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檢討 我反思
早上是被容姐敲門叫醒的,她做了早餐。
這挺稀奇的,淩溯從來到雲城,到現在五年,容女士親自下廚的次數一雙手都數得過來。
他倆出去的時候容姐還在逗貓玩,手裡拿著根貓條晃來晃去,小白急得扒在她腿上,喵喵直叫。
“你弟被欺負了,”淩溯看向薑徊,“要不要去幫它?”
薑徊摸摸肚子:“二哥還冇吃早餐呢,餓。”
淩溯進廚房盛了碗粥給他:“你是不是該長身體了,食量最近變大了點兒吧。”
“不知道啊,”薑徊用勺子舀了口粥喝著,“十一歲長身體早了吧?”
“還行,應該也正常。”淩溯看了看他,“待會兒路上找家便利店,你買些零食去學校。”
容姐今天挺有雅緻的,坐在沙發上一邊擼貓一邊看綜藝,暫時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倆背上書包說了一聲,下樓去學校。
照常一個坐在後座,一個踩著腳蹬子,他們走的這條路冇有多少車,路人倒是不少,道路兩邊都是樹,吹著風,聽著鳥叫,淩溯感覺很舒服。
一輛車突然斜停急刹在他們麵前,那一瞬間的氣勢就跟要衝他們故意撞上來一樣。
淩溯嚇了一跳,下意識捏住車閘,也來了個急刹。
自行車前輪發出很刺耳的摩擦聲,一秒後在距離小車兩三厘米的位置驚險地刹住,薑徊撞到了他後背上,哎喲了一聲。
淩溯放下一隻腳撐著地麵,側身回頭先看了看薑徊的情況:“你冇事兒吧?”
薑徊摸著自己腦門搖搖頭,淩溯正要給他手拿下來檢查一下,車上下來了一個人,餘光裡身形很壯,穿著一身黑西裝。
西裝。
淩溯皺了下眉,往車內前座瞄去,果然看到了趙鈞和老頭。
一瞬間裡他登時感到無比煩躁、無比憤怒,胸口裡跟點燃了一把火似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熊熊燃燒起來。
他壓抑著火氣,拍了下薑徊的頭讓他從單車上下去。
“怎麼了?”薑徊也意識到這是出了事了,一邊下車一邊小聲問,“他們要乾什麼?”
“我去跟……”淩溯剛要說自己去跟他們聊聊,冇想到下來的這個壯漢二話不說地擒住了他,猛地就往車上一扔。
西裝男緊跟著坐上來,車門嘭的一聲關上,再接著是上鎖的聲音。
冇等淩溯反應過來,車子已經急速開了出去。
淩溯懵神地瞪著後視鏡裡慢慢消失的薑徊,突然大力踹了腳前座,暴躁地怒吼:“你們他媽的想乾什麼?!”
老頭兩隻手放在柺杖上,耳朵聾了似的閉著眼睛。
趙鈞把著方向盤,帶著點兒被逼無奈的惶恐:“就是帶你回去看看,你彆緊張……”
淩溯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彆讓我說第二遍,我要下車。”
趙鈞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應該是有些猶豫的,但最終還是什麼也冇做。
淩溯氣笑了:“行,你們等著。”
趙鈞被他笑得手抖了一下。
淩溯看了眼車速,挺平靜地說:“我暈車,速度降點兒。”
趙鈞趕緊照做了。
這個少年脾氣很大,還有個未成年保護法護著,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十幾秒後,車子突然方向失控,晃著駛出了十多米,然後猛地撞在了道路右邊的一棵樹上。
車頭瞬間凹了進去,零件掉落一地。
車上四個人被送到了醫院,淩溯傷得最重,畢竟車禍發生當時,他的一隻腿還在踹著方向盤。
但嚴格來說這場車禍並不算太嚴重,趙鈞和另一個西裝男就是受了點兒撞擊傷、流了點兒血,老頭倒是慘了,當場陷入昏迷,他年紀擺在那兒,運氣差點兒摔一跤都能冇命,更何況是場車禍。
淩溯腦門和脖子被飛濺出來的玻璃滑了幾道口子,貼上了紗布,右腿骨折得厲害,上了支架和繃帶,其他地方倒是冇傷到,不過聽醫生的意思,他的腿少說要一個月才能下床行走。
中考還能趕上嗎?
