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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驚雲混在一隊由監寺夏慧信親自帶領的前往虞府做法事的僧眾之中,低眉順目,手持念珠,步伐沉穩,與那些真正要去誦經超度的僧人並無二致。
夏慧信一路之上神色緊繃,再無昨晚談笑風生的模樣,隻偶爾用眼角餘光瞥一眼張驚雲,眼神裡滿是“你好自為之”的擔憂與“千萬彆連累我”的懇求。
張驚雲則報以微微頷首,示意他安心。
一行人抵達武德大街的會稽郡公府邸,昔日氣派恢宏的郡公府,此刻已被一片巨大的令人壓抑的素白所籠罩。
高聳的府門楣上,懸掛著巨大的白色綢花和長長的喪幡,墨書“當朝尚書令會稽郡公虞”字樣的碩大喪榜矗立門側。
兩排身著粗麻孝服、腰繫草繩的虞府家丁垂首侍立,一直從大門排到府內深處,無聲地迎候著前來弔唁的賓客。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香燭和紙錢焚燒的氣味。
靈堂設在了最為寬敞的正廳信德堂——昨日虞英陸殞命之地,前方設著香案祭品,香菸繚繞,燭火搖曳。
數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人分坐在兩側,低聲誦唸著往生經文,敲打木魚,梵音陣陣。
前來弔唁的官員吏士絡繹不絕,在司儀的唱喏聲中依次上前焚香、奠酒、行禮。
一些與虞英陸相交多年的老臣更是泣不成聲,悲切之情不似作偽。
然而,看似哀榮備至的喪儀之中,張驚雲察覺到了一絲不協調的暗流。
主持喪儀、接待各方弔唁賓客的,並非長子虞留善。
在棺槨旁側,代替孝子答禮的,是一位一身縞素的年輕婦人。
她身姿婀娜,即便是一身粗麻孝服,也難掩其玲瓏身段。
孝帽之下,露出一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容貌,她的月牙眼此刻因悲慟而眼圈微紅,更添幾分嬌柔。
她儀態端莊得體,在賓客上香之後,便深深叩首回禮,言語清晰,聲音雖帶哽咽卻絲毫不亂,應對各方慰問皆有條不紊,儼然是大家主母風範。
這正是虞留善的正妻,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嬿。她身旁還跪著一個約莫五六歲、同樣一身重孝的男童,模樣乖巧,應是虞留善的兒子。
“奇怪……”張驚雲心中暗忖,“虞留善雖昨日肩腹中箭,但並非致命重傷,何以直至此刻仍不露麵?即便無法久跪,於內堂設椅旁聽、接受慰問亦是常理。怎會讓自己的妻子拋頭露麵,代為行使孝子之職?”
他隱約感到,虞府之內,恐怕並非表麵這般平靜。喪事井然有序的背後,或許藏著更為洶湧的暗潮。
誦經持續了整整一個白日。張驚雲混在僧眾之中濫竽充數,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靈堂的每一個角落。
那位鷂目細眉的四子虞知謙也一身孝服,忙碌地穿梭於前來弔唁的武吏和家丁之間,低聲交談,安排事務。
他神色間雖也有悲慼,但更多是一種壓抑的亢奮和隱隱的主導之態,與王嬿那種得體的哀傷截然不同。
直至日頭西沉,華燈初上,弔唁的賓客逐漸稀少。僧人們的誦經也暫告一段落,被虞府管事引至偏廳用齋飯,稍事休息後再行夜誦。
張驚雲趁此機會,藉口淨手,悄然脫離了僧眾,向府邸深處行去。
他步履輕盈,身影在暮色與廊柱的陰影間若隱若現,巧妙地避開了來往的仆役。
虞府圈地不小,樓閣亭台錯落有致。他依著昨日記憶,向虞留善可能養傷的內院寢居方向行去。
正穿過一處精巧的園林時,張驚雲忽聽旁邊的一座書閣樓上,傳出壓抑卻激烈的爭吵聲。
“…四弟!你眼中到底還有冇有我這個兄長,有冇有王法家規!”一個聲音憤怒卻中氣不足,正是虞留善。
“兄長?王法?”另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充滿譏誚,“我的好哥哥,若不是我昨日當機立斷,率眾圍府,你以為你今日還能躺在這裡養尊處優?隻怕早已和父親一同去了!如今父親新喪,新帝濫殺,虞家正值存亡之際,再由依著哥哥你的法子來行事,隻怕整個虞氏都要覆滅!”
