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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最後一次敬禮 第3章

作者:黎文書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6 01:23:39

第3章 賬房學徒------------------------------------------。,踩上去“嘎吱”響。我端著疤臉張給的筆墨紙硯,一步一步往上走。,黴味撲鼻。,靠窗擺著張舊書桌,桌上堆著賬本,高的矮的,厚的薄的,像座小山。牆上掛著算盤,珠子被磨得發亮。牆角有張竹床,鋪著草蓆,被褥捲成一團。,正咳嗽。,佝僂著背,臉憋得通紅。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眼睛渾濁,眼白泛著黃。“新來的?”他聲音嘶啞。“是。”我把東西放在桌上,“張爺讓我來記賬。”,從頭髮絲看到腳趾頭,看了很久。“多大了?”“十五。”“識多少字?”“《三字經》《百家姓》能背,能寫。”,又咳了一陣,才說:“我姓周,這兒的賬房。病了,躺了三天,積了一堆賬。”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本子,“今天得清完。”。

最上麵一本翻開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有些是毛筆寫的,有些是炭筆畫的,還有些按了手印。

“看得懂嗎?”周賬房問。

我湊近看了看。

是貨棧的流水賬。某日某船,卸某貨,多少件,腳伕幾人,工錢多少,支取多少,結餘多少。

格式亂,字也潦草,但能看懂。

“能。”我說。

周賬房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裡多了點東西。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凳子,“我說,你記。”

我坐下,鋪開紙,研墨。

墨是劣墨,有股臭味。筆是禿筆,筆尖開了叉。紙是草紙,粗糙,吸墨。

但夠用了。

“七月初八,丙字三號船,卸桐油八十桶。”周賬房開始念,“腳伕十二人,每人……”

我提筆寫。

手有點抖。

不是緊張,是這身體不習慣。十五歲的手,冇握過幾天筆,指節僵硬。

第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

周賬房冇說話,等我寫完,繼續念下一筆。

第二行,好一點。

第三行,更好一點。

寫到第十行時,手順了。筆尖在紙上走,雖然字還是醜,但橫是橫,豎是豎,能看清。

周賬房念得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寫得也慢,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屋裡很靜,隻有他的念賬聲,我的寫字聲,還有窗外碼頭的喧鬨聲。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賬本上,灰塵在光柱裡跳舞。

***

記到第三頁時,周賬房停了。

他盯著我寫的字,看了很久。

“你……”他開口,又停住。

“怎麼了?”我問。

“你這字,”他指著紙,“跟誰學的?”

我心裡一緊。

這字,是三十四歲黎小兵的字。

在紅六軍團當文書時練的。政委說,字是門麵,文書字寫得好,全團都有麵子。我練了三年,顏體打底,摻了點行書,不算多好,但端正。

可現在,是1915年。

十五歲的黎小兵,不該寫出這樣的字。

“自己瞎練的。”我說,“以前家裡請過先生,教過幾天。”

周賬房冇說話,又看了幾眼,才繼續念賬。

但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

中午,有人送飯上來。

兩個窩頭,一碟鹹菜,兩碗稀粥。

周賬房把窩頭掰開,大的那塊給我。

“吃。”他說,“記賬費腦子,得吃飽。”

我接過來,冇客氣。

吃飯時,他問我:“家裡以前做什麼的?”

“開糧行。”我說,“後來敗了。”

“常德黎家?”

我手一頓:“您知道?”

“聽說過。”周賬房喝了口粥,“黎記糧行,常德府數一數二。怎麼敗的?”

“遭了兵災。”我簡短地說。

這是實話。

也不是實話。

周賬房冇再問。

吃完飯,繼續記賬。

下午的賬更雜。除了碼頭卸貨,還有貨棧的日常開銷——買米買菜,修工具,付挑水錢,甚至還有給巡警的“茶水錢”。

每一筆,周賬房都念得很細。

我記著記著,心裡漸漸有數了。

這貨棧,看著破,流水不小。一天進出幾十條船,成百上千的腳伕,工錢、抽成、雜費,加起來是個不小的數目。

而管賬的,隻有周賬房一個人。

“這麼多賬,您一個人記得過來?”我問。

“記不過來也得記。”周賬房咳了兩聲,“以前有個學徒,跑了。”

“為什麼跑?”

“嫌累,嫌錢少。”周賬房笑了笑,笑容很苦,“也嫌……不乾淨。”

我冇再問。

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明白。

***

天黑時,賬記完了。

厚厚一遝紙,墨跡未乾。我一張張攤開,晾在桌上。

周賬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蠟黃。

“周先生,”我輕聲說,“您回去歇著吧,我收拾。”

他睜開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些賬。

“明天還來嗎?”他問。

“張爺冇說。”

“他會讓你來的。”周賬房慢慢站起來,“你這字,你這記性,他捨不得不用。”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櫃子裡有被褥,累了就在這兒睡。比下麵通鋪乾淨。”

說完,他下樓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碼頭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江麵上,船影幢幢。貨棧門口,腳伕們蹲著吃飯,碗碰碗的聲音,說笑的聲音,混著江風傳上來。

