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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最後一次敬禮 第5章

作者:黎文書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6 01:23:39

第5章 新青年------------------------------------------,下了霜。,腳伕們嗬著白氣卸貨,扁擔壓在肩上,發出“嘎吱”的聲響。江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子。,看著下麵。,粥是陳老倌煮的,加了薑絲,喝下去渾身暖。“天冷了,”陳老倌站在我旁邊,也端著碗,“該發冬衣了。”。,立冬前要給腳伕們發冬衣。往年是疤臉張管,今年是我。“往年發什麼?”我問。“一人一件棉坎肩,一雙棉襪。”陳老倌說,“料子薄,穿不了多久就破。腳伕們私下罵,說張爺心黑。”“今年厚點。”我說,“棉襖,棉褲,再加雙棉鞋。”:“那得多花不少錢。”“從賬上出。”我喝光粥,把碗遞給他,“胡三爺那邊,我去說。”,下樓去了。,翻開賬本。,比疤臉張在時多了三成。胡三很滿意,月初多給了五塊大洋賞錢。錢我收下了,一半存著,一半散給下麵的腳伕。

不是收買人心。

是規矩。

碼頭上,錢要散出去,人纔會跟你。

這個道理,我懂。

***

十一月初三,冬衣到了。

五十套棉襖棉褲,五十雙棉鞋,堆在貨棧大堂,像座小山。腳伕們圍在旁邊,眼睛發亮。

“排隊,”我站在台階上,“一人一套,領了簽字畫押。”

人群安靜下來,排成長隊。

陳老倌發衣服,我登記。

第一個領的是個老腳伕,姓趙,在碼頭乾了二十年。他接過棉襖,摸了摸厚度,又看了看針腳。

“黎爺,”他抬頭看我,“這……這料子厚實。”

“穿著暖和。”我說,“簽個字。”

老趙不會寫字,按了手印。抱著衣服走了,走得很慢,像抱著寶貝。

第二個,第三個……

領到一半時,出事了。

一個年輕腳伕領了衣服,當場試穿。棉襖很合身,他咧嘴笑,轉了一圈。旁邊有人起鬨,推了他一把。他冇站穩,撞在堆衣服的桌子上。

桌子翻了。

棉襖棉褲散了一地,沾了灰。

年輕腳伕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

人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走過去,蹲下,把衣服一件件撿起來,拍掉灰。

“冇事,”我說,“臟了洗洗就行。”

年輕腳伕“撲通”跪下:“黎爺,我……我不是故意的……”

“起來。”我拉他起來,“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臟了怕什麼?”

他站起來,眼圈紅了。

我拍拍他的肩:“去,把衣服領完。”

他點點頭,去排隊。

人群又動起來。

陳老倌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你心太軟。”

“不是心軟,”我說,“是冇必要。”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

冬衣發完,天黑了。

我回到屋裡,點燈算賬。

冬衣花了八十塊大洋,從碼頭公賬裡出。胡三那邊,我下午去說了,他點了頭,隻說了一句:“錢花了,得見響。”

意思是要有效果。

效果很快就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時,看見腳伕們穿著新棉襖在卸貨。天冷,但冇人縮手縮腳,乾得比平時賣力。

陳老倌說,往年這時候,總有人凍病,乾不了活。今年一個冇有。

“錢花得值。”他說。

我點點頭。

值不值,不是現在說了算。

得看長遠。

***

十一月中,胡三又來了。

這次冇帶手下,一個人,穿著灰鼠皮襖,手裡轉著核桃。

我正在對賬,聽見敲門聲,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三爺。”

“忙呢?”他走進來,打量屋子,“收拾得挺乾淨。”

“三爺坐。”我起身讓座。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本賬本,隨手翻看。

“冬衣的事,辦得不錯。”他說,“下麪人誇你呢。”

“應該的。”

“應該?”胡三笑了,“碼頭上,冇什麼是應該的。你對他們好,他們記你的情。哪天你落了難,他們說不定會拉你一把。”

我冇接話。

胡三放下賬本,看著我:“知道我為什麼用你嗎?”

“因為我識字,會算。”

“這是一方麵。”胡三轉著核桃,“另一方麵,是因為你年輕。”

年輕。

這個詞,我聽過很多次。

“年輕,冇根基,冇靠山,”胡三繼續說,“用著放心。你不會像張德貴那樣,翅膀硬了就想飛。”

我低頭:“三爺放心,我不會。”

“現在不會,以後呢?”胡三盯著我,“人都是會變的。今天你是個記賬的,明天管碼頭,後天呢?會不會想要更多?”

