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蕭泠身心俱疲,不想再去理會任何人。自顧自地去沐浴更衣。但沐浴完後回到偏殿卻更覺渾身不暢快。
白日裡虞府的血腥氣似乎還縈繞在鼻端,虞英陸倒地時那雙驚怒不甘的眼睛,虞留善痛苦的哀嚎,虞知謙的不懷好意,弩箭破空的尖嘯,還有…還有那張驚雲攬住她腰身急退時,鐵尺般的臂彎和溫熱的觸感。
蕭泠煩躁地揮退左右侍從,獨自坐在偏殿暖閣內。
黃龍牙床上的織金軟褥也撫不平她心頭的皺褶。
趙泰南偏偏在這時來到簾外,躬身行禮之後便低聲稟報著宮中內外對今日之事的竊竊私語,言語間多有對陛下“衝冠一怒,誅殺托孤重臣”的微詞。
“夠了!”蕭泠猛地一拍床沿,“那些人懂得什麼!是那老匹夫先欺朕年幼,其子先悖逆禮法!朕…朕何錯之有!”她這話說得實在是底氣卻不足。
趙泰南忙躬身道:“陛下息怒。陛下乃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虞英陸仗著托孤老臣的身份,屢屢挾製陛下,今日之禍,實乃他自取其咎。隻是…”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殿外,“隻是那水衡中郎張驚雲,今日在虞府言行,著實可疑。他看似解圍,實則處處維護虞氏,最後更是逼迫陛下當眾許諾下罪己詔。此人心機深沉,恐非善類。”
“張驚雲…”蕭泠念著這個名字,白日裡他格開弩箭的身手,分析利害時的冷靜,以及最後護著她退入廳內時那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與其他臣子不同,那些臣子要麼畏畏縮縮,要麼喋喋不休地講大道理,唯有他,敢直視她,敢攔她,甚至…敢碰她。
想到此處,蕭泠臉頰莫名一熱,心頭卻更是一陣惱火。
他竟敢逼迫朕!
還有他那溫和如水的眼神…似乎總帶著一點探究,一點瞭然,讓她感覺在他麵前無事可藏。
“傳張驚雲來見!”蕭泠忽然下令,聲音冷硬,“朕倒要問問,他一個區區水衡中郎,今日何以敢如此僭越!”
趙泰南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忙應聲而去。
不多時,張驚雲步入偏殿暖閣。
他已換下一身染塵的戰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如鬆。
他步履沉穩,目光清朗,對著倚在牙床上的蕭泠躬身行禮:“微臣張驚雲,拜見陛下。”
“張驚雲,”蕭泠坐直了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威嚴,說道,“你可知罪?”
張驚雲神色不變,道:“臣不知身犯何罪,請陛下明示。”
“不知?”蕭泠柳眉倒豎,杏眼中騰起怒火,“你今日在虞府,先是阻朕誅殺虞留善,後又挾勢逼迫朕對那群亂臣賊子低頭,更是膽大包天,竟敢……竟敢……”她說到“碰觸”二字,終究難以啟齒,隻得怒道,“乾預朕之決斷!你眼裡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
張驚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蕭泠。
他的視線掠過她因怒氣而泛紅的臉頰,掃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終落在她強裝鎮定的眼眸上。
白日裡近距離的接觸,那纖細腰肢的柔軟觸感,驚慌時下意識流露出的女兒嬌態,以及此刻這雙明明帶著羞惱卻偏要作出凶狠模樣的眼睛,所有的疑點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驚愕,卻又無比清晰的答案。
他忽然微微一笑,冇有說出任何為話為自己辯解。仍舊溫和的目光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蕭泠心上盪開一圈漣漪。
“陛下息怒。”張驚雲淡淡的說道,“臣之所為,並非乾預聖斷,而是為陛下計,為社稷計。當時情勢危急,若陛下執意誅殺虞左丞,恐我等皆不能全身而退。陛下萬金之軀,豈可陷於險地?至於罪己詔…”
他略一停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蕭泠耳垂上那個難以察覺的舊日穿耳洞的痕跡,緩緩道:“陛下金口玉言,既已當眾許諾,天下人皆知道。若出爾反爾,恐失信於天下,更授虞氏餘黨及其他心懷叵測之人以口實。屆時,陛下雖欲求清淨,恐不可得矣。陛下乃聰慧明理之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道理”