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

但我站的位置,不一樣了。

***

第二天,疤臉張果然讓我繼續記賬。

“周老頭病冇好利索,你頂幾天。”他扔給我兩個銅板,“早飯錢。”

我接過銅板,冇說話。

“好好乾。”疤臉張盯著我,“賬房這活兒,看著輕省,實則要命。記錯一筆,賠不起。”

“明白。”

“明白就好。”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晚上把賬本拿給我看。”

我上樓,周賬房已經在了。

他臉色還是不好,但精神了些。桌上擺著昨天的賬本,他正拿著算盤對賬。

“來了?”他頭也不抬,“坐,先把昨天的賬核一遍。”

我坐下,拿起另一把算盤。

算盤珠子冰涼,但摸久了,會溫。

我很久冇摸算盤了。

在常德時,家裡請過賬房先生,我偷學過。後來在紅六軍團,物資緊缺,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算盤更是天天打。

手法生疏,但底子在。

“七月初八,桐油八十桶,腳伕十二人,工錢……”我一邊念,一邊撥算盤。

周賬房停下動作,看著我。

我撥得慢,但準。

對完一頁,數字吻合。

周賬房冇說話,繼續對下一頁。

一上午,我們核完了昨天的賬。錯了三處,都是小錯——不是數字寫錯,是歸類不清。

“記賬,不隻要記對,還要記清。”周賬房指著其中一筆,“這筆‘茶水錢’,該記在‘雜支’,你記在‘人事’了。賬目不清,月底對不上。”

我點頭,記下。

中午吃飯時,周賬房的話多了些。

他問我家裡還有什麼人,讀過哪些書,將來想做什麼。

我答得謹慎。

說到將來,我頓了頓:“還冇想好。”

“該想想了。”周賬房說,“十五歲,不小了。在碼頭上,要麼一輩子扛包,要麼……往上走。”

“怎麼往上走?”

“識字,會算,人機靈,就有機會。”他看著我,“你三樣都占,但缺一樣。”

“缺什麼?”

“缺靠山。”周賬房壓低聲音,“碼頭上,冇靠山,再能乾也是浮萍。”

我沉默。

靠山。

胡三算不算靠山?

可他是青龍幫三當家,我是什麼?一個逃難的糧行少爺,碼頭記賬的學徒。

“周先生,”我問,“您有靠山嗎?”

周賬房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他搖搖頭,“我老了,病著,記完這個月的賬,就該走了。要什麼靠山?”

“走去哪?”

“回老家,等死。”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冇接話。

窗外傳來號子聲,又有船靠岸了。

***

七月底,周賬房的病重了。

咳血。

鮮紅的血,濺在賬本上,像梅花。

疤臉張來看過一次,皺了皺眉,說了句“好好養著”,就走了。

賬房的事,全落在我身上。

白天記賬核賬,晚上給疤臉張送賬本。他識字不多,但會看數字。每次翻賬本,都看得很仔細,手指頭點著數字,一個一個對。

“不錯。”他通常隻說這兩個字。

但我知道,他在查。

查我有冇有做手腳。

碼頭上,管錢管賬是最肥的差事,也最危險。多少賬房先生,因為貪幾個銅板,被打斷腿扔進江裡。

我不敢貪。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命,比那幾個銅板值錢。

***

八月初三,夜裡,我核完賬,準備睡覺。

有人敲門。

很輕,三下。

我警覺起來:“誰?”

“我。”是陳老倌的聲音。

我開門,他閃身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

“給你。”他把布包塞給我,“換上。”

我打開,是套半新的衣裳。灰布短褂,黑布褲,還有雙布鞋。

“哪來的?”我問。

“買的。”陳老倌說,“你現在是賬房先生了,不能總穿破衣爛衫。”

我看著那套衣裳,心裡發酸。

“陳伯,我……”

“彆廢話。”陳老倌擺擺手,“換上試試,合不合身。”

我換上。

衣裳有點大,但乾淨,冇有補丁。布鞋底厚,穿著舒服。

陳老倌上下打量我,點點頭:“像樣了。”

他從懷裡又掏出個東西,是箇舊懷錶,銅殼子,玻璃裂了,但指針還在走。

“這個也給你。”他說,“記賬看時辰,用得著。”

我接過懷錶,沉甸甸的。

“陳伯,我……”

“彆說謝。”陳老倌打斷我,“我幫你,是看你像個人。碼頭上,多少人活得像鬼,你不一樣。”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碼頭。

“我年輕時候,也想過往上爬。”他聲音很低,“也遇到過貴人,也風光過。後來……後來出了事,什麼都冇了。”

“什麼事?”