張驚雲心神一凜,立即閃身貼近書閣樓下,側耳細聽。隻見二樓窗戶映出兩個相對而立的人影,爭吵正酣。
他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深吸一口氣,身形微動,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樓閣外廊的欄杆,身體緊貼窗欞陰影之下,屏息凝神。
隻聽虞留善氣得聲音發顫,“你盜我房中銅匣,竊用父親尚書令玉印!偽造文書,私通大臣!你如此膽大包天,難道不知這纔是滅族之罪嗎!?”
虞知謙冷笑連連,輕蔑的說道,“滅族?若不如此,纔是真正的滅族之禍!你以為那皇帝小兒射殺父親後,真的會放過我們虞家滿門嗎?昨日罪己詔不過是緩兵之計!我若不搶先下手,聯絡王公、陳公兩位托孤大臣,陳明利害,共商大計,隻怕明日屠刀就要落在我等頸上!”
“你送去的是什麼文書?!你到底對兩位世伯說了什麼?!”虞留善厲聲質問,似乎因激動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悶哼。
虞知謙陰翳的說道,“自然是該說的都說了!皇帝如何暴虐,如何無故擅殺托孤重臣,欲將虞家趕儘殺絕。文書上蓋有尚書令玉印,王洵公與陳奇誌公豈能不信?父親生前與他們同氣連枝,共受先帝托付,如今父親慘死,兔死狐悲,他們豈會坐視不理?”
“你…你這是在火上澆油,是矯詔!是構陷!是要將虞家推向萬劫不複之地!”虞留善痛心疾首,“父親玉印何在?快交還於我!你和我一起去兩位世伯府上跟他們重新講清真相。”
虞知謙嗤笑道,“還給你?我的好兄長,你還是安心養你的傷吧。虞家今後的事你還是先不要管了!”
“我不管誰管?!我是虞家嫡長子!家國大事,豈能放任你來!”虞留善顯然怒極,聲音陡然拔高。
“嫡長子?嗬,一個迂腐的書呆子。若非你是嫡出,我焉能屈居你之下這許多年?”虞知謙的話語愈發陰冷刻毒,充滿了庶子常年被欺壓的憤懣與怨恨。
他繼續說道,“我一個庶子的話自然冇有份量。要不我給兄長簽下一份蓋有尚書令玉印的養傷文書,這樣夠份量了嗎?”
“來人!給我來人!”虞留善氣得渾身發抖,大聲呼喚自己的家丁侍衛。
然而,迴應他的卻是房門被猛地踹開的巨響!
“砰!”
張驚雲在窗外看得分明,守候在門外的四五名虞知謙的心腹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而虞留善的幾名貼身家丁剛要上前阻攔,便被虞知謙的人三兩下用拳腳乾脆利落地擊倒在地,呻吟著無法起身。
——因是家主密室商議,雙方家丁皆不許帶兵刃弩箭。
“虞知謙!你想乾什麼?!”虞留善驚怒交加,捂著受傷的肩腹,踉蹌後退。
“乾什麼?請兄長安心靜養,不要再過問外事!”虞知謙眼神狠厲,一揮手,“請大公子去‘靜養’!”
那幾名心腹家丁立刻逼向虞留善。
張驚雲眼見情勢不妥,深吸一口氣,勁力微吐,身影如鬼魅般從窗外掠入,再悄無聲息地落在虞留善身前,將其護在身後。
他僧帽微斜,撕下來半截袖子遮住半張臉龐,隻露出他的雙眼。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屋內所有人都是一怔。
“你是何人?!”虞知謙瞳孔一縮,厲聲喝道。他認出這似乎是白日誦經的僧人之一,但身手又絕非普通僧人。
“阿彌陀佛。”張驚雲合十行禮,聲音平和的說道,“貧僧乃建初寺沙彌。聞聽此處有喧嘩爭鬥,恐擾虞尚書在天之靈,特來查探。阿彌陀佛,家人骨肉,何至於此?望四公子息怒,虞左丞有傷在身,不可亂動。”
他話語雖是勸和,但已經護在了虞留善身前。
虞知驚疑不定,但旋即怒火更盛,嗬斥道,“哪裡來的野和尚,敢管我虞家家事!給我拿下!”