他的話語依舊恭敬,但那句“聰慧明理之人”卻似乎彆有深意。蕭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攏了攏自己的衣領,站起身來。
蕭泠指著他,冷冷的說道,“你這是在教訓朕嗎?彆以為你救了朕,就可以恃功而驕,就可以窺測朕意,甚至…”她氣得胸口發悶,後麵的話竟說不出來。
那種被他看穿感覺讓她恐慌又憤怒。
張驚雲卻再次躬身,語氣愈發懇切的說道,“臣不敢。但天子無戲言。承諾之事,關乎朝廷法度、陛下威信。陛下初登大寶,朝野矚目,多少雙眼睛正看著陛下如何處置今日之事。陛下以‘女兒之身’…”他極其輕微、幾乎含在喉嚨裡地模糊帶過這兩個字,隨即聲音提高,清晰地說道,“…登天子之位,是萬民之主,更當為天下表率,示人以信。下罪己詔,非為示弱,實為彰陛下仁德磊落之胸襟,亦可安撫虞氏舊部及朝中觀望之心。此乃化危為機之上策,望陛下三思。”
那模糊的“女兒之身”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蕭泠耳邊。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她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扶住了牙床的立柱。
暖閣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趙泰南在簾外聽得內心驚疑不定,白天被張驚雲這個莽夫瞪過一眼,趙泰南現下不太敢招惹於他,在門外侯著。
蕭泠死死盯著張驚雲,他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神情坦然,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隻是她的幻覺。
但他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明白無誤地告訴她:她的秘密,他已瞭然於胸。
這是一種無聲的威脅,更是一種溫柔的逼迫。
他用最恭敬的態度,最合理的言辭,將她逼到了懸崖邊上。
而且,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今日之事,若不善後,必生大亂。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委屈湧上心頭。
為什麼當皇帝這麼難?
為什麼都要逼她?
父皇母後寵著她,縱著她,可滿朝文武卻處處與她作對!
如今連這個小小的水衡中郎,也敢拿捏她的把柄!
“好……好!好一個忠臣!好一個為朕計!”蕭泠氣得笑了起來,聲音發顫,“你說得對!朕是皇帝,朕金口玉言!罪己詔,朕下!但是張驚雲——”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朕看你這水衡中郎是做膩了!恃才傲物,窺測君心,言語無狀!朕罷免你的官職!給朕滾出宮去!朕再也不要見到你!”
這話任性地如同一個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充滿了姑孃家的賭氣與嬌縱,隻是這個孩子氣的姑娘身披龍袍,登基為帝。
張驚雲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失落之色,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他深深一揖,語氣平靜如常的說道,“臣,領旨謝恩。陛下保重,臣告退。”
說完,他竟毫不猶豫,轉身便走。
蕭泠愣愣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簾外,一腔怒火打在了空處,憋悶得難受。
她頹然坐回牙床上。
她趕走了他,懲罰了他的“不敬”,保住了自己的承諾,可是…為什麼心裡一點也冇有痛快的感覺?
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殿外隱約傳來趙泰南試探的聲音:“陛下,那罪己詔…”
“擬!朕說下就下!讓中書省的人來擬!”蕭遷煩躁地揮手,將床角一個玉枕掃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閉上眼,白日裡驚險的一幕幕又浮現眼前。
亂箭攢射之下,是他如鬼魅般出現,鐵尺格開致命一擊,手臂堅實有力;被他攬住急退時,隔著衣料傳來的體溫和力量;還有他分析利害時那冷靜專注的側臉…
“哼!”蕭泠忽然又睜開眼,對著空蕩蕩的暖閣恨恨道,“罷了他的官,真是便宜他了!就該…就該打他板子!”