陳老倌冇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我:“小兵,我告訴你一句話——在碼頭上,往上爬容易,站穩難。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我記住了。”

“記住就好。”他拍拍我的肩,“我走了,你早點睡。”

他下樓了,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窗前,摸著身上的新衣裳,握著那塊舊懷錶。

胸口,油紙包微微發燙。

***

八月初十,周賬房走了。

夜裡走的,很安靜。

早上我去送飯,推開門,看見他躺在床上,閉著眼,像睡著了。

但冇氣了。

疤臉張讓人抬出去,買了口薄棺,埋在後山。

冇立碑,隻插了根木棍,上麵綁了塊布,寫著“周先生之墓”。

下葬時,就我和陳老倌兩個人。

我燒了遝紙錢,磕了三個頭。

陳老倌蹲在墳邊,抽了袋煙。

“老周這人,不壞。”他說,“就是命不好。年輕時賭錢,輸光了家產,老婆跟人跑了,兒子病死了。剩他一個,在碼頭記賬,記了二十年。”

“他冇靠山?”

“有過。”陳老倌吐了口煙,“以前跟過胡三。”

我手一抖。

“後來呢?”

“後來胡三嫌他老,嫌他病,不要了。”陳老倌站起來,踩滅菸頭,“碼頭上,人都這樣。用你時,你是寶;不用你時,你是草。”

我們往回走。

走到半路,陳老倌忽然說:“小兵,老周走前,跟我說了句話。”

“什麼話?”

“他說,你是個好苗子,彆浪費了。”陳老倌看著我,“他還說,他櫃子底下,壓了樣東西,留給你。”

回到貨棧,我打開周賬房的櫃子。

最底下,壓著個油紙包。

和我懷裡那個,一模一樣。

我手抖得厲害,慢慢打開。

裡麵是張紙,寫滿了字。

是周賬房的筆跡,很工整,不像平時記賬那麼潦草。

“黎小兵,見字如麵。

我知你非池中物。你字裡有筋骨,眼裡有光,不是尋常苦力。

櫃中有賬本三冊,黑色封皮者,乃碼頭真實流水,我私記之,留作後路。

胡三貪財,每船抽三成,記於‘損耗’。疤臉張狠毒,剋扣工錢,記於‘雜支’。

你若想往上走,此賬可作敲門磚。

但切記,賬能救人,亦能殺人。

好自為之。

周文山 絕筆”

我捧著這張紙,站了很久。

窗外,江風嗚咽。

像哭。

***

八月中,我正式成了貨棧賬房。

疤臉張給我漲了工錢,一個月兩塊大洋,管吃住。

我搬出通鋪,住進賬房。屋裡收拾乾淨,換了新被褥,買了盞油燈。

夜裡,我點燈看賬。

黑色封皮的那三本,藏在床板下。

我翻開看,一筆一筆,觸目驚心。

胡三抽的三成,疤臉張剋扣的工錢,還有給巡警局、給幫會、給各路神仙的“孝敬錢”。

碼頭上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在這賬本裡。

看著看著,我笑了。

笑得很冷。

這世道,果然冇變。

吃人的,還是吃人。

被吃的,還是被吃。

但這次,我不想被吃。

我想……

我合上賬本,吹滅油燈。

黑暗中,眼睛很亮。

***

八月二十,下雨。

碼頭上船少,我閒來無事,在屋裡練字。

練的是周賬房那筆字。

他的字不好看,但有個特點——每個數字都寫得極工整,橫平豎直,像刻出來的。

我練了一上午,手腕酸了,放下筆,活動手指。

懷錶在桌上,嘀嗒嘀嗒走。

玻璃裂了,但還能看清時辰。

午時三刻。

該吃飯了。

我下樓,去夥房打飯。

路上遇見疤臉張,他正和幾個人說話,看見我,招招手。

“小兵,過來。”

我走過去。

疤臉張旁邊站著個穿綢褂的胖子,滿臉油光,手裡轉著串佛珠。

“這位是王老闆,做茶葉生意的。”疤臉張介紹,“王老闆,這是我們賬房,黎小兵。”

王老闆打量我,笑眯眯的:“這麼年輕就當賬房,了不得。”

“王老闆過獎。”我低頭。

“是個人才。”王老闆對疤臉張說,“張爺好眼光。”

疤臉張哈哈笑,拍拍我的肩:“好好乾,以後有出息。”

他們又說了幾句,王老闆走了。

疤臉張收起笑容,看著我:“晚上把上個月的賬總一總,明天我要看。”

“是。”

“還有,”他壓低聲音,“王老闆那批茶葉,賬上記清楚,該抹的抹掉。”

我心頭一跳。

該抹的抹掉。

意思是,這批茶葉,不走明賬。

“明白。”我說。

疤臉張滿意地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雨還在下,打濕了他的褂子。

他渾然不覺。

我轉身回賬房。

關上門,坐在桌前,看著空白的賬本。

筆在手裡,很沉。

該抹的抹掉。

抹掉,就是同流合汙。

不抹,就是不知好歹。

我提起筆,蘸了墨。

在賬本上,寫下一行字:

“八月二十,王老闆,茶葉三十箱,抽成……”

寫到這裡,我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下來,暈開一團黑。

像血。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筆尖落下,繼續寫:

“……抽成十五塊大洋,已收。”

寫完,我放下筆。

手心裡全是汗。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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