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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是南周熙平元年。
劉宋末代皇帝恭帝劉子鈺於太化八年禪位南周太祖皇帝蕭成玉,當時遣中書檯太宰大臣陳璞持皇帝玉璽印綬及親筆讓位詔書,詣送時已加爵周王的蕭玉成王邸之上,至今已三十九年。
當今皇帝乃是太祖皇帝蕭玉成三世嫡孫蕭泠,方纔承接大寶,年不過二十四歲,今年正月初一在都城建康布榜詔告南周所撫有的六州三十六郡,改元熙平,赦宥天下刑徒罪役。
蕭泠生得柳眉杏目,身姿高挑婀娜,雖刻意以男裝示人,眉宇間卻難掩女兒家的儀態。
她自幼被先帝當作皇子撫養,因先帝自熙平三年一場大病後便再無力生子,惟此一女,故而寵愛有加,甚至不惜瞞天過海令其以男子身份繼承大統。
蕭泠自幼便不喜呆坐書塾聽儒學師傅講解經筵,隻願跟武學師傅學了點君子六藝中自己所喜的騎禦車馬與禦射弓弩。
她加冠以後更是浮滑放浪,最喜攜一眾浪蕩官貴子弟騎獵嬉鬨作樂,任其皇母如何勸教,都是不聽,冇過兩年其皇母便因她氣悶憂病至死,但卻使其皇父加倍寵溺蕭泠這個惟一皇後的嫡女,使得她更加肆無忌憚無法無天。
蕭泠手勁能開一張二十餘斤棗木熟銅硬弩機,胯下一匹能過河上山的荊州刺史貢奉灰蹄白鬃名馬踏江騅,整日裡管帶著四五十名親近諂媚的官貴弟子呼哨踩鈴來去如風,肆意射殺百姓五畜,踐踏良田,京師之內無人敢於管治諫言半分。
但是繼位大寶以後守喪一年不起管樂、不設筵宴、戒肉禁酒之禮規,是由大行皇帝的三位托孤近臣,分彆是尚書令虞英陸、中書令陳奇誌、內廷右丞王洵三番五次的麵呈厲諫。
正月改元已來身登大寶的蕭泠反被圈囿在都城建康的煌煌宮殿之內三月有餘,幾次想要縱馬率下出宮,都被曉諭了三位近臣命令的宮衛禁軍攔住出去不得,無奈之下返身回到暖閣的黃龍牙床上翻滾打鬨,氣悶不爽之極。
這算是什麼鳥皇帝,不當也罷!
蕭泠隨手就把牙床閣裡的一個精緻綠白玉細雕小花瓶往外麵摔去,但卻意外的冇有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響。
她起身來一看,是一名穿黑色紗衫束青色腰帶的低級內宮官吏小黃門在閣門外,恰好接住了這個瓷瓶。
蕭泠柳眉倒豎,嬌叱道,“好大膽子的小黃門,膽敢在閣門外竊聽本王…朕的言語,來人啊…”
“陛下恕罪,小臣豈敢?!是皇後在逅靜軒親自下廚做下素饌,請陛下過去用膳。皇後孃孃的禦寫宮牌在此。”
小黃門微一躬身,呈上有皇後親筆墨跡的硃紅鳳製漆牌,不卑不亢的說道。
蕭泠接過來一看,確實無誤。
不過她也欠奉興致,懶得去跟尚書令虞英陸閣官政治聯姻過來的三女兒一起慎言拘謹的吃午飯,成婚以來,她便以各種藉口,拒絕去皇後那裡,更彆提一起用飯了。
她說道,“朕不餓,不去了。”
小黃門忽然躬身拜倒,左右瞧了瞧冇有人在,說道,“陛下,小臣鬥膽為陛下獻上一策,能使陛下展眉舒顏,托孤近臣再也不敢覷陛下如繈褓小兒,指三說四。”
蕭泠瞧了瞧這小黃門,見他麪皮皙白眉眼炯炯,眼角卻藏著幾分狡黠,心內先有了三分好奇三分相信,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
小黃門說道,“小臣賤名有辱聖聽,敢請陛下先聽小臣之策,若有一言欺君,小臣願立即伏身斧質之下。”
當下蕭泠便安坐在暖閣的黃龍牙床上,聽這小黃門細細述說他的這條謀策。
小黃門言語間眼波流轉,計策中暗藏機鋒,聽得初為皇帝的蕭泠既驚且喜,不時輕咬朱唇,纖長的手指不時拍案叫好。
小黃門言畢之後,蕭泠說道,你且先去皇後那裡覆命,方纔所說的事情計策,即刻按你所說的安排下去。
小黃門說道,“請陛下賜下有禦璽朱印的明黃帛紙詔書兩道,小臣方能按計行事。”
蕭泠一拍腦門,說道,“你不說朕都忘了還有禦璽這個物事了。”
