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決心
3
李家眾人簇擁在李家族長身邊,一群人壓低聲音。
“聽說那祝青臣昨夜在封乾殿發瘋,把所有人都趕出去,自己獨自在殿中待了一夜,說是要與皇帝相會,不知又在搞什麼名堂。”
“我派隨從去探聽過,隻是威武將軍率兵守在宮門外,根本就進不去,什麼也看不見。”
“哼,弄得古裡古怪的。隻盼著威武將軍推開殿門,發現祝青臣在裡麵殉情了。他有自知之明,也就不用我等多費力氣了。”
李族長坐在正中,捋著鬍鬚,麵帶微笑,靜靜聽著他們議論,並不多言。
忽然,隨從進來通報。
“族長,太醫院那邊來人了。”
“噢?”
李族長渾濁的雙眼倏地一亮,眾人對視一眼,也是滿臉驚喜。
這麼快?祝青臣死了?太醫院來報喪了?
“快請!”李族長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在眾人的攙扶下,連忙起身。
“是。”
隨從轉身,剛要去請,就發現太醫已經到了門前。
隨從側身讓路,一個太醫,領著四個藥童,那四個藥童抬著一大鍋不知是什麼東西,走進殿中。
李家眾人伸長脖子,想要看個清楚。
藥童將大鍋放在正中。
太醫抬手行禮:“昨日族長千裡迢迢,為君後送來百珍糕,君後心中感激,又惦念著今冬嚴寒,族長舟車勞頓,特命太醫院熬煮一鍋藥膳粥,為族長和身邊人補補身子。”
藥童將鍋蓋解開,熱氣“騰”地一下升起,熟悉濃鬱的苦藥味道四溢,溢滿整座宮殿。
在看見鍋裡黏膩的藥粥時,一群人都不由地皺起眉頭,露出嫌惡的表情。
這是什麼東西?豬食嗎?
太醫從藥童手裡接過一支大木勺,插進鍋裡,使勁攪了攪。
藥味更濃。
李族長神色微沉,一時間似乎也冇看出,鍋裡藥膳究竟是用什麼東西熬出來的,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君後關心,有勞太醫代我等向君後謝恩。”
“好說。”
“既如此,那便有勞太醫走一遭,我等會……”
李族長想趕他走,可是太醫卻不為所動。
他將藥粥攪和開,舀起一勺。
藥童捧著瓷碗上前,接了滿滿一碗,雙手奉到李族長麵前。
“族長有所不知,君後吩咐我等,務必要看著族長和幾位大人將藥粥吃儘。族長先請!”
藥童將藥粥往前遞了遞,把李族長驚得連連後退。
他忙不迭找藉口推拒:“此粥太燙,有勞小友置於桌上,待粥溫些,我一定……”
“族長有所不知,這藥粥就是趁熱喝纔有效。”藥童笑著,解釋道,“這藥粥之中,人蔘鹿茸、雪蓮燕窩,應有儘有。”
“數十味藥材,要細細地打成粉末,揉儘麵裡,才能做成這一碗粥。其他藥材都好說,還有兩味藥材,那才叫做稀罕。”
族長身邊傳出疑惑的聲音:“什麼?”
藥童笑意不改:“一味熊心,一味豹子膽。這兩味藥實在難得,君後統領宮禁內外,也是好不容易纔找到這兩味藥,自己常年體弱,都捨不得吃,特意給族長送來呢。”
李族長怎麼聽不出來?
這套說辭一定也是祝青臣吩咐的。
祝青臣是在故意敲打他,說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藥童步步緊逼,李族長連連後退。
直至退無可退。
他臉色慘白,嘴唇微顫,緩緩伸手去接:“我……我喝就是了。”
李族長雙手接過藥碗,試圖拖延,要了一支瓷勺,又吹了好幾下熱氣,才慢慢舀起半勺,在藥童的注視下,送進嘴裡。
剛入口,李族長就忍不住想吐出來。
隻是藥童緊緊地盯著他,一刻不曾放鬆,見他要吐,竟然還要幫他捂住嘴。
“這藥粥價值連城,族長可彆糟蹋了好東西。所謂良藥苦口,要不我幫幫族長?掐著下巴,往嘴裡一灌,把下巴合上,族長再一抬頭,藥粥順順地就滑進肚子裡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撩起衣袖,就要給他灌藥。
李族長一驚,連忙擺手,不敢再拖延,又捏著鼻子,喝了一大口。
藥粥下肚,他的臉色瞬間就青了。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怎的如此噁心?
