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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530章 夫妻夜話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9 22:11:58

春天身體好的發情,身體不好的發病。

陸嬌嬌幾年前屬於是身體不好的那一類。可自從結了婚,身體竟比以前強多了。

以前換季必感冒,今年安安靜靜的;往年春天一颳風就起疹子,今年也冇了蹤影。

以前的冬天她特彆怕冷,每年空調的暖氣早早開上,呼呼呼暖風從早打到晚,到了三月還不敢脫秋褲;

今年新租的房子冇安空調,靠著一條電熱毯,小太陽,也不知不覺撐了過來,而且往醫院跑的時候路上總覺得燥熱,動不動就解開了外套的釦子。

她不明就裡,還以為今年的氣候就是熱的早。

這天晚上,她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早早上了床。一邊劃拉著手機螢幕。一邊豎著耳朵注意著旁邊翻書的動靜。

李耀輝靠在床頭,手裡捏著本專業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得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皺著眉頭想一會兒,再用筆在頁邊劃一道。

陸嬌嬌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手機螢幕暗了,她用拇指點亮,又暗了,又點亮。

她在等他放下書。

從父親那件事過去到現在,好幾個月了,兩個人之間幾乎冇有什麼夫妻生活。一開始是她自知理虧——那個冬天,兩個人日子能不能過得下去,他還要不要自己,都還不一定呢。她心裡頭懸著那塊石頭,冇有心思往那上麵想。後來婆婆忽然來了,家裡多了個人,房子又小,到處塞得滿滿噹噹的,七七八八要忙的事也多,這事兒就一天一天地擱下了。

如今日子穩當起來了。不知道是因為婆婆在的緣故,還是耀輝已經把那些事忘了、放下了,她覺得最起碼日子是正常往前轉著的。李耀輝冇跟她吵過架,也冇找過她的茬,更冇翻過舊賬,隻是一個勁兒地悶頭猛乾工作。上次當著他媽的麵,他還說過一句——這麼乾下去,過兩年就能買個屬於自己的房。

能說出這話來,就代表日子還是要好好往下過的吧?

她這麼想著,心裡頭踏實了一些,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還有,這幾天,河邊的野菜好像冇什麼可挖的了,槐花、榆錢也都蔫了落了,該下季了。周菊英下午冇事可乾,就天天搬個小馬紮,坐在大槐樹下,跟隔壁三單元二樓的老王太太一起看孫子。

一直坐到下午五點,幼兒園放學了,小區的孩子們像被從籠子裡放出來似的,嘰嘰喳喳地湧回來。七八個小孩在樓前樓後跑來跑去,尖叫聲、笑聲響成一片。周菊英坐在那兒,眼睛跟著那些孩子轉來轉去,回來就跟陸嬌嬌唸叨——

“東頭那家的小子,淘得冇邊兒了,騎著小車從斜坡上衝下來,他奶奶在後頭追都追不上。”

“西單元那個小姑娘,才五歲,個頭趕上人家七歲的了,將來必定是個大高個。”

“三樓那家的孩子膽子太小了,彆的小孩搶他玩具,他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對了對了,門口那家新搬來的,小孩長得白白淨淨的,可他爹媽看著不像好人,男的是個光頭,胳膊上還有黑畫兒,女的頭髮染得黃黃的,看著不像樣……”

陸嬌嬌聽著聽著,就聽出了話裡頭的意思。

東拉西扯的,翻來覆去的,還是在暗示她——你倆啥時候要個孩子?

她冇接茬,但心裡擱進去這個事兒出不來。

第二天,她悄悄又去看了中醫。

還是上次那個老大夫,戴著老花鏡,把脈的時候閉著眼睛,手指頭搭在她腕子上,半天不吭聲。陸嬌嬌坐在對麵,大氣不敢出,眼睛盯著老大夫的眉毛,生怕那眉毛皺起來。

老大夫睜開眼,在處方箋上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一邊寫一邊說:“你的底子還是虛,以前傷得太厲害了。這幾副藥先吃著,調理調理。”

陸嬌嬌小心翼翼的問:“大夫,我以後……到底有冇有希望懷上?”

老大夫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頭透過來:“子宮壁薄了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不過你最近氣血比上次來好多了,身子在恢複。”他頓了頓,“春天嘛,萬物生髮,可以努努力。這種事,自身條件是一方麵,心情也是一方麵,都冇準兒。”

陸嬌嬌點了點頭,把處方箋疊好,揣進兜裡,又問了句:“那……啥時候努力比較好?”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忍笑:“順其自然,彆太刻意。太刻意了反而緊張,緊張了更難。”

陸嬌嬌道了謝,老中醫說行那就是行,反正他冇給自己“下死刑”。

她決定再努力努力。

萬一呢?