便即吩咐左右侍從備好狼毫墨硯帛紙,寫了兩道詔書,蓋好禦璽朱印,賜下給閣外躬候的小黃門。
翌日午時初刻,蕭泠如昨日小黃門所言,守時且未做任何提前吩咐,便忽然攜皇後虞梓泓與一班侍婢小宦賞玩都城皇宮內的彆苑金雀園林。
此地是蕭泠剛逝世未久的皇帝老父征役大量民夫、金銀、磚石圈築數年之久後纔算堪堪完工的苑囿,最為他皇帝老父生平所愛。
在其園內栽植有各地奇樹、異花無數,依東南斜對角向西北,鑿渠引入河水,壘迭怪石水榭在其間,再於水中鋪張一座琉璃瓦飛簷尖頂圓亭,賞玩花草樹木之餘也可在亭台內飲宴。
為此,蕭泠的皇帝老父特意遣派一支左翊羽林軍在金雀園林常駐以為護衛。
就在蕭泠略有些匆促的步入園林之時,她不失所望的遠遠眺見,水心圓亭裡一夥衣甲冠帶散亂的左翊羽林軍正在嬉罵推搡著圍坐在一起賭錢,腳下還胡亂堆放著酒瓶雞骨碟筷果核,簡直是胡鬨之極。
“成何體統!”蕭泠忍住笑意,負著雙手大聲喝斥道,聲音卻帶著幾分姑孃家的清亮。
這夥左翊羽林軍冇成想到,初登大寶的皇帝會毫無征兆的禦駕光臨金雀園林,慌忙跪伏在地,口稱屬下死罪。
當中做莊開賭的那位卻正是左翊羽林軍統領兼內廷金吾衛,現今皇後虞梓泓的親兄長,尚書令大人虞英陸的次子吳縣侯虞欒。
虞欒連跌帶撞的跪到蕭泠麵前,扶好頭上羽林軍髦盔,支支吾吾了好一會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去申辯。
身後跟隨著的皇後虞梓泓見此事態,暗叫一聲苦,隻得摘下鳳冠金釵,過來跪在她兄長的身旁,說道,“兄長虞欒狂悖無禮,在皇宮花園飲酒聚賭,懇請陛下念在兄長是初犯,恕其罪行。”
蕭泠在昨日那位小黃門的協力下才逮住了這個好機會,豈能因先帝的詔命婚娶之後,酒飯都未曾一同吃過幾次的皇後虞梓泓輕輕抹掉此事?
她扯起三分怒色,厲聲說道,“朕尚且要為大行皇帝守喪三年,不起禮樂宴席歌舞,左翊羽林軍統領虞欒既擔高官重任,更是貴為朕的皇舅,理應表率天下,今日竟然膽敢在彆苑園林喝酒賭錢,若不嚴加懲治,朕如何對得起先帝?”
便高聲喊道,“羽林軍副統領何在?給我將此罪徒拿下!”
廊蕪門下當即奔出一隊彪形精甲、肩飾黑色鵲羽的左翊羽林軍,為首一人身高七尺,腰帶八圍,粗眉惡目,身著魚鱗鐵鎧,佩一把薄背唐刀,向著蕭泠躬身參拜,說道,“左翊羽林軍副統領蕭翼城聽命!”
小黃門昨日受賜的兩道詔書中其中一道便是來秘密頒給羽林軍副統領蕭翼城的,詔書以上津縣侯爵和轉賜原先虞欒的官銜相誘,再加之小黃門動以仕途利祿,蕭翼城算是蕭泠族中叔父,平素聲名狼藉,但貪財好色的本性終使其甘冒危難轉投為新登基的年輕皇帝效力。
蕭翼城上前除下虞欒羽林軍紫瑩皂袍,摘了他的金漆羽鷹腰牌並先帝禦賜鞘翅薄翼腰刀,喝令兩名手下挾住,倒拖下去。
虞欒哀嚎一聲,朝著蕭泠哀聲告饒,又急忙朝還跪著的親妹虞梓泓說道,“皇後妹妹救我一救!”
左翊羽林軍統領虞欒的嗜酒好賭、揮金如土的紈絝子弟大名整個京城建康鮮有不知者,皇後虞梓泓也冇想到她的二哥膽大包天竟敢在此園林妄為,但畢竟是一父同胞的兄妹,心下不忍,還待再求情,蕭泠已先自揮了揮手,讓侍女扶她回自己的宮閣逅靜軒內安歇了。
水心亭台的剩餘羽林軍也被副統領蕭翼城的部下一併執拿,蕭泠早就聽不得這些飲宴聚賭的左翊羽林軍聒噪求饒了,等皇後等一乾後宮人眾退下後,迫切不已向蕭翼城直接下令道,“把這些罪徒即刻在廊蕪門下斬首!啊對了,那個虞欒是皇後的兄長,就留個全屍給他好了。”
帝令既下,羽林軍副統領蕭翼城遵命奉行,便親自領下屬到門外,將這些士族大家安插進來左翊羽林軍的子弟一一摁在門渠邊沿斬首,汙血橫流遍地。
蕭翼城則自己親自下手以虞欒自己的腰帶勒死他自己。
待他回去覆命時,蕭泠早吩咐隨侍小宦收拾乾淨水心亭台的杯盞牌九,重新擺鋪上一桌**新鮮的美酒醬肉,自顧自的大吃大喝起來。
見蕭翼城回來,她先賞了蕭翼城和他的屬下三盅溫酒,說道,“先待朕吃飽喝足,還得要你帶上所有左翊羽林軍隨朕出訪宮外一趟,此事若成,人人有重賞!”
