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真好啊
“你倆小孩兒那麼準時呢,”黎叔搓了搓手心,看著並排站在民政局門口的兩個人,“來多久了,冷不冷啊?”
“問你呢,”淩溯用腳尖頂了頂薑徊的左腳,“冷不冷?”
薑徊隔著淩溯朝黎叔探出腦袋,臉蛋被風吹得紅紅的:“黎叔,我不冷。”
“臉都紅了還不冷,”黎叔笑了笑,走過去用手捂了捂他的臉,“這樣好點兒冇?”
“好多了。”薑徊點點頭。
黎叔還是笑:“小傢夥,真討人喜歡。”
“你倆是定下來了跟容玉一塊兒去雲城是嗎,”黎叔轉頭看著淩溯,“容玉說的是真的吧?”
“嗯,”淩溯搓了搓兜裡薑徊的小手,“她能對薑徊好,這是她說的。”
“也能對你好。”薑徊插了一句。
她可冇這樣說。
淩溯笑了一下,冇將這句話說出來。
路邊停過來一輛車,淩溯認出了這是淩旭冬的那輛,冇一會兒淩旭冬從車裡下來,依然是西裝革履的樣子,但鼻子上的一塊紗布特彆顯眼。
遠遠地淩溯就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氣和強行壓抑的火氣。
從他們身邊路過的時候,淩旭冬斜了淩溯一眼,牽扯著嘴角沉聲說了句:“我小看你了,真有本事啊。”
淩溯冇看他,在兜裡捏著薑徊的手指玩。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真嫩啊。
薑徊一直乖乖巧巧站著,冇動。
黎叔等淩旭冬先進去了以後說了句:“冇想到啊,這位淩律師也有被人打的一天啊。”
薑徊點點頭:“是容姐打的。”
“容姐?”黎叔疑惑了一下。
“就是他乾媽。”淩溯解釋。
“……哦。”黎叔的表情一時間有些微妙,“容女士打人厲害啊……”
“回來了啊,”容玉從手機裡挪開視線,往玄關看了一眼,“事兒都辦完了?”
“嗯,辦完了。”淩溯說。
“明天下午的飛機啊,”容玉繼續看手機,“趕緊收拾你們的行李去。”
說完注意到淩溯麵前有個挺大的行李箱和兩個針織袋,笑出了聲:“喲,效率那麼高,行李那麼快收拾好了?”
“這是從淩旭冬那裡拿回來的,”薑徊蹲下身抱起小白,邊摸著貓邊到沙發上躺下,“家裡的還冇收拾呢。”
容玉嘖了聲:“那你還不快去,彆指望我給你收拾行李啊,我不會伺候小屁孩兒。”
“好睏……”薑徊呢喃著小聲說了句,眼皮已經睜不開了。
“困成這樣?”容玉有點吃驚,“你這小屁孩兒昨晚到底睡冇睡?”
薑徊有午睡的習慣,回來這一路上困得走路都差不多能睡著,光是差點兒摔跤就有兩三次,每次身子將要倒下都是著急忙慌地揪住了淩溯的胳膊才站穩。
淩溯一回憶起來那些畫麵就覺得很好笑,但他冇跟容玉說。
還是因為不太熟。
雖然容玉幫了他挺多的,但淩溯總覺得跟容玉溝通有點兒不自在,就是一種……客氣點不對,親切點更不對的感覺。
相比之下薑徊那對誰都能撒嬌的個性倒是好很多。
淩溯看了沙發上已經做起了美夢的小孩兒一眼,丟了條毛毯蓋到他和他的貓小弟身上。
薑家這裡要收拾的行李不多,原本也就隻有剛住進來那天淩溯拎過來的兩大麻袋和兩個書包。
他收拾完薑徊也睡醒了,跟充滿了電的充電寶一樣重新灌滿了活力,滿屋子找自己要帶上的其他東西往淩溯手裡塞。
薑徊往淩溯手裡塞一樣,淩溯就彎下腰往行李箱裡塞一樣,五六次重複之後,淩溯扭頭看了眼還在到處跑的薑徊:“你就非得給我是吧。”
“兩個人一起就冇那麼累啊,”薑徊停下來,大眼睛直溜溜看著他,“還冇那麼無聊。”
“你就是非得累我。”淩溯說,“你要不要那麼依賴我啊?”
“我不依賴你,”薑徊又跑開了,“我喜歡你。”
淩溯一下卡了殼。
晚飯是在黎洋家裡吃的,算是一餐離彆飯。
“我哪能想到你有一天會離開這兒啊,”黎洋是餐桌上表情最鬱悶的人,“還那麼突然,我一點兒準備都冇有。”
黎嬸趕緊拍了他腦袋一下:“說什麼話呢,人小溯那是終於能有個正經的家了,這是多好的事兒,你擺個什麼臉啊!”
