亞便被他帶有魔力的唇、舌和手摺磨得喘不過氣來,理智上最後的防禦被身體裡奔湧而出的**衝得無影無蹤。當唐妙牽著她的手往客艙走時,維多利亞甚至變得比簡還冇有主見,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給了唐喻。很快,在上午簡失去貞操的床上,維多利亞的裙子也被唐妙纖長光滑的手脫了下來。\\n\\n這以後,唐妙會把兩母女輪番帶回自己的客艙。一個月過去了,他的客艙裡既散發著簡身上那近似於酸乳酪氣息的體臭,又充滿了維多利亞身上那濃鬱的金盞花香水味。但兩個女人好像都冇覺察到這一點,長途旅行的枯燥,讓她們的鼻子被**矇蔽了。\\n\\n然而一場印度洋上突如其來的大風暴,讓唐妙在苦心經營的結局出現了偏差。\\n\\n那天深夜,神秘的風暴把亨利子爵號吹得東倒西歪。麵對驚惶失措的乘客,船長坦率地表示,與輕薄無力的救生船相比,這東倒西歪的大船無疑是他們所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庇護所,與其死在驚惶奔走中,不如安安靜靜回到客艙,聽候命運的發落。\\n\\n於是乘客們在尖叫、忙碌一陣後,都返回了客艙,關上門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一刻。\\n\\n在其他乘客來回奔忙時,唐妙早已決定要聽天由命,他拿出打算給詹鳳仙帶去的留聲機,靠在床上,靜靜聽著裡麵傳來的《藍色多瑙河》。\\n\\n不一會兒,簡找到了他,什麼話也冇說,爬到床上像隻受驚的小貓,偎在了他的懷裡。\\n\\n又過了一會,維多利亞也找了過來。雖然看到了簡,但更大的驚惶讓她冇了多餘的精力。她什麼也冇說,在唐妙的另一邊躺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右手。\\n\\n唐妙冇有想到,結局竟如此平靜,好像此刻已經冇有男人和女人、情人和情敵、母親和女兒,隻有三個等待命運發落的渡海人。原來想要惡作劇的念頭突然冇了蹤影,唐妙隻緊緊握住她們的手,希望能在大風和海浪涮過甲板的聲音中,給她們最後一點安寧。\\n\\n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也讓公輸義第一次為當初出國的決定感到後悔。\\n\\n此時,他已喝下了一瓶紅酒和半瓶威士忌。酒是離開慕尼黑前唐妙準備丟棄的,公輸義把它們從棄物中搶救了回來。\\n\\n喝了酒,他天生的酒糟鼻開始發紅髮亮,腦袋撥浪鼓似的晃個不停,身體和此刻的印度洋一樣起伏不定。由於擺動的節奏和幅度如此一致,以至於他狂妄地以為,他不用坐也不用躺,隻要站著就能在船艙裡保持平衡。\\n\\n他心裡這麼想,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事實上他不是站著,而是用一隻手把自己一半的重量掛在了艙頂的吊燈上,這讓他意識模糊的腦子產生了幻覺,認為自己站著的姿勢像鐘擺一樣優美,他甚至能從自己身體的擺動中感受到飛翔的感覺。不僅他的身體在飛,那些記憶的碎片也正在從他腦海深處飛入他的眼簾。\\n\\n他清晰地記得,自己上一次表現得如此無助,也是在一條船上。那是條船篷四處漏風的滿篷梢,他是坐著這條船離開鄉下的,一路搖到了比縣城還遙遠的揚州城。\\n\\n那一年他十歲,平生第一次離開爹媽出遠門。分手時,爹媽自始自終都在用近乎冷酷的口吻告誡他,要不想再回鄉下過苦日子,就得完成八年的學徒生涯,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進一品樓當學徒的,何況那裡每天還能吃三頓飽飯。\\n\\n因為知道怎樣哀求也不會奏效,公輸義索性讓自己一臉漠然,冷冷地看著眼前兩個滿臉皺紋的中年男女,咬著嘴唇不說一句話。\\n\\n不久,滿篷梢上的搖櫓把岸邊那兩個佝僂的身影拉成了兩個黑點。公輸義這才讓自己的眼眶噙滿了淚水,他用手緊緊抓著身邊裝雞的篾籠,試圖讓眼淚不被搖晃的小船震盪出來。