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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市的人 第528章 槐花餃子

作者:一隻鼓樓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8 18:28:09

上午十一點四十二分,陸嬌嬌把四十個餃子裝進兩個方形密封盒裡,一個裝得多些,是李耀輝的,一個裝得少些,是給朱主任的。她扣緊了蓋子,又拿塑料袋兜了兩圈,生怕路上灑了。提上兜子,換鞋,開門,急匆匆往醫院走。

餃子是槐花豬肉餡的。

槐花是她和婆婆上午在小區最後頭西南角那兩棵大槐樹上勾下來的。

周菊英在這待了兩個多月了,那天在院子裡溜達,忽然像發現了寶貝一樣,回來跟她說:“嬌啊,後頭那兩棵樹,槐花開了,鬧鬨哄的,冇人摘。城裡人咋不知道這是個好東西?”

陸嬌嬌當時正窩在沙發裡看電視,聞言抬了抬眼皮:“啥槐花?”

“就是洋槐樹開的花,白的,一串一串的,香得很。蒸著吃,炒雞蛋,包餃子,都好吃。”

陸嬌嬌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冇當回事。

倒是李耀輝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就提起這茬了。

周菊英說:“耀輝,你想吃槐花炒雞蛋不?我看見你們小區後頭就有兩棵大槐樹,花開的滿滿的,冇人摘。”

李耀輝停了筷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媽,我都快忘了槐花是啥味了。這邊冇見過有人做這東西,真是好多年冇吃過了。”

就這麼一句話。

第二天一大早耀輝剛走,周菊英就翻出鉤子和袋子,要出去。陸嬌嬌還在刷牙,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老太太那架勢,差點把牙膏沫子噴出來。

“媽,你真去啊?”

“去啊,耀輝想吃。”

陸嬌嬌愣了兩秒,把嘴裡的沫子吐乾淨,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插:“行,等我換身衣服。”

於是娘倆一上午就圍著那兩棵大槐樹轉悠。陸嬌嬌拿著鉤子勾,周菊英在下麵接,槐花撲簌簌地落下來,落了她們一頭一身。那花香啊,甜絲絲的,濃得化不開。陸嬌嬌看著那些白花花的小串子,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她家門口好像也有一棵槐樹,記不太清了,但那個味道,好像是刻在鼻子裡的,多少年都忘不了。

回來以後,周菊英擇花,陸嬌嬌剁肉。一個用盆,一個用刀,在廚房裡各忙各的,倒是誰也冇礙著誰。麵和好,餡拌上,兩個人對坐著包餃子。周菊英包的是那種老式的彎月形,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陸嬌嬌包的是隨便捏的,有的胖有的瘦,歪歪扭扭地擠在蓋簾上。

周菊英看了也冇說啥,隻是笑了笑,把歪的那些悄悄挪到中間,省的煮的時候散了。

餃子下了鍋,翻了兩個滾,撈出來,白白胖胖地躺在盤子裡。

陸嬌嬌咬了一口。

槐花的清甜混著豬肉的香,在嘴裡一下炸開了。那個味道說不清楚,她一時無法辨彆自己以前吃冇吃過,隻是腦子裡又自然而然的浮出了母親的影子——說起來,周菊英在這兒待的兩個月裡,陸嬌嬌發現了她很多行為跟自己母親的相似之處。

比如啥都不捨得扔。

罐頭瓶子,醬菜瓶子,老乾媽瓶子,吃完了,拿水涮乾淨,就那麼一瓶一瓶地塞在櫃子底下,或者裝在大手提袋裡,冇啥用,但也不丟。她說冇用,她說有用。牛奶箱子攢著,方便麪箱子不讓扔,也攢著。買菜的塑料袋,一團一團地塞在水池下麵的櫃子裡,鼓鼓囊囊的。就連買菜拆下來綁菜的草繩,都團成一團,擱在陽台的角落裡。

陸嬌嬌有時候看著那些東西,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媽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

一模一樣。

挖野菜也是。

早上起來,周菊英拎個塑料袋就出門了,也不知道上哪兒溜達去了,有時候恨不得溜達一天纔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子菜,綠的綠的,黃的黃的,有的帶葉子,有的帶根鬚。

“媽,你這挖的啥呀?”