可轉念間,他那句“陛下萬金之軀,豈可陷於險地”,以及那下意識保護她的姿態,又讓她的心尖微微一動。
她自幼被當作男孩養大,學騎射,逞英豪,周圍不是諂媚逢迎的紈絝,就是古板嚴肅的大臣,何曾有人如此不顧自身安危地護過她?
即便知道她並非真正的“皇帝”,他也依舊在危難時擋在了她身前。
“來人!”她忽然又朝外喊道。
一個小黃門戰戰兢兢地跑進來。
“去!把朕的‘踏江騅’牽來,賜給剛纔出去的那個張驚雲!告訴他,朕賞罰分明!他今日護駕有功,這是賞他的!讓他騎著馬,趕緊滾出皇宮!”這話說得依舊凶狠,隻是聽起來卻軟綿綿的。
小黃門懵懵懂懂,連忙應下跑去傳旨。
宮門外,張驚雲接過那道罷免的旨意,神色淡然。
他早已料到,以這位“皇帝”的性子,被如此逼迫,定然惱羞成怒,隻罷官已是最輕的處罰。
能讓她答應下罪己詔,平息可能的大亂,也算是有功於社稷吧。
至於官職,他本就不戀棧權位。他正欲轉身離去,卻見宮人牽著一匹神駿非凡的灰蹄白鬃馬走來。
“張……張大人,”小黃門氣喘籲籲,“陛下有口諭,說是將此馬賜予您,陛下賞罰分明,這是賞您今日護駕之功。”
張驚雲看著這匹名為“踏江騅”的禦馬,微微一怔。他自然認得這是天子的愛駒。賜下此馬?這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到陛下她是由著性子來的姑娘,他搖頭失笑,不去深想。也罷,省了腳力。
他坦然接過韁繩,拍了拍馬頸。“踏江騅”似乎通人性,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他的手。
張驚雲牽著馬,離開了皇城。
此刻華燈初上,建康城內夜市方開,酒樓客棧燈火通明,喧囂熱鬨。
他摸了摸袖袋,裡麵僅有幾枚散碎銀錢。
他為官清廉,不多的俸祿還偶爾接濟了家鄉族人或鄉裡同僚,今日被驟然罷免,也拿不出來什麼積蓄。
望著那些裝飾華麗的酒樓客棧,他歎了口氣。
京城米貴,居大不易。
如今官職已丟,自然不能再住官驛,而這點銀錢,隻怕不夠在京城內任何一家像樣的客棧住上一晚。
他沉吟片刻,翻身上了“踏江騅”。寶馬果然非凡,四蹄生風,雖在鬨市,卻平穩異常。他徑直朝著京城東郊的方向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出現在眼前。
山門匾額上,寫著“建初寺”三個古樸大字。
此處雖在郊外,但因香火鼎盛,寺廟的下麵也有不小的市集。
張驚雲下馬,叩響了寺院的側門的銅禁。
不多時,一個小沙彌過來說,今日已經太晚,居士明日請早再來禮佛。
“勞煩小師傅通稟監寺夏慧信上人,故人張驚雲來訪。”張驚雲和氣地說道。
小沙彌聽見他說了這個名字,連忙合十行禮,轉身進去通報。
張驚雲站在門外,思緒不由飄回三年前。
那時他還在家鄉廣州郡,因在洪澤郡一帶治水衡田頗有成效,被太守察舉,赴京參加明經射策之試,以求博取功名。
赴京路上,他結識了一位同行者,名叫夏丹臣。
此人衣著光鮮,談吐豪闊,自稱是揚州富商之子,也是被察舉孝廉入京應試。
兩人結伴而行,一路上夏丹臣對他頗為熱情,酒食住宿皆搶著付賬。
然而張驚雲幾番交談試探下來,他才知道這位夏丹臣學識淺薄,於經義策論幾乎一竅不通,言談間多是對京城繁華和官場鑽營的嚮往。
直到入京後,夏丹臣才酒後吐真言,原來他的“孝廉”之名,是其父用白花花的銀子層層賄賂州郡官吏得來的。
他本人對此毫不在意,反而得意洋洋地說:“張兄,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隻要打點到位,何愁功名不成?”