那幾名心腹家丁互看一眼,雖覺這和尚出現得詭異,但主子下令,立刻撲了上來。
這些人皆是虞知謙精心挑選的身手矯健之輩,拳腳生風,直取張驚雲要害。
張驚雲神色不變,眸光沉靜如水。他甚至未曾放下合十的雙手,隻是身形微動,腳法靈動,在那幾名壯漢的拳腳縫隙中遊魚般穿梭。
一記猛拳直撲麵門,他微微側頭,拳風擦著僧帽而過,同時腳下輕巧一勾,那出擊的家丁下盤頓失平衡,踉蹌撲向前方。
另一人側踢掃向下盤,張驚雲身形如柳絮般隨風而起,足尖在那人踢來的腿上一借力,輕輕躍開,反讓那家丁自己用力過猛,差點扭傷筋骨。
又有一人合身抱來,想將他鎖住。
張驚雲不退反進,側身欺近,肩頭看似隨意地在那家丁胸口一靠,那人頓時如被重錘擊中,悶哼一聲倒退數步,撞在牆上。
張驚雲彷彿早已預知對方的動作。
灰布僧衣在空氣中帶出淡淡的影子,不見一絲狼狽,守在以虞留善身邊的三尺之地,未曾讓任何人碰到虞留善衣角,卻也未下重手傷人,隻是將攻擊一一化解,令對方徒勞無功。
虞知謙看得又驚又怒,他自幼便練武習兵,看出這和尚武功不凡,幾個家丁奈何不了他半點。
而被護在身後的虞留善,眼見兄弟鬩牆至此,四弟的家丁竟敢目無兄長,對自己動手,又驚又怒又痛,加之箭瘡未愈,氣急之下,隻覺傷口一陣劇痛,氣血上湧,指著虞知謙“你…你…”了半天,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左丞大人!”張驚雲迅速回身,一把扶住軟倒的虞留善。見他麵如金紙,氣若遊絲,已然暈厥過去,胸前傷處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孝服。
虞知謙見狀也愣了一下,他雖想掌權,卻也未真想立刻逼死兄長。場麵一時僵住。
張驚雲俯身探查虞留善脈息,雖微弱卻尚有生機。
他抬頭,目光如電射向虞知謙,語氣不善的說道,“虞四公子,你的兄長箭瘡迸裂,危在旦夕!若他此刻有何不測,弑兄之罪,你可擔當得起?屆時,你便手握尚書令玉印,又有何麵目執掌虞家?”
虞知謙臉色變幻不定,看著昏迷不醒的兄長和眼前這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和尚,又瞥了一眼窗外——方纔的動靜可能已引起了外人注意。
他心有不甘,卻還是不得不說道,“快!快去喚醫官來!”
他的心腹家丁得令之後趕緊下去了。
虞知謙終究不敢在此時、此地,讓虞留善死在自己麵前。
張驚雲暗暗鬆了口氣,但仍不敢大意,小心地將虞留善平放在榻上,在他的腦袋下塞了一個枕頭,保持其呼吸順暢。
自己則趁隻有虞知謙一人在樓閣內,閃身至廊外欄杆處,輕飄飄地躍身溜走。
虞知謙心事重重,待他察覺到張驚雲要溜,已經隻能是目送他的身影遁入夜色。
張驚雲怕待會家丁都來了之後自己脫不了身,反而會拖累了他的好友夏慧信。
他離開虞府書閣,身形如煙,迅捷無聲地沿原路返回。他並未再迴誦經聲陣陣的正廳,以免節外生枝,牽連建初寺與夏慧信。
他加快腳步,身形在街巷陰影中穿梭,很快回到了郊外的建初寺。
寺門已閉,他並未驚動任何人,徑直繞向馬廊。
那匹神駿的“踏江騅”見到他,輕嘶一聲,用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張驚雲輕撫馬頸,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他依舊穿著那身灰布僧袍,僧帽壓得低低的,直奔皇城方向。
解鈴還須繫鈴人,
臨近皇宮的武德大街周邊,是建康城最繁華的夜市所在,即便昨日滿城風雨,流言惶惶,此處依舊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笙簫笑語與叫賣吆喝交織。
張驚雲無心流連,催馬繞過最喧鬨的主街,擇小路儘快靠近宮禁區域。
然而,就在經過一條燈光稍暗的巷口時,他胯下的踏江騅忽然不安地刨動蹄子,朝著巷子裡麵發出一聲低低的親昵嘶鳴,馬頭固執地扭向巷子深處。
張驚雲心下詫異,這寶馬極通人性,從未如此反常。他勒住馬韁,順著踏江騅注視的方向望去。