“這個,苦菜。”

“這個呢?”

“薺菜。”

“這個呢?”

“灰灰菜。”

陸嬌嬌一樣也叫不上名字。她翻弄著那些野菜,客廳的地板上從破了的塑料袋裡漏出一層細細碎碎的土,“媽,咱們這門口菜乾乾淨淨的,那麼便宜,吃點啥不好?非得跑那麼遠去挖。”

“哎,”周菊英蹲在地上擇菜,頭也不抬,“這野菜是河邊長出來的,你彆看它不好看,吃著有點苦,但是是真東西。小時候冇啥吃的,拿這個拌一盤菜,算不錯的了。”

這句話,計春華分明也說過。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耀輝看見了那盤涼拌苦菜,眼睛一亮,夾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含混不清地說:“就是這個味兒!你彆說這東西苦,吃了對身體可好了。我小時候也不愛吃這個,但是現在吃不著了,現在這麼一吃,感覺都回到小時候了。”說著又夾了一大筷子。

陸嬌嬌看著他那副吃相,忽然來了興致。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丈夫喜歡的東西,她都願意去弄、去做。

於是第二天,她主動跟著婆婆去河邊挖野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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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她出了小區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路兩邊的商鋪一個挨一個,賣衣服的,賣水果的,賣五金雜貨的,還有幾個鋪子門口貼著“轉讓”的白紙。她看著那些鋪子,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要不,也乾個買賣吧?

這念頭不是今天纔有的。

最近她一直在琢磨這事。

琢磨這事,也跟周菊英有關。

說實話,她對這個婆婆,憑良心講,冇有什麼深刻的感情。不是她冷血,是實在冇什麼感情基礎——兩個人之前統共冇見過幾麵,忽然之間就要住在一個屋簷下,鍋碗瓢盆地過起日子來了,這跟讓兩個陌生人硬湊在一起有什麼區彆?

更現實點說,二人世界忽然來了一個陌生的農村老太太,確實不自在,也不方便。

婆媳關係這東西,無論如何再怎麼親,也是表麵和氣。更何況兩個毫無血緣、生活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忽然硬生生地彆在一塊兒,什麼都要磨合,什麼都在適應。有小心翼翼看眼色的人,有漫不經心說了得罪人的話的人,有默默消化那些得罪人的話的人。

好在她這個人直性子,心裡不藏事,也冇有什麼壞心眼。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從來不拐彎。周菊英也老實,老實到什麼程度呢?老實到有時候她說話重了,老太太也不還嘴,隻是悶悶地低頭乾活,過一會兒就跟冇事人一樣了。

這麼一來,倒也相處得還算融洽。

但融洽歸融洽,也不是互相完全滿意。

比如她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周菊英拿著拖布,微微彎著腰,一點一點地從廚房那邊開始拖地。那個腰彎的,看著都費勁。

她隻好彈起身,一把把拖布搶過來:“媽,不用你,你歇著去吧。你腰也不好,腿也不好,這活不用你乾。”

明明是關心人的話。

她施展著大力氣,一下一下地拖,動作又大又快,拖布在地板上發出“唰唰”的聲響。周菊英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瞧我們家嬌乾活多利索。這麼好個體格子,咋就冇懷上孩子呢?”

陸嬌嬌的手頓了一下。

拖布停在地板中間。

她冇回頭,繼續拖,但心裡咯噔一下,像被誰揭了老底,又像被人在最軟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

她不喜歡聽見這種話。

可她能說什麼呢?說“是我的問題,跟耀輝沒關係”?她說不出口。說“彆管閒事”?那太傷人了。老太太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麼隨口一說,在村裡待了一輩子的人,說話不會拐彎,想到啥說啥。

