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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531章 奶爸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1 18:17:13

把馮姨辭掉還不到一個星期,宋明宇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草率。

一開始他想得很簡單。自己不上班了,在家裡待著,那麼小的地方,跟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整天獨處,多不自在。再說了,一個小娃娃,看著能有多費勁兒?

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寧寧再有三個月就滿一歲了。這個歲數的女嬰,說好帶也好帶——不哭不鬨的時候像個小天使,肉嘟嘟的臉蛋,濕漉漉的眼睛,衝你“啊啊”兩聲,能把你的心都叫化了。說不好帶,那是真不好帶。她已經開始學著站了,扶著沙發扶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站兩秒鐘,“撲通”一屁股坐回去,再站,再坐,樂此不疲。雖然不會走,但卻爬得飛快,從客廳這頭爬到那頭,一眨眼的功夫。宋明宇小跑去上了個廁所,她就從爬行墊的圍欄上翻了出去,把垃圾桶扒翻,垃圾撒了一地。

他原本想象的是這樣的:等莊顏上班走了,他把電腦打開,在客廳的地墊、圍欄挪過來,把孩子往裡頭一放,玩具都扔給她,讓她自己玩就行了。他該上網上網,該看股票看股票,兩不耽誤。

結果呢?

寧寧是個高需求的寶寶。玩的時候必須有人陪著,他把她一個人放在圍欄裡,她喊兩聲冇人理,嘴巴一癟,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了。她拿著一個小玩具,舉得高高的,“啊啊”地朝他喊,意思是你得接過去,再遞給她,再接過,再遞給她,一個動作重複幾十遍,她樂此不疲,他筋疲力儘。她指著茶幾上的水杯“啊啊”,他給她遞過去,她不要;你問她是不是要那個,她還是“啊啊”。你猜來猜去猜不中她要什麼,她就急了,小手在茶幾上“啪啪”地拍,眼淚說來就來。

有一回,莊顏下班回來看見地墊挪在書房,寧寧坐在他腿上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麵前的遊戲螢幕,立刻火冒三丈,脫了外套跟他吵了一架。

他自知理虧,舉手投降,下保證不會再帶孩子看電腦,會按她的要求每天帶她下樓曬太陽、玩耍、遠視。

牡丹花園不大,樓前麵隻有一片小花園。花園裡擺著幾張長椅,幾棵半大不小的玉蘭樹,樹下鋪著一層薄薄的花瓣。小區裡同齡的小孩也有三四個,宋明宇第一次抱著寧寧下去的時候,想著讓孩子跟彆的小朋友互相看看、玩一玩,也挺好。

結果推車還冇放穩,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花園裡的長椅上坐著的,看孩子的,全是奶奶或者姥姥,要不就是上了年紀的保姆。五六十歲的女人,穿著碎花襯衫或深色外套,頭髮花白或燙著小卷,手裡要麼拎著水壺,要麼攥著一包零食,七嘴八舌地聊著天。隻有一個他,三十歲不到,高高的個子蹲在嬰兒車旁邊,在一群老太太中間,突兀得像一棵長錯了地方的樹。

“喲,這是孩子爸爸吧?”

一個穿棗紅色外套的大媽主動搭話,語氣裡帶著那種老年人特有的、毫無惡意的、但讓人很不舒服的好奇。

“以前冇見過你呀?之前不是一個大姐帶的嗎?人家帶得挺好,怎麼不帶啦?那大姐哪去了?”

宋明宇隻好說保姆家裡有事,不乾了。

“孩子媽呢?你一個大男人帶孩子能行?你不上班?”

“嗯,暫時休息一陣。”

“哦——”大媽拉長了調子,冇有繼續追問,但那個“哦”裡麵裝著的東西,比追問更讓人難受。

旁邊另一個紮著低馬尾的阿姨接了一句:“年輕人帶孩子也是應該的,我們家那個姑爺,從來不管孩子,一回家就躺沙發上看手機,你說氣人不氣人。”

“那你家姑爺還是上班的嘛。”棗紅色大媽接得快,像說相聲的捧哏,“人家這位是專門帶孩子的,比你家姑爺強。”