果然,到了京城明經射策會試之前,夏丹臣便開始大肆活動,試圖買通監考的試官。
他甚至找過張驚雲,想讓他這個“才子”在考場上“幫襯”一二,被張驚雲嚴詞拒絕。
豈料夏丹臣膽大包天,竟真的在考場上舞弊,手段卻拙劣無比,很快被巡場的禦史發現端倪。
張驚雲出於一絲同行之誼和不忍,暗中提醒了他,夏丹臣這才慌忙藏匿作弊之事,僥倖未被當場抓獲。
但此事已然驚動有司,追究下來,夏丹臣的賄考之事恐難遮掩。
他嚇得魂飛魄散,深知一旦坐實,不但功名無望,更有牢獄之災。
此人倒也果斷,立刻將身上剩餘的金銀儘數取出,火速跑到這建初寺,捐了一大筆“香火錢”,懇求寺內首座羅漢為其剃度出家。
首座見他“誠心向佛”,又“佈施”豐厚,便予他剃度,取了法名“夏慧信”。
夏丹臣搖身一變,成了出家僧人。
官府追究之人來到寺中,見此人已然出家,又查無確切實證,加之寺院出麵維護,最終也隻能不了了之。
夏丹臣,如今的夏慧信,因其“捐施”甚巨,且頗懂逢迎,不久竟混了個監寺上人的職司,管理寺中庶務,倒也活得滋潤。
張驚雲後來及第,授了水衡中郎的官職,因事務繁忙,且與夏慧信誌趣迥異,便少有往來。
但偶爾路過,也會進來討杯茶喝。
夏慧信雖已出家,但世俗習氣未改,對張驚雲這位“故人”兼“恩人”倒也一直客氣。
如今,張驚雲罷官落魄,無處可去,第一個想到的,竟是這座建初寺和這位“酒肉朋友”。
正思忖間,側門再次打開。
一個身穿青色綢緞袈裟,體型微胖,麪皮白淨,手持一串紫檀佛珠的和尚快步走出,正是夏慧信。
他見到張驚雲,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哎呀呀!我道是哪位故人,原來是張大人!稀客稀客!快快請進!”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全然不像個清修的僧人。
然而,當他目光落到張驚雲身後的“踏江騅”時,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是識貨之人,自然看出此馬絕非凡品,甚至隱隱有些眼熟,好似在皇家儀仗中見過。
再看張驚雲,風塵仆仆的,未穿官服,腰間也未佩漆製官牌。
夏慧信心思活絡,臉上笑容不變,側身將張驚雲讓進寺內,口中笑道,“張大人今日怎得有暇光臨小寺?還牽著如此神駿的寶馬,莫非是公務途徑此地?”
張驚雲微微一笑,坦然道,“夏兄不必再稱什麼大人了。雲淵今日前來,實是落魄投奔。我已非朝廷命官,隻好來叨擾夏兄,求一席之地暫歇一夜,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夏慧信滿口應承,吩咐小沙彌把張驚雲的馬牽去馬廊,自己引著他步入建初寺。
寺內古木參天,暮色中更顯幽深靜謐,唯有大殿傳來隱約誦經聲,與山下的市井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夏慧信披著青色綢緞袈裞,手持佛珠,熱情地引著路,口中不住寒暄。
“張大人……哦不,瞧我這記性,該稱雲淵兄了!”夏慧信一拍光亮的腦門,笑容可掬,“兄台能來,真令小寺蓬蓽生輝!莫說什麼叨擾,昔年若無兄台考場相救,哪有我夏慧信今日青燈古佛的安穩日子?”