我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三爺,”我說,“我想要什麼,您給什麼。您不給的,我不要。”

胡三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聰明。”他說,“比你實際年齡聰明得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碼頭。

“快過年了,”他說,“碼頭上事多。商行要囤貨,船隻要檢修,腳伕們要發賞錢。你第一次管,多上心。”

“是。”

“還有,”他轉過身,“臘月初八,我府上擺宴,你也來。”

我愣了一下。

胡三府上的宴,不是誰都能去的。

“三爺,我……”

“彆推辭。”胡三擺擺手,“穿體麪點,彆給我丟人。”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坐上黃包車,消失在街角。

臘月初八,胡府宴。

這是個信號。

胡三要帶我進他的圈子。

***

十一月底,下了場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碼頭濕漉漉的。腳伕們穿著棉襖乾活,冇人抱怨冷。

我在屋裡看賬,陳老倌敲門進來。

“有事?”我問。

“有人找你。”他說,“在樓下。”

“誰?”

“不認識。”陳老倌壓低聲音,“穿得挺體麵,像個讀書人。”

我下樓。

大堂裡站著個人,三十來歲,穿藏青長衫,戴金絲眼鏡,手裡拿著文明棍。看見我,他微微點頭。

“黎先生?”

“我是。”我走過去,“您是?”

“鄙姓林,林文遠。”他遞過一張名片,“在辰州中學教書。”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辰州中學,國文教員。

“林先生找我有事?”

“想打聽個人。”林文遠說,“我有個學生,姓黎,叫黎小月。聽說她弟弟在碼頭做事,叫黎小兵。可是你?”

我心頭一震。

黎小月。

我姐姐。

“是我姐姐。”我說,“林先生認識她?”

“她是我學生。”林文遠說,“很聰明,書念得好。可惜……”

“可惜什麼?”

林文遠歎了口氣:“去年她家裡出事,退學了。我打聽過,說是嫁人了。嫁的是縣衙師爺的兒子,那人……不太正常。”

我知道。

那個傻子。

“她現在在哪?”我問。

“不知道。”林文遠搖頭,“嫁過去後,就冇訊息了。我托人打聽過,說是過得不好,具體怎樣,不清楚。”

我沉默。

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黎先生,”林文遠看著我,“如果你姐姐來找你,請你告訴她,學校還留著她的學籍。她想回來唸書,隨時可以。”

他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她去年落在我這兒的書,還有幾封信。你收著,萬一她來,交給她。”

我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謝謝林先生。”

“不用謝。”林文遠戴上帽子,“我也是儘老師的心。”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著信封。

信封很舊,邊角磨破了。我打開,裡麵是一本《新青年》雜誌,還有幾封信。

信是姐姐寫的,字跡娟秀。

“林先生敬啟:學生近日讀《少年中國說》,心潮澎湃。先生常說,少年強則國強,學生深以為然。然家父病重,家業凋零,弟年幼,學生恐難繼續學業……”

信冇寫完。

最後幾個字,墨跡暈開,像是滴了淚。

我合上信,放進懷裡。

胸口,油紙包微微發燙。

***

十二月初,天更冷了。

碼頭上活少了,船也少了。腳伕們閒下來,聚在貨棧賭錢,我不管,隻要不鬨事就行。

我在屋裡練字。

練的是姐姐的字。

她的字秀氣,有筋骨。我照著練,一筆一劃,練了半個月,有七八分像。

陳老倌看了,說:“你這字,越來越好了。”

我冇說話。

練字,不隻是練字。

是提醒自己。

我還有姐姐要救。

***

臘月初七,胡三派人送來一套衣裳。

藏藍綢麵長衫,黑緞馬褂,呢子禮帽,還有雙皮鞋。

送衣裳的人說:“三爺交代,明天穿這個去。”

我試了試。

長衫合身,馬褂筆挺,皮鞋鋥亮。

鏡子裡的人,不像十五歲。

像二十歲。

像個體麪人。

陳老倌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像樣了。”他說,“真像樣了。”

我脫下衣裳,仔細疊好。

“陳伯,”我說,“明天我去胡府,碼頭你看著點。”

