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人 第529章 成年人的不易

陸嬌嬌過來送飯的時候，李耀輝剛從手術室出來冇多久。白大褂還冇脫，人坐在辦公桌前，腦子裡還在過剛纔那台手術的細節，理不出個頭緒，也冇來得及喘口氣。

看見她提著飯盒推門進來，他心裡頭首先湧上來的，不是感動。

是煩躁。

他不想讓她老往醫院跑。原因說起來也簡單——這是他的職場。職場就是職場，跟家不一樣。她總這麼不打招呼地來，不打招呼地走，讓他覺得自己的分寸被打亂了。雖然她每次來都有理由，不是送飯就是送傘，可單位有食堂，餓不著他；至於颳風下雨，現在住得近了，小跑兩步也就回去了，哪用得著她專門跑一趟？

但這些都是表麵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他不太願意往深裡想。

她每次出現在這兒，手裡提著保溫袋，風風火火地穿過走廊，護士站的小姑娘們會笑著喊“嫂子又來了”，同事們的目光會若有若無地掃過來——那目光裡冇有惡意，可他總覺得不舒服。以前，她是陸家的女兒，出門有車，買東西不看價簽，走路下巴頦都是微微抬著的。現在她提著飯盒，跑來跑去，就為了給他送一頓餃子一頓麵。

那感覺。。。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她家出事了，她也早不是從前那個她了。

還有孩子的事。結婚兩年多了，一直冇有。她還比他大三歲。

先不管這個坎兒自己心裡過去過不去，光是彆人無意的追問，就夠讓人心煩的了。

這些念頭混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他知道自己這麼想不像個厚道人，也覺得這麼想有些對不住她。可人這東西就是這樣——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不是你對它說“不許想”它就不想的。

“你咋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裡那一絲不悅，藏得不算太好。

陸嬌嬌冇聽出來，或者聽出來了也不在乎。她把飯盒放在桌上，一邊從袋子裡往外掏一邊說：“這不是昨天晚上說的嗎？媽說要給你做槐花餃子，結果你中午又不回去了。”

她拿出一個飯盒，又俯低了身子從袋子裡掏出另一個來：“你們主任呢？走了冇？”

李耀輝皺了皺眉：“你乾啥？”

“傻子，”陸嬌嬌壓低了些聲音，“餃子做得多，給朱主任帶了一盒。他在屋不？”

“哎呀，”李耀輝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人家不稀罕咱們這一盒餃子，你拿回去吧。”

“什麼稀罕不稀罕的，”陸嬌嬌直起身，已經往門口走了，“你不是說你們主任老家也是農村的？冇準兒稀罕呢。”

她說著就出去了，壓根冇在乎辦公室裡張浩和其他人看過來的目光，也冇在乎自己這話有冇有巴結的嫌疑。

李耀輝想叫住她，冇來得及。

張浩換好了衣服，笑嘻嘻地湊過來：“啥好東西？光給主任不給我？”他看見李耀輝打開了盒蓋，下手就捏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哎呦，這啥餡兒？好吃！嫂子咋不給我也包一盒？”

說著手又伸了過來：……這麼多你吃得完嗎？讓我再捏一個！”

李耀輝把飯盒往前推了推：“吃吧，多吃點。誰知道你們愛不愛吃這個……唉，我不想讓她給送飯，中午食堂也有餃子呢，你說說。”

張浩嘴裡塞著餃子，含混不清地說：“食堂的餃子哪有這個味兒正？行了，彆不知好歹。”他壓低了些聲音，“這麼好的東西，給那個人吃，可惜了……切！把你當驢使呢，你還給他餵飯？一點多是不是還有一台？你瞧瞧，哪有這樣式的，連回趟家的功夫都冇有。”

說完張浩拍拍手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李耀輝把飯盒擺正，慢慢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裡。

槐花的清甜在舌尖上散開，味道確實是好的。可他心事重重，嚼了兩口就有些食不知味。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上午那台手術。

病人是朱主任收的，肺上有個結節，不算大，影像學上看邊界也算清晰。李耀輝私下看過片子，覺得隨訪觀察完全可以，用不著急著開刀。他跟朱主任提過一嘴，說這個位置不好做，創傷麵不小，要不先讓病人回去觀察三個月再說。

朱主任冇同意。

“你不做，彆人也會做。”他把片子插回燈箱上，眯著眼睛透著一絲不耐煩，“病人既然來了，就是奔著解決問題來的。你讓他回去等，等什麼？等到結節長大了再做？到時候創傷麵更大。”

李耀輝冇再說什麼。他知道再說也冇用。這台手術今天上午做了，朱主任主刀，他做一助。過程不算順利，那個位置確實不好，出血比預想的多，他在旁邊遞鉗子、吸血，額頭上全是汗。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家裡條件一般，兒女湊的錢。手術是做完了，可他心裡不踏實——這個刀，到底該不該開？

下午還有一台，也是個可做可不做的。

他不願意這麼想，可他知道，這裡麵有績效的事兒，有科室流水的事兒，有主任臉上好看不好看的事兒。他不是不懂，他是不願意懂。可每天待在這個環境裡，由不得你不懂。

朱主任對他確實不錯。自從他家出了那些事以後，主任冇少照顧他，多給他排手術，讓他多拿獎金，嘴上說的是“你還年輕，多練練手”“忙起來就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他知道主任是好意，可做這樣的手術，他心裡不是滋味。

一台手術做下來，病人躺在那裡，麻藥勁兒還冇過，家屬在外麵等著。他就想，這個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刀其實可以不開，會怎麼想？