兩個人對視一眼,笑了。

宋明宇蹲在那裡,手裡捏著寧寧的小拳頭,臉上掛著一個僵硬的、客氣的微笑,心裡像被人澆了一勺子熱油,滋滋地冒著煙。

問得多了,宋明宇感覺特彆不好意思。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去遠一點的地方——抱著寧寧去更大的公園。

第二天,他乾脆開上他的polo,大張旗鼓地把孩子綁在安全座椅上,開車十多分鐘,殺到了綠湖公園。

這個公園大。有假山,有樹林,有環湖跑道,還有架在水麵上的棧橋。他把寧寧放在推車裡,沿著鬆針林那邊的步道慢慢走,頭頂是四月的藍天,陽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灑下來,在推車的遮陽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鬆針的香味是那種乾燥的、清冽的、帶著點苦澀的味道,聞久了讓人發睏。寧寧倒是很享受,在推車裡“啊啊”地叫著,小手伸出遮陽篷去夠從旁邊垂下來的樹枝。

愜意。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是愜意的。

到了第四天,他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綠湖公園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快走的,有打太極的,有在湖邊唱戲吊嗓子的,有在涼亭裡下棋的——看來看去,幾乎全是老頭老太太。花白頭髮的、拄著柺杖的、穿著老年健步鞋的、牽著同樣老態龍鐘的狗的。偶爾有一兩個推著嬰兒車的,身邊跟著的也是老人。

年輕人呢?

年輕人都在上班。這個點,要麼在工位上對著電腦敲鍵盤,要麼在會議室裡聽領導講話,要麼在路上跑業務、見客戶、談合同。總之,都在某個地方,做著一件叫“工作”的事情。整個林州,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綠湖公園的,除了他和寧寧,大概就隻有那些已經不需要工作的人——退休的、養老的、以及像他這樣“暫時休息”的。

這個發現讓他這個“幾乎從來不在乎彆人眼光的”的大大咧咧的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以前的不在乎,是他爸給的。宋黎民的兒子,宋主任家的公子,這個身份像一件隱形的防彈衣,穿在身上,彆人的閒言碎語打不透、傷不著。你說我不行?我是不行,但我爸行。你說我冇出息?我是冇出息,但我不需要有什麼出息。這種底氣是他混不吝的根源,不承認也罷,但它就在那裡,實實在在的,像一塊壓艙石。

現在不一樣了。

他用行動和自己內心,跟那個當官的父親做了強硬的切割。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辭職了,不靠了,準備自己走路了。有點破釜沉舟的意思,斷了自己的後路,也推掉了自己的靠山。他現在在心裡就是這麼認知自己的:我跟宋黎民冇什麼關係,我隻是一個剛失了業的、尚在過渡期和觀察期的年輕奶爸。正在公園裡一邊推嬰兒車一邊考慮著自己的未來和出路。

總之,他開始注意彆人的目光了。那些老年人看他的眼神,走在跑道上跟對麵一起慢跑來的老年夫妻擦肩而過時對方一起掃過來的那一眼,他都會在心裡琢磨一下——他倆是不是在想“這男的不上班”?他以前從來不在乎這些。他現在開始在乎了。這讓他很不舒服,比自己想象的要不舒服得多。

在公園裡轉了冇幾天,新的挑戰來了。

許威打來電話,說他五一結婚。

這是整個四月底,唯一一件讓宋明宇感覺到高興的事。

新娘是前兩年談的那個小學老師,姑娘挺好看的,性格也好,兩個人算是修成正果。

“去,我肯定去!”

掛了電話,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五月二號那天,寧寧冇人看。

莊顏一號休息,二號好像有班。

他條件反射的,給馮姨打電話。

馮姨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懶洋洋的,還帶著一股子“你辭我的時候可冇這麼客氣”的不高興。

“宋啊,我這已經找好下家了,人家那孩子才三個月,離不了人。你再找找彆人吧。”

“就一天,馮姨,就二號那天。工資我給您按天結,雙倍。”

“這哪是錢的事兒。說了已經在彆家乾上了,我走了誰給看?真不行。”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像某種嘲弄。

他打電話的時候,莊顏就在陽台上晾衣服。洗衣機甩乾了的衣服被她從桶裡拽出來,抖開,嘩嘩的使勁又甩平,搭在晾衣架上。每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加掩飾的力氣——每發出的一個動靜都像在說一句話:這會兒冇招了?你自己看著辦。

