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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 第四章《思舊賦》的內容及地位

作者:李勁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8 21:00:43

《思舊賦並序》全文

餘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然嵇誌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後各以事見法。嵇博綜技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餘逝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淵,寒冰淒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思曩昔遊宴之好,感音而歎,故作賦雲:

“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蕭條兮,息餘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蹟兮,曆窮巷之空廬。歎《黍離》之憫周兮,悲《麥秀》於殷墟。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躕。棟宇存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歎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托運遇於領會兮,寄餘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複尋。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

《思舊賦》是魏晉之際極重要的文學作品,對後世文學亦有深遠的影響。瞭解《思舊賦》的藝術、內容、時事背景,看似容易,其實不易。迄今學者論及《思舊賦》,往往稱之為“欲言又止”,或稱之為“模模糊糊”,這說明《思舊賦》的內容,可能尚有待充分瞭解。

《思舊賦》寫作背景及內容

“竹林七賢”中的嵇康和向秀二人,交誼很厚.後來,嵇康因不服晉王司馬昭獨攬朝政,被誣陷殺害。向秀在嵇康被慘殺後,在統治者的高壓下勉強出任官職。一次,他經過好友嵇康的舊居,聽到鄰人淒惻的笛聲,不禁悲從中來,深深悼念嵇康,寫下了這篇情懇意惻的《思舊賦》。這賦雖然很短,卻成了悼念亡友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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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舊賦》揭示了嵇康蒙冤而死的真相

《思舊賦》的核心內容,是哀悼嵇康之死,首先是揭示嵇康之死的真相。在司馬昭集團的血腥統治下,為避免觸及時忌,向秀自不能明言,而不能不采用微言。

《思舊賦》揭示嵇康之死的真相,是采用了用典暨比喻這一微言手法。這即是:“昔李斯之受罪兮,歎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梁劉勰《文心雕龍·指瑕》篇批評《思舊賦》此四句,雲:“君子擬人,必於其倫,……向秀之賦嵇生,方罪於李斯,……不類甚矣。”劉彥和認為《思舊賦》以李斯之死比嵇康之死,是擬人不倫。

近人黃侃曰:“此言叔夜勝於李相,所謂誌遠。非以歎黃犬,偶顧影彈琴。劉舍人《指瑕》之篇,譏其不類,殆未詳繹其旨。”黃季剛先生認為《思舊賦》以李斯之死比嵇康之死,是言叔夜誌遠,勝於李斯,並批評劉勰未能瞭解《思舊賦》此四句的意旨。

按《史記·李斯列傳》:“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覆按《晉書》卷四十九《嵇康傳》:“康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嵇康臨終,顧視日影,索琴彈之,足見其視死如歸,誌趣高潔。嵇康之死,可說是魏晉風度的最高體現。《思舊賦》“昔李斯”四句,實以對比修辭手法,以李斯之貪生怕死、趣味低下,對比嵇康之視死如歸、誌趣高潔。由此可見,黃侃對《思舊賦》此四句的見解是符合作品實際的,對《文心雕龍》的批評亦是對的。

但是黃侃隻解釋了《思舊賦》此四句的一半意義,而未及另一半意義。

《思舊賦》此四句的另一半意義,含藏於李斯的典故之中。按《史記·李斯列傳》:“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鹹陽市。”由此可見,第一,李斯之死故事的實質,是李斯被誣謀反、以謀反定罪、蒙冤而死。第二,《思舊賦》“昔李斯之受罪兮”,“受罪”二字,實際是言李斯被誣謀反、以謀反定罪、蒙冤而死。第三,由此至少可以得出一個判斷,“昔李斯之受罪兮,歎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四句,以李斯古典與嵇康今典相提並論,乃是構成一比喻,用李斯被誣謀反、以謀反定罪、蒙冤而死,喻示嵇康之死的情況,與李斯相似。

《文選》卷十六《思舊賦》唐李善注於“昔李斯”二句下,詳引《史記·李斯列傳》,自李斯少年事敘述至斯死後之事,其中大體引出李斯之死的故事,但是李善注並冇有引出

“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這一關鍵的原文,而且引文枝蔓頗多,遂使此一故事淹冇於枝蔓過多的敘事之中。這表明,李善並冇有瞭解《思舊賦》此四句微言的深意5。

由此當提出兩個問題:嵇康為什麼被害?罪名又是什麼?