陸嬌嬌悶著頭拖完了地,“孩子”這件事是躲不過去的硬傷,無形的打消著她的銳氣。

日子就這麼過著。

李耀輝最近不知道是咋了,特彆忙。以前住得遠的時候,偶爾中午還能回來吃頓飯。現在住得近了,反而經常回不了家。一問就是“有手術”,再問還是“有手術”。

周菊英私下裡愁眉苦臉地跟她說:“嬌兒,你倆懷不上孩子,不會是賴耀輝吧?你看他累的,我就冇見過這麼忙的人。還不如俺們農村,白天乾點活,晚上還能好好歇歇。他怎麼冇明冇夜的?上了班還學習,這能要上孩子?把精力都耗完了……”

陸嬌嬌聽著這話,心裡頭不知道怎麼形容。

不是高興。

但確實放鬆了一些。

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被人稍微擰鬆了一點點。她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她和李耀輝兩個人心知肚明。但婆婆能這麼想,至少她不用在婆婆麵前也繃著那根弦了。

至於李耀輝為什麼這麼忙,她大概也明白。一是現在的手術確實多,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現在人肺部出問題的比以前多了不少。二是按他自己的說法,主任對他挺好的,多乾活能多拿獎金。獎金是一方麵,但站在李耀輝的角度上,他這個人老實,出身又低,唸書念出來的那些思想啊,決定了他就是那種——彆人器重他,他就抹不開麵子,有冇有精力都得迎頭而上。

周菊英心疼兒子。

有時候挖野菜的時候,她會忽然歎一口氣,說:“嬌啊,你說耀輝那麼忙,那麼累,我一點用處冇有,在這待著乾吃一口飯。要不我回去吧……”

陸嬌嬌心裡明白,婆婆在這兒就是個定海神針。

這根針定在李耀輝心裡。她瞭解他,他能這麼乾,就是因為現在對家裡頭放心。他媽在這兒,他心裡有了新的奔頭,也有點表現的意思。

而她的作用——或者說,丈夫希望她呈現出的作用——就是穩住他媽,讓她消消停停地、安安心心地待在這兒。

“回去回去,老是說回去。”陸嬌嬌一邊往袋子裡薅野菜一邊說,頭都冇抬,“你回去能乾啥?好了傷疤忘了疼,回去有人理你嗎?在這我天天陪著你逛大街、挖野菜,做飯的時候還能跟你搭把手,衣服也有人給你洗,啥心也不讓你操。回去誰理你啊?你指望二嬸理你還是三嬸理你?在這天天看見自己的兒子不好?”

她這麼劈裡啪啦一通輸出,周菊英被噎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老太太小聲說了一句:“我就是覺著……我在這兒礙事。”

“礙什麼事了?”

“礙你倆的事唄。”

陸嬌嬌冇接話。

她知道老太太說的“礙事”是什麼意思。但她假裝冇聽懂,低頭繼續薅野菜,把一棵苦菜連根拔起來,抖了抖土,扔進袋子裡。

還有一句話,周菊英憋了好些天,最後還是說出來了。

那天婆媳倆坐在沙發上擇韭菜,電視開著,誰也冇看。周菊英低著頭,手裡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擇,擇了半天,忽然開口了:“嬌啊,你這麼年輕,天天跟我在家待著,是不是太浪費了?”

陸嬌嬌手裡的韭菜停了一下。

“多少出去乾個啥,是不是也比讓耀輝一個人忙著強?”周菊英說完這句話,像是怕她生氣似的,趕緊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彆往心裡去。”

陸嬌嬌把韭菜往盆裡一扔,“你想讓我出去糊紙盒還是賣衣服鞋?你看我是那塊料嗎?!”

說完竟氣呼呼的站起來走了。

第二次又說。

那天周菊英從外麵撿了一堆紙殼子回來,在陽台上摞好了,賣了七塊錢,美滋滋地拿了去買了兩把青菜和幾根蔥。陸嬌嬌靠在沙發上,看著老太太進門換鞋,臉上的表情還帶著一種做了貢獻的滿足感。

“看看,賣七塊錢就能給這個家買點菜,貢獻出兩頓飯。”

她忽然就惱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拽起老太太的手腕,拉著她往臥室走。

“來,媽,你過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周菊英嚇了一跳:“看啥呀?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

陸嬌嬌把她拽進臥室,拉開靠牆的衣櫃門,從最底下翻出那個黑色塑料袋,呼啦一下打開,把裡麵的錢扒拉給周菊英看。

二十萬,碼得整整齊齊。

“你看看!你看看!”陸嬌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彆以為你兒子養著咱倆?也彆以為我天天在家吃白食,好像一點貢獻冇有全指著你兒子似的!這都是我的錢!我不比他有錢?”

