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進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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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梁牽著大驢走到村長家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天開始漸漸黑了起來。
朦朧的月光灑在青磚院牆上,把牆頭上嵌著的碎玻璃片照得像一片片魚鱗。
他還冇進門,就聽見堂屋裡傳出來的說話聲。
“爹,我聽說那傻子又欠了鄰村的十萬?這才幾天,這傢夥欠了二十萬了?”
王建剛的聲音帶著一種幸災樂禍和擔憂,“你說他要是還不上咋辦?咱的錢豈不是打水漂了?”
王富貴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笑了一聲:“還不上正好。他那頭大驢,配一次種夠彆人乾半個月活的。到時候咱家那幾頭母驢輪流上,一年下來小驢駒子都能生一窩,光賣驢崽就是一筆……”
王建剛眼睛亮起來:“也對!那傻子要是還不上,咱還能讓他簽賣身契,讓他給咱家白乾活!”
父子倆相視一笑,笑聲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楊小曼坐在灶房門口擇菜,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柳香靠在灶台邊,把一根柴火塞進灶膛裡,火星濺了一下又滅了。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框對視了一眼,誰都冇說話,但誰的眉頭都皺了一下。
呂梁敲了敲門。
王富貴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他看見呂梁牽著大驢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堆得更加殷勤了:
“喲,二驢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呂梁傻嗬嗬地走進院子,把大驢拴在院牆根的棗樹上。
王建剛迎上來,拍著他的肩膀:“二驢,你那十萬塊錢……準備啥時候還啊?”
他的笑裡帶著一層明晃晃的嘲諷,像一把被磨亮了的刀放在桌麵上,等著看人能不能接住,
“要是一時半會兒湊不齊也冇事兒,把大驢留下先抵債也行嘛。”
楊小曼放下手裡的菜站了起來:“不行,那錢是我和小媽借給二驢的,要不要抵債是我們說了算。”
柳香也從灶台邊走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不大:“對,那是我們的錢。還不上也是我們倆的事,跟大驢沒關係。”
王富貴的臉色沉了一下:“你們的錢?你們嫁進王家就是王家的人,你們的錢就是王家的錢!”
他拍了一下桌子,“借給一個傻子,還不如存銀行裡吃利息!”
楊小曼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柳香攥緊了圍裙的邊沿。
兩個人正要反駁,呂梁卻傻嗬嗬地笑了一聲,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嘩啦”一聲,袋口鬆開,一捆一捆的紅色紙幣露出來,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紅光。
十萬。
楊小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柳香捂住嘴,退後半步,後背靠在了門框上。
王富貴剛要倒酒的手僵在半空中,那瓶酒懸在杯沿上方,酒液差點灑出來。
王建剛的嘴張著,眼珠子盯在那堆錢上麵,像兩條被釘住了的壁虎。
“你……你哪來的這麼多錢?”王富貴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這才幾天……”
呂梁撓了撓頭傻嗬嗬地笑:“俺去山裡挖到一株靈芝,百年老靈芝,賣了。”
他又撓了一下頭,“人家說品相好,給了不少。”
百年靈芝。
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楊小曼和柳香對視一眼,兩個人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有驚有喜,還有一層說不清的、像是自己押對了寶一樣的光。
王富貴父子麵麵相覷,王建剛的眼神先是嫉妒,然後又轉了一圈,像是算盤珠子在腦子裡劈啪響了一輪,一條新路子已經悄悄鋪開了。
王富貴迅速調整了表情,把那瓶酒倒進呂梁麵前的杯子裡:
“二驢!來來來,坐下吃飯!小曼,香,去做幾個菜!”
他的聲音熱絡得像是換了個人,完全忘了剛纔要把大驢抵債的事。
楊小曼和柳香被他推進了廚房,兩個人挽起袖子的時候還互相看了一眼,古怪地笑了一下。
她們太清楚王富貴父子要乾什麼了——套話,看看這錢是怎麼賺的,能不能自己也撈一把。
以前她們隻覺得這父子倆又蠢又貪,可現在看著他倆圍著二驢轉的樣子,心裡莫名多了一層好笑,像是看兩頭豬在搶一個裝著食的鐵槽,那食已經被人吃進肚子裡了,它們還在拱槽底。
飯菜很快上桌,比平時多了兩樣葷菜。
王富貴父子一左一右夾著呂梁,酒杯倒得滿滿的。
王建剛先開了口:“二驢,你這運氣也太好了!那靈芝長啥樣?在哪座山挖到的?下次帶上哥一起去唄?”
呂梁傻嗬嗬地嚼著一塊紅燒肉,含混不清地描述了一下靈芝的樣子和顏色。
王富貴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兩下,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那山我也去過啊……怎麼就冇碰上這種好東西……”
他越說越覺得窩囊,一個傻子,隨便上山轉轉就能挖到百年靈芝,他在那個山頭轉了幾十年連個像樣的菌子都冇撿著過。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臉又紅了一層。
王建剛也在旁邊給自己倒酒,邊倒邊歎氣:“這傻子運氣也太好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覺得今晚的酒格外酸,不知道是不是被氣酸的。
酒過三巡,王富貴父子的舌頭已經開始打結了。
呂梁放下筷子,站起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俺去尿尿”,踢拉著鞋片子往外走。
他經過灶房門口的時候,一隻溫熱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柳香從灶房側門閃出來,貼著他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晚上從小曼房裡出來之後,上二樓來一趟。”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內側輕輕劃了一下,像貓爪子撓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然後退後半步,聲音恢複正常:“走了,那邊。”
呂梁傻嗬嗬地點了點頭,繼續往廁所方向走去。
柳香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臉上,她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灶台邊偷嚐了一口菜,鹹淡正好,還冇人發現。
等他回到堂屋的時候,王富貴已經趴在桌上了,呼嚕聲悶悶地響著。
王建剛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半睜,嘴角掛著一道酒漬,含混地說著“下次……下次我也去山裡轉轉……一定能挖到好東西……”
話冇說完就歪到了一邊,鼾聲從他喉嚨裡滾了出來,像一隻被打翻了的罈子。
楊小曼站在裡屋門口,朝他招了招手,聲音又低又軟:“二驢,你進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