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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最後一次敬禮 第4章

作者:黎文書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6 01:23:39

第4章 重陽節------------------------------------------,辰州城下了場秋雨。,但綿,一下就是三天。碼頭上泥濘不堪,腳伕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扛貨,罵娘聲混著雨聲,濕漉漉地黏在空氣裡。,看著外麪灰濛濛的江麵。。,我記了。。,抽成十五塊大洋,我隻記了十塊。剩下五塊,我另起了個賬本,記在“暫存”項下。,現在躺在我床板下的瓦罐裡。,原本裝著他攢的銅板。我數過,一共三百二十七個,用麻繩串著,沉甸甸的。,裡麵多了五塊銀元。,袁世凱的頭像,在油燈下泛著冷光。我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不是貪財,是提醒自己——這世道,想活著,得留後手。。,手指頭點著數字,點得很慢。點到王老闆那筆時,停了一下。“茶葉三十箱,抽成十塊?”他抬頭看我,“王老闆說的可是十五塊。”,臉上不動聲色:“王老闆那天喝多了,說的十五。後來清醒了,又說是十塊。我怕記錯,特意去問了船上的夥計,確實是十塊。”

疤臉張盯著我,眼睛像刀子。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躲。

過了很久,他笑了。

笑得很怪,像哭。

“你小子,”他說,“機靈。”

他合上賬本,冇再問。

但我能感覺到,他不信。

不信,但暫時不會動我。

因為賬房裡現在隻有我一個人。動了我,冇人記賬。碼頭的賬一天都不能斷,斷了,錢就亂了,錢一亂,上麵的人就要問。

疤臉張擔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他隻能忍。

我也隻能裝。

***

九月初九,重陽。

碼頭放半天假,腳伕們有的去登高,有的在貨棧賭錢。我換了身乾淨衣裳,揣著兩塊大洋,進了城。

辰州城比夏天時蕭條了些。街上的鋪子關了幾家,招牌在風裡晃,吱呀作響。行人匆匆,臉色都不太好。茶攤的老闆說,北邊在打仗,物價漲了,米價一天一個樣。

我在街上轉了兩圈,最後走進一家當鋪。

當鋪門臉不大,黑漆招牌,寫著“恒昌典當”四個金字。櫃檯很高,我踮起腳才能看見裡麵的人。

是個戴眼鏡的老先生,正拿著放大鏡看一塊玉佩。

“掌櫃的,”我說,“當東西。”

老先生抬起頭,透過眼鏡看我:“當什麼?”

我把陳老倌給的銀鐲子放在櫃檯上。

老先生拿起鐲子,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頭彈了彈,聽聲。

“細銀,成色一般,有磨損。”他放下鐲子,“死當活當?”

“活當。”

“活當六錢銀子,三個月贖,過時不候。”

我算了算。六錢銀子,約合八百文銅錢,夠買兩石糙米。

“當。”

老先生開了當票,數了六錢碎銀給我。銀子用紅紙包著,我揣進懷裡,沉甸甸的。

走出當鋪,我冇回碼頭。

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儘頭有家藥鋪。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寫著“濟生堂”,字跡斑駁。

我推門進去,藥味撲鼻。

櫃檯上坐著個夥計,正打瞌睡。聽見動靜,抬起頭,睡眼惺忪:“抓藥?”

“嗯。”我把當票和碎銀放在櫃檯上,“抓三副治咳血的藥。”

夥計看了看當票,又看了看我:“治誰?”

“一個老人。”

“方子呢?”

“冇有方子。”我說,“就要治咳血的,最好的。”

夥計打量我幾眼,冇再多問,轉身抓藥。

藥包好,三大包,用麻繩繫著。我付了錢,還剩幾十文,買了包桂花糕,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回碼頭的路上,天陰了。

風很大,吹得江麵起浪。貨船在浪裡搖晃,纜繩繃得緊緊的。

我走到後山,周賬房的墳前。

墳上的木棍還在,綁著的布條被風吹得獵獵響。我蹲下來,把藥和桂花糕放在墳前。

“周先生,”我低聲說,“藥我買來了,您用不上,我燒給您。桂花糕是甜的,您嚐嚐。”

我點了遝紙錢。

火苗竄起來,舔著紙錢,很快燒成灰。藥和桂花糕我冇燒,就放在那兒。山裡野物多,夜裡會來吃。

也算是個念想。

燒完紙,我冇急著走。

坐在墳邊,看著山下的碼頭。

從這個角度看,碼頭很小。船像火柴盒,人像螞蟻。那些喧鬨聲傳不上來,隻有風聲,呼呼的。

我想起周賬房臨終前的話。

“賬能救人,亦能殺人。”

我現在手裡有賬。

黑色的賬本,記著胡三和疤臉張的勾當。

這賬,能救我嗎?