隻見巷內陰影處,悄然立著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婀娜,穿著一身藕荷色齊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烏黑長髮並未梳成髻鬟,僅用一根玉簪綰起,餘下青絲如瀑垂落肩背。
她麵上覆著一層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但露出的一雙柳眉杏目,在朦朧夜色中流轉著清亮與焦躁。
她似乎正低頭整理著腰間束帶,姿態間帶天生的優雅,即便在這昏暗陋巷,也難掩其貴族氣度。
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時望向巷口的警惕眼神,又透露出她此刻的緊張與不安。
張驚雲座下的踏江騅又發出一聲愉快的響鼻,竟自作主張地朝著那人邁了幾步。
那人被馬蹄聲驚動,猛地抬頭望來。輕紗拂動,隱約可見其下姣好的麵部輪廓。
她的目光先是被神駿的踏江騅吸引,隨即落在馬背上穿著僧袍的張驚雲身上,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疑和戒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纖手按向了腰間——那裡似乎藏著什麼硬物,似是短匕的形狀。
張驚雲心中巨震。
儘管裝束迥異,儘管麵紗遮顏,但那眉眼神態,那身形氣度,尤其是踏江騅那異乎尋常的親昵反應——普天之下,能令這匹禦馬如此反應的,唯有其舊主!
眼前這位做女裝打扮、悄然獨立於暗巷的佳人,不是昨日還在金殿之上怒斥臣工、在虞府之中挽弩sharen的皇帝蕭泠,又會是誰?
張驚雲立刻翻身下馬,蕭泠顯然並未立刻認出他來。
她隻見一個身形挺拔的僧人攔在巷口,坐騎還頗為無禮地靠近自己,心下正是煩悶警惕之時,不由柳眉倒豎,壓低聲音嬌叱道,“哪來的野和尚,敢擋朕…本姑孃的去路?速速讓開!”她刻意改變了聲線,使之更柔媚些,但語氣中的命令式口吻和那份天生的驕縱,卻難以完全掩蓋。
張驚雲聞言,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歎息。
他上前一步,抬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僧帽,露出了完整的麵容。
巷外微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他俊朗的臉龐與沉靜溫和的目光。
“陛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蕭泠耳中,“是臣,張驚雲。”
蕭泠猛地愣住,杏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昨日在虞府正廳,就是他,格開她的弩箭,分析利害,逼迫她讓步,最後又護著她殺出重圍…也是他,看穿了她的秘密,讓她又氣又惱又無可奈何地罷免了他的官職。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穿著一身僧袍?
“你…張驚雲?”蕭泠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名字,聲音裡充滿了驚愕,那刻意偽裝的柔媚音調消失無蹤,變回了她原本清亮、此刻卻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本音,“你怎會在此?你這身打扮是…”
她上下打量著他,僧袍簡陋,卻掩不住他通身的氣度。
而自己此刻竟是女兒裝扮,與他相見於此等窘境,尷尬和羞惱湧上心頭,臉頰不禁微微發熱。
張驚雲微微躬身,算是行禮,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這條暗巷,才低聲道,“我的事情並不打緊。陛下,您為何獨自在此?還作此打扮?”
蕭泠被他這一問,頓時想起了自己跑出來的緣由,滿腔的委屈和氣憤立刻壓過了方纔的尷尬。
她咬了咬朱唇,跺著腳恨恨地說道,“還不是被那中書令陳奇誌老兒給逼的!還有那一幫子白鬍子老頭!”
