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雁門十日------------------------------------------,原定是五日。。,是因為一場不期而至的春雪,封了通往下一個關隘的山道,也因謝國公與沈鎮北確有要事相商,更因——謝長淵第一次在父親麵前,提出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請求。“父親,”在抵達後的第三日傍晚,十歲的少年整理好被沈驚瀾帶瘋玩了一日、勉強還算整潔的衣袍,鄭重地站在父親麵前,“雁門關的防務、邊塞的風物,兒覺得……還需多觀摩幾日。沈伯父也說,若兒有興趣,可隨驚瀾妹妹多看看。”,耳根卻微微發紅。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裡,有著謝國公從未見過的、明亮的光。,抬眼打量了幾子片刻。少年臉上還帶著風吹日曬後的淡淡紅痕,那是昨日被沈驚瀾拉著去關城外跑馬時留下的。可那神情裡,冇有半分不情願,反而有種近乎雀躍的鮮活。“沈將軍也這麼說?”謝國公沉吟。“是。”謝長淵垂首,“沈伯父說,紙上得來終覺淺。邊關是什麼模樣,該用眼睛看,用腳丈量。”,既有沈鎮北的乾脆,又帶上了謝家慣有的文雅。謝國公眼中掠過一絲笑意,端起茶盞,緩緩道:“既然如此,便多留幾日。隻是不可太過叨擾沈將軍,也不可荒廢了每日的功課。”“是!多謝父親!”謝長淵眼睛一亮,規規矩矩行禮退下,轉身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搖了搖頭,對身旁的老仆歎道:“這孩子,在長安時規矩是規矩,可總像缺了點兒活氣。這纔來了幾日……”:“少爺是遇上投契的玩伴了。那位沈小姐,雖年紀小些,可那股子生機勃勃的勁兒,確是長安少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冊子。窗外,暮色漸沉,遠處關城上點燃的烽火台,在漸濃的夜色裡亮起一點孤光。,對謝長淵而言,是過往十年都未曾有過的新奇。
他依然每日早起,完成父親佈置的晨課——臨帖、誦書、作一篇短論。可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將軍府的清晨是熱鬨的,有兵士列隊出操的腳步聲,有戰馬噴鼻的響動,有沈驚瀾在庭院裡練樁時清脆的呼喝。
這日晨課畢,他放下筆,便見窗外那個紅色的身影正朝他揮手。
“謝長淵!快來!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匆匆收拾了紙筆,向父親告退,幾乎是跑著出了房門。沈驚瀾今日換了身利落的騎裝,頭髮高高束成馬尾,腰間竟掛著一柄小巧的、未開刃的真劍——沈鎮北前日給她的,說是七歲生辰禮。
“去哪兒?”謝長淵跟上她的腳步。
“校場!”沈驚瀾眼睛亮晶晶的,“陳叔他們今日操演陌刀陣,可威風了!我爹說,你可以看,但不能靠太近。”
校場在將軍府西側,是一片極開闊的沙土地。他們到時,操演已經開始。約百名精壯甲士,赤著上身,手持近一人高的陌刀,正隨著號令劈、斬、掃。動作整齊劃一,刀風呼嘯,捲起地上沙塵,在晨光裡揚起一片金黃的霧。
謝長淵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在長安見過金吾衛操練,見過宮中侍衛演武,可那是儀仗,是規矩,是華麗而剋製的表演。而眼前這些漢子,每一刀都帶著實實在在的殺伐之氣,每一喝都從胸腔深處迸出,震得人耳膜發麻。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淌下,在陽光下閃著光。
沈驚瀾就站在他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是一種謝長淵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一套刀法練完,甲士們收勢,拄刀而立,胸膛起伏,白氣從口鼻中噴出。
“好!”場邊響起沈鎮北沉厚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一身輕甲,目光掃過場中兒郎,最後落在沈驚瀾身上,“看明白了?”
沈驚瀾用力點頭:“看明白了三成!”
“三成?”沈鎮北挑眉。
“第一,力氣要沉在腰腿,不在手臂。”沈驚瀾聲音清脆,條理分明,“第二,出刀不能隻靠蠻力,得借勢,像……像甩鞭子。第三,”她頓了頓,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要盯死一處,不能亂瞟。”
沈鎮北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記性不差。”他道,轉頭看向謝長淵,“謝小公子覺得如何?”
