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間天地寬------------------------------------------,來得格外遲。,刮在臉上帶著細碎的刺痛。將軍府內院那株老梅,卻在這寒意裡開到了最盛。虯勁的枝乾上簇擁著密密匝匝的紅,在這荒蕪的庭院裡潑灑出驚心動魄的豔色。,抱著三個月大的沈驚瀾站在梅樹下。他站姿依舊如鬆如槍,懷抱嬰孩的姿勢卻已比三個月前熟練了許多。“瀾兒看,”他聲音低沉,是刻意放柔後的嘶啞,“這是梅。你娘最愛梅。”,目光落在那些在寒風中顫巍巍綻放的花朵上。“她說江南的梅開得軟,羞答答的;北疆的梅才硬氣。風越狂,雪越大,它開得越精神,花瓣都砸不落。”,隻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她似乎被那抹豔色吸引,黑葡萄似的眼珠跟著搖曳的花枝轉動,咿呀著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撓。“哎喲我的將軍!”,見狀驚呼:“小姐還小,骨頭嫩,可不能在這風口久站,要凍著的!”,隻略略側身,用寬闊的肩膀為女兒擋住側麵來風。“我沈鎮北的女兒,凍不著。”,讓她的小臉能湊近花枝。花瓣的冷香混著北地特有的、凜冽的空氣,縈繞在嬰孩細嫩的呼吸間。。,嫣紅的花瓣撲簌簌如雨落下,落了父女二人滿頭滿肩。有幾片沾在沈鎮北染霜的鬢角,更多的,拂過嬰孩溫熱的臉頰。,不僅冇怕,反而興奮地舞動小手,嘴裡發出“咿——呀——”的歡快氣音,小臉綻放出明亮的笑容。
沈鎮北怔住了。
他看著女兒無邪的笑臉——那笑容如此鮮活,瞬間驅散了滿庭院的清冷,彷彿有一小簇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冰封數月的心底。
他冷硬的嘴角動了動。
隨即,一個真實而輕鬆的笑容,緩緩在他臉上漾開。眼角那些被風霜刻下的紋路,在這一刻,奇異地柔軟下來。
“好!”他朗聲笑道,驚起了簷下麻雀,“這纔像我沈家的孩子!”
王媽媽站在廊下,看著將軍數月來首次展露的笑顏,再看看那株在狂風中怒放的紅梅,忽然背過身,用粗布圍裙按了按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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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庭院裡的梅開了又謝。
當老梅第三次抽出新綠時,沈驚瀾已經兩歲有餘,能搖搖晃晃地滿院子跑了。她說話比走路早,吐字已很清晰,尤其愛學府中親兵操練時的呼喝,雖然稚嫩,卻已有幾分架勢。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
練武場邊,兵器架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沈驚瀾剛被乳母喂完一小碗羊奶羹,嘴唇上還沾著奶漬,就掙脫了手,邁著小短腿撲向那林立如林的刀槍劍戟。
她一把抱住了其中一杆紅纓槍的槍桿。
槍比她人還高,她抱不住,整個小身子都貼了上去,死活不撒手。
副將陳忠正與沈鎮北在場邊商議入冬後的防務,見狀撫掌大笑:“將軍!您瞧!小姐這是天生將種,要繼承您的衣缽啊!”
沈鎮北眸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視線與女兒齊平。那雙握慣了陌刀的大手,輕輕覆在女兒稚嫩的小手上,溫和卻堅定地將那杆沉重的長槍取下,放回兵器架。
“這個太重,”他看著女兒瞬間撅起的小嘴,聲音放得極柔,“瀾兒現在還拿不動。”
沈驚瀾琥珀色的眼睛裡立刻蓄起了水光。
沈鎮北不慌不忙,從腰間解下一柄未開刃的玄鐵短匕——那是他日常用來修整鞍韉的隨身之物。他拔出鞘,將冰涼的刀柄小心放入女兒溫熱的小掌心。
“先玩這個,”他說,“這個輕。”
沈驚瀾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她好奇地抓住匕首,兩隻小手一起握著刀柄,胡亂揮舞起來。銀亮的刀身在秋日陽光下劃出淩亂的光弧。
有一瞬,那刀刃竟朝著她自己的眼睛戳去!
沈鎮北瞳孔驟縮!
電光石火間,他已握住女兒纖細的手腕。動作快得帶起微風,卻輕柔得冇有驚到她。短匕在離她眼睫寸許處,硬生生停住。
沈鎮北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刃尖,背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鬆開手,接過短匕收刀入鞘。
“王媽媽。”他沉聲喚。
“老奴在。”
“去找關內最好的木匠。用最輕軟的桐木,打一套小號的木刀、木劍,槍也要。尺寸按瀾兒現在的身量來。”
他抬眼,眼神銳利:“記住,邊角務必打磨圓潤,不可有一絲毛刺。木料要選最乾燥的,漆用清漆,不可用彩漆。”
王媽媽麵露難色,低聲道:“將軍,這……小姐終究是女娃,整日舞刀弄槍的,將來可怎麼……”
“女娃怎麼了?”
沈鎮北打斷她,聲音平靜卻沉重。
他低頭看著正努力踮腳、想夠他手中匕首的女兒。小女娃眼裡的光,像極了記憶深處,某個江南女子撫琴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颯爽。
“她娘也是女娃。”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遙遠的溫柔,“當年在江南,一把焦尾琴,砸暈過翻牆闖府的登徒子。”
頓了頓,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清晰堅定。
“我沈鎮北的女兒,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她想摸槍,就給她槍;想習字,我便請先生;將來若想繡花,我也給她找全天下最好的繡娘。”
秋日的風穿過空曠的練武場,捲起枯葉。他的聲音混在風裡,一字一句砸進腳下的土地。
“但前提是——”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巍峨的、在秋陽下泛著冷光的雁門關城樓。
“她得先有保住自己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本事。”
王媽媽噤了聲,似乎明白了什麼,匆匆一福,轉身安排去了。
練武場上隻剩下父女二人。
沈驚瀾對短匕失去了興趣,蹲在地上撿起一片梧桐葉,對著陽光打量葉脈。
沈鎮北默默看了她一會兒。
他伸出手,寬大粗糙的手掌懸在女兒發頂上方,最終隻是很輕地,用蜷起的指節碰了碰女兒柔軟溫熱的臉頰。
像觸碰一件珍貴的瓷器,又像確認一個失而複得的奇蹟。
小驚瀾仰起臉,衝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嘴角還沾著羊奶羹留下的淡淡白漬。
沈鎮北看著那笑容,冷硬了多年的心臟某處,彷彿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疼。
有點酸。
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無處安放的暖意。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秋日陽光下拖出長影,將蹲在地上玩葉子的小小身影,完全籠罩其中。
遠處關城上,換崗的號角聲順著風隱隱約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