宋明宇攥著手機,站在客廳裡,覺得自己的處境像一隻被夾在門縫裡的老鼠,進退兩難。

他知道她為什麼生氣。辭職冇跟她商量。辭了馮姨冇跟她商量。現在搞不定了,又回過頭來找人幫忙,還是找那個被自己辭掉的人——這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給自己和她找難堪。他理解她的憤怒,自己做的這些決定到現在冇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但他解釋不了——他爸的事兒目前隻能是個爛在自己肚裡的秘密,還不適合揭開擺在桌麵上,這個秘密像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又吐不出來。他隻能這麼彆彆扭扭地扛著,指望時間長了,誤會能自己沖淡,關係自動修複。

他冇想到的是,時間不會沖淡誤會,它隻會讓誤會發酵。一天兩天不說話,三天四天不說話,到了第五天,就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了。沉默是有重量的,一開始是一張紙,然後是磚頭,然後是整堵牆。

與此同時,莊顏的反應也讓他感到傷心。

在他的想象裡,妻子應該是那個無條件支援他、相信他的人。結婚宣誓的時候不是說了嗎?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都會陪在對方身邊。現在自己隻不過辭了個工作,還冇兩個星期,她怎麼就表現出一種“你是個廢物”的感覺呢?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連晾衣服的動靜都不一樣了。那種被輕視、被否定、被當成一個不負責任的混賬東西的感覺,讓他的自尊心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疼痛、失去光澤。

他咬了咬牙,又拿起了電話。

“媽,二號你忙不忙?能不能幫我看一天寧寧?許威結婚,我去趟開源,當天就回來。”

劉紅梅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又著急又生氣——不是衝他,是衝這陣子所有破事堆在一起的煩躁。姥姥的身體一直不好,整個人像一個放在戶外被風一直吹著的蠟燭,顫顫巍巍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那簇火苗就要滅掉。劉紅梅早已吃住都在孃家,工作這頭也不清閒,整個人已經被拉扯得筋疲力儘。偏偏這時候兒子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辭職,什麼都不說,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電話裡丈夫宋黎民的態度更是模糊,含糊地說了句“辭都辭了,還能怎麼辦。讓他自己折騰吧。”就掛了。

她知道這事兒有蹊蹺,但她顧不上理清,也冇有多餘的精力理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一個疲憊的人放棄了掙紮:“姥姥身邊離不開人,寧寧小,放過來也不行,二號那天我給莊顏調一天假吧。讓她看孩子,你該去去你的。”

事情解決了。孩子最終還是落到了莊顏手裡。

宋明宇掛了電話,看著陽台上莊顏的背影。她正在疊剛收的晾乾的衣服,動作很快,很利索,帶著一種“我要把這件事做完然後離開這個空間”的冷漠。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的線條都是向下的,像一把被壓彎了卻冇有折斷的刀。

他知道她聽見了。

她當然都聽見了。她聽見自己的丈夫,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人,為了五一那天能出去參加一場婚禮,像個小學生一樣到處求人幫忙看孩子。求一個被自己辭掉的保姆,求一個兩頭忙的喘不過氣的母親。最後解決問題的不是他自己,是他媽替他想出了辦法——調兒媳婦的班,讓兒媳婦看孩子,兒子該乾嘛乾嘛。

莊顏對看孩子冇有意見。寧寧是她的女兒,她願意看,她恨不得天天看。她討厭的是家裡的這個人——他總是給身邊的人添麻煩,從來不考慮她在意的秩序感———該上班就上班,能不請假就不請假,該休息就休息。她習慣生活像一張排好了時間表的列車運行圖,每件事情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如果中間非要因為一點小事給她出岔子、轉變方向、破壞規則,尤其是要張口求人、欠人一個人情,她就會覺得特彆心煩。

而現在,這個“小事”不是一次兩次了。你辭職,你辭保姆,你搞不定孩子,你到處打電話求人——你搞出來的爛攤子,最後都落在我頭上。

這種心情,她自己都懶得說了。總之,現在宋明宇乾什麼她都看著不順眼,心裡都有一股無名火。

“那,這兩天辛苦你了。”他看著她,說出這句話覺得好見外。

“冇啥。”

她端著疊好的衣服,從他身邊擦身而過,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像穿過一截走廊裡多餘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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