謝長淵忙躬身:“大開眼界。長淵在長安,從未見過如此……悍勇的操演。”
“悍勇?”沈鎮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關牆,“在這裡,光悍勇不夠。還得有腦子,有心氣,有哪怕隻剩一口氣、也要從敵人身上咬下塊肉來的狠勁。”
他說得平淡,謝長淵卻覺得脊背微微一寒。
“走了!”沈驚瀾扯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我爹訓起話來冇完,咱們去馬廄,小黑該喂草料了!”
她口中的“小黑”,是將軍府馬廄裡一匹剛滿歲的小馬駒,通體黝黑,隻額心一點白。是沈鎮北去年從突厥人手裡奪來的戰利品,還冇完全馴服,性子頗烈。
馬廄裡氣味混雜,有乾草的清香,馬糞的臊氣,還有皮革、鐵器混合的味道。謝長淵起初有些不適應,但看沈驚瀾挽起袖子,熟門熟路地抱來草料,倒入槽中,又踮腳去刷馬背,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那點不適應也漸漸散了。
“你會騎馬嗎?”沈驚瀾一邊刷馬,一邊問。
“學過些。”謝長淵道,“在長安的皇家馬場,有專門的師傅教。”
“那算什麼騎馬。”沈驚瀾撇嘴,“騎著溫順的母馬,在平坦的場子裡溜達?在這兒,”她拍拍小黑的脖子,黑馬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得能控得住烈馬,能在山地裡跑,能頂著風沙衝。不然,遇上突厥騎兵,隻有被追著打的份。”
謝長淵沉默。他來這幾日,已隱隱感到長安與邊關,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在長安,學問、禮儀、談吐、風儀,是衡量一個世家子的標準。而在這裡,活下去、守住、擊退,纔是唯一的道理。
“你想試試嗎?”沈驚瀾忽然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小黑雖然脾氣壞,但你輕點兒,它不踢人。”
謝長淵看著那匹比他個頭還高、肌肉線條流暢的黑馬,有些猶豫。他騎過的,都是最溫馴的宮馬。
“怕了?”沈驚瀾激他。
謝長淵吸了口氣:“不怕。”
他接過沈驚瀾遞來的韁繩,踩著她搬來的矮凳,笨拙地翻身上馬。小黑果然躁動起來,踏著蹄子,不安地扭動脖頸。謝長淵握緊韁繩,背脊繃直,額角滲出細汗。
“放鬆!”沈驚瀾在下麵喊,“你越緊張,它越覺得你好欺負!腰挺直,腿夾緊,對……就這樣!”
在她的指揮下,謝長淵慢慢找到了些感覺。他試著輕輕一夾馬腹,小黑小步跑了起來。馬廄外的空地上,春日的陽光灑下來,風裡帶著遠方雪山的寒氣。
他騎得很慢,很小心,可那股陌生的、屬於駕馭的快感,卻悄然從心底升起。視野變高了,風掠過耳畔,不遠處是蒼茫的關山,頭頂是遼遠的天。
“怎麼樣?”沈驚瀾跑過來,仰臉看他,笑容燦爛。
謝長淵低頭,看著陽光下她紅撲撲的臉,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藍天和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覺得,這匹不太聽話的小黑馬,這片粗糙的土地,這個笑容明亮、掌心有繭的女孩,比長安任何精緻的亭台樓閣、溫婉的閨秀,都要真實,都要……讓人心生歡喜。
“很好。”他說,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______
十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夠謝長淵習慣邊關粗粅的飯食——大塊的羊肉,粗糙的麥餅,鹹得發苦的醃菜。足夠他學會分辨軍中不同的號角聲,知道哪一聲是集結,哪一聲是敵襲。足夠他跟著沈驚瀾爬過後山的矮坡,認得幾種邊塞特有的、在風沙裡倔強生長的野草。
也足夠兩個孩子,從陌生到熟稔。
謝長淵教沈驚瀾認字。她的啟蒙是沈鎮北做的,隻教了最常用的幾百字,能讀軍報、看輿圖便罷。謝長淵帶來的那些詩書,她起初嫌“彎彎繞繞看不懂”,後來倒也耐著性子聽他說“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是怎樣的畫麵,聽他說江南的杏花春雨、長安的元宵燈市。
“長安……很大嗎?”她托著腮問。
“很大。”謝長淵鋪開紙,用她削木劍的匕首,蘸了水,在桌上勾勒,“這是朱雀大街,這是皇城,這是我家……謝國公府,在這兒。”
沈驚瀾湊近了看,眉頭微蹙:“這麼多房子,擠在一起,不悶嗎?”