1.嵇康為什麼被害?

《三國誌》卷二十一《魏書·王粲傳》劉宋裴鬆之注引《魏氏春秋》:“鍾會為大將軍[司馬昭]所昵,聞康名而造之。……康方箕踞而鍛,會至,不為之禮。康問會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有所聞而來,有所見而去。’會深銜之。大將軍嘗欲辟康,……及山濤為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為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誌力。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

《晉書·嵇康傳》:“安為兄所枉訴,以事繫獄,辭相證引,遂複收康。……及是,[鍾會]言於文帝[司馬昭]曰:

‘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因譖:‘康欲助毌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帝既昵聽信會,遂並害之。”

按:由以上文獻可知,第一,嵇康被司馬昭集團殺害的主因,是嵇康作《與山巨源絕交書》,拒絕與司馬昭合作,尤其是“非湯、武而薄周、孔”等語揭露、反對司馬昭陰謀篡魏,觸犯了司馬昭的忌諱。其次因,則是嵇康曾得罪鍾會、會進譖言。至於呂安一案的牽連,僅是嵇康被害的契機而已。

嵇康作《與山巨源絕交書》,是在魏元帝景元二年(261年);以呂安一案的牽連而被害,是在景元四年。司馬昭之子炎篡魏,在鹹熙二年(265年)。

第二,由《魏氏春秋》載“康答書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可知司馬昭忌諱觸及其陰謀篡魏。職此之故,司馬昭集團決不會以嵇康反對其陰謀篡魏,作為殺害嵇康的公開罪名。

第三,由《三國誌·王粲傳》裴注引《魏氏春秋》所載“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晉書·嵇康傳》所載鍾會譖言“宜因釁除之”,可知司馬昭集團是借嵇康與呂安一案的牽連為某種口實而殺害嵇康。

2.嵇康被害的罪名是什麼?

晉乾寶《晉紀》雲:“安妻美,巽使婦人醉而幸之,醜惡發露,巽病之,反告安謗己。巽善於太祖[司馬昭],遂徙安邊郡,安還書與康,其中[雲]‘顧影中原……’,太祖惡之,追收下獄,康理之,俱死。”

南朝齊臧榮緒《晉書》雲:“徙安遠郡,即路,與康書,太祖見而惡之,收安付廷尉,與康俱死。”

《文選》卷四十三舊題趙至《與嵇茂齊書》題下李善注:“《嵇紹集》曰:‘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故具列本末。趙至,字景真,代郡人,州辟遼東從事。從兄太子舍人蕃,字茂齊,與至同年相親。至始詣遼東時,作此書與茂齊。’乾寶《晉紀》以為呂安《與嵇康書》。二說不同,故題雲景真,而書曰安。”9書曰安,指書起雲“安白”。

《與嵇茂齊書》:“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烈,……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嶽。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亦吾之鄙願也。時不我與,垂翼遠逝,鋒钜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誰能不憤悒者哉!”

《六臣註文選》卷四十三《與嵇茂齊書》“斯亦吾之鄙願也”句下,唐張銑注:“崑崙、太山,喻權臣也。”

《文選鈔》:“尋其至實,則乾寶說呂安書為是。何者?嵇康之死,實為呂安事相連,呂安不為此書言太極,何為至死?當死之時,人即稱為此書而死。嵇紹晚始成人,惡其父與呂安為黨,故作此說以拒之。若說是景真為書,……景真為遼東從事,於理何苦,而雲‘憤氣雲踴,哀物悼世’乎?實是呂安見枉,非理徙邊之言也。但為此言,與康相知,所以得使鍾會構成其罪。若真為殺安遣妻,引康為證,未足以加刑也。乾寶見紹說之非,故於修史,陳其正義。今《文選》所撰,以為親不過子,故從紹言以儘之,其實非也。”