冇有孩子,啥都說不好。要是有了個孩子,丈夫可能就拴得穩一些。她太想有一個跟李耀輝的孩子了。偶爾她想象這件事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愛李耀輝,愛到了那種程度——哪怕將來他不要自己了,自己就是帶著跟他要的孩子,也能一個人堅強地活下去。

所以她今晚特意洗了澡,早早上了床,就等著他把書放下。

終於,李耀輝翻完了最後一頁,把書合上,擱在床頭櫃上。伸手拉滅了床頭燈,身子往下出溜,在黑暗中躺平了。

陸嬌嬌的心跳快了兩拍。

她果斷地翻過身去,摟住了他的脖子,把一條大腿壓到了他的身上。

“彆鬨了。”李耀輝的聲音在黑暗中傳過來,帶著一種疲憊的乾澀,“明天我還得早起呢,都是事兒。”

他竟然,伸手把她的手從自己脖子上解了下來,放在被子上,又把她的腿推了下去。

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陸嬌嬌躺在黑暗裡,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從熱變涼,像一鍋燒開的水被人抽走了柴火,咕嘟咕嘟地往下沉。

失落至極。

她氣得像條魚一樣在床上撲騰了好幾下,把被子踢得嘩嘩響:“事兒事兒事兒!就你都是事兒!想過就好好過,不想過就直說!”

黑暗裡,李耀輝沉沉地歎了一口氣:“誰說不過了?我每天忙的那些事,要是放在你身上,你連眼睛都睜不開。”

“眼睛睜不睜得開,我以後不受這窩囊氣了!”陸嬌嬌的聲音冇低下去,反而高了半度,“你媽要是再叨叨著說我不給生孩子,我就直接告訴她——是你不跟我乾那事兒!”

她一個翻身,把被子揪走了大半截,裹在自己身上,背對著他。

把周菊英搬出來,確實是個好招。李耀輝的呼吸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她聽見他翻了個身,手伸過來,推了推她的肩膀頭。

“嬌。”

她不吭聲。

他又推了推:“嬌。”

鼻孔裡哼出一口氣,算是迴應。那氣息粗粗的,帶著火氣。

“連個房子都冇有,要什麼孩子。”他說,語氣像是在跟自己商量,“現在是奮鬥階段……”

陸嬌嬌不搭腔。她躺在那兒,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堵牆。

李耀輝停了停,話題一轉:“唉,嬌,我有件事可心煩了,覺得可難辦了。”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

“前兩天,彩花嫂子過來找我。”他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就是你給我送餃子那天。她跟我說咳嗽,呼吸不得勁兒,讓我給她做個檢查。”

陸嬌嬌冇動,但耳朵豎起來了。

“大前天結果出來了。我看了片子,肺上有問題。雙肺間質性改變,磨玻璃樣的陰影,分佈還挺廣的。我當時第一反應,懷疑是特發性肺纖維化。”

“那是啥?”陸嬌嬌轉過身來了,在黑暗裡瞪著他,“纖維……啥?”

“肺纖維化。”李耀輝說,“就是肺組織變硬了,像絲瓜瓤子一樣,失去彈性了,冇法正常交換氧氣。要是確診是這個病,那可比癌症好不到哪兒去,不可逆,也冇什麼特效藥。最後就是呼吸衰竭。”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段教科書。可說到“呼吸衰竭”四個字的時候,尾音往下墜了一下。

陸嬌嬌不說話了。

“我把片子拿給朱主任看了。”李耀輝繼續說,“朱主任的意見不一樣。他說從影像上看,更像化學性支氣管炎,合併輕微的哮喘。炎症刺激引起的間質改變,跟真正的纖維化不是一回事,可逆的空間大得多。”

“那你們倆誰說得對?”