原來,在張驚雲離開皇宮後的第二日下午,中書令陳奇誌便捧著剛剛擬好的、文辭懇切卻字字如針的罪己詔,來到了蕭泠的偏殿暖閣。
與他同來的,還有幾位鬚髮皆白、神情肅穆的禦史台老臣。
陳奇誌不僅呈上了詔書,更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板著臉,將蕭泠昨日所為從頭到尾、引經據典地痛斥了一番。
從“擅殺輔弼”到“輕身犯險”,從“失信於臣工”到“驚擾於黎庶”,言辭犀利,毫不留情。
他甚至將蕭泠登基以來的種種“浮滑放浪”之舉也一併數落,彷彿她不是一國之君,而是個亟待嚴加管束的頑劣孩童。
更讓蕭泠無法忍受的是,陳奇誌最後竟肅然說,皇帝陛下作為天下表率,為了平息物議,除了頒佈罪己詔,還需做出更進一步的“自懲”之舉——於太廟之中跪誦先帝遺訓三日,減膳撤樂一月,以示深刻反省。
幾位老禦史也在一旁叩首附和,涕淚交加,口口聲聲“為了江山社稷”,懇請陛下納諫。
蕭泠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她看著陳奇誌那張古板嚴肅、喋喋不休的嘴臉,聽著那些將她所作所為都否定殆儘的大道理,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幾乎要baozha開來。
她想像昨日射殺虞英陸那般發作,但陳奇誌並非虞英陸,他所行所言,站在臣子的立場上,占儘了“大義”和“道理”。
她氣得渾身發抖,無力感逼迫得她幾乎窒息。
情急之下,她竟使出了小時候為了躲避父皇考校功課和母後嘮叨時常用的伎倆——猛地捂住肚子,蹙緊眉頭,聲稱自己突發急腹痛,需立刻如廁。
也不顧陳奇誌和眾老臣愕然的神色,她捂著肚子,匆匆逃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閣。
一離開眾人視線,她便直奔自己的寢宮深處,屏退左右,隻留下一個自幼服侍她的小宦。
小宦從箱奩中翻出早已備好的包袱,
跟著小宦偷偷摸摸來到一條平日裡運送宮中雜物的小道,這裡守衛鬆懈,通向宮外。
從那條荒僻小道溜出了宮牆後,她本想著呼吸一下宮外的自由空氣,暫時擺脫那令人窒息的“皇帝”身份和那些無窮無儘的規訓責任,卻不想剛換好這身衣服冇多久,還冇想好要去何處,就被騎著踏江騅的張驚雲撞了個正著。
“朕過是出來透透氣!那陳奇誌老兒,還有那幫老頭子,簡直要把朕逼瘋了!”蕭泠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麵紗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這也不許,那也不對!早知如此,這勞什子皇帝誰愛當誰當!”
她發泄著滿腔的憤懣,杏眼中水光瀲灩,嬌嗔怨怒的模樣,全然是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姑孃家,與昨日那個執弩sharen的“皇帝”判若兩人。
張驚雲靜靜地聽著,心中瞭然。
他能想象陳奇誌那古板嚴正的態度會帶給蕭泠多大的壓力,尤其是對她這樣一個被嬌縱慣了、本質上卻仍是少女的皇帝而言。
她選擇用這種近乎孩子氣的方式逃離,雖荒唐,卻也合她的性子。
他正欲開口,一陣嘈雜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兵仗摩擦的鏗鏘聲,從不遠處主街方向傳來,迅速逼近。更有威嚴的呼喝聲清晰可聞,
“奉中書令鈞旨搜捕!捉拿趁夜脫逃的要犯!閒雜人等避讓!”
“封鎖附近街巷,仔細搜查,勿使疑犯走脫!”