唐李周翰注:“且《晉紀》國史,實有所憑,紹之家集,未足可據。何者?時紹以太祖惡安之書,又父與安同誅,懼時所疾,故移此書於景真。考其始末,是安所作,故以安為定也。”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附錄《與嵇茂齊書之作者》:“當日之情,安被告後,即以不孝之罪而死,嵇康為證,即以不孝之黨而死,雖曰奸人玩法,恐亦不至如此奇橫。呂安縱可誅,嵇康正不必判死,此則《文選鈔》固已論之矣。意者,司馬奸黨,初唯誣以不孝,投諸四裔,後得見呂安此書,覺二人終為可慮,乃追收下獄。此番訊詞,直是謀為不軌,而非不孝之罪矣。”

又雲:“《與山巨源絕交書》為嵇康得禍之遠因,呂安此書,始速其死者也。”

又雲:“[嵇康]《幽憤詩》‘實恥訟免’之言,亦正可疑呂安既非不孝非謗兄,嵇康更屬旁證之人,於情於理,自當訟免,何乃反雲恥之,豈竟默認不孝謗兄等罪乎?蓋嵇、呂原有聲討司馬之心,唯尚未見於實行,今獄吏以此書詞相訊,彼本可置辯,而又義不出此,故雲‘實恥訟免,時不我與’,否則此言難於索解矣。”

按:由乾寶《晉紀》及臧榮緒《晉書》之記載,《文選鈔》及戴明揚之考證可知,舊題趙至《與嵇茂齊書》,實為呂安徙邊途中所作《與嵇叔夜書》16;呂安《與嵇叔夜書》“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烈,……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嶽,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之語,實指剪除權奸司馬昭而言;呂安此書被司馬昭集團發現,司馬昭惡之,遂殺害呂安、嵇康。

由此即應當進一步追問:司馬昭殺害呂安、嵇康公開所定罪名是什麼?戴明揚先生認為是“謀為不軌”,此言大致不差,隻是不夠精準。

今按呂安《與嵇叔夜書》“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等語,是指剪除權臣司馬昭;覆按《思舊賦》“昔李斯之受罪兮”、“悼嵇生之永辭兮”四句,以李斯被害與嵇康被害相提並論,而李斯是死於“謀反”罪名;由是可知,司馬昭殺害嵇康、呂安的罪名,是所謂“謀反”。在當時,司馬氏尚未篡魏,其誣陷嵇康的謀反罪名,當然是指謀反魏朝。

李斯反對趙高,對秦朝“實無反心”。嵇康反對司馬昭,自是忠於魏朝。被誣謀反、以謀反定罪、蒙冤而死,此是李斯、嵇康的唯一相似之處。《思舊賦》用李斯古典比喻嵇康今典,乃是用以確切地揭示嵇康忠於魏朝、被誣謀反魏朝、以謀反定罪、蒙冤而死的真相。

嵇康忠於魏朝、反對司馬昭,而被司馬昭集團誣陷為謀反魏朝。司馬昭集團所謂審判,無異賊喊捉賊,嵇康無從與之講理;嵇康一身傲骨,亦不屑與之講理。故《幽憤詩》自言“實恥訟免”。

完整地說,《思舊賦》“昔李斯”四句,表達了兩層意微意,第一,嵇康如同李斯,同是被誣謀反、蒙冤而死。並潛在地將司馬昭比作權奸趙高。第二,李斯貪生怕死,趣味低下;嵇康視死如歸,誌趣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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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舊賦》充分地表達了向秀的真實思想情感

《思舊賦》的內容藏量究竟如何?是否充分表達了作者的思想感情?

清代何焯《義門讀書記》卷四十五《文選·向子期思舊賦》:“不容太露,故為詞止此。晉人文尤不易及也。”

魯迅《為了忘卻的紀念》:“年青時期讀向子期《思舊賦》,很奇怪他為什麼隻有寥寥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按魯迅此言或另有寓意,但卻被後人當作對《思舊賦》的一種定論,似乎《思舊賦》欲言又止,未能充分表達所欲表達的思想情感。)

馬積高《賦史》:“從此賦對嵇康的死因並無評論,而隻用‘黍離’、‘麥秀’兩個象征殷、周衰亡的典故暗示曆史環境來看,魯迅的分析是很正確的。”

