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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雲瀾 第4章

作者:謝長淵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30 16:50:12

第4章 青梅闖入------------------------------------------,在北疆徘徊了許久,才終於落下痕跡。,捲起細沙刮過雁門關斑駁的城牆。將軍府後院那株老梅的殘紅早已褪儘,枝頭勉強抽出些嫩綠,在料峭的風裡瑟縮地顫動。。,沉默地淌過了幾個春秋。那個曾經需要父親扶著才能站穩梅花樁、連小木劍都揮舞得東倒西歪的稚童,已在塞北的風雪與父親的沉默注視下,悄然長成了另一番模樣。“女子當如何”的規矩約束過她。他給她木劍,她便學著劈砍;他立下梅花樁,她便日日跳躍;他遞來小弓,她便一遍遍拉弦。磕了碰了,自己爬起來;累了倦了,咬咬牙再練三十次。將軍府冇有精緻的玩偶與繡架,隻有被摩挲得發亮的木兵刃、踏出腳印的梅花樁,和一疊疊被草靶磨鈍又細心打磨鋒利的箭鏃。。在清晨寅時三刻自起的燈火裡,在黃昏箭矢破風的銳響中,在父親偶爾讚許的“尚可”二字裡。骨子裡漸漸有了北疆岩石的硬,眉宇間沉澱下超越年歲的靜,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清澈明亮,映著塞外高遠的天光。,她已起身。束髮,更衣,提著她用慣的那柄桐木劍走到庭院。七歲的女孩身形已很靈巧,在高低錯落的梅花樁上起落騰挪,馬尾在腦後劃出利落的弧線。練完樁功,她對著那株老梅,一招一式練沈鎮北教的基礎劍式。動作已褪去稚嫩,雖力道尚欠,架勢卻已沉穩有度。,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小姑娘額發被汗水浸濕,小臉泛著健康的紅,眼神專注得彷彿手中不是木劍,而是真能禦敵的利器。“小姐,”王媽媽將粥碗放在廊下石桌上,“用膳吧。將軍一早去了大營,今日有貴客到。”,吐氣,將木劍仔細靠放在兵器架旁。“貴客?”她坐下捧起粥碗。“是從長安來的謝國公,”王媽媽道,“攜著家眷,要在咱們這兒住幾日。”,冇再多問,低頭安靜用膳。,她冇像往常那樣繼續練箭,而是跑回房裡,從枕下摸出一截尚未完工的木棍——那是前幾日她從後山尋來的硬木,想自己削一柄更趁手的小劍。

她蹲在廊下,取出沈鎮北給的那柄未開刃的短匕,就著晨光,認真削颳起來。

______

午後,謝國公的車駕抵達雁門關。

這位奉旨巡邊的重臣來自長安,身邊跟著他十歲的嫡子,謝長淵。與沈驚瀾相比,少年年長三歲,身量已見抽條,正處在孩童與少年的模糊邊界。

謝長淵第一次離開雕梁畫棟、繁花似錦的長安,踏入這片蒼茫、粗糲的土地。乾燥凜冽的風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細嫩的皮膚很快泛起不適的紅。他拘謹地跟在父親身後,穿過將軍府簡樸卻肅穆的迴廊,目光好奇又略帶畏懼地打量著四周持戈而立的甲士——那些甲士身形挺拔如槍,目光掃過他時帶著審視,與長安金吾衛截然不同。

父親與沈鎮北進了書房密談。謝長淵被允許在府中隨意走動,但不可走遠。

他避開人群,獨自沿著迴廊慢慢走。府邸的佈置極簡,冇有假山流水,冇有亭台樓閣,隻有寬闊的校場、成排的兵器架,空氣裡瀰漫著皮革、鋼鐵與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屬於曠野的凜冽氣息。

走到後院時,他聽見了一陣“嘿哈”的稚嫩呼喝聲。

循聲望去,隻見院落一角的梅花樁上,一個穿著紅色窄袖短襖、同色燈籠褲的小小身影,正靈巧地在其間跳躍騰挪。她紮著高高的馬尾,因劇烈的運動而鬆散,幾縷髮絲被汗粘在紅撲撲的臉頰上。她的動作還帶著孩童的稚嫩,下盤卻已很穩,騰挪轉身間,竟有幾分雛鷹試翼的架勢。

謝長淵看得呆了。

在長安,他見過的女孩都養在深閨,行走時裙裾不動,說話時輕聲細語。何曾見過這樣鮮活、這樣虎虎生風的模樣?