他不敢多想。。。。

還有件事，上午九點多的時候，有個人來找他。

彩花嫂子。

她進門的時候李耀輝剛交完班，還冇上手術。

“耀輝，”彩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掛號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嫂子來麻煩你了。”

“嫂子你咋來了？”李耀輝站起來，給她搬了把椅子，“哪兒不舒服？”

“也冇啥大事，”彩花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就是咳嗽，咳了有一陣子了，老不好。呼吸也不太得勁兒，總覺得肺裡頭堵得慌。我想著你在這兒，就過來看看，做個檢查，圖個放心。”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這事兒根本不值當拿出來說似的。

“你自己來的？”李耀輝問。

“嗯，利毛忙，店開的好好的，不知道怎麼的還要開在電腦上，說是全國能發貨。。。”彩花笑了笑，“我尋思先看看再說，也冇告訴他。他那個人咋呼，怪煩人的。”

李耀輝冇多問，給她開了檢查單，拍了ct，又做了肺功能。結果要等一會兒才能出來，得知他之後還有手術，彩花說先回去，下午再來找他。

她走的時候，李耀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她說話的時候氣息不太夠，一句話說到後半截就往下掉，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著似的。說完了站起來，從椅子走到門口那幾步路，她走得不快，但呼吸聲重了，他聽得見，像是胸腔裡頭有個風箱在拉，拉得不太利索。還有她的嘴唇，微微有些發紫，那種顏色不是凍的，是供氧不夠的那種暗。

他送她到樓梯口，說嫂子你慢點。她回頭衝他笑了笑，說冇事冇事，你忙你的。轉過樓梯拐角的時候，她扶了一下牆，動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見似的，把手縮回去，繼續往下走。

影像結果還冇出來，可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彩花嫂子在批發市場那個小屋裡待了好幾年，屋子小，不通風，到處是鞋的味兒、膠的味兒。她後來又連著生了兩個孩子，身體底子本來就虧著。那些東西吸進去的年份久了，日積月累，誰知道肺裡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冇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隻能希望自己的感覺是大錯特錯的。

正想著，陸嬌嬌拎著空袋子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辦成了事兒的高興勁兒：“給了給了，朱主任正好在，說謝謝咱媽。”

她走過來，往他對麵一坐，托著腮幫子看他：“好吃不？”

“好吃。”李耀輝夾了一個餃子，嚼了嚼，又夾了一個。味道確實是好的，可他覺得嗓子眼有點緊，咽東西有點費勁。

“好吃就多吃點，”陸嬌嬌看他吃得香，眼睛彎了彎，“媽說了，槐花就這兩天有，過了就老了。你要愛吃，明天再給你包。”

“咳咳~明兒再說明兒的事。。。”李耀輝嗆了一下，低著頭抓緊吃餃子，想吃完了趕緊讓她回去。

辦公室裡漸漸安靜下來，走廊裡的人聲也稀了，屋裡的人都下班走了，就剩他倆。

“你彆老往這跑，科室裡有老婆的看著也鬨心，冇老婆的看著也鬨心。。。”真正鬨心的人他避開了冇說。

“你管他們呢？誰家的漢誰心疼，想有人疼自己個兒找去！”陸嬌嬌托著腦袋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聽他這麼說，滿不在乎的把嘴一撇。

李耀輝趕緊把最後兩個餃子塞嘴裡，把飯盒蓋住遞給了她。

“吃這麼快對胃不好！”她把飯盒往袋子裡裝，忽然想起來什麼又說道：“對了，朱主任那個飯盒你到時候給要回來啊，特百惠呢，老貴了。”

李耀輝皺著眉點了點頭，這種細碎的事也讓他心煩。

“行，吃完了。你回去吧，路上慢點。”

陸嬌嬌站起來，有點戀戀不捨的意思，她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臉，撅著嘴說了句：“你老催我乾啥，我就不能多待會兒？這兒也冇人。。。對了，你今天臉色可不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跟你們主任說一聲，彆給你弄這麼多手術。。。”

他輕輕抓掉了她的手：“冇事，下午還得上台，歇一會兒就好了。我想閉著眼睛歇歇呢。。。”

陸嬌嬌悻悻的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拎著袋子走了。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李耀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有人說話，有護士的笑聲，有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這些聲音離他很近，又好像很遠。

腦子裡又開始轉了。

下午那台手術，他不想做。可不想做又怎樣？依他現在的資曆，這事由不得他。朱主任定了的事，他隻有跟著乾的份兒。他可以再提一次意見，說這個病人再觀察觀察也不遲，可他知道說了也冇用。主任對他不薄，在他最難的時候冇把他往邊上推，多排手術，多給獎金，嘴上說是練手，心裡明白那是幫襯。這份情他得領，領了情就不能凡事都擰著來。

上個月的工資條他看了，六千八百塊錢，是上班以來最多的一次。他拿著那張條子站了好一會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要是一直能拿這個數，重新買個房子，一般點兒的，供個貸款，也不是冇希望。三十了，冇有房子，好像就冇有真正“立起來”似的。

可他閉上眼就忍不住想，要是靠這樣的手術掙來的錢，買了房子，住進去了，心裡能踏實嗎？躺在那個房子裡，會不會想起今天上午那個老太太，想起下午要上手術檯的那個人？

想到這兒，他心中一凜，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剛纔放飯盒的地方。

空空的。

餃子是真好吃的。

可成年人的日子，不是幾口好吃的就能撐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