王曉毅《嵇康評傳》:“自東晉到現代,紀念嵇康的讚美詩文多得不勝枚舉,但是……寫得最好的,還是最早的那篇寫得模模糊糊的文章,即向秀所著《思舊賦》。”

陳慶元、林女超《龍性難馴―嵇康傳》亦說:“《思舊賦》就這麼寥寥幾行,剛開頭又煞了尾。”

由上所述可見,曆來論者認為向秀《思舊賦》“不容太露”,“剛開頭卻又煞了尾”,“對嵇康的死因並無評論”,“寫得模模糊糊”,未能充分表達作者的真實思想情感。今人著述,此類說法甚多,不必備舉。

但是,細讀《思舊賦》,可知作者實際已經全麵、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思想情感。

《思舊賦》雲:“歎《黍離》之憫周兮,悲《麥秀》於殷墟。”

按上文言“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則此二句是寫洛陽之行,

抒發亡國之悲。

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司馬昭進九錫,篡魏已迫在眉睫;《思舊賦》作於景元五年即鹹熙元年21;鹹熙二年,司馬昭卒,其子司馬炎篡魏立晉。向秀作《思舊賦》時,魏已名存實亡。

上句典出《毛詩·王風·黍離·序》:“《黍離》,憫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儘為禾黍,憫宗周之傾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下句典出《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殷民聞之,皆為流涕。”

作者借周大夫過至宗周作《黍離》以憫周之傾覆,箕子過故殷墟詠《麥秀》以悲殷之滅亡,反覆地隱喻自己至洛陽作此賦以傷曹魏名存實亡的悲慨。“悲《麥秀》於殷墟”之句,並含藏《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的上下文,實貼切自己麵對司馬氏恐怖統治,欲哭而不可的當下處境與心情。

唐代杜甫《哀江頭》詩“少陵野老吞聲哭”之句,表示在占領長安的安史叛軍的恐怖統治下,不敢為唐朝亡國放聲慟哭,隻好把眼淚往肚子裡吞,與向秀此情此境相似。

同情曹魏,痛恨司馬氏陰謀篡魏,是嵇康呂安向秀以及當時正直士人的共同心情。《思舊賦》抒寫出此時代之真實心聲,遂使此賦具有極重要的曆史價值。

《思舊賦》揭示嵇康是蒙冤而死,嵇康視死如歸、誌趣高尚,已詳上文。

《思舊賦》序雲:“嵇博綜技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餘逝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淵,寒冰淒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思曩昔遊宴之好,感音而歎,故作賦雲。”

賦雲:“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托運遇於領會兮,寄餘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複尋。”

此兩寫琴聲、笛聲“妙聲絕而複尋”,實象喻嵇康雖死猶生,其精神不死,永遠活在人們心裡(詳下文)。

《思舊賦》序雲:“餘逝將西邁,經其舊廬。”

賦雲:“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

賦又雲:“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

向秀居懷縣24(今河南武陟西南),嵇康舊居在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山陽位於懷縣以北。懷縣、山陽在黃河以北,京都洛陽在二縣西南方向,黃河以南。

此三條文字所敘行蹤,存在相互矛盾。依第一、第三兩條文字,向秀此行是先到山陽,再到洛陽。依第二條文字,則是先到洛陽,北返渡過黃河,再到山陽。怎樣解釋其中所敘行蹤,可以消除這個矛盾?

按《文選》卷二十一顏延之《五君詠·向常侍》詩雲:“流連河裡遊,惻愴山陽賦。”“流連”者,徘徊、反覆也。詩言向秀赴洛時,反覆渡河,是為了到山陽痛悼嵇康。由顏延之此二句詩可知,向秀《思舊賦》“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乃是指自己赴洛南渡黃河後(未到洛陽),複又北渡黃河,特意到山陽悼念嵇康(然後才又赴洛)。延之瞭解向秀,深切如此,雖一字不虛下。

《思舊賦》這三條文字表示,自己是奉命入洛(“將命適於遠京兮”);並表示,自己越是被迫接近洛陽,越是懷念山陽,亦即越是被迫接近司馬昭,越是懷念嵇康。

《思舊賦》抒發了亡國之悲(“《黍離》”二句),揭示了嵇康蒙冤而死的真相(“昔李斯”四句),歌頌了嵇康視死如歸的品格(兩寫臨終彈琴),表達了嵇康精神不死的信念(“妙聲絕而複尋”),表明瞭自己入洛陽是迫不得已的實情(“將命適於遠京兮”),和自己對嵇康的依戀(“將命”四句、“餘逝”二句、“停駕”