蕭翼城拜伏聲喏,隨即奉敕去各個禁軍廂房點集所有的左翊羽林軍來到金雀園林外候命,並且牽馬廊內的軍馬五十餘匹備用。
左右隨侍奉命捧上來蕭泠她的熟用弩機、短匕,牽過來他的金鞍銀絡戰馬踏江騅在園林下。
久未暢飲痛快吃飽一頓的她先風捲殘雲般把桌上的酒食掃淨,拿明黃錦緞衣袖擦了擦油膩的嘴巴,左手拿上侍從跪捧著的臂張弩,右手握過疾馬鞭,玉鞘墨璃石短匕插放腰間,跳下石階,跨上戰馬,高聲喝令道,“都隨朕走!”
昨日的那位小黃門手持幾份文簿,也侍立在園門外等候,見到蕭泠按轡領頭出來,躬身行拜,說道,“拜見陛下。”
蕭泠舉馬鞭指著他,笑道,“你所獻第一策已見效用,現在可以告訴朕你的賤名了麼?”
“小人名喚趙泰南,揚州柴桑郡府富春縣人氏,先帝平化十九年以策論明經會試以甲等第三十九補闕宮禁小黃門,已在先帝階下不見進用十年了。”小黃門趙泰南答道。
蕭泠說道,“聽你話語,可是寒士出身?”
“家中三代皆是務農良民,小臣正是微末之流出身。”趙泰南答,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
蕭泠哈哈一笑,說道,“好極好極!朕正愁無心腹內臣,天賜趙泰南你於朕也!”
即刻頒下禦璽中旨,擢升趙泰南為黃門侍郎兼戶部侍郎。
趙泰南拜謝,說道,“陛下,第二件事微臣也已辦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顯然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蕭泠稱讚一聲,道,“諸位且隨我一起私訪尚書令會稽郡公虞英陸卿家的府邸一趟。”自己卻先快馬一鞭,繞著內宮夾牆,捲起隆隆戰馬蹄鐵聲馳奔宮外。
副統領蕭翼城分一匹軍馬與趙泰南,自與數十名近屬部下跨鞍上馬,緊隨在蕭泠的踏江騅之後。
宮廷正北主門仰德門仍有持步軍戰槊的宮衛禁軍攔住未肯放行。
蕭泠冷哼一聲,從馬臀上掛披的鬥獸銀壺中抽出金翎鐵箭裝填在左手的弩機內,高聲大喝道,“朕現要去托孤重臣虞英陸的府邸,小小兵士膽敢違逆君令,持械攔路,死罪!”
話畢,拉開弩機弦,數箭連射,登時把仰德門的左右兩名禁兵軀體射了幾個窟窿,仰倒橫死在地。
她射箭時身姿矯健,柔美姿態與絕色佳人並無二致。
門樓上的禁兵望見後麵還有大堆左翊羽林軍奔隨而來,再不敢抗逆,擰開軸輪,打開仰德門放行,但也有數名出身自尚書令虞英陸中郎軍府的宮衛禁軍裡的隊正、隊副偷偷溜走跑到馬廊那,牽騎幾匹軍馬急忙趕去通風報信了。
蕭泠策馬跨過禁兵屍身,率一乾部眾直奔就築建在皇宮左近的武德大街邊尚書令虞英陸的府邸。
仰德大門偷溜出來報信的幾名宮衛禁軍小頭目搶先一步到了虞英陸的宅邸上,火急火燎的請老門子去通報尚書令大人。
老門子說道,“郡公老爺昨日壽宴後兀自害酒,尚在寢臥之中。”虞英陸輔佐大行皇帝二十餘,貴封為食邑五千戶的會稽郡公,建康士民百姓將他與廬江郡公王洵以及柴桑郡公陳奇誌一同呼為齊朝三貴。
宮衛禁軍隊著急繼續問道,“便請引見府上能拿主意的大人,新皇糾集了許多左翊羽林軍氣勢洶洶正往貴府上衝來!”
隊正語氣嚴峻,老門子不敢稍怠,去府內通說一聲後徑引到府邸內務堂的虞英陸長子虞留善處,他得父親之蔭補做了禦史左丞的台官,正穿一件鴿灰色蟒紋絹絲春夏官袍,以玄色帛巾籠了個官冠,束一條織金絲騶獸腰帶,與幾名下屬掾官站在堂上等候。
三名禁軍小頭目先行禮,再以前言複告之,然後隊正才說道,“請台官大人及早想好應對法子為好。”
虞留善眉頭緊鎖,說道,“我也未曾遇過這等事狀,你等覺得如何是好?”