他將張驚雲引入一間頗為雅淨的禪房,雖陳設簡單,卻一塵不染,應當每日都有人打掃清理。
夏慧信說道,“雲淵兄且稍坐,我這就去吩咐備些齋飯,還有一些素酒,寺裡自釀的,滋味尚可,正好與兄台小酌幾杯,敘敘舊情。”
張驚雲本想推辭,但夏慧信熱情難卻,隻好點頭應允,“有勞夏兄了,隨意些便好。”
夏慧信連連稱是,退了出去。
不多時,幾名小沙彌便端來了食盒。
打開一看,張驚雲不禁暗自搖頭。
所謂“齋飯”,竟是香油烹製的各色肥雞、牛肉、燒鴨,那“素酒”一聞便知是上好的江南黃酒,絕非寺中清釀。
更有幾碟明顯是外麵酒樓烹製的鹵味,堂而皇之地擺在中央。
夏慧信親自斟酒,笑道:“寺中清苦,聊以應景,雲淵兄莫要見笑。你我故人重逢,豈能無酒?此酒雖沾葷腥,然佛曰‘心淨則一切淨’,你我隻管暢飲,不礙修行,不礙修行!”言罷,自己先痛飲了一杯。
張驚雲心下歎息。
三年過去,夏丹臣雖改名夏慧信,披上袈裟,但這貪圖享受、鑽營取巧的性子真是一點未變。
他勉強夾了幾筷,陪飲了半杯酒。
席間,夏慧信滔滔不絕,多是訴說寺中庶務繁雜,如何與各方官家夫人和主母打交道,如何經營寺產,言語間不乏自得之色,卻冇去問張驚雲為何被罷官,亦好像是不知道京城今日發生何等大事,彷彿真與外間隔絕了一般。
張驚雲樂得他不問,隻偶爾附和幾句,他這位故友似乎真的完全不知曉白日裡在尚書令府邸發生的那場驚天動地的血腥衝突。
想來也是,建初寺遠在郊外,訊息傳遞不便,且此事關乎新皇與托孤重臣,官方定然嚴密封鎖訊息,市井流傳的謠言也未必這麼快就能傳到寺中。
酒過三巡,夏慧信見張驚雲意興闌珊,便識趣地不再勸酒,吩咐小沙彌把食盒都收走,對張驚雲說,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小沙彌便是。
禪房內燈火已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張驚雲和衣躺下,卻毫無睡意。白日種種,在他腦中迴旋,他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在他將睡未睡之際,目光無意中掃到床頭。剛進禪房的時候,他似乎冇有見到這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
他起身打開,裡麵赫然是一條質地不錯的青色腰帶,入手沉甸甸的。
仔細一摸,腰帶內側巧妙地縫著幾個小布袋,裡麵塞滿了碎銀子和幾片薄薄的金葉子。
分量不輕,卻都是易於花銷的散碎金銀,顯然是精心準備,便於實用。
張驚雲頓時瞭然。這定是夏慧信的手筆。他知自己性情,若當麵贈送金銀,必遭推拒,才用這等迂迴方式,煞費苦心。
張驚雲捏著那腰帶,哭笑不得。
這夏丹臣,行賄送禮的手段,在這佛門清淨地裡,倒是愈發“精進”了。
他歎了口氣,將腰帶放在枕邊。
他雖然不收受賄賂,但現已被免去官身,本來也是一個免不了吃吃喝喝的俗人,夏慧信的這點銀錢,便收了罷。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寺內晨鐘悠揚。張驚雲本就淺眠,聞聲即起。
洗漱完畢,推開禪房門,卻意外地發現夏慧信竟已在門外等候,一臉震怖,全無昨日裡的從容笑意。
“雲淵兄!你可算起來了!”夏慧信一見他便搶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充滿了罕見的驚惶,“出大事了!京城裡出天大的事了!”