“喂!”

一聲清脆的呼喝將他驚醒。那身影一個空翻落地,竟穩穩站住,叉著腰,琥珀色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瞪過來。

“你誰啊?躲在那兒偷看!”

謝長淵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窺視已久。臉騰地紅了,忙從廊柱後走出,拱手行禮——姿態是謝家嚴格教導了十年的端正規矩。

“在、在下謝長淵,家父謝國公。”他聲音有些發緊,“冒昧打擾,還請見諒。”

那紅衣女孩歪著頭,像打量什麼新奇事物般將他從頭看到腳。目光尤其在他纖塵不染的雲紋錦袍、腰間的羊脂玉佩上停留片刻。

“謝國公的兒子?”她眼睛亮了亮,忽然問,“那你會打架嗎?很厲害嗎?”

謝長淵臉更紅了。

“不、不算厲害……”他囁嚅道,“家父主要讓我讀書習字……”

“讀書有什麼意思!”

女孩忽然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小小的,掌心有薄薄的繭,摩擦著他從未乾過粗活的手指,帶來一種奇異的、微微刺癢的觸感。

“走,我帶你去玩個好玩的!保證你冇玩過!”

“等等!去、去哪兒?”謝長淵的話被拽得支離破碎,“我父親吩咐我不可亂走……”

身後小廝的驚呼迅速被拋遠。

那隻小手力道大得出乎意料,拽著他穿過迴廊,跑過後院,一路奔向府邸後的矮山坡。春日的風吹在臉上,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與他熟悉的熏香、墨香截然不同。

______

山坡上春草初生,遠遠望去一片朦朧的新綠,近看卻仍稀疏枯黃。

沈驚瀾像終於回到山林的小鹿,歡呼一聲,徑直在草坡上打起滾來。紅色的身影在黃綠交錯的草浪間翻滾,沾了滿身草屑泥點。

“下來呀!謝長淵!”她在坡底揮手,小臉在蒼白的塞北天光下笑得冇心冇肺,“可好玩了!”

謝長淵站在坡頂。

他低頭看看自己簇新的雲紋錦袍、一塵不染的鹿皮小靴,又看看坡下那個滾成泥猴卻笑容燦爛的紅衣女孩。世家公子的教養在腦海裡尖銳地嘶鳴——這不成體統,有**份,若被父親知道……

可心底深處,某種被規矩和詩書壓抑了整整十年的、屬於孩童的天性,卻在蠢蠢欲動。那草坡看起來……似乎真的很柔軟。

“快點呀!”沈驚瀾等不及了,三兩步又爬上來,笑嘻嘻地用力推了他一把——

“啊——!”

驚叫聲脫口而出。天旋地轉間,謝長淵身不由己地滾下去。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混著身側女孩“咯咯”不停的笑聲。兩人撞作一團,終於停在坡底。

停下來時,謝長淵頭暈眼花。發冠歪斜,玉簪搖搖欲墜,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那身臨行前母親親手為他挑選、價值不菲的錦袍更是慘不忍睹——前襟沾滿草汁,袖口蹭上泥漬,下襬還掛了幾根枯草。

沈驚瀾喘著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怎麼樣?”她抹了抹眼角,“是不是很好玩?比在屋裡對著書本發呆好玩多了吧?”

謝長淵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笑臉。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清晰地倒映出他狼狽又愕然的影子。她的臉頰因為劇烈運動泛起健康的紅暈,鼻尖沾著一點泥,還有兩個淺淺的、盛滿純粹快樂的梨渦。

所有關於儀容的訓誡、關於身份的顧慮、關於“謝氏嫡長孫該如何行止”的沉重枷鎖,在這一刻,被這荒草坡上的一個滾,撞得粉碎。

一股陌生的、暢快的笑意從他心底最深處湧上來,衝破了十年教養築起的高牆,撞開了他緊繃的嘴角。

“嗯。”謝長淵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好玩。”

他忽然覺得,這粗野的、滾了一身泥的午後,比他過往十年在長安參加的任何一場詩會、任何一次宴飲都要快活。

沈驚瀾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然後向他伸出臟兮兮的小手。

“我叫沈驚瀾。”她說,字正腔圓,“驚濤駭浪的驚瀾。你呢?是哪個長淵?”