說著,他看向身後的幾名下屬。
一名掾官說道,“新皇來者不善,應先聯絡閣台同為托孤近臣的兩位大人為是。”
又一掾官說道,“新皇是在耍少年性子,若任其為所欲為,朝廷紛亂將起,左丞大人既承禦史任,應麵諫陛下,肅正朝列。”
正是未定方略,議論辯駁之時,內務堂外已聽到了戰馬蹄鐵踏過府邸大門石檻的響亮金鐵聲,驟疾的向裡麵逼來。
“怎麼來得如此快!”虞留善驚呼一聲,扶了扶官冠,和幾個下屬掾官連忙出去迎候,三名禁軍小頭目不敢逗留,借問一聲老門子,從府裡的偏門溜了。
來到玄關影壁時,南周皇帝蕭泠拉住踏江騅的馬韁就在青花石道上轉圈瞭望,虞留善率下屬迎拜行禮在馬前,說道:陛下駕臨寒宅,下官有失遠迎。
後麵蕭翼城帶領的左翊羽林軍也隨後來到,正要繫馬在府門外再進來,蕭泠向後搖搖馬鞭,卻是朝著虞留善說道,“你這府邸氣派得很嘛,瞧瞧至少圈地數頃了吧?天井那裡還供了一座七色琉璃佛塔,這大門朕毋須下馬都能來去自如。”她言語間帶著幾分少女的嬌縱,卻刻意用威嚴的語調掩飾著。
蕭翼城會意,領著五十餘名騎軍一起進到府內的玄關處。
虞留善頗為難堪,隻說道,“皆是先皇恩賜,臣下惶恐。”
蕭泠笑道,“確是如此呢麼?”啪啪拍了兩下手,黃門兼戶部侍郎趙泰南手持文簿下馬來到虞留善麵前,正顏厲色的問道,“下官黃門兼戶部侍郎趙泰南。敢問會稽郡公、尚書令虞英陸大人何在?陛下禦駕在此,他竟敢不出來迎接?”
虞留善答道,“家父身體抱恙,尚在寢臥,惟陛下恕罪。”
趙泰南冷笑道,“不是昨日五十一歲大壽宴席上淮陽釀美酒喝太多,害酒了嗎,禦史左丞虞大人?”在他的語氣裡,他早已對虞府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
虞留善赧顏怍色,心想道,“昨日壽宴不過隻請了幾位內親,並無外人,也未請南樂府歌妓舞姬助興,怎會為他所知?”
他隻好答道,“昨日確是家父五十一歲大壽之日,但隻是幾位家親為家父烹煮了點素齋做壽而已,並未在先帝守喪之期逾禮。”
趙泰南喝斥道,大膽虞留善,竟敢欺君罔上!
下官在京城身無餘資,無家宅親朋,恰逢前幾日偶感風邪,恰好留宿於祿仙樓,請酒樓堂倌代為熬粥煎藥伏侍幾日,以痊病體。
早有耳聞祿仙樓的淮陽釀號稱江南無匹酒,便欲沽買一瓶托送回給家中老父作窖藏,卻聽那堂倌說,官爺,你來的不巧,過幾日便是虞閣官大人的壽辰,去年秋冬以來的所有淮陽釀都在半月前送到府上去了。
祿仙樓本月的進出賬簿下官借抄在此,若還不服,還可現在就召來祿仙樓的掌櫃東家詰問,敢問,虞大人,現在還敢說會稽郡公、尚書令虞英陸大人壽辰之日隻吃了點素齋嗎?
趙泰南步步緊逼,顯然早有準備。
虞留善被他說得冷汗滿額,大氣不敢喘,半晌答不出話來。
趙泰南繼續聲色俱厲的斥責道,“舊唐明君太宗李世民曾有言,君雖不君,臣不可以不臣。會稽郡公身負先帝托孤之重,而言行不一,儘失忠臣本分!”
好了!
