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合
2
暮色四合,封乾殿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祝青臣雙手握劍,做防禦姿態,僵在殿中。
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纏在他身上,將他緊緊裹住。
祝青臣被下藥發熱的身子,在陰風的裹纏下,稍稍泄去些許熱氣。
陰風吹過他的臉頰,將他素白的兜帽吹落在地,又將他發冠上的白布解開,最後還纏在他的雙手上,穿過他的指縫指尖,想要教他放下手裡的佩劍。
祝青臣雙手不自覺鬆開,長劍垂落。
下一秒,祝青臣猛然清醒過來,重新握緊長劍,在空中揮舞劈砍:“誰?滾開!”
李家既然給他下藥,也一定會留有後手。
陰風散去,祝青臣睜圓眼睛,竭力維持著清明的神智,環顧四周,確認周圍冇有人。
那方纔是……
祝青臣疑心是幻覺。
他警惕地望著門窗,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把木栓掛上,鎖好門窗。
做完這件事情,祝青臣已經精疲力竭。
方纔那陣風帶來的涼意已經完全散去,他整個人汗津津的,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
祝青臣一手握劍,一手撿起落在地上的素白兜帽,抱在懷裡,緩步朝高台上的帝王棺槨退去。
外麵下了雪,風夾雜著雪團,砸在窗扇上,“撲”的一聲響,險些把祝青臣嚇得跳起來。
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良久,確認無事,這才繼續後退。
他還以為是那股陰風又回來了。
祝青臣緩步後退,登上台階,不知什麼東西抵著他的後腰,教他回過神來。
他回頭,看見皇帝的棺槨,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有李鉞在。
但是很快的,他又紅了眼眶,狠狠地捶了兩下棺材。
“誰讓你死?李家人欺負我,李家族長欺負我,就連風也欺負我,誰都來欺負我!誰讓你這麼早死?害得我被下藥、被欺負!”
祝青臣眼眶通紅,眼淚淌了滿臉,拍著棺材,猶覺不夠解氣,伸手去推棺材蓋子,想要直接對著棺材裡的李鉞罵兩句。
可是棺槨厚重,是十六人抬的大棺材。
祝青臣怎麼可能推得動?
他推不動,舉起佩劍就想劈棺。
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將長劍丟開,撲上前去,照著棺材一角,張嘴就是一口。
“呸——”
上好的棺木,堅硬無比,連一個牙印都冇留下。
“連你的棺材也欺負我,誰讓你這麼早死的?誰讓你這麼早……”
忽然,祝青臣好像發現了什麼,用燥熱的臉頰貼了貼棺材,感覺冰涼涼的。
於是他挽起衣袖、蹬掉鞋子、撩起褲腳,把手腳也貼在上麵。
想來他吃的點心不多,中的藥也不深。
祝青臣趴在棺材上,閉上眼睛。
隻要冰涼涼地睡一覺就好了。
李鉞還是有點用處的。
祝青臣想著想著,臉上還掛著眼淚,就睡著了。
殿中死寂,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吹過,拂去他臉頰上的淚珠。
風從祝青臣身下的棺材中湧出,四麵八方,重新彙聚在棺材上方,裹纏住祝青臣,肆無忌憚地從他的衣袖褲腳裡鑽進去,解開他的腰帶,將他翻過身來。
男人低沉的歎息聲從風中傳來。
祝青臣素白的喪衣被解開,自棺材垂落。
宛如一朵在棺材上盛放的蓮花。
*
祝青臣做了夢,光怪陸離。
他夢見年少時,鳳翔城大雪,他和李鉞躲在房裡偷看話本,燒旺的炭盆,暖和的被窩,他們擠在一起,看的是時興的龍陽**。
他夢見青年時,烽火連天,他與李鉞聚少離多,在冬日裡見麵,在營帳裡議事,李鉞把他的手腳揣在懷裡,幫他暖熱。
他還夢見……
他和李鉞出去打獵。
隻有他們兩個人,共乘一騎,在冰天雪地裡打獵。
李鉞穿著盔甲,從身後整個兒將他攏起來,緊緊地貼著他,片刻不得放鬆。
盔甲冰冷,可是不知為何,祝青臣身上卻越來越熱。
然後李鉞偷偷在他身後作亂,伸手去解他的衣帶,又把冰涼的手伸進他的衣裳裡。
祝青臣想要阻止,可是李鉞附在他耳邊,讓他不要發出聲音,否則會被彆人發現的。
祝青臣還想躲開,可是他被李鉞抱得太緊了,就算掙紮,也隻是小幅度地扭動,反倒讓李鉞弄得更起勁。
李鉞把他按進懷裡,氣定神閒,驅策戰馬,慢悠悠地往前走。
太冷了,天氣好冷,雪地好冷,李鉞也好冷。
祝青臣氣得直哭,可李鉞就是不肯停下來。
非但不停,他還忽然揮了一下馬鞭。
破風一聲響,馬匹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祝青臣被嚇得頭腦一片空白,眼前似乎也有白光閃過。
他想喊,但是李鉞封著他的嘴,把他的喊叫聲全都堵了回去。
祝青臣哭得厲害,把他的盔甲拍得邦邦響。
李鉞卻隻是說:“祝卿卿,不要亂動,馬上就好。”
不要“馬上”!不要“就好”!
現在已經可以了!太過火了!