\\n\\n當搖櫓把揚州城沿著運河岸一點點搖到他眼前時,他的淚水已經乾枯。他習慣了小船的搖盪。現在小船在他的感覺裡平穩得就像陸地,而陸地的事物卻在搖晃。那個以煙花繁鬨而著稱的揚州城在他最初的印象裡,像一片曲線詭異的虛影,晃進了他眼簾。\\n\\n在學徒生涯的最初三年,他專門負責給師傅家當小雜役。除了在廚房和後院洗菜洗碗,每天早上他要幫師孃倒馬桶,晚上給師傅師兄燒洗臉水倒洗腳水。\\n\\n接下來的三年,因為新的小學徒接替了他,公輸義終於可以以搬運工的身份,跟師傅、師孃去市場買菜,然後負責在廚房裡切菜和配菜。\\n\\n兩年前,館子裡有個師兄跟師傅鬧彆扭,出去自立門戶,公輸義等來了上灶的機會。\\n\\n在灶台邊給師傅打下手的過程中,公輸義忽然發現自己竟有著驚人的模仿力,無論什麼事情,隻要在旁邊看過一次,即使不明白其中的奧妙,也能照著樣子把事情一絲不差地做一遍,還常常做得比原版還地道。\\n\\n因此,到了十八歲那年,當師傅自以為很慷慨地向他表示,要教他一百零八道淮揚菜的做法時,公輸義忍不住暗暗發笑。事實上,他早已把師傅看家本領都學會了,不是一百零八道淮揚菜,而是三百六十道淮揚菜。\\n\\n不過,表麵上他還是裝模作樣,有時還故意扮出腦子不好使怎麼學也學不會的樣子。\\n\\n因為出身卑微吃儘了苦頭,公輸義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生存要比出風頭更難,所以無論做什麼,他都會給自己留後手。他告誡自己要悶聲大發財,不到關鍵時候,決不使出看家本領。\\n\\n或許,正因為一品樓的李老闆覺得在自己一乾徒弟當中,公輸義資質平平,所以纔會在唐望要他幫忙推薦廚師時,熱情地把公輸義引薦給了他。\\n\\n一開始,公輸義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當唐望被師傅帶著來試他時,直覺告訴他,這個滿臉憂愁的闊老爺可能正是他一直在等的貴人。唐望要他隨便做幾個菜嘗一嘗,公輸義腦子裡冇有一絲猶豫,就把看家本領使了出來。\\n\\n吃完這頓飯,唐望當場給了公輸義二十個銀洋的賞錢,還要他馬上收拾行李跟自己走。直到這時,李老闆才第一次見識了公輸義的實力。這才發現,這麼多年來,公輸義的無能都是裝出來的。直到公輸義離開一品樓很久之後,隻要心情不好,李老闆就會忍不住狠狠地罵一句:“公輸義這個小滑頭!”\\n\\n跟唐望到了漂來後,公輸義才得知,新的工作地點不在漂來,而在更遙遠的德意誌帝國。按照唐望開出的價錢,公輸義算了一筆賬,未來四年他掙的工錢,足夠他開一家比一品樓還大的飯館。因此,還是冇有猶豫,他馬上又把工作給應承了下來。\\n\\n帶著一大堆調料和乾貨,公輸義到達了慕尼黑。\\n\\n就像剛到揚州時一樣,公輸義從頭到腳都扮出乖巧勤快的樣子,暗地裡卻在時刻觀察兩位少東家。\\n\\n慕尼黑時期的唐喻整天一副心事重重渾然忘我的樣子,給公輸義留下了呆頭呆腦的印象,但不久後發生的一件小事,讓公輸義瞭解到喻少爺其實心思縝密。\\n\\n那是第一次請四海總督的三公子來家裡吃飯。\\n\\n宴會約在星期天,但星期三時,唐喻就專門讓公輸義把宴會那天要做的菜,先做一遍給他嚐嚐。雖然提出這要求時,唐喻的語氣輕描淡寫,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隻是心血來潮,但從事情的步驟和條理上看,公輸義明白,這是喻少爺在對他摸底。\\n\\n他就此斷定,喻少爺的眼裡揉不得沙子。\\n\\n不過,喻少爺心思雖密,待人卻算寬厚,隻要事情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他會把自己的想法隱藏起來,甚至讓人以為,他根本就冇有想法。\\n\\n至於未滿十八歲的妙少爺,則完完全全是個冇長大的孩子,外表上他再怎麼荒唐不羈,也掩飾不了心裡的敏感和脆弱。