先退下吧,趙侍郎。
蕭泠出聲阻斷了趙泰南的言語,從踏江騅上下來,馬鞭和臂張弩交給一旁的左翊羽林軍侍從,說道,“去請還在寢臥上的會稽郡公到府裡的正廳上敘話吧。”
虞留善拿衣袖拭掉額汗,躬身拜禮稱是。
蕭泠自大搖大擺的領著趙泰南和左翊羽林軍副統領蕭翼城的五十餘名軍兵來到府邸裡的正廳信德堂。
虞留善先吩咐使女小婢燃好半截龍涎香在廳中的香爐內,給軍兵遞茶水,奉上清前荊綠茶和素點給正中太師椅上坐著的皇帝蕭泠,自己帶著醒酒薑茶親自去主屋寢臥叫醒父親,並將目前的嚴峻態勢扼要陳述給他聽。
約莫一刻鐘後,虞英陸冠帶齊整的一品大員紫綬官袍,和長子虞留善一前一後垂首來到正廳裡上,叩拜在地,說道,“老臣虞英陸拜見陛下。”
蕭泠瞧著這位昔日在自己眼前滿臉正氣、強聒不捨的托孤近臣一臉惶恐不安相,既覺解氣更覺有趣,拍拍趙泰南的袍袖,說道,“趙侍郎,你去聞聞會稽郡公身上還有冇有淮陽釀的酒味。”她語氣中帶著幾分少女的頑皮。
“陛下!”虞英陸作抗議聲。可他先違禮規在先,再無底氣端起托孤近臣的架子去訓斥蕭泠,言語也隻能隨之戛然而止。
趙泰南真過來繞著他走了一圈,嗅聞一番後拱手說道。
“陛下聽稟,淮陽釀餘香繞梁三日,江南士庶鮮有不知者。現今臣確有聞到淮陽釀與醒酒薑湯之氣味。”他說話時眼角微揚,透著幾分得意。
蕭泠嗬嗬直笑,說道,“趙侍郎所言不虛,看來會稽郡公是昨夜壽宴之後害酒纔會臥寢到無法來接朕的禦駕。”她笑時眉眼彎彎,隨後又意識到有些不妥,趕緊板起麵孔。
虞英陸雖忿恨在心,但未有半點形於神色,他自然明瞭此事不過是件小事,可卻被這個甚麼新晉侍郎趙泰南死死抓住,他想了再想,方說道,“老臣不過是追隨先帝修治我大周荊、揚、浙州吏政、戶口的微薄功勞,在先帝守喪之期貪圖一時的口腹之慾逾禮犯製,懇請陛下依製降罪,詔告天下。”
蕭泠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虞閣官,你的次子左翊羽林軍統領虞欒,在先帝守喪之期,在先帝至愛的彆苑金雀園林的水心亭上大口飲酒,大塊吃肉,還做莊聚賭,被朕今日遊賞時親眼所見。朕已敕令左翊羽林軍副統領蕭翼城把所有人等一起斬首,鑒於虞統領是虞閣官的次子,朕特命副統領蕭翼城把他絞死,留了個全屍。”
說著,她從猛虎撞金絲緞腰帶處抽出那把玉鞘墨璃石短匕,逕丟到虞英陸的膝邊,道,“這把貼身短匕是先帝留給朕的,今天朕就把它賞給郡公了。”她動作間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虞英陸聽罷渾身一震,看看地上的短匕柄上的墨璃石,在十幾年前他隨先帝出巡州郡時早見過不下十幾遍了,再抬頭望向皇帝蕭泠,她正在微微惡笑著。
冇等得虞英陸閣官答話,正廳台階下十數位青、綠色官袍儒冠的年少尚書檯或禦史台掾官遙遙向皇帝蕭泠跪拜行禮,齊齊高聲叫喊道,“閣老無罪,閣老有功!閣老無罪,閣老有功!”
瞧樣子從一開始這麼多位掾官就已在正廳外觀候。
副統領蕭翼城快步過去,左手按在腰間的薄背唐刀上,怒罵道,“陛下在和郡公說話,哪裡輪得到你們多嘴議論?再不閉嘴通通抓起來,把你們關進牢城裡吃睡十天半個月。”
受此一嚇,十幾位掾官退散在一邊,不敢再喧鬨。
卻在此時,一位昂藏七尺、鷹眼虎頷,打著綁手與綁腳,身著藍色雲紋戰袍,左手提一把鏽跡斑駁水尺的二十餘歲男子排開人眾,直上到最前麵來。
他瞧了瞧副統領蕭翼城,又望瞭望信德堂裡麵的情狀,向蕭翼城拱手作揖,說道,“勞煩統領通報則個,水衡中郎張驚雲求見尚書令大人。”
蕭翼城看看這人的軍袍汙泥左一處右一點,還穿了一雙舊草履,一副邋遢模樣,道了聲“陛下正和尚書令大人商議要事,你先退下”後,拂身走了。
“統領且慢!”水衡中郎張驚雲驀然踏上台階三步,喊住了蕭翼城。
蕭翼城麵色不善的回首看著他,左右侍列的刀戟軍兵橫過武器,不容許他再上前一步。
張驚雲不見有絲毫懼色,咬重嗓音說道,“請統領代為通報陛下一聲,水衡中郎張驚雲階下求見。”
說著,他眼色微微向外睨視,手中水尺豎著淩空畫了個圓圈。
蕭翼城看不懂他搞什麼鬼,不耐煩的說道,“有話直說!你究竟是為何事而來尚書令虞閣官府邸之上?”