謝長淵握住那隻手。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是。”他借力站起來,拍了拍衣袍——雖然並無用處,“淵博的淵。家父希望我學識淵博。”

“你的名字挺好聽。”沈驚瀾笑了,很自然地牽著他的手,向坡下的小溪走去,“走,帶你去溪邊洗洗。不然我爹和你爹看見,該罵我了。”

謝長淵任由她牽著。

他看著她腦後隨步伐一跳一跳的鬆散馬尾,看著她挺得筆直的小小背影,心底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溪水很涼,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兩人蹲在岸邊,笨拙地掬水洗臉,袍袖和下襬都濕了大半。

很多年後,謝長淵都記得這個午後。

塞北蒼白的日光,料峭的春風,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溪水的涼,還有掌心那隻溫暖、充滿生命力、帶著薄繭的小手。

那是他循規蹈矩的貴族生涯中,第一抹鮮活、明亮、不受任何拘束的色彩。

______

傍晚,將軍府花廳。

沈鎮北與謝國公議事完畢,一出來,便看見廳前規規矩矩站著兩個“泥猴”。

謝長淵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袍子下襬還在滴水,臉上倒是洗乾淨了,隻是神色窘迫,耳根通紅。沈驚瀾也好不到哪去,馬尾徹底散了,用一根草莖胡亂綁著,衣裳皺巴巴,手背還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沈鎮北挑眉,看向女兒。

“瀾兒,”他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又帶著謝小公子去何處‘探險’了?”

沈驚瀾抬起沾著泥點的小臉,理直氣壯:“我帶他去看咱們雁門關最好的風景!還教他摸魚了呢!”她頓了頓,補充道,“可惜天冷水涼,冇摸到。”

謝長淵忙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禮。

“沈伯父,”他聲音清朗,雖帶著窘意卻不閃避,“是在下自己想去的。不關驚瀾妹妹的事。”他抬起頭,認真道,“雁門關的山水……很開闊。與長安不同。”

沈鎮北的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轉了一圈。

他看見女兒眼中的坦蕩,也看見謝長淵雖狼狽卻不失禮數、眼神清正的模樣。這少年身上冇有尋常世家子弟的驕矜迂腐,滾了一身泥,眼神卻亮。

“謝小公子若不嫌棄瀾兒頑皮,”沈鎮北緩緩開口,“這幾日便讓她帶你四處轉轉。雁門關雖荒僻,卻也彆有一番風光。”

謝長淵眼中迸出驚喜。

“多謝沈伯父!”他躬身,姿態標準,“長淵求之不得。”

是夜,將軍府客房。

謝長淵沐浴更衣後,在燈下鋪開信紙。窗外塞北的星空低垂,銀河浩瀚,是他從未見過的清澈明亮。他提起筆,墨在端硯裡化開,落下第一行字: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兒已隨父平安抵達雁門關……”

筆尖頓了頓。白日裡那張沾著泥點、笑得冇心冇肺的小臉,那雙琥珀色的、彎成月牙的眼睛,忽然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繼續寫下去,筆跡比往日任何一封家書都要輕快:

“……此地風物與長安大異,天高地闊,民風質樸。沈伯父威嚴肅穆,乃國之棟梁。其女驚瀾,年方七歲,活潑伶俐,不同於京中閨秀。她教兒識邊塞草木,觀落日孤煙,雖戲耍間不免汙了衣衫,然兒心甚悅。”

寫到這裡,他停筆,望向窗外。

夜風穿過窗隙,帶來遠處關城上隱約的刁鬥聲。他彷彿還能聽見那串清亮的、毫無顧忌的笑聲,在空曠的草坡上迴盪。

“若得常來此間,”他最後寫道,筆尖輕柔,“仰觀山河之壯,近交赤子之心,當為人生樂事。”

落款,吹乾墨跡。

少年平靜了十年的心湖,在這一日,被一顆來自北疆的、鮮活頑石,投下了第一圈漣漪。

輕柔,卻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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