張驚雲心下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夏兄何事如此驚慌?慢慢說。”他料想夏慧信終是聽到了昨日虞府風波的訊息。
夏慧信剪焦急的說道,“今天早上天還冇亮,寺裡幾個去城裡采買的知客僧就連滾帶爬地跑回來了,說京城裡謠言都傳瘋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聲音都有些發顫,“市麵上都在說,說新登基的陛下,昨日在尚書令虞大人的府上,親手射殺了托孤的老臣虞閣官!還親自率領羽林軍和虞府的家丁部曲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現在整個建康城都炸開鍋了!說什麼的都有,有說陛下殘暴不仁,誅殺功臣的;有說虞家要糾集舊部,清君側的;更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北邊的大金國或是西邊的哪個藩鎮要趁機興兵南下了!弄得人心惶惶,好多店鋪都關門了,百姓都在搶購米鹽,像是要大難臨頭一般!”
張驚雲聞言,眉頭緊鎖。
他雖料到此事難以掩蓋,卻冇想到一夜之間竟能發酵至此,衍生出如此多荒謬駭人的謠言,故意引得京城的民眾商賈驚恐不安。
此事定然有人在推波助瀾,刻意攪亂。
夏慧信越說越怕:“一早起來,已經有幾個膽小的僧眾偷偷收拾細軟,說是要先去外地的佛廟觀望一陣。雲淵兄啊!”他一把抓住張驚雲的胳膊,“三年前你救過我一次,我夏慧信雖不成器,趁現在亂兵未起,城門還能進出,我們趕緊先往南走,也先去外地躲一躲。這種事情,向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是咱們的身家性命要緊。”他言辭懇切,聲音中中恐懼與誠意交織。
張驚雲冇想到蕭泠一時衝動的後果竟如此嚴重,直接動搖了京畿的穩定。
那位女扮男裝的皇帝,此刻在深宮之中,可曾料到她的行為會引發這般地動山搖?
可有人在她身邊,為她陳述利害?
想到趙泰南那般人物在她身邊,隻怕是火上澆油者多,雪中送炭者少。
張驚雲喟歎一聲,他不能走。至少不是現在。
他輕輕掙脫夏慧信的手,神色平靜卻堅定的說道,“夏兄的好意,雲淵心領了。但此刻,我還不能離開京城。”
“為何?!”夏慧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說道,“兄台如今已是白身,無官無職,何必蹚這渾水?難道還要為那罷免了你的朝廷儘忠不成?”
張驚雲搖搖頭,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走了之,隻可暫保平安。”他頓了頓,看著夏慧信,“夏兄,雲淵有一事相求,望念在往日情分,務必相助。”
夏慧信見他神色凝重,隻得道:“隻要不為難,在下一定相助。”
張驚雲說道,“我知建初寺乃京城名刹,與諸多高門府邸皆有往來。虞尚書猝然身亡,按禮製,其府上必定會請高僧做法事超度。請夏兄設法,讓我扮作建初寺的僧人,混入前往虞府做法事的隊伍中。”
夏慧信一聽,不解的問道,“你要去虞府做什麼?如今那裡正是混亂危險之地,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張兄扮作僧人混進去,一旦被髮現,連我也要受牽連。”
張驚雲說道,“此事絕不會牽連夏兄。你若為難,我再想他法便是。”
夏慧信看他神色堅定,又承諾不會牽連於他,思慮一番,說道,“此番我便破例助你一回。”
張驚雲拱手,誠摯地道:“多謝。”
夏慧信擺擺手,一臉愁苦的說道,“隻盼你平安無事,日後莫要再給我出這等難題便好!我這就去安排。”說罷,匆匆轉身離去。
不多時,張驚雲換上一身小沙彌送來的灰布僧衣,戴好僧帽,壓低帽簷,整理好衣袍,跟著去虞尚書府做法的僧人們一起出發。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