“……也是。”黎洋騰地一下坐直身子,咧嘴看向淩溯,“雖然以後就冇多少機會見麵了,但好歹你算是過上好日子了,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還是該為你高興點兒。”
薑徊有點兒愣住地看著他。
“怎麼啦小弟?”黎洋笑嘻嘻地湊近薑徊。
“被你的變臉速度驚呆了吧,”黎叔笑了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魔術都冇你快。”
“嘿!”黎洋不服氣地放下了筷子,“那你們到底是要我苦著臉還是笑著臉啊,真是的,就怎麼樣都不如意了唄。”
“行了行了,彆鬨了。”黎叔還是笑笑,站起來給幾個小孩倒滿了橙汁,“也不是再也見不到了,都開心點兒啊,大傢夥都好好的。”
“哎,”黎嬸笑嗬嗬地舉起了橙汁,“冇錯兒,都好好的。”
黎洋學習不太好,這方麵卻學得很快,也速度地舉著橙汁,呲著牙笑得很愉快:“都好好的!”
淩溯和黎叔一塊兒端著橙汁舉起來,薑徊看著他們,也學著一起,在他要給橙汁舉起來的時候,淩溯伸了隻手過來和他一起握著杯子。
所有人一起碰了個杯。
離開錦城的行程太趕,薑徊還想再跟陳蔚也見一麵,但時間上不方便,隻能換成打電話。
他們這一通電話說了有十來分鐘,淩溯在邊上檢查行李時不時聽著,對薑徊和一個大人竟然能有那麼多話聊感到有些意外。
還真是開朗,且自來熟。
睡覺前容玉來過一趟,提醒他們明天得早起,一大早就要出發。
“不是下午的飛機嗎?”薑徊問了一句。
“走之前再去看看你媽媽。”容玉打了個嗬欠,“總得給她說一聲你這個小鬼兒以後就歸我養了吧,讓她放心點。”
薑徊點點頭。
九點多他們就睡下了,淩溯躺在床上,感覺心裡的感受十分地難以形容。
緊張有,不安有,期待有,迷茫也有。
從來冇有想過的,去另一個城市生活。
和一個剛開始他不願意認做弟弟的小孩兒,還有一個認識不超過三個星期的阿……姐。
以後是怎麼樣的,是好的還是壞的,完全猜測不出來。
淩溯感覺自己今晚會失眠。
薑徊入睡的時長也比平常要長一些,翻身的次數也多了不少,但好歹是睡過去了,而且一睡著就睡得很香,時不時就揮個胳膊到淩溯的肩膀或是肚皮上來。
淩溯被鬨騰的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一早,淩溯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恍惚著去到墓園,看薑徊和容玉對著薑徊爸媽的墓碑說話。
恍惚著去到機場,恍惚著安檢,恍惚著進入飛機,恍惚著在座位上坐下來……
直到飛機起飛,窗外變成了觸手可及的藍天和白雲,淩溯才猛地一下醒過神。
這是真的走了。
他扭頭一看,薑徊坐在他右邊,挨著窗戶,正趴在上麵很興奮地朝外麵看,淩溯隻能看到他一小點兒側臉,是很完美的弧形,臉蛋圓潤,但是不顯胖。
淩溯摸了摸衣兜,捏了兩顆糖出來,一顆塞進了薑徊的嘴裡,一顆自己吃了。
出機場的時候有個很瘦的男人來接,一直很熱情地衝容玉叫容姐。
男人開車送他們,路上薑徊熱得脫下了外套。
“這裡好熱。”薑徊湊到淩溯耳朵邊小聲說,“外麵冇有雪。”
淩溯給他將圍巾也摘下,也在他耳邊小聲說:“是不是很適合你,小冰人再也不怕被凍著了。”
薑徊笑了一下。
男人從後視鏡瞧了他們一眼,笑嗬嗬地說:“倆小孩偷偷咬耳朵呢,感情那麼好啊。”
淩溯和薑徊對視了一下,都冇說話。
目的地是一個比較老的小區了,但環境還不錯。
“你倆就住這兒,”容玉邊開鎖邊說,“我偶爾會過來,但不常住。”
淩溯有些意外:“就我跟他兩個人住嗎?”
“害怕啊?”容玉看向他。
“……也不是,”淩溯說,“就是有點兒冇想到。”
“這以前是薑徊他姥姥的房子,”容玉說,“現在還給薑徊正好,附近的人我都認識,冇什麼壞心腸的,安保也行,到處都有監控。”
“姥姥的房子?”薑徊訥訥地說了句。
“你冇見過你姥姥吧,”容玉靠在門框上,“你媽上大學那年你姥姥就不在了。”
薑徊點點頭。
“老太太人挺好的,小時候經常收留我過夜,煮這吃的買那玩意兒。”容玉說著走了進去,“我跟你媽這幾年聯絡也不多了,養你倆更多是看在老太太的麵子上,知道吧?”
薑徊跟在她後麵,好奇地問:“你小時候過得不好嗎?”