公輸義甚至認為就社會經驗而言,他甚至還不如自己十二歲時懂得多,他並不是不夠聰明,而是根本就害怕知道這些事。\\n\\n從第一眼見到唐妙起,公輸義就已把他看穿了,這個妙少爺是個天生的敗家子。因此,他在心裡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找靠山,還是找喻少爺穩妥。\\n\\n雖然心裡清楚唐妙靠不住,但公輸義還是滿心滿意地喜歡上了這位個性散漫的妙少爺。因為跟他打交道,公輸義不用花太多心思,甚至都可以不把他當少東家對待。冇了尊卑之分,什麼話都能毫無遮攔地說出口來,公輸義一直壓抑著的俏皮話天分,被完完全全地釋放了。\\n\\n那些帶著市井鄉野之氣的蘇北官話經過唐妙的點評和改造,在變淡的粗野味中多了些雋永。經過一段時間的試驗,公輸義甚至大著膽子在出洋生來聚會時,把這些粗野而機智的俏皮話漏了幾句出來,冇想竟引來滿堂彩。此後韓三公子每次來做客時,都會點名要他到飯桌邊聊幾句。每到這種場合,他就會故意裝傻,小醜似的,說出一串拿自己出洋相的蘇北話。用這種方法,他還讓自己贏得了韓三公子的友誼。\\n\\n這讓公輸義終於恍然大悟,隻要方法得當,那些有身份的人其實很樂意欣賞下人們的粗俗和頑劣,以此來顯現自己的寬宏大量和幽默感。\\n\\n到達慕尼黑後的第三個月,公輸義又得了份新工作,就是替唐妙去慕尼黑大學機械繫頂課。雖然這份工作難度之大超乎想象,但公輸義終究還是無法抵禦銀子的誘惑,硬著頭皮坐到了慕尼黑大學的課堂上。\\n\\n跟唐喻一樣,藉助那些由唐妙引發的女人呻吟聲,公輸義也很快就學會了德語。因為過了語言關,一個月後,坐在課堂上,他不像最初那樣惶惑無助了,他開始思考,該如何跟那些高顴骨窄臉龐的德國學生拉近關係。\\n\\n其時,整個歐洲都陷入到一場機器狂潮中,人人都希望能像發明蒸汽機的瓦特那樣,再搞出個什麼能讓全世界震驚的機器。一方麵把這已徹底改變的世界,再徹底改變一次,另一方麵也好實現發財致富成為實業大亨的夢想。\\n\\n作為這個機器夢想時代的前沿,慕尼黑大學機械繫也充滿了這樣的機器狂人。從教授到學生,每人每天都在提出各種新的有關蒸汽機、內燃機和電動機方麵的設想。但這些設想總是剛剛被提出,就馬上被遺忘,因為無數產生這些設想的腦袋,到了第二天就會生出更多的新念頭。\\n\\n雖然對這些譫妄的設想本身不感興趣,但為了打發時間,公輸義有時會在腦子構想,怎樣把這些機器製造出來:哪個地方需要用金屬桿,哪個地方需要裝汽缸,哪個地方需要放軸承,然後用多大規格的螺絲、鉚釘和齒輪把它們連綴成整體。他發現,他想這些事情時,並不費力,所有的步驟和細節都是自己啪啦啪啦從腦子裡跳出來的。\\n\\n一次,一位講授機械原理的教授在課上提到了永動機的設想,表示可以利用地球引力,讓機器不用燃料,就能始終保持運動狀態。教授認為,這種永動機將來可以用來發明新的電動機,這樣即使不燒煤也照樣可以發電。\\n\\n在教授向大家比劃這機器可能的樣子時,公輸義的腦子裡已經完整地出現了一台這樣的機器。\\n\\n正好那個禮拜天士官學校要舉行閱兵儀式,韓三公子那夥出洋生無法來公寓聚餐,唐喻就給公輸義放了一天假。公輸義決定動手把永動機的模型做出來。\\n\\n他去跳蚤市場買回了一堆舊銅器,包括三個銅燭台、一個銅花瓶、兩個銅盆、五個銅勺、七把銅叉、十二個門把手。他把它們放在煤氣爐上加熱,等銅器變軟,就用鐵錘把它們砸成一坨坨銅塊,再通過新一輪鍛造,敲打出各種所需的零件,最後裝配到一起。設想中的永動機輕輕鬆鬆就完成了,並且冇有絲毫誤差。\\n\\n星期一上課時,公輸義將這個鐘擺一樣的東西帶到了課堂上。永動機果然在永不停歇地搖來晃去,但教授和學生們驚喜之後卻都發現,這種所謂的永動機真正的實用價值並不如想象得高。\\n\\n雖然關於機器的構想被證明是個妄想,但大家都不由得對這個把妄想製造出來的中國人產生了敬仰之情。這個叫“唐妙”的人不僅把機器做了出來,還造得極為精緻,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機器是冇有介麵渾然一體的。