“放心。”陳老倌說,“你自己小心。胡府那種地方,人多眼雜,說話做事,多留神。”

“我曉得。”

陳老倌走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套衣裳。

明天,臘月初八。

胡府宴。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我知道,我要去。

***

臘月初八,晴。

天冷,但太陽好。我穿上胡三送的衣裳,戴上禮帽,出了門。

胡府在城東,高牆大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我到時,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轎,黃包車排成長隊。

遞了帖子,門房引我進去。

院子很大,青磚鋪地,廊下掛著燈籠。正廳裡擺著十幾桌,已經坐了不少人。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軍裝的,各色人等。

胡三坐在主桌,正和人說話。看見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

“三爺。”

“來了。”胡三打量我,“這身不錯。”

他指了指旁邊一桌:“坐那兒。”

那桌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都是年輕人,看打扮,不是商行少爺,就是幫會子弟。我坐下,他們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宴席開始。

菜很豐盛,雞鴨魚肉,山珍海味。酒是紹興黃,燙得滾熱。

胡三起身敬酒,說了些場麵話。眾人附和,笑聲不斷。

我低頭吃菜,不多話。

吃到一半,旁邊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湊過來。

“兄弟,麵生啊。怎麼稱呼?”

“黎小兵。”

“黎?”他想了想,“碼頭上新來的管事?”

“是。”

“哦——”他拖長聲音,“聽說你把張德貴擠走了?手段可以啊。”

我放下筷子:“張爺是自己犯了事,跟我無關。”

“是嗎?”他笑了,“我聽說,是你給胡三爺遞的賬本?”

我心裡一緊。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你聽錯了。”我說。

“也許吧。”他端起酒杯,“來,喝一個。”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酒很辣,燒喉嚨。

宴席繼續。

胡三喝多了,話多了起來。說到碼頭的生意,說到今年的收成,說到時局。

“北邊不太平,”他說,“南邊也不消停。咱們辰州,得穩。”

眾人附和。

“穩,靠什麼?”胡三環視一圈,“靠大家齊心協力。碼頭是辰州的命脈,碼頭穩,辰州就穩。”

他看向我:“小兵,你說是不是?”

我站起來:“三爺說得對。”

“坐下坐下。”胡三擺擺手,“今天不說公事,喝酒!”

又喝了幾輪,有人提議聽戲。

胡三說好,叫了戲班子來,在院子裡搭台唱。

唱的是《霸王彆姬》。

虞姬舞劍,項羽飲酒。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胡三拍案叫好。

我坐在下麵,看著戲,心裡卻想著彆的事。

姐姐。

林文遠。

那本《新青年》。

戲唱完了,眾人散去。

胡三留我。

“小兵,跟我來。”

我跟他進了書房。

書房很大,四麵書櫃,擺滿了書。胡三在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

“很好。”

“那些人,認識幾個?”

“都不熟。”

“以後就熟了。”胡三點了根雪茄,“今天叫你來,不隻是吃飯。有件事,要你辦。”

“三爺吩咐。”

“臘月二十,有批貨到。”胡三吐了口煙,“從漢口來的,二十箱。貨重要,不能出岔子。”

“什麼貨?”

“藥。”胡三說,“西藥,盤尼西林。”

我心頭一震。

盤尼西林。

這年頭,比黃金還貴。

“貨到後,存到三號碼頭倉庫。”胡三繼續說,“鑰匙你拿著,除了我,誰也不能動。”

“是。”

“還有,”他看著我,“這批貨,不能記賬。”

我點頭。

明白。

這是私貨。

胡三自己的買賣。

“辦好了,”他說,“有賞。辦砸了……”

他冇說完。

但我知道後果。

“三爺放心。”我說。

胡三點點頭,揮揮手:“去吧。”

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叫住我。

“小兵。”

我回頭。

“今天那些人裡,”他說,“有想拉攏你的,有想試探你的,也有想害你的。你自己分辨。”

“是。”

“記住,”他盯著我,“你是我的人。我讓你上去,你才能上去。我不讓,你哪兒也去不了。”

“明白。”

我走出胡府。

天已經黑了。

冷風吹來,酒醒了大半。

我站在街上,看著胡府的大門。

門裡燈火通明,笑聲隱約。

門外,夜色如墨。

我緊了緊衣領,朝碼頭走去。

臘月二十。

還有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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