還是……會殺了我?

我不知道。

風更大了。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下山。

***

九月十二,碼頭上來了批特殊的貨。

不是桐油,不是茶葉,是槍。

二十口木箱,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從一艘漢口來的貨船上卸下來。腳伕們搬的時候,疤臉張親自盯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我站在賬房窗前,看得清楚。

那些木箱很沉,兩個腳伕抬一口,走得吃力。箱子上冇有標記,但形狀我認得——長條狀,一米多長,是步槍箱。

民國四年,辰州碼頭,二十箱槍。

給誰的?

胡三?疤臉張?還是彆的什麼人?

我關上窗,坐回桌前。

賬本攤開著,今天該記這批貨的賬。但疤臉張冇來說,我不能主動記。

這是規矩。

碼頭上,有些貨可以記,有些貨不能記。記了,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可能死。

我等。

等到傍晚,疤臉張上來了。

他臉色不太好,眼睛裡有血絲。

“今天卸的貨,”他坐下,點了根菸,“記在‘五金雜貨’項下,二十箱,抽成……五十塊大洋。”

我提筆的手頓了頓。

二十箱槍,抽成五十塊大洋。

這不是抽成,是封口費。

“記哪天的賬?”我問。

“就今天。”疤臉張吐了口煙,“船號丙字十八,貨主……寫‘漢口李記’。”

我寫下:九月十二,丙字十八號船,五金雜貨二十箱,抽成五十大洋,貨主漢口李記。

寫完了,疤臉張冇走。

他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

屋裡煙霧繚繞,嗆人。

“小兵,”他忽然開口,“你來碼頭,多久了?”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從扛包的,到賬房,爬得挺快。”

我冇接話。

“知道為什麼讓你爬這麼快嗎?”他看著我。

“因為我識字,會算。”

“這是一方麵。”疤臉張彈了彈菸灰,“另一方麵,是因為你乾淨。”

乾淨。

這個詞,讓我想笑。

我乾淨嗎?

懷裡揣著秘密賬本,床板下藏著五塊大洋,每天在假賬上簽字畫押。

這叫乾淨?

“張爺,”我說,“我不懂。”

“不懂就好。”疤臉張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碼頭上,太聰明的人活不長。太蠢的,也活不長。你得在聰明和蠢之間,找個位置。”

他轉過身,看著我:“你現在這個位置,就挺好。記你的賬,彆多問,彆多看,彆多想。該你的錢,一分不會少。不該你碰的,碰了,會死。”

這話是警告。

也是提醒。

我低頭:“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疤臉張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明天胡三爺要來查賬。你把這兩個月的賬理一理,他要看。”

胡三。

他終於要來了。

***

那一夜,我冇睡。

點著油燈,把兩個月的賬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明賬,暗賬,真賬,假賬。

一筆一筆,對得清清楚楚。

理到後半夜,眼睛酸了。我推開窗,讓冷風吹進來。

江麵上有漁火,一點一點,像鬼眼睛。

我想起困牛山上的夜晚。

也是這樣黑,這樣冷。但那時候,身邊有戰友,手裡有槍,心裡有火。

現在,身邊隻有賬本,手裡隻有筆,心裡……有什麼?

我不知道。

胸口,油紙包微微發燙。

我掏出來,打開。

紙上的字又多了:

“胡三查賬,意在尋隙。疤臉張近日與‘榮記’商行走得近,胡三疑其有二心。你可藉機。”

藉機。

借什麼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明白了。

胡三和疤臉張,不是一條心。

疤臉張最近和“榮記”商行走得近,胡三懷疑他想跳槽。

所以胡三來查賬,不是真的查賬,是找疤臉張的把柄。

而我,是賬房。

賬在我手裡。

我該幫誰?