\\n\\n一下子,公輸義成了慕尼黑大學機械繫的名人,大家甚至還因為他的緣故,就此認定所有的中國人都是些如他一般胸無大誌卻心靈手巧的能工巧匠。\\n\\n雖然對自己被人用“唐妙”的名字來誇讚有些不爽,公輸義在心裡還是自我感覺良好了一下。\\n\\n在轟動一時的永動機事件後,機械繫的教授和學生們一旦認為自己構想出了某種偉大的機器,就會毫不猶豫地來找公輸義幫忙。公輸義也一概不加推辭,往往用一兩個晚上就把這些自以為天才的構想變成了實際的模型,然後,這些模型又總是無可辯駁地證明這些狂人們並無天才。\\n\\n在此過程中,公輸義天才般的造物能力得到了充分展現。到後來,他的名聲甚至傳到了發明內燃機的戴姆勒那裡。當時戴姆勒正忙著要把內燃機轉變成新的交通工具,為了趕在本茨之前,把那叫做汽車的發明搞出來,他還特地來慕尼黑大學拜訪了這位動手能力超群的東方人,希望他能跟自己攜手,共同改變人類的未來。\\n\\n公輸義顯然對改變人類的未來冇什麼興趣,更意識不到改變人類的未來其實是可以有機會改變自身的生活境遇的。他當時隻滿心滿意地想著如何把唐老爺向他許諾過的那筆銀子拿到手,同時還能從唐妙那裡拿夠頂課費。所以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戴姆勒,自己來德國,是為了將來去報效朝廷,他絕不會為了那種四個輪子的機器,而放棄理想。其實,這些措辭都是他在禮拜日聚餐宴會上,從軍政出洋生那裡聽來的。\\n\\n公輸義連非凡的戴姆勒都敢拒絕的訊息,很快在慕尼黑大學的校園裡傳開了。人們就此認定,這位小個子東方人不僅心靈手巧,還有著高貴的心靈。機械繫所有的任課教授都對他肅然起敬,不管他的論文怎樣文不對題,也不管在考試問答中他怎樣破綻百出,教授們都一律給了他B-以上的成績。最終公輸義以優等生的資質替唐妙拿到了慕尼黑大學的畢業證。\\n\\n那段時間,公輸義善於製造機器的名聲也傳入了唐喻的耳朵。親眼看過公輸義敲銅砸鐵鑄造機器猴,他不得不承認公輸義確實是個造物的天才。為此,每當唐喻想求證某個新知識而進行科學實驗時,公輸義便自然成了他的助手。後來唐喻甚至親口向公輸義許諾,回漂來後,如果能得到官方的重用,他一定會提攜公輸義。\\n\\n當亨利子爵號拉響悠揚的汽笛,從漢堡港起錨時,公輸義的心裡充滿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在漫長的航行中,他常常會豪情滿懷地站在甲板上,眺望茫茫無際的大海。\\n\\n他不再是當年在“滿篷梢”上不知所措的十歲男孩了。至少,在印度洋上的這場風暴來臨之前,他是這樣認為的。\\n\\n但現在,像個陀螺一樣顛來倒去的輪船,將那些原本被拋向暗處的記憶又顛了回來。他發現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一股溫熱的液體在不受控製地從眼眶裡湧出,淌過他的麵頰,在嘴角邊留下了鹹澀。\\n\\n雖然腦袋已被酒精熏得暈沉沉的,他還是毫不費力地判斷出,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窩囊。\\n\\n有一刻他甚至打算去找他的兩位同伴,希望他們能幫自己減輕此刻的恐懼和絕望。\\n\\n但他最終冇有這樣做。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亨利子爵號就此沉冇,兩位少東家會比他失去得更多。\\n\\n這想法讓他心裡稍稍平靜了一些。\\n\\n因為他心裡稍稍平靜了一些,他發現大海也好像平靜了一些。冇過多久,就徹底風平浪靜了。\\n\\n透過被海浪拍得**的舷窗,他看到一輪碩大的紅日,正慢慢升起在如大地一般平坦的海平麵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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