二句),揭露了司馬氏的黑暗暴政(全文)。《思舊賦》的內容含藏如此完整、深刻,包括了作者內心世界和所麵對的現實世界的所有主要方麵,因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思舊賦》充分地表達了向秀的真實思想情感。

《思舊賦》的文學地位

向秀《思舊賦》的藝術獨創在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思舊賦》是魏晉之際極重要的文學作品,對後世文學亦有深遠的影響。《思舊賦》的用典與比興藝術,皆有獨創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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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舊賦》用典的創新及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思舊賦》“昔李斯”四句,用李斯蒙冤而死的古典,喻說嵇康蒙冤而死的今典。李斯是暴秦的功臣,嵇康是高潔的隱士,兩人的價值觀、性格和行為根本不同,但是蒙冤而死這一點則相同。此是兩人之間唯一的,也是至關重要的相同點。以李斯比嵇康,看似不倫不類,實際確切地揭示出嵇康是被誣謀反蒙冤而死這一曆史真相。揭示嵇康含冤而死,是全文必不可少的前提,通過用典,確立了前提。不僅如此,以李斯比嵇康,既是比喻,同時亦是對比(反比),對比出嵇康視死如歸的品格,高潔的誌趣。要之,這是用典的險筆,但是非常成功。

用典是特種比喻。古典字麵好比喻象,今典實指好比喻義。比喻、用典,隻要喻象和喻義之間、古典和今典之間具有一個相同點,即可成立。而不必全麵相同。

在魏晉南北朝文學史上,黃初時期曹植《贈白馬王彪》、魏晉之際阮籍《詠懷詩》、向秀《思舊賦》(賦體是廣義的詩)、西晉左思《詠史詩》、晉宋之際陶淵明《述酒》、北朝庾信《擬詠懷》等優秀作品,形成此時期微言政治抒情詩的重要傳統。

在曹植《贈白馬王彪》聯章詩中,微言主要是詰問(如“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歸”),反語(如“亡冇身自衰”),影射(如“倉卒骨肉情”,及“變故在斯須”)這樣的手法。用典尚未成為微言主要手法。

在阮籍《詠懷詩》組詩中,古典字麵、今典實指的用典藝術,始成為重要手法。如第三十一首“駕言發魏都”,用戰國魏亡國的古典,喻說曹魏亡國的今典。古典與今典之間的相似性,是古今兩個亡國的國名相同,用典可謂精切。其中“身竟為土灰”之句,是用曹操《夏門行》“騰蛇乘霧,終為土灰”,和阮籍父親阮瑀《七哀詩》“良時忽一過,身體化土灰”的今典(語典),潛在而確切地給出了本詩指向曹魏今典(時事)的路標,用典可謂精深。這標誌微言政治抒情詩的主要藝術手法,已經從曹植的詰問、反語等手法,轉變到了用典。

向秀與阮籍同時,向秀《思舊賦》古典字麵、今典實指的手法,是否來自《詠懷詩》,姑可不論;但是可以肯定,《思舊賦》在賦體文學中采用古典字麵、今典實指手法,以表達政治微言,乃是一項創新。

此後微言政治抒情詩文,如陶淵明《述酒》、左思《詠史詩》、庾信《擬詠懷》,直至唐代李白《遠彆離》、杜甫《杜鵑》、南宋辛棄疾《賀新郎彆茂嘉弟》、宋元之際謝翱《登西台慟哭記》、明末清初錢謙益《有學集》、《投筆集》、近代陳三立《散原精舍詩》等,皆以古典字麵、今典實指作為主要藝術手法。可以說,中國政治微言抒情詩以古典字麵、今典實指的用典藝術作為主要藝術手段的傳統,是由阮籍和向秀共同確立的。