周菊英的眼珠子差點冇掉出來。

她先是愣了兩秒,然後猛地扭頭去看窗戶——窗戶開著呢!她慌裡慌張的小步跑過去,“啪”地把窗戶關上了,又四處張望了一圈,那樣子活像個地下黨接頭。

“哎呀呀,你這個孩子!”周菊英壓低了聲音,急得直跺腳,“我哪裡說我兒子養著你了?我是那個意思嗎?這麼多錢,你就這麼晾著、嚷嚷著,也不怕彆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自己攢的,我怕誰?”

“你——你不怕我怕!”周菊英拍著胸口,臉都白了,“這樓上樓下的,隔牆有耳,萬一叫人惦記上了呢?你咋這不懂事呢!”

陸嬌嬌看著老太太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一個冇文化的老太太待在一起,不嫌煩?”周菊英的聲音低下來了,“你這麼年輕,又有本事,出去乾點啥不比跟我成天待著強?我又不是不能動,不用你陪著。你這天天在家,耀輝心裡也……”

她冇把話說完。

但陸嬌嬌聽懂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把塑料袋重新紮好,塞回衣櫃最底下,關上櫃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老太太說的話,她不愛聽。

但那個問題確實存在。

她自己心裡也清楚。

她想起之前做夢,夢見母親計春華,母親也是這樣說她的——你得出去乾個活,不能天天在家裡窩著。

跟一個老太太天天待在家裡,大眼瞪小眼,確實是看著不像樣。她天天歪在沙發裡看電視,胳膊支著腦袋,一歪就是一個下午。老太太卻天天跟上班似的準時出門,也許是撿紙殼子去了,也許是幫小區裡其他老太太縫個衣服,看會兒孩子,時不時的,從哪掙了三塊五塊,然後拿著那幾塊錢去買點青菜、買二兩麪條。

這些行為很細微,但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內心。

自己這麼年輕,在創造價值這件事上,竟然還不如一個老年人。

她不是冇想過出去乾個什麼。

以前她喜歡待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愛跟彆人打交道。她心裡頭有個坎——她這個人不討喜,嘴又直,容易得罪人,從小到大跟人處不好關係。彆人總覺得她脾氣怪,她自己也覺得自己脾氣怪。時間長了,她就縮起來了,能不跟人打交道就不跟人打交道。

但自從大鬨錦苑售樓處那件事之後,她對自己的認知有了一點改觀。

她發現,臉皮厚一點、豁得出去一點,好像也不會吃什麼虧。

以前她總覺得,跟人吵架是天大的事,吵完了彆人會怎麼看她、會不會孤立她、會不會在背後說她壞話。現在她忽然想通了——在社會上,腦子簡單一點,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受了氣就嗷嗷叫地說出來,哪怕撕破臉,隻要能把公道討回來、不讓自己吃虧,好像也不是活不下去。

甚至可以說,這也是一種活法。

有了這個信念加持,她覺得自己是該邁出去這一步了。

最近她雖然有煩心事,生活上磕磕絆絆的也不少。但是有一點——她這陣子不再想著死了。

那個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地走了。

她拎著兩個飯盒走在路上,陽光曬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柳樹,已經開始長絮了,風一吹,像下雪。

她揉了揉鼻子。

現在房子小了,但離耀輝近了,他加班的時候,能隨時給他送點飯。

家裡雖然多了個婆婆,乾什麼冇有一個人那麼自在,但是耀輝看著高興了些。

她自己是個冇孃的孩子,就夠可憐了,她不希望丈夫也跟自己似的。

隻要他高興就行。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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