蕭泠和張驚雲臉色同時一變。
“是宮裡的禁軍侍衛!”蕭泠驚道,下意識地朝張驚雲靠近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們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肯定是陳奇誌老兒!他定是猜到我溜了,派人來抓我回去!”她立刻意識到,這“要犯”指的就是她自己。
張驚雲心思電轉。
陳奇誌身為托孤重臣,對宮廷出入路徑定然熟悉,查出那條小道、推斷出陛下可能溜出宮外,並非難事。
如今派出的禁軍直奔夜市而來,顯然是料定陛下偷偷出宮,冇有遠遁,多半就在這皇城附近人流繁雜之處隱匿或遊玩。
便以“搜捕逃犯”為名,既可避免暴露皇帝失蹤的驚天之秘,又能有效地進行搜尋。
聽著那越來越近的搜尋聲,看著眼前女裝打扮、驚慌失措的女帝,張驚雲也明白,此刻若被禁軍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需要先找個地方躲過這陣搜尋纔是。他目光迅速掃過周圍市坊,最終落向了不遠處燈火最為璀璨旖旎、絲竹之聲靡靡悅耳高大華麗的樓閣。
那樓閣飛簷翹角,掛滿彩燈,門前匾額上書寫著三個飄逸靈秀的大字——“聆音閣”。
門前車馬絡繹不絕,衣著華貴的男子與妝容精緻、儀態風雅的女子身影交錯,鶯聲燕語。
此處乃是建康城中頗負盛名的樂館,是許多文人雅士、達官貴人流連之所。
雖是風月之地,但格調較高,人流複雜,反而是眼下最合適的藏身之所!
“陛下,得罪了!”張驚雲不再猶豫,低聲道。
“什麼?”蕭泠還冇反應過來。
張驚雲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帶著練武之人的薄繭,觸感清晰傳來。
蕭泠渾身一僵,她從未被異性直接觸碰,臉頰瞬間有點發燙,竟忘了甩開。
下一刻,張驚雲已拉著她,快步走向踏江騅。
“我們去那裡暫避!”他簡短地說道,目光指向那棟華麗的“聆音閣”。
蕭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頓時看清了那是什麼地方,俏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又氣又急:“你!張驚雲!你大膽!竟敢帶朕去……去那種地方?!”
“事急從權,陛下!禁軍轉眼即到,彆無他選!”張驚雲語氣急促卻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已半扶半拉著她到了馬前。
蕭泠還想掙紮,但巷口傳來的禁軍呼喝聲已近在咫尺,她咬了咬牙,終究是心中的慌亂和不願被當場抓獲的念頭占了上風。
張驚雲率先翻身上馬,隨即俯身,手臂穿過蕭泠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將她輕盈地提上了馬背,置於自己身前。
這個動作幾乎是將她圈在了懷裡,兩人身體貼近,蕭泠甚至能感受到他僧袍下堅實胸膛傳來的沉穩脈搏。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連耳根都紅得發燙,她何曾與一個男子如此親密接觸過?
“抱緊!”張驚雲低喝一聲,一抖韁繩。
踏江騅長嘶一聲,猛地竄出暗巷,朝著“聆音閣”側門相對清淨的一處角落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急促的聲響,立刻引起了不遠處禁軍的注意。
“那邊有動靜!”
“一匹馬!馬上有人!”
“追上去看看!”
呼喝聲從身後傳來,但踏江騅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衝到“聆音閣”側麵的一個停放豪華馬車的僻靜處。
張驚雲勒住馬,不等馬匹停穩,便攬著蕭泠的腰肢,輕盈地躍下馬背。
他迅速將踏江騅的韁繩拴在一旁拴馬石上,也顧不得這匹禦馬是否會引人注目了,拉著還在暈暈乎乎、臉頰緋紅的蕭泠,推開一扇似乎是供仆役或樂師出入的側門,閃身進入了“聆音閣”那充滿了悠揚樂聲與淡雅香氛的樓閣裡。
門內是一條鋪著錦毯的走廊,燈光柔和,兩側懸掛著山水字畫,環境頗為清雅。
幾個抱著琵琶、正低聲說笑等著上場的樂伎被突然闖入的兩人嚇了一跳。
她們先是看到一個穿著灰布僧袍、麵容俊朗卻神色緊繃的男子,隨即目光落在他身邊那位雖然戴著麵紗、但身段窈窕、氣質非凡的藕荷色衣裙女子身上,皆是一愣,掩口竊竊私語起來,眼中充滿了好奇與玩味。
這時,一位身著絳紫色羅裙、雲鬢梳得一絲不苟、約莫三十許年紀、風韻猶存的婦人聞聲走來,似是閣中的管事鴇母。
她見到張驚雲和蕭泠這奇特的組合,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堆起幾分玩味的笑意,說道,“哎呦,今兒個可是稀客!這位師傅瞧著麵生得緊呐?”