或者說,我該讓誰贏?

我收起油紙包,吹滅油燈。

黑暗中,我笑了。

***

九月十三,胡三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

帶了四個手下,清一色的黑綢褂,腰裡彆著傢夥。他們冇進賬房,在貨棧大堂坐著,喝茶。

疤臉張陪著,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僵。

我抱著賬本下樓,放在胡三麵前的桌上。

胡三冇看我,拿起最上麵一本,翻看。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手指頭點著數字,點得很仔細。

屋裡很靜,隻有翻頁的聲音。

疤臉張站在旁邊,額頭上冒汗。

我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看了大概一刻鐘,胡三放下賬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賬記得不錯。”他說,聲音很平,“清晰,工整。”

疤臉張鬆了口氣。

“但是,”胡三放下茶碗,“有一筆賬,對不上。”

疤臉張的汗又冒出來了。

“哪……哪一筆?”他問。

胡三翻開賬本,指著一行字:“八月二十,王老闆,茶葉三十箱,抽成十塊大洋。”

他抬頭,看著疤臉張:“王老闆跟我說,是十五塊。”

疤臉張臉色煞白。

“這……這……”他結巴了,“可能是記錯了,我……我去問問……”

“不用問了。”胡三打斷他,“我問過了。王老闆說,就是十五塊。給了你十五塊,你記十塊,那五塊,去哪了?”

疤臉張撲通一聲跪下。

“三爺!三爺明鑒!我……我一時糊塗!那五塊……那五塊我……”

“你貪了。”胡三替他說完。

疤臉張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胡三冇理他,轉頭看我。

“你是賬房?”他問。

“是。”

“這賬,你記的?”

“是。”

“為什麼記十塊?”

我深吸一口氣:“張爺讓我記十塊。”

“他讓你記,你就記?”胡三笑了,“你就不問問,為什麼?”

“碼頭上,賬房隻管記賬,不管問為什麼。”我說,“這是規矩。”

胡三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規矩。”他重複了一遍,“好,守規矩好。”

他站起來,走到疤臉張麵前。

疤臉張抱著他的腿,哭求:“三爺!三爺饒命!我……我再也不敢了!那五塊大洋,我……我加倍還!”

胡三冇說話。

他招了招手,一個手下遞過來一把刀。

刀很窄,很薄,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張德貴,”胡三說,“你跟了我五年,我待你不薄。碼頭交給你管,油水讓你撈,可你貪心不足。”

他蹲下來,用刀尖挑起疤臉張的下巴。

“貪我的錢,可以。貪了還讓我知道,不行。”

刀光一閃。

疤臉張慘叫一聲,一隻手掉在地上。

血噴出來,濺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那兒,冇動。

眼睛都冇眨。

胡三站起來,把刀遞給手下,掏出手帕擦手。

“拖出去,扔江裡。”他說。

兩個手下架起疤臉張,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從大堂一直延伸到門口。

胡三擦完手,把手帕扔在地上。

他走到我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黎小兵。”

“黎小兵,”他唸了一遍,“從今天起,碼頭你管。”

我抬頭看他。

“我?”我問。

“你。”胡三說,“賬房兼管碼頭,月錢五塊大洋。乾得好,再加。”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四個手下跟上去。

屋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滿地血。

我蹲下來,看著那隻斷手。

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中指上戴了個銅戒指,已經鏽了。

我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人。

“來人,打掃乾淨。”

***

那天晚上,我搬進了疤臉張的房間。

房間在貨棧二樓最裡麵,比賬房大,有床有桌有櫃,還有扇窗,正對碼頭。

我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來,鋪好床,擺好書。

然後坐在桌前,點燈。

燈很亮,照得屋裡明晃晃的。

我掏出黑色賬本,翻到最新一頁。

提筆,寫下:

“九月十三,張德貴貪墨事發,胡三斷其手,逐之。黎小兵接掌碼頭。”

寫完了,我合上賬本。

窗外,碼頭燈火通明。

江麵上,船來船往。

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

但我站的位置,又不一樣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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