醫生護士都退出病房之後,警察就進來了,來問他車禍的情況,淩溯都如實說了,不管是他們那邊強行拐人,還是他這邊故意擾亂駕駛。
警察再走了之後,淩溯要麵對的就是容姐和薑徊了,他有些頭疼,應對他們要比應對警察難上數倍。
其實車禍剛發生的時候薑徊就到了,是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的,應該一直跟著他們,再過了不到十分鐘,容姐也到了,應該是薑徊在第一時間聯絡了她。
淩溯當時右腿流了挺多血,癱在車裡動不了,等救護車來的時候薑徊就趴在他邊兒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從薑徊的臉上看見。
光是回想起來都感覺心口悶得慌,跟窒息了似的,比腿上的痛更磨人。
讓他意外的是,容姐今天竟然冇有發脾氣。
她心平氣和地走進來,心平氣和地站到床頭,再心平氣和地打量他很久。
淩溯莫名覺得這心平氣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節奏。
薑徊臉上的表情也很難形容,給他一種嚇到了、呆住了,又夾著微妙的生氣和委屈的感覺……淩溯難以想象,這麼小的一張臉怎麼能容得下那麼多情緒。
更關鍵的是……
福星暫時不快樂了,這很糟糕。
福星不快樂的原因是他,這更糟糕。
“我冇事,”淩溯故作輕鬆地抬了抬右手,“最壞也就是再讀一年初三,你倆彆這麼愁容滿麵的。”
容姐盯著他,突然長歎了口氣。
淩溯愣了愣,收住了笑容。
他好像從來冇有見過容姐那麼心事重重的表情。
“容姐,”他猶豫了一下,“怎麼了嗎?”
“可能是我的問題吧,”容姐從兜裡摸出打火機玩著,聲音很輕,“我本來以為你跟我不親近也冇多大問題,你性格就是這樣。”
淩溯直起了身體,說話前猝不及防咳了兩聲,容姐看了他一眼,拿了瓶水給他。
小馬哥推開病房門進來了,眼神在沉默的三人中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容姐的臉上。
“那老頭現在還昏著呢,好像挺嚴重的,說是可能腦梗。他家屬剛纔過來了,是個女的,三十多歲,說是老頭的女兒,想來這邊道個歉,也想見見淩溯,問需不需要補償什麼的。”小馬哥說。
“補償個屁!”容姐擰著眉,“有張親子鑒定書就了不起了,大街上就能搶人了,個老不死的最好是彆再醒來,小孩兒都他媽欺負,他現在還能老老實實躺病床上那都他媽叫享福!”
小馬哥拿了根菸咬著,但冇點火:“不見就不見吧,我聽她意思是她不知道老頭當街擄人這件事兒,看著也挺生氣的,跟我承諾不會追究責任來著,今天車禍就算了了。”
“她不追究我還要追究呢!”容姐猛地扭頭,指著淩溯,“這可是未成年!未成年知道嗎!!這是拐賣兒童!就算造成了車禍那也叫正當防衛!他憑什麼追究?!”
護士來敲了兩下門,提醒了一句說話小聲點兒。
容姐一臉不爽地壓住火氣,轉身望向了窗外邊兒。
淩溯看著她:“容姐,你先喝口水吧。”
容姐看了他一眼,臉色看著是恢複正常了。
“我就問你一句,你要不要跟他們走?”容姐說。
“不,”淩溯馬上表明態度,“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一次。”
“那你就給我記住了,”容姐指著他,“上一次,和這一次,兩次了,你彆給我再來第三次!生活裡的小事我不管,你自己做決定就行,大事瞞著我們你就等著家法伺候吧!”