她目光在張驚雲的僧袍上打了個轉,又落到蕭泠身上,笑意更深,帶著幾分調侃,說道,“還帶著一位…嗯,這般標緻靈秀的姑娘?師傅這是欲參歡喜禪,故而攜眷來我聆音閣共賞妙音,體悟紅塵情愫麼?”話語風趣,略帶試探。
蕭泠聽到這露骨的調侃,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隻能死死低著頭,全靠張驚雲拉著她前行。
張驚雲麵不改色,對鴇母的調侃和周圍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隻是沉聲道,“尋一處清靜雅間,聽曲。”他從腰間抽一片夏慧信所給的金葉,言簡意賅,並不接對方的話茬。
鴇母接過金葉,她是何等精明人物,見這和尚氣度不凡,雖穿僧衣卻無窘迫之態,身旁女子雖掩麵但儀態雍貴,心知絕非尋常人物,或許是什麼貴人特殊的癖好,便笑道,“好好好,清靜雅間有的是。鶯兒,帶這位師傅和姑娘去二樓‘竹韻’房。”
一個抱著琵琶的小丫鬟應聲上前引路。
張驚雲拉著蕭泠,要隨丫鬟上樓。
然而,身後側門方向已傳來沉重的敲門聲和侍衛不容置疑的厲喝:“開門!奉旨搜查逃犯!速速開門!”
閣內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低呼,樂聲也似乎停頓了一下。
鴇母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對張驚雲和蕭泠歉然一笑:“二位稍待,妾身先去應付一下官爺。”說著,便轉身向側門走去。
張驚雲心中一緊,知道不能再猶豫。他瞥了一眼樓梯,對那引路的小丫鬟低聲道:“有勞帶路,快些。”
小丫鬟也被門外的動靜嚇到了,連忙點頭,加快腳步引著他們登上樓梯。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時,側門已被推開。數名身著禁軍服飾、腰佩橫刀的侍衛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那名神色冷峻的隊正。
鴇母連忙迎上,笑容依舊得體,的說道,“諸位軍爺,這是怎麼了?我們聆音閣可是守法經營,來往的都貴客名士,怎會藏匿逃犯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隊正的目光掃過大廳和走廊,說道,“我等奉命捉拿一名嫌犯,方纔可有一形跡可疑之人闖入?”
鴇母眼波流轉,心下飛快計較。
她故作思索了一會,才道,“軍爺莫急,聆音閣來來往往的,恩客眾多,天子腳下,哪會藏匿什麼嫌犯?”說著,鴇母親自給隊正斟了一杯茶奉上,請他坐下來,壓低聲音繼續再說道,“聆音閣裡也有幾位當朝大臣的公子王孫在聽曲品茶,請軍爺勿要查勘得太過纔是。”鴇母轉手,便把張驚雲賞的金葉偷偷塞在隊正手裡。
隊正收下金葉,不再多言,大手一揮,道,“上樓搜!勿要驚擾賓客,但也不能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是!”侍衛們應聲,立刻踏上了樓梯。
而此刻,張驚雲已拉著蕭泠,在小丫鬟的指引下,進入了二樓名為“竹韻”的雅間。
房間佈置得十分清雅,竹製傢俱,牆上掛著墨竹圖,熏著淡淡的檀香,與外麵的旖旎氛圍略有不同。
剛關上房門,便聽到樓下傳來的喧嘩和侍衛上樓的腳步聲。
“追來了!”蕭泠低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張驚雲眉頭緊鎖,對那引路的小丫鬟道,“這裡冇你的事了,先去忙吧。”塞給她一小塊碎銀。
小丫鬟接過銀子,怯生生地看了他們一眼,連忙開門離去了。
張驚雲目光迅速掃視房間,發現除了正門,並無其他明顯出口。窗外是大街官道,直接跳下去必然暴露。
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搜查聲和盤問聲,蕭泠緊張得手心冒汗,下意識地靠近了張驚雲。
張驚雲能感覺到她的不安,低聲道,“陛下莫慌,見機行事。”
他的聲音沉穩,奇異地讓蕭泠不安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些。
禁軍侍衛的的腳步聲最終還是在他們的房門外停了下來。
“這間房,打開!”隊正的聲音冰冷地響起。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