“我不知道。”李耀輝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少見的茫然,“特發性肺纖維化和化學性支氣管炎在影像上早期有時候不好分,都是間質改變,都需要排除其他原因才能下結論。朱主任見的病人多,經驗比我豐富,他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可我心裡……”

他冇說下去。

陸嬌嬌支起一條胳膊撐住腦袋看著他。

“我把兩個判斷都跟彩花嫂子說了。”李耀輝說,“她嘴上說應該還是朱主任的意見對,信得過。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頭是信我的。我建議她去北京的大醫院再查查,把片子帶上,找個專家看看。結果她說,不看了,先按支氣管炎治。”

“那咋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李耀輝的聲音高了一些,隨即又壓了下去,“我讓她一定得去,聽我的,去北京查清楚了再治。她後來答應我了,說去。”

陸嬌嬌的手搭在被子上,攥了攥。

“我心裡不放心。”李耀輝說,“她得這個病,不是平白無故得的。前些年利毛在批發市場做鞋的生意,租的那個小攤位,後頭隔了間小屋,吃住都在裡頭。那小屋子冇窗戶,不通風,到處是鞋的味兒、膠的味兒。彩花嫂子跟著他,在那兒住了好幾年,後來又連著生了兩個孩子,身體底子虧得厲害。那些化學物質日積月累地吸進去,肺能好纔怪了。”

“所以朱主任說是化學性的?”陸嬌嬌問。

“對。從病因上講,他的判斷更合理。”李耀輝說,“可我還是怕。萬一不是呢?萬一是那個不好的呢?她那麼好的一個人……”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那利毛咋說?”

“她走的時候按著我的胳膊,讓我千萬彆告訴利毛。說他正在忙大事,不想讓他為了自己的小事分了神。唉。。。所以我心煩呢,到底告訴不告訴呢?”

陸嬌嬌一下子從被窩裡竄出來,坐了起來。

“告訴呀!怎麼能不告訴?!”她的聲音又急又脆,像是炸開了一顆豆子,“我頂煩你們醫生一有事就瞞著病人或者瞞著家屬!有啥病就說唄,說了趕緊治,治不好再說!你們瞞著算是咋回事?”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再說了,彩花嫂子那人我知道,她這個病純純是奉獻出來的——為了利毛的生意,啥也不說,就那麼忍著。現在病都出來了,還不說?讓她自己去北京呀?我要是你,我馬上就給利毛打電話!什麼大生意不大生意,媳婦就這一個,還是兩個孩子的媽!萬一真的像你說的是那個什麼什麼……就是嚴重的那個,耽誤了怎麼辦?讓彩花嫂子一個人擔著呀?我可看不下去!彩花嫂子那麼好個人……”

她說了一大串,聲音越來越高,聽起來像是倆人在吵架似的。

“你要不說我去說去!”她最後又補了一句,“你等著吧!我明天一早就給利毛打電話!”

“你小聲點!”李耀輝從被窩裡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胳膊,把她重新拉回來躺下,“我讓她去北京複查了,到時候結果拿回來,我再看看。咱們彆一驚一乍的,要是我看錯了最好。真是不好的結果,我會告訴利毛的。”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彩花嫂子的那些過往。

說她當年給自己織的那副手套,深藍色的,怕他生凍瘡,一夜就織好了。線雖然粗了點,但管了大用。

說那年冬天他乾完活她把他叫到店裡吃飯,那天下小雨,他後背淋濕了,她把屋裡唯一的小太陽取暖器挪到他身後,就那麼一直照著,照得他後背直冒煙。

說她炒的豆芽炒肉香,豆芽是自己發的,肉切成細細的絲,每次她都用勺子把肉絲全趕到他那一麵去。米飯碗總是堆得冒尖,吃完了還非要再添一勺,說“你唸書費腦子,多吃點”。

說她對自己表妹也好。一個農村丫頭,不免闖禍,她老是叮囑利毛多照顧。

他說這些事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水,沉甸甸的,帶著一股子恩情。

陸嬌嬌聽著聽著,眼眶也有點發酸。

“嬌,”李耀輝說完了,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聲音裡全是疲憊,“我最近太累了。你看明天還有三台手術呢,我還得想想那手術裡頭要注意的點,把病人的情況在腦子裡再過一遍。你理解理解我,也彆給咱媽說東說西的……”

陸嬌嬌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輕了很多,像怕驚著什麼似的:“要我說,你悠著點。我可不是為了讓老朱給你多加活纔給送餃子的。他要是搞不明白,下次我得去找他去——哪有送禮是為了讓人多乾活的?我可不是那麼想的,我想讓他讓你輕快點……行了行了,你睡吧,我不鬨你了。”

她把剛纔拽走的那半拉被子重新給李耀輝蓋好,身子又跟他貼得緊了一些。

“不乾那事,我揣著你的胳膊睡總可以吧?”

黑暗裡,她這麼問。

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試探,一點賭氣,還有一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

李耀輝心裡頭閃過一絲內疚。那內疚跟一根針似的,細細的,紮在某個他說不上來的地方。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拉過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放這兒吧。”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個孩子,“聽著我的心跳。”

“撲通撲通的,都是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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