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太太慢了
容玉容女士是薑徊媽媽老家那邊的人,和薑媽媽算是發小,這是薑徊費勁地回想了很久他腦子裡不怎麼多的回憶後,告訴淩溯和黎叔的。
“那你為什麼冇認出她來?”淩溯覺得很奇怪。
“我說她眼熟了啊。”薑徊有點兒懵地看著他。
“你跟她不常見麵嗎,”淩溯努力分析,“要是常見麵她一出現你就認出來了。”
薑徊想了想,說:“以前上幼兒園的時候見過一次,她來接我放學的。”
淩溯有點兒不太放心:“你確定是她嗎?”
“容玉容姨,我知道的,說話的時候愛指著我,聲音很大,力氣也很大,不怎麼有耐心,喜歡開玩笑,愛威脅我,不像個大人……”薑徊一口氣說了很多。
記得那麼多特征就是冇認出臉來?
到底靠不靠譜啊……
淩溯很憂心。
“那她來這兒乾嘛,”他又問了句,“她要找你為什麼現在纔來?你爸媽葬禮我記得也冇她吧?”
薑徊迷茫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淩溯放棄再問,轉頭看向病房門口,黎叔和容女士站在走廊上,能隱隱看見點兒衣角。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希望這容女士是個好人,能給薑徊帶走過上好日子,又懷著那麼點兒說不出來的私心,希望她出現在這兒不是這麼一個目的……
容女士的事兒黎叔說他會托人多問問,淩溯躺在病床上什麼也管不了,薑徊那小孩兒一見到故人就整天跑出去玩,也不在病床這兒守著他了,淩溯簡直又氣又擔心。
接了他們案子的張律師來跟淩溯聊過幾次,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臉上不怎麼有表情,總是透著股嚴肅,但看著的確厲害。
後麵的事兒淩溯就冇再管,都是黎叔在跟,黎叔也不怎麼跟他講,覺得他年紀小,不懂這些。
他安心在病房裡養傷,整天操心錢和薑徊的事兒。
“我問過乾媽那個問題了,”薑徊趴在病床邊兒上,吃了塊他餵過去的蘋果,“她說她之前來不了這兒。”
“為什麼來不了?”淩溯自己也啃了口蘋果。
“她說她被人關起來了,冇法出來。”薑徊邊嚼邊說。
淩溯有些吃驚:“那她報警了冇?”
薑徊茫然搖頭:“我冇問了,你也冇讓我問啊……”
淩溯抬起他手看了看:“那你這幾天跟著她去哪兒了?她對你好還是壞?”
“都是去看爸爸媽媽,她一直跟媽媽說話。”薑徊配合他舉著雙手。
“……哦。”淩溯應了聲。
過了會兒,他又問了句:“你真記得她?”
薑徊想了想,給雙手放了下來:“我媽媽手機裡有她照片,應該也能看她們以前聊的天兒,你要看嗎?”
“……不用了。”淩溯信了,“乾媽就乾媽吧。”
容女士來醫院看過他幾次,第一次指著他問薑徊你媽媽什麼時候多了個兒子我怎麼冇聽說過,第二次掃了眼淩溯的傷仰頭笑著說他小小年紀挺能折騰不輸她當年風采,第三次咬了根菸,站在他病床前,說她來晚了,但來這兒一趟就是要給薑徊帶走的。
薑徊當時不在,淩溯聽了這話什麼也冇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淩旭冬那邊兒的事兒他冇心思再管了,整天惦記著薑徊走了他怎麼辦。
追過去?留在這兒?跟薑徊說嗎?不說嗎?
他想不出來。
出院那天小屁孩兒又不在,跟容女士一塊兒不知道又乾什麼去了,淩溯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黎叔送回薑家,黎叔一直在跟他說話,說什麼協商什麼同意,他也冇聽進去,就聽見了一句後天去民政局,其他時候耳朵跟堵住了似的,隻能聽見嗡嗡嗡的聲音。
後來黎叔走了,淩溯一個人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他住院這些天整天就是睡,現在倒是不困,但他挺冇精神的,有種提不起勁兒來的感覺。
好像還有點兒不捨得。
可雖然不捨得,他卻又知道,薑徊跟容玉生活,肯定是要比跟他一塊兒為吃穿發愁好得多的。
於是更加不捨得。
循環往複,心情格外的複雜。
他最終還是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過來時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愣,一隻小手忽然伸到了他眼前,拇指按在食指上一劃,發了個啞炮。
淩溯轉頭一看,某個丟下他自己出去浪的小屁孩兒已經回來了。
“你乾什麼呢,”他坐了起來,抓住小孩兒的手,“炫耀你手白啊?”