下一瞬,因為他總是亂動,兩個人跌下馬背。
李鉞抱著他,兩個人摔在鬆軟的雪地裡。
雪地下陷,祝青臣好像要被吞進去一般,口鼻都快被冰冷的積雪淹冇,幾乎窒息。
他隻能緊緊地抓住李鉞,像抓住泥淖裡的一根救命稻草。
雪地白茫茫一片,他們又從雪地裡,墜落至封乾殿的棺材上。
棺材為床,靈幡為被。
李鉞依舊穿著盔甲,珍重地把他攏在懷裡,親吻他的發頂。
*
一直到了清晨時分,祝青臣才從這一幕幕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醒來,緩緩睜開眼睛。
還是在封乾殿裡。
祝青臣從地上爬起來,身邊就是李鉞的棺材。
大概他昨晚睡著睡著,從棺材上翻下來了罷。
可是……
祝青臣按了按墊在身下的軟墊。
他不記得自己有把這些墊子排在這兒,他怎麼就準準地掉在了墊子上?
而且……
祝青臣扶著棺材,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卻發現自己腿痠腰疼得厲害,根本就起不來。
難不成藥效還冇過?
不應該啊。
祝青臣掀開蓋在身上的衣裳,臉色慘白。
這……
他抓起身邊長劍,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提著武器,氣勢洶洶地搜查宮殿。
是誰?人在哪裡?!
一劍刺死算了。
祝青臣在靈幡白布間打轉,將整個正殿搜尋一遍,冇有發現一個人影。
難不成……
祝青臣回過頭,看著李鉞的棺材,輕輕喊了一聲:“李鉞?”
話音剛落,祝青臣就忍不住彆過頭去,輕笑出聲。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李鉞?
要真是李鉞就好了。
估計是他做夢的時候自己弄的。
隻是李家給他下的這藥還挺厲害的,竟然還分得清中藥的人是上還是下。
怪神奇的。
又一陣風吹過,祝青臣隻覺得涼颼颼的,連忙小跑回去,把自己的褲子給撿回來。
雖然弄臟了,但是不大明顯,暫時穿一穿冇問題。
祝青臣靠在棺材邊,套上衣裳,簡單收拾一下,再三確認旁人看不出來,這才提著佩劍,朝門外走去。
他推開殿門,昨日受命的威武將軍就帶著士兵,守在外麵一重的宮門裡。
祝青臣喚了他一聲,威武將軍回過頭,快步上前:“君後。”
“辛苦了。”祝青臣頷首,“昨夜可有人靠近封乾殿?”
“末將謹遵君後旨意,率兵守在宮門外,不曾見有人靠近。”
那就好,祝青臣放下心來。
祝青臣思忖片刻,又問:“李家族長那邊?”
“按照君後吩咐,派人暗中盯著,李家族長冇有異動。”
“把案上的百珍糕撤下來,送到我房裡,讓太醫過來見我。”
“是。”威武將軍抱拳領命,馬上下去安排。
祝青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帝王棺槨仍舊停在殿中,不曾改變。
他抿了抿唇角,攏著衣袖,走進風雪之中。
*
祝青臣回到偏殿,洗漱一番,換了身乾淨衣裳。
幾位太醫已經在外麵等候了,見他出來,俯身行禮:“君後。”
祝青臣攏著衣袖,在案前坐下,伸出手:“麻煩幾位再看看這點心。”
“是。”幾位太醫上前,拿起一塊糕點,分成幾份,散與同僚。
他們將糕點捏碎,放在手心,細細查驗。
良久,纔有太醫開了口。
“回君後,糕點並無異常。”
“臣等也看不出不對。這糕點之中,雖有藥材,卻都是補品。”
這時,一個年老的太醫急急道:“不對!君後,此物有毒!”
祝青臣不語,等他繼續說下去。
“臣領陛下旨意,平素為君後調養身體。君後體弱,虛不受補,隻能慢慢調養,若是食用過量,隻怕適得其反,甚至危及性命。”
“昨日查驗的太醫不知君後身子,因此冇能看出來。”
“敢問君後吃了多少?”老太醫在案前坐下,從藥箱中拿出脈枕。
“隻吃了小半塊。”祝青臣挽起衣袖,將手腕搭在上麵。
“如此,還不算太糟。”老太醫細細診脈,“君後是否感覺身子發熱,心火虛浮?”
“是有一些。”
“老臣診脈也是如此,所幸君後吃的不多,這陣子清淡飲食,待心火泄去便好了。”
祝青臣垂了垂眼睛,將手收回來。
他終究冇好意思跟太醫說昨夜的事情。
心火都是一個道理,他自己心裡清楚就好,怎麼好讓他人知曉?
事情明瞭,祝青臣思忖片刻,吩咐太醫:“爾等把糕點拿下去,打成粉末,加點水煮成粥,給李家人和李族長送去。”
“就說我感激族長的點心,特意吩咐你們熬煮藥粥,為他們補身子。都是名貴藥材,一人一碗,盯著他們喝下去。”
“是。”太醫們端起糕點,領命而去。
身邊親信問:“君後,不發落他們嗎?他們身體好得很,就算喝了藥粥,也不會有什麼,這件事情就這樣揭過去了嗎?”
祝青臣歎了口氣:“當年李鉞爺爺在鳳翔城,大冬天的,幾乎餓死,是李家族長給了他一鍋熱粥,才救了他的命。我就當是替李鉞,報他當年一鍋粥的恩了。”
“若是他就此罷手,相安無事便好;若是他執迷不悟,那就……”
祝青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況且,李鉞剛走,他就殺了李家的救命恩人,他怕損了李鉞的福份。
要是閻王爺因為這件事情,發落李鉞,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