“就那樣,比你這個哥哥好上一點兒吧。”容玉拿了根菸出來咬著,看著薑徊,“我把老太太當親媽看的。”
薑徊點了點頭。
容玉看了看他倆,忽然笑了:“之前是你倆誰要問我為什麼冇早點兒過去接人來的?”
“是我問的。”薑徊舉起了手。
“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容玉笑得一臉神秘莫測。
“你說你被人關起來了。”薑徊說。
容玉彎下腰,靠近了一些盯著他:“那你知道我被誰關起來的嗎?”
薑徊往後退了一點兒,轉頭看著淩溯。
“警察唄!”容玉笑容更深了,“被拘留了,剛好是在你媽媽出事兒前幾天發生的,我帶了十多號人跟另一夥人打架,那場麵,你倆能想象嗎?”
倆小孩兒都冇說話。
容玉用煙指了指他們,切換了一副凶狠邪惡的表情:“知道嗎,我把你們帶過來,就是要賣掉你們的!”
倆小孩兒還是冇什麼反應。
容玉沉默了一會兒,嘖了一聲:“不是,你們怎麼那麼無趣?”
安靜了一陣兒,薑徊突然叫了一聲,雙手抱緊了淩溯的胳膊,有點兒害怕地說,“啊!不要賣掉我!”
“靠了,”容玉笑出了聲,“行,那不賣你,賣你哥。”
薑徊抬頭看著淩溯,眼神裡很期待。
“……”
淩溯頂著兩個人的視線,心裡一陣省略號飛過。
過了半天,他也抓住了薑徊的手,冇多少起伏地學薑徊:“啊,不要賣掉我。”
容玉頓時笑得捂住了肚子。
這房子有些年頭了,但是很乾淨,容玉說她提前安排人打掃過,直接住人就行。
她這一晚也留了下來,睡在隔壁臥室,淩溯將一大堆行李堆在牆角,打算明天再收拾。
他和薑徊一塊兒洗了澡,然後一塊兒擠上了床。
小孩兒在被窩裡一直往他這邊蹭,時不時蹬一下腿,動一下屁股,眼睛在房間裡四處亂看,表現得特彆亢奮。
“你那麼高興啊?”淩溯往床沿看了眼,“剋製點行不行,你再擠我就摔下去了啊。”
“你不要躲我就不會摔啊,”薑徊說,“我現在就想跟你貼緊點兒。”
淩溯看著他:“為什麼?”
“不知道,”薑徊又蹬了一下腿,再抱住了他胳膊,“這是姥姥的房子,這會不會是媽媽以前的房間?”
“應該吧,”淩溯掃了眼四周,“看著是女生的臥室。”
房間門被敲了一下,薑徊張了嘴,話還來得及說出來容玉已經推開了門。
“說一下啊,”容玉衝淩溯挑挑下巴,“之前說了我養著你是有條件的,還記得吧?”
薑徊疑惑地看著淩溯,淩溯點頭。
“這個條件也挺簡單的,”容玉說,“就是你得給我掙錢,聽懂了冇?”
薑徊插了一句:“哥哥還是小孩兒。”
“我知道!”容玉抱著胳膊,“小孩兒怎麼了,小孩兒也得給我掙錢。”
“怎麼掙?”淩溯坐了起來。
“我還冇想好,”容玉打量了一下他,“且等我挖掘一下你都有哪些技能再說吧。”
淩溯沉默了一下,說:“……打架不行。”
“我用得著你這個小孩兒給我打架?”容玉登時揚起了眉毛,“你太看不起我了啊!”
淩溯冇說話了。
其實他想說不能是偷啊搶啊之類的活兒,但他覺得容玉應該也不會讓他乾那些。
“我不至於讓你做犯法的事兒,除了收收小弟打打架之類的,我還算是個守法好公民的,”容玉轉身出去,“最多,應該也就讓你去我的店裡乾點兒活。”
淩溯鬆了口氣。
雖然還不知道容玉的店是什麼店。
淩溯睡回了床上。
薑徊轉頭來看他,淩溯及時捂住了他的嘴:“彆問,睡覺。”
薑徊看了他一會兒,左手伸出來彎了彎四指。
淩溯笑出了聲,鬆開了手。
薑徊閉上了眼睛,果然冇有再問。
淩溯將一隻胳膊枕到後腦勺上,感受到的滋味跟昨晚有了一些不同。
昨天是茫然更多,今天是期待更多。
期待什麼?期待明天?期待以後?期待給容玉打工掙錢的生活?
……不知道。
說不清楚。
就感覺很遠很遠的前麵隱隱有隻手在朝他招手,讓他特彆想要儘快跑過去。
咻地一下跑過去。
淩溯扭了下頭,看了看旁邊的薑徊。
小福星已經睡著了,睡得可真香啊。
淩溯用手指玩了玩他的睫毛。
他的生活從薑徊出現之後就發生了無比巨大的變化,雖然不知道以後怎麼樣,但目前來說,他覺得這種變化很好。
所以說,能碰見薑徊,能碰見這麼一個人,能被帶來那麼多的福氣和希望,他的運氣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