李家眾人看著族長,都不敢說話。
這時,旁邊舀粥的太醫又道:“諸位大人不必眼饞,君後仁厚,此粥人人都有。”
什麼?!
不等李家眾人反應過來,一群藥童就捧著盛好的藥粥,依次走到他們麵前,一人不落。
當即便有人叫嚷出聲:“我可不喝這東西,誰知道……”
誰知道祝青臣是不是想直接把他們給毒死!
李族長咳了一聲,厲聲道:“君後賞賜,焉能推辭?休要多言,還不快喝?”
族長都發話了,他們雖有不滿,卻也不敢反抗族長,更不敢反抗祝青臣。
隻能接過藥碗,學著族長方纔的樣子,喝了一口。
李家族長畢竟年紀大了,味覺退化,方纔冇有嚐出這是什麼東西。
這回終於有人嚐出來了。
“這是什麼藥粥?這不就是百珍糕……”
這不就是百珍糕搗碎了,熬成的糊糊?!
“族長!”眾人都反應過來,猛地回過頭,看向族長。
李族長也終於明白過來,端著碗的手開始顫抖。
祝青臣已經知道了。
難怪……難怪……
不等他多想什麼,太醫又舀起一勺粥,給他滿上。
“族長多吃,君後吩咐了,務必要看著諸位吃儘了纔好。”
一行人不敢再多說什麼,低著頭喝粥,再噁心也硬生生忍住了。
半個時辰後,大鍋見底。
太醫握著木勺,將黏在銅鍋邊緣的一點粥底颳得乾乾淨淨,甩進族長碗裡,盯著他全部喝完,才帶著藥童離開。
太醫一走,一行人扭過頭就開始乾嘔。
忽然,一個藥童又折返回來,殺了個回馬槍,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
他把碗勺收走,似是不經意地問道:“諸位莫非是嫌我們君後賜下的藥粥難喝?”
眾人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等不敢,我等心中感激君後,隻是……隻是……一時吃得多了,打嗝罷了。”
藥童笑了笑,抱著碗筷離開:“那就好,君後一片好心,你們可彆糟蹋了。”
“是,是。”眾人連連作揖,送他離開。
殿中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確認太醫和藥童全都走了,不會再回來了,眾人才跌坐在地上,鬆了口氣。
李家族長終於失態,一把掀翻桌案。
“祝青臣,分桃斷袖之輩,膽敢羞辱長輩,我誓殺之!”
*
封乾殿。
祝青臣重又穿上素白的喪衣,跪坐在帝王棺槨邊。
麵前火光跳躍,他慢吞吞地將紙錢一張一張展開,送進火裡。
親信在他身邊回稟:“粥都喝完了,李家族長掀翻了桌子,對君後出言不遜,大逆不道。”
熊熊火光映在祝青臣麵上,祝青臣淡淡道:“他要殺我?”
親信遲疑道:“……是。”
祝青臣歎了口氣。
他有心留族長一命,卻不想族長非要往刀刃上撞。
親信又道:“後來他便捂著肚子,吐了個天昏地暗。就算要謀害君後,也不會是現在。”
“嗯。”祝青臣微微頷首,“繼續盯著,若有異動,隨時回稟。”
“是。”親信應了一聲,便悄聲退走。
祝青臣將手邊的紙錢燒完,扶著腿,站起身,走上前。
他攏著衣袖,靠在棺槨邊,輕聲似是耳語:“李鉞,他要是敢再欺負我,我一定殺了他。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風靜靜吹過,搖動燭火。
看來李鉞同意。
祝青臣又道:“要是來日他去了地府,向你告狀,你不許聽。不但不許聽,你還得幫我再殺他一次。”
燭火搖曳,四寂無聲。
看來李鉞還是同意。
祝青臣勾了勾唇角,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唇上印了一下,然後把指尖按在棺材雕刻的龍首上。
“啾”的一聲。
“多謝陛下恩典,這是謝禮。”
風吹得更歡,直接吹開了一排窗戶,懸掛在窗前的靈幡和白布,如波濤般湧動,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