張驚雲躬身作揖,說道,“隻要統領引薦我去見陛下便瞭然。”
蕭翼城更奇了,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說道,“你一個小小的水衡中郎說什麼瘋話?快滾快滾,彆在這礙眼。”
“尚書令大人不會遂陛下的意,在自己的府邸正廳上zisha的。”張驚雲語帶譏嘲的說道,“新皇甫即登基,恩信威德尚未著於天下,現下虞閣官的故舊武吏及其家丁在其庶出四子虞知謙的率領下圍堵住了府邸各個門口,倘若陛下肆性妄誅,逆亂便可一觸即發,請統領代為通報,奏請水衡中郎張驚雲求見。”
唐末黃巢起事以來,權貴強臣犯上作亂、弑君挾主之事屢見不鮮,南周太祖開國便是威逼前宋恭帝禪位。
蕭翼城聽罷回過味來,心下震駭,立即引張驚雲到蕭泠身前,參拜行禮後,稱言水衡中郎張驚雲晉見。
“水衡中郎?”蕭泠皺起眉,挑眼瞧了瞧未跪拜行禮的張驚雲,反問道。
她注意到這人雖然衣著樸素,但目光清澈堅毅,身姿挺拔如鬆,不由得多了幾分好奇。
張驚雲冇有先去應答新皇的話語,居然先緩步到旁邊跪倒著的虞英陸父子身邊,把地上的那把玉鞘短匕拿起呈回給新皇蕭泠。
他說道,“先帝真正遺愛於陛下的,理當是輔佐陛下治國安邦的三位托孤近臣,以先帝之短匕賜先帝之臣自戕,有傷先帝托孤之心。”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蕭泠翹起腿,神情漠然,但眼底閃過一絲動搖。
趙泰南見狀,出前斥責道,“一個小小水衡中郎,不知事由便敢妄議朝政,退下!”他語氣尖銳,顯然對張驚雲的介入感到不滿。
張驚雲冇去理會他,朝著蕭泠繼續說道,我受任於羽林軍統領在外探查歸來,虞閣官的故舊武吏和家丁數百人得知其被陛下所屈逼,已在其四子虞知謙統率下圍堵在府邸之外。
論語曾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今天下未平,正是聚攏能臣乾吏之心為大周效命之時,請陛下予尚書令大人改過建功之機。他說話時不卑不亢,目光真誠地望著蕭泠。
蕭泠一擺手,示意趙侍郎退在一旁,勉強接過那把短匕插回腰間,說道,“請虞閣官和虞左丞起來上座。”她注意到張驚雲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厚繭,顯然是常年習武之人。
搬出來副統領蕭翼城來佐證後,眼看新皇似乎是有幾分相信了張驚雲的言語,隻是眉眼擰蹙,神色不快。
跪著的虞閣官父子二人躬謝,側後的使女忙過來扶起,坐在正廳下首。
蕭泠冇再跟虞閣官父子二人說話,卻把旁侍的蕭翼城拉到身邊,附耳細語一陣。
她說話時氣息拂過蕭翼城耳畔,讓這個粗獷的武夫也不禁紅了耳根。
左翊羽林軍副統領聽得情態驚疑不定,蕭泠言畢後扯著嘴角陰冷一笑,逕轉入正廳後堂裡去。
“快走!”
張驚雲耳聽得箭弩機括掰動的聲響,心知不好,向下首虞英陸那邊兩人低喝一句,自己起身退往側門。他的動作迅捷如豹,一下子便已退開。
未幾,堂後木雕欄閣處嗖嗖接連數聲疾箭扣射,金翎尾羽短箭當場洞穿虞英陸的脖頸胸口,從椅上滾落身死,長子虞留善坐在其父親身後,被其父親肉軀擋掉幾箭,隻肩膀下腹被射中,尖聲痛呼。
蕭泠從後堂轉出,雙手握持臂張弩,大跨步抵近,虞留善亂揮雙手,哀聲道,“陛下饒命,陛下恕罪!”
服侍在旁後的使女小婢被嚇得慌亂驚呼,四散奔逃出正廳。
蕭泠壞笑著,側眼瞧到隻退在正廳內一邊的張驚雲,怒從心起,突施冷箭射向他。
咚。
張驚雲輕描淡寫地以左手鐵水尺格下這一箭,右手拾起那枝被擋落到地的皇家金翎短箭,拱手道了聲“恕罪”。
蕭泠笑道,“看來你和這兩個草包父子不一樣啊,嘿嘿。”她笑聲如銀鈴,好似覺得這樣子更好玩。
說著,她一腳把虞留善踢翻在地,跨起大步踩住他的嘴巴,讓他再也嚎叫不出聲響來。她的龍袍微微掀起,隱約露出底下纖細的腰肢。
副統領蕭翼城在新皇動手的一刻就飛奔出正廳,方纔那些在廳外台階下的掾官早已四散無蹤了,會稽郡公府邸的外緣牆瓦上,已有零星身手矯捷的武吏爬上來持各式弩機在觀察探視,在確見尚書令虞英陸被蕭泠射殺之後,大聲朝外麵的同伴叫嚷道,“虞閣官已被新皇親手射殺了!”一連重複了數遍。
隨即在大門玄關處響起廝拚搏殺的激切音聲,偏門與後門的家丁武吏也趁勢闖進,把馬欄裡的所有軍馬並蕭泠的名馬踏江騅全都奪走。
虞閣官所舉薦的故舊武吏與其收養的家丁皆是北方異族僭朝大金國統治下,流離失土不堪苛政逃亡過來的漢人難民,虞閣官簡選其材勇,拔薦為武吏,又收其餘眾,厚養其家屬,曆時多年,已深得其故舊武吏與家丁的死力。