謝長淵一愣,笑了:“是有些規矩。但也有很多有趣的東西,上元節的燈,中秋的月,曲江的流觴詩會……”
沈驚瀾聽著,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嚮往。那是她全然陌生的世界,精緻,繁華,遙遠得像另一個天地。
“以後,”謝長淵看著她,忽然很認真地說,“你若來長安,我帶你去看。我知道哪家的胡餅最酥,哪條巷子的杏花開得最好。”
沈驚瀾眼睛彎起來:“好啊!你也還要來雁門關,我帶你去爬更高的山,去看黑水河冬天的冰淩,可好看了,像水晶柱子一樣!”
“好。”謝長淵點頭,伸出手,“拉鉤。”
兩隻手,一隻細嫩白皙,一隻帶著薄繭,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窗外,塞北的夕陽正沉沉落下,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簡陋的木桌上,交疊在一起。
______
離彆的日子終究來了。
山道的雪化了,謝國公的公務也已畢。車馬停在將軍府外,仆從正忙著將行李裝車。
沈驚瀾和謝長淵並肩站在府門前。春日的晨光清冷,風依舊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這個給你。”沈驚瀾從懷裡掏出一物,塞進謝長淵手裡。
是一柄小小的木劍。比她那柄更粗糙些,劍身還帶著新削的木茬,但看得出做得極認真,劍柄處甚至模模擬劍,纏了幾圈細細的皮繩。
“我昨晚趕著做的。”她彆開臉,聲音有點悶,“你不是說,長安那些公子,都佩玉掛香囊嗎?這個……你留著,要是有人笑話你,你就拿出來,說這是雁門關的劍,比他們的玉硬氣。”
謝長淵握緊了那柄小小的木劍。木頭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我不會讓人笑話它。”他低聲說,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放入她手中,“這個,給你。”
錦囊是上好的蘇繡,繡著清雅的蘭草。裡麵是一塊羊脂玉佩,玉質溫潤,雕成簡單的平安扣樣式。
“這是我出生時,祖母去大相國寺求的。”謝長淵看著她,“她說能保平安。我……我從小戴著。”
沈驚瀾捏著那塊玉。玉觸手生溫,和木劍是全然不同的感覺。
“太貴重了,我……”
“你送我木劍,我送你玉佩。”謝長淵打斷她,眼神清澈堅定,“禮尚往來。”
沈驚瀾看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終於將玉佩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肉放著。
“我會收好。”她說。
車馬已準備妥當。謝國公與沈鎮北最後話彆完畢,朝謝長淵招手。
謝長淵深吸了口氣,對沈驚瀾拱手,行了個極標準的禮。
“驚瀾妹妹,保重。”
沈驚瀾學著他的樣子,也拱手,姿勢卻有些生硬。
“謝長淵,你也保重。記得……再來。”
謝長淵重重點頭,轉身走向馬車。他踩凳上車,掀開車簾,最後回望。
沈驚瀾就站在府門前那株老梅下,紅色的身影在蒼茫的天地間,鮮明得像一簇火。她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跑進了府門。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黃土路麵,駛向關城方向。
謝長淵靠著車壁,手中緊緊握著那柄小木劍。指尖摩挲過粗糙的劍身,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她削刻時留下的、細微的紋路。
馬車駛出關城,塞北遼闊的荒原在眼前展開。天高地遠,四野蒼茫。
他忽然想起昨日黃昏,兩人坐在後山坡上,看著落日一點點沉入遠山。沈驚瀾指著那天邊最後一道金光,說:“謝長淵,你看,太陽落到山後麵,不是冇了。我爹說,它是去照另一邊的人了。你回長安,就像太陽落到山那邊,但我們都在一個天上。”
他當時冇說話,隻是靜靜看著那輪巨大的、紅得悲壯的落日。
此刻,馬車顛簸,懷中的木劍真實地硌著他。
那個在草坡上打滾的紅衣女孩,那片蒼涼遼闊的關山,這十日的風、沙、汗、笑,已經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烙進了他生命裡。
車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車內,十歲的少年握緊木劍,閉上眼睛。
雁門關的輪廓,在後視的視線裡,漸漸模糊,最終化作天地間一道沉默的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