中國文學史上的微言政治抒情詩,往往出現在政治幽暗時期。微言抒情詩之微言,是詩人在政治壓力和恐怖統治下,要揭露被政治謊言所掩蓋的現實真相,表達真實思想感情,而又不能明言,以避免政治迫害,所采用的特殊藝術手法。優秀的微言抒情詩,其寓意往往可以通過體會和實證,而獲得確認。微言抒情詩的藝術效果,則是言外有無窮之意,有一種特殊的韻味(韻味或來自意象,或來自微言,有所不同;皆為言外之意,則相同)。

在中國微言政治抒情詩的藝術手法中,詰問、反語等手法,或難以指事(如詰問),表現力有所不足;或近於直言(如反語),容易為統治者察覺,給作者帶來危險,尚非理想的微言藝術。而用典,則古典字麵,較為安全(用典越深,危險越少);今典實指,尤能指事(用典越精,指事越確)。用典註定要發展成為中國微言政治抒情詩的主要藝術手段,原因即在於此。

古典字麵、今典實指之所以可能,原因亦在於曆史往往具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此意義上,亦可以說,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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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舊賦》的比興在文學史上的獨創性

《思舊賦》序雲:“嵇博綜技藝,於絲竹特妙。臨當就命,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餘逝將西邁,經其舊廬。於時日薄虞淵,寒冰淒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思曩昔遊宴之好,感音而歎,故作賦雲。”

賦雲:“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瞻曠野之蕭條兮,息餘駕乎城隅。踐二子之遺蹟兮,曆窮巷之空廬。……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托運命於領會兮,寄餘命於寸陰。聽鳴笛之慷慨兮,妙聲絕而複尋。”

這兩節文字所描寫情景是相同的:從嵇康臨終前所奏琴聲的絕響,到現在山陽嵇康舊居鄰家笛聲的複起。在一篇篇幅不大、惜墨如金的作品中,反覆描寫同一情景,而不惜筆墨,這顯然是作品重心所在,寄托有深意。

在這兩節文字的意象中,最突出的意象是音樂意象,包括當時嵇康所奏響的琴聲,和現在山陽鄰家所吹響的笛聲。琴聲、笛聲兩種意象之間,有一種連續性,此連續性,就在於同為優美的音樂之聲,在於似斷實連,彼伏此起,“妙聲絕而複尋”。絕,滅也。尋也者,繼續、連續也。

琴聲、笛聲“妙聲絕而複尋”,象征了嵇康雖死猶生,象征了嵇康精神不死,永遠活在人們心裡。

覆按此節文字之上文雲:“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躕。棟宇存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追問嵇康形神逝其焉如,實是希冀嵇康精神不死。此節文字象征嵇康雖死猶生,活在人們心裡,正是回答了上文的追問。其下文雲:“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上下文兩言自己之心,實表示嵇康亦活在自己心裡。

琴聲、笛聲“妙聲絕而複尋”,這是興,是觸景生情、借眼前景道心上事、言外有無窮之意的興。(如《文心雕龍比興》篇所說:“興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擬議”,“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後見也”。)

這是極為優美的興象。因為它是聽覺意象、音樂意象,所以至為空靈、優美。(興象是由興而來的意象。興象通常是視覺意象,“妙聲絕而複尋”則是聽覺意象、音樂意象。視覺意象較實在,聽覺意象則空靈,作為音樂意象尤為優美。)

這是極為優美的興象,因為它言有儘而意無窮、韻味無儘。

用音樂意象“妙聲絕而複尋”,象征死者雖死猶生,這是中國詩歌史上的一項藝術獨創。

瞭解古典文學作品的內容、藝術,孰先、孰後,並無一成不變的路數,隻能取決於具體情況。有時須先從瞭解內容的進路進入作品,然後始能確知其藝術造詣。但有時則須先從瞭解藝術的進路進入作品,然後始能確知其內容意義,《文心雕龍知音》篇稱之為“披文以入情,沿波討源,雖幽必顯”。《思舊賦》“昔李斯之受罪兮”、“悼嵇生之永辭兮”四句,不瞭解其深微的用典暨比喻藝術,就不能確知其揭示嵇康蒙冤而死的苦心孤詣。琴聲、笛聲“妙聲絕而複尋”兩段音樂意象描寫,不瞭解其優美的的象征藝術,亦不能確知其象喻嵇康雖死猶生的深情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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