蕭翼城不敢貿然出戰,攫其鋒銳,召集剩餘的所有左翊羽林軍兵士,按新皇蕭泠方纔附耳所令,收攏入正廳信德堂內,他拱手焦急的向新皇說道,“陛下,外麵尚書令的家丁與武吏數量不少,已在攻殺我們的兵士了。”
不用他多說,擾嚷喧囂的軍器兵戈搏殺聲在整個府邸內都清晰可聞。
蕭泠說道:這個可恨的臭老頭子!弩機對準虞英陸的屍體額心又補了一箭,再裝填上一枝金翎箭,對準虞留善的麵頰就要扣下懸刀。
“陛下不可!”張驚雲倏地飛身過來,鐵水尺格開他的臂張弩,疾言厲色的說道,“妄誅虞尚書令已然逼反深受其恩信的手下,若再殺虞左丞,其庶出四子虞知謙便會無所顧忌的殺進來。”在格擋的瞬間,他的手臂不經意間碰到了蕭泠的胸口,頓時僵住了一下——那柔軟的起伏觸感分明是姑孃家的身體。
趙泰南靠過來,還想出言駁辯,被張驚雲怒目一睜,登時不敢說出口來。
蕭泠反問道,“為何不殺虞留善那些逆賊就會乖乖的不殺進來?”她並未察覺張驚雲的發現,仍然氣勢洶洶。
張驚雲收迴心神,強自鎮定地說道,“虞知謙是庶出四子,平日無權往日無功,所倚仗者不過是父兄的威德來掌馭眾多武吏家丁,今虞左丞不死虞知謙便會以投鼠忌器為由隻圍困府邸不敢強攻。若虞左丞也死了,虞知謙在虞氏世族中便是剩餘的惟一可繼任家主之人,便再無顧忌以新皇妄誅托孤近臣之名強攻府邸。”他說話時目光微微避開蕭泠的胸口,耳根有些發紅。
蕭泠冷哼一聲,說道,“朕還會怕那幾個毛賊?左翊羽林軍所有人聽令,現在就隨朕一同殺出去,剿除逆賊!”
蕭翼城勸不住,隻得追隨在後。
此時虞知謙所率家丁在前掠陣,後列武吏熟稔的持握各式單兵重弩,很快就抵敵不住,被迫壓縮往裡麵且戰且退。
恰逢蕭泠領著剩餘羽林軍銳士衝將出來,副統領蕭翼城一將當先,拔出腰間薄背唐刀猛然殺入,勢大力沉連人帶械殺退五六個家丁。
但敵方武吏握有重弩鐵箭在後列,用望山瞄準要害位置擊射,勢寡力孤的左翊羽林軍麵對人多勢眾,且他們為報尚書令虞英陸恩德而眾誠誌堅,左翊羽林軍難以抵擋不停後退,雖有蕭翼城一路斷後,但仍被射傷射死一大半軍兵,才狼狽不堪的退回正廳信德堂。
在混戰中,貴為皇帝之尊的蕭泠也陷落在亂軍之中。
她哪裡經曆真正的生死相搏的混戰場麵,身邊的衛兵一個個被擊倒擊退,她也很快身處危境。
驀然間,一支流箭直射蕭泠麵門,身心惶亂的她驚得呆立當場。
“陛下,抓住我的身體!”
張驚雲如鬼魅般閃至她身前,鐵水尺一揮,將箭矢擊落。
但皇帝蕭泠已經被驚得有些呆滯了,他不得不攬住蕭泠的腰肢,讓自己的身軀擋在她前麵,帶著她向後騰挪撤退。
在此肌膚接觸之中,張驚雲更加確信了對方的女兒身——那纖細的腰肢和淡淡的體香絕非男子所有。
退回來了的蕭泠憋了一肚子悶氣和後怕,弩機丟到一邊就要去揪虞留善。她的發冠在打鬥中歪斜,幾縷青絲散落額前,更添幾分姑孃家的嬌氣。
張驚雲起身擋在麵前,輕歎一聲,說道,“得饒人處且饒人,陛下。若不是虞左丞性命還在,陛下適才撤退之時豈能毫髮無損?”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語氣格外溫柔。
被他一提醒,蕭泠四周環顧,方纔發現撤回正廳的羽林軍士兵冇有一個身上不帶箭傷的,衝鋒又斷後的副統領蕭翼城更是身中數箭,幸有鱗甲鐵鎧罩身,纔沒受什麼重傷。
張驚雲扶著虞留善慢慢站起身來,來到蕭泠的身邊,說道,“陛下,距離京城最近的北府軍大營屯駐在淮河對岸八十裡的石頭城處。我朝軍法,調遣行營大軍需虎符與禦璽詔書敕諭。再拖下去,大軍未至,屬下恐怕陛下性命有虞。”他說話的語氣始終恭敬有加。
蕭泠被說的臉色陣白陣青,甩袖負手,好一會後才說道,“那依你所見,該如何退散圍堵府門外的逆賊?”她的語氣軟了下來,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依賴。
張驚雲聽到她問了這句,鬆了口大氣,便一一詳述說明如何是好。他說話時條理清晰,目光堅定,讓蕭泠不得不信服。
半個時辰後,正是日落西山,晚風漸起之時。
新皇蕭泠親自攙扶著受傷的禦史左丞虞留善緩步走到玄關府門處,張驚雲隨侍在旁側,身後跟隨的左翊羽林軍以副統領蕭翼城為首,均放下了所有軍器高舉雙手。
府邸牆垣、外圍的家丁武吏拿著刀劍、弓弩,見此狀未敢有何動作。
“請四弟出來說話。”虞留善踩上府門石檻,忍著箭瘡傷痛高聲喊道。
既是虞氏長子有言,四子虞知謙不能不走出來,他把手裡的黑鐵長劍交給侍從家丁,長身作揖,拜見兄長。
隻見他長得鷂目細眉,麵黃厚唇,身高六尺,骨骼棱棱,穿一件綠絛絲團花戰袍,眼神裡溢流出來的敵意全都傾注在蕭泠和虞留善身上。
虞留善接著高聲說道,“家父之死乃是陛下失手所致,絕非陛下本意,你等這樣犯上作亂,豈不是有辱先帝托孤於家父的忠臣之名?”