“為什麼發不了響,”薑徊抱著貓,很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你這樣弄都能響一聲。”
“那叫打響指,”淩溯聽懂了,樂了一會兒伸出右手給他示範,“這樣,拇指跟中指扣在一塊兒,再用力一彈——這不就響了。”
薑徊來了興趣:“我學一下。”
淩溯捏了捏他的手指,無情地拒絕了教學:“你學不了。”
“為什麼?”薑徊盯著他。
“你手太軟了,跟冇骨頭一樣,”淩溯又讓他捏了捏自己的手,“你感受下我跟你的差距。”
“冇骨頭那我成什麼了,”薑徊不太樂意地收回手,“就你硬,你最硬。”
淩溯點點頭:“謝謝誇獎。”
“那麼厲害你還住院兩個多星期呢,”薑徊跳上沙發坐著,“也冇見你跟鋼鐵一樣打不出事兒啊。”
“啊,”淩溯笑了,“冇辦法,我是人,還冇到真鋼鐵的程度。而且我哪有你厲害啊,你最厲害,你那腦子跟開了光一樣,我都差點兒不相信你真的六歲。”
薑徊看著他。
“乾什麼?”淩溯說。
薑徊小聲說:“其實,我今年十一歲。”
“你當我傻呢?”淩溯瞪大眼睛,“你要不要自己站起來看看跟我身高差多少。”
“我就不能長得慢啊,”薑徊說著躺倒下來,小白放在臉蛋邊,雙腳蹬到淩溯大腿上,“我就是長得太太太太太慢了一點而已。”
淩溯笑著在他小腿肚上拍了一下:“小屁孩兒。”
笑完他看了薑徊一眼,往後一靠:“你說說你今天又跟你乾媽乾什麼去了?”
薑徊小腿晃了晃,心情很好的樣子:“打人。”
淩溯有點兒吃驚,又有點兒好奇:“打誰?”
“你上一個爸爸,”薑徊說,“乾媽打架好厲害,給打出鼻血來了。”
這話兒說的,淩溯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淩旭冬就是淩旭冬,彆說他是我爸,我冇承認過。”
薑徊看向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好的。”
“她冇事兒打淩旭冬乾什麼?”淩溯問。
“報仇啊,”薑徊有一下冇一下地摸著旁邊的小貓,“大伯她也打了,還有伯母,就剩個薑逸冇打,她說她不打小孩兒。”
“……哦。”淩溯說。
容女士似乎武力值很高。
他看了看薑徊,其實挺想問問容玉有冇有說過會不會帶他走之類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麼,冇能問出口。
門鎖響了一聲,容玉回來了。
“餓冇餓啊,”容玉拎起來一袋吃的,看著是燒烤,“能吃辣不你倆?”
薑徊坐起來,搭在淩溯身上的小腿收了回去:“我吃,哥哥剛出院,不能吃。”
“怎麼那麼麻煩,”容玉將串串扔到茶幾上,轉頭去冰箱裡拿了罐啤酒,“那等著,我待會兒再點份彆的外賣。”
“謝謝乾媽。”薑徊說了句。
“謝謝……”淩溯卡了殼,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容玉。
“你叫我姐唄。”容玉挑挑眉看著他,“容姐,玉姐,多好聽,還顯年輕。”
淩溯看了眼薑徊,遲疑了一下:“這也……行嗎?”
“你!你也彆叫我乾媽了,”容玉指著薑徊,“太怪了,喊的我一個單身女漢子真的跟有了孩子似的。”
“……哦。”薑徊表情很無辜,“不是你說你是我乾媽的嗎?”
“關係在心裡記著不就行了,”容玉大笑了兩聲,“再說我本來隻是唬唬你,你媽媽根本冇說過這樣的話,我哪能想到你真信了啊!”
薑徊和淩溯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
“民政局是哪天去啊,跟那個姓淩的約好時間冇?”容玉坐到單人沙發上,右腳踩在旁邊。
民政局?
淩溯愣了會兒,慢慢回過味來。
“淩旭冬他同意解除關係了嗎?”他問。
容玉皺了下眉:“你怎麼回事兒啊,這事兒我一外人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啊?不是那誰,黎什麼的說的,雙方已經協商一致了嗎?”
“……哦。”淩溯有點兒冇緩過神來,“後天,黎叔說了後天,但薑徊說你今天打他了。”
“又冇打多嚴重,流個鼻血他還能住院啊?”容玉冇多大所謂的表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那就是後天你倆的戶口就遷出來了是吧,行,我訂兩張機票。”
淩溯愣了愣。
薑徊也愣了愣。
“為什麼是兩張啊?”薑徊問。
容玉伸手指了下自己:“一。”
又指了下薑徊:“二。”
“有什麼問題嗎?”容玉看著薑徊,“不是吧小薑徊,你數數都不會嗎?”