見事明快的虞知謙反駁道,“父親一生忠心耿耿,為大周立下累累功勞,今日卻被帶領軍兵闖上府來的皇帝陛下當麵射殺,父親也是先帝托孤重臣,我等上報先帝,下報黎明,今日要為父親討個公道!”
蕭泠續著他的話尾,說道,“朕初登大寶,年少輕狂,不知輕重緩急一時失手纔會誤殺會稽郡公。朕知道爾等都是知恩圖報,追隨郡公多年的忠仆,此次之事,朕會親下罪己詔,佈告天下,今日所有參與交戰的人一律無罪。”言畢,她躬身作禮,謙卑的低下自己的頭。
“陛下金口一諾,無有虛言!快快放下兵器,購置棺槨收殮吾父遺體!勿要給吾父與汝等家親留下叛賊汙名!”虞留善誠懇之至的說道。
虞知謙環顧一番,知道諸多家丁武吏都是食朝廷俸祿的臣吏,皇帝能當眾認錯,自然冇有必要再拚命。
他雖心有不甘,勢已不可違,便拱手拜倒,順勢說道,“謹遵兄長與皇帝陛下之命。”
吩咐兩個心腹部下取個大木箱來,把眾人的軍器都收回,牽走了的軍馬與踏江騅一併奉還給蕭泠與左翊羽林軍,自己和兄長虞留善指揮家丁武吏收殮地上戰死的屍體,留記名簿以候撫卹,再為父親置辦喪事,不在話下。
蕭泠和一眾帶著箭傷的左翊羽林軍從會稽郡公府邸脫身,回到皇宮偏殿時,已是月上柳梢頭的酉時刻了。
這時她的腦袋裡惟一的念頭又變回了這個鳥皇帝,不當也罷!
皇後所遣的侍女在她一回來之時便恭候在殿外,說道,“皇後孃娘已經吩咐為陛下燒好熱湯備好淨衣,太醫官也在側廂等候,請各位傷者前去診療。熱饌齋點素酒皇後親手做好在膳房了,請問陛下欲先何事?”
蕭泠十分詫異,說道:皇後有心了,竟準備得如此周到。怎不見皇後來此接駕?
侍女答道,“稟明陛下,皇後孃娘說要為父親會稽郡公與二兄虞欒居喪戴孝一年,不能來拜見陛下,萬請恕罪。”
蕭泠聽得臉上發燙,略有些許羞愧。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被張驚雲碰觸過的胸口,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在武德大街會稽郡公府邸因皇帝來訪,而後發生的一連串血腥惡鬥事件,眨眼間遍傳是時可稱之為天下商都、繁華鼎盛傲視四海的南周京城建康。
聚居城內外的數十萬士商百工免不得紛紛攘攘的議論訛傳,對新皇蕭泠多有微詞譏諷。
逅靜軒內的皇後虞梓泓也有多遣侍女小宦偷偷去各方打聽訊息,在皇帝蕭泠回宮之時她也大致知道已發生了何等大事,纔會預先佈置妥當瑣務。
被蕭泠強行帶著回皇宮的張驚雲中午以來就冇吃過飯,先跟那些小宦侍女說道,“勞煩則個,請胡亂送些粗茶菜饌來。”他的語氣溫和有禮,與那些趾高氣揚的官員截然不同。
蕭翼城和他的左翊羽林軍部眾都先去側廂的太醫官處診療敷藥去了,偏殿內不多時就隻剩皇帝蕭泠、黃門侍郎兼戶部侍郎趙泰南,以及倚了鐵水尺在柱邊,自顧自在偏殿角落吃下人們送上來的齋飯素茶的水衡中郎張驚雲。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