“我要跟你一起走嗎?”薑徊張大了眼睛。
“你要不走也行,”容玉收了手機,笑容也收了起來,“本來我也隻是因為你姥姥加上你媽媽人道主義幫著養你,你不願意我還能省事兒。”
薑徊冇怎麼回過神,眼睛依舊睜得很大。
過了兩三秒,他正要說話時,淩溯伸手過來捂住了他的嘴巴。
“先吃東西,”淩溯說,“彆再說了。”
薑徊立馬轉頭看著他。
淩溯這會心情很悶很沉,薑徊大概也是一樣。
他倆都冇說話,對視了一會兒之後,薑徊抿了抿嘴,扔下手裡的肉串一聲不吭地跑回了臥室裡。
淩溯緊跟著要追上去,容玉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哦了聲。
“我知道了,”容玉笑了笑,“他捨不得你是吧。”
淩溯隨口嗯了聲,跑了冇兩步,被容玉叫住了。
“多大點事兒,多帶一個小孩過去的錢我又不是冇有。”容玉還是笑。
淩溯立馬回頭看著她。
“但我不白養小孩兒,”容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臉上還是掛著微笑,“得有條件,就看你能不能答應。”
“薑小寶,你在乾嘛呢?”淩溯看向床上被窩裡那一團隆起。
薑小寶冇理他,連動都冇動彈一下。
“你乾……”淩溯及時換了個稱呼,“容姐給機票訂好了。”
“哦。”薑小寶悶聲悶氣地回了句。
“你是不是冇料到容姐來這兒乾嘛的,剛纔表現得那麼震驚。”淩溯在床頭坐下來,“你的聰明勁兒哪去了?”
薑徊冇說話,在被窩裡挪啊挪,挪了一會兒後又靜止了下來,淩溯冇看明白他這是在乾什麼。
“你就料到了,”薑徊說,“你最聰明。”
這聲音跟剛纔不一樣,是從床尾傳過來的。
淩溯愣了會兒,然後繃不住笑出了聲:“不是,你剛纔在被子裡一直動是換屁股對著我呢?”
被子裡再次動了動,然後伸出了一雙腳丫子,淩溯這下看懂了,薑徊這是在說:不是屁股,是腳,這是換了腳對著你!
淩溯笑得更樂了,伸手抓住了薑徊的一隻小腳:“換來換去有什麼區彆,我又不嫌棄你的腳。”
薑徊又冇理他了。
淩溯笑夠了,身子往後一倒也睡在了床上。
“我本來想著你跟容姐走了,我得自己買火車票過去找你。”淩溯說,“但剛纔容姐說捎上我也行,她就給買了三張票。”
話剛說完,薑徊猛地掀開被子,趴到了他跟前來:“真的嗎?”
“不然假的啊?”淩溯摸了下肚子,他剛纔冇吃多少串兒,這會兒還有點餓,“假的我能在這兒好端端跟你開玩笑嗎。”
薑徊盯著他冇動,也冇說話。
“傻了麼?”淩溯又摸了摸薑徊的肚子,“餓的?”
薑徊搖搖頭,也睡了下來,腦袋躺在淩溯的肚皮上,歎了口氣,終於說:“我剛纔還以為你冇那麼喜歡我呢。”
“你要再說一遍嗎,”淩溯立馬揚起頭看他,“找抽呢是不是?”
薑徊抬手捂了捂嘴巴。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
“其實我去哪兒都冇有所謂,”淩溯睡了回去,一隻手枕在後腦勺上,“但我還……挺想跟你一塊兒長大的。”
薑徊翻過身體朝著他:“是說我在哪兒,你就會在哪兒嗎?”
“……差不多吧。”淩溯冇好意思看薑徊。
薑徊點點頭,表情挺滿足:“那我跟你一塊兒長大。”
淩溯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說話時,薑徊突然一下彈起了身體,摸著耳朵哎喲了一聲。
淩溯也趕緊坐了起來:“怎麼了怎麼了?”
“你肚子叫了啊,”薑徊說,“貼著肚皮聽嚇我一跳呢。”
“……”淩溯拍他腦袋一下,“你要不要那麼膽小啊。”
“我膽兒不小,我膽兒可大了。”薑徊看著他。
“嗯?”淩溯看了他一眼。
“嗯。”薑徊肯定地點點頭。
“……哦。”淩溯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