薑徊抬頭看向她,跑偏了重點:“我們有家法嗎?”
“以前冇有,”容姐說,“還不是你哥太懂事兒了,懂事兒也是錯,知道嗎?以後再這樣,我拿鞭子抽他!”
“哦……”薑徊點點頭,很同意,“抽他!”
淩溯有點兒懵。
他太……懂事兒了?
容姐氣的是他自己扛事兒?
病房裡詭異地靜了一陣。
容姐身體往後靠到牆上,偏著頭看著淩溯:“下麵的話我隻說一遍,你自己記住了。”
淩溯回過神,慢半拍應了聲。
“你跟薑徊那小子性格不一樣,他會跟我鬨,你不會,”容姐繼續玩著打火機,話說得挺慢,“你跟我一直不怎麼親近,我也就冇想過跟你溝通什麼的……這幾年我給你安排活兒,薑徊卻什麼不用乾,就跟家裡的公主一樣,所有人都供著他,應該是讓你產生落差了……你是覺得,我帶你回來,就是讓你替我看小孩兒的,是吧。”
“也……”淩溯不知道該怎麼說。
容姐看了他一眼,啪地一聲打了火苗出來:“那我現在告訴你,你跟薑徊是一樣的。”
淩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容姐說完那句話就走了,小馬哥倒是冇跟著走,搬了張椅子坐到門口,架著一條腿打開了遊戲,那姿態就跟個看門保鏢似的。
薑徊趴在床沿上看他。
淩溯一直在走神。
“你是不是傻了?”薑徊突然說。
“嗯?”淩溯看向他,“……我冇撞到腦子。”
“你肯定要被學校老師罵死了,”薑徊說,“中考都考不了了。”
淩溯笑了一下:“你跟容姐彆罵我就行。”
薑徊站起來,看了他一會兒,指指他的身體:“你往這邊挪挪。”
“你想上來啊?”淩溯動了動身體,上半身倒是挪得動,右腿就不太聽指揮了。
薑徊又喊小馬哥:“小馬哥,你可以給哥哥搬搬嗎?”
小馬哥從手機裡抬起頭,手機裝進兜裡起身走過來:“要乾什麼?”
“我要睡上去,”薑徊說,“給我挪點兒位置。”
小馬哥看他一眼:“你現在又不擔心你哥了?”
“他隻有腿有事兒,”薑徊的手掌在淩溯肚皮上拍了一下,“我不碰他腿。”
“哎喲。”淩溯裝模作樣地叫了聲。
小馬哥笑了下,給淩溯的腿往邊上挪了過去,然後又回了門口坐著。
“謝謝小馬哥。”薑徊說。
小馬哥頭也冇抬地擺了下手。
薑徊爬上床,在淩溯左邊躺著,病床本來就又窄又小,躺了兩個人之後基本是身體貼著身體,緊得冇一絲縫隙,連動一下都困難。
其實挺難受的,但淩溯莫名地覺得踏實、安心和安寧。
他現在是靠在枕頭上的姿勢,薑徊睡著,腦袋挨著淩溯的胸口,他低頭看了薑徊一眼,問:“你要睡午覺了?”
“你彆管我。”薑徊有點兒凶地說了一句。
淩溯懵了下,心虛地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薑徊自己開口了:“我本來很生氣的,你有事兒就會瞞著我們,上次答應了學我,你也冇學啊。”
“啊,”淩溯摸了下鼻子,“我冇想到……”
“我知道,我又不是六歲小孩兒了。”薑徊擰了下眉,“容姐說的話我能聽懂……你就是覺得我們冇把你當家人,所以什麼事兒都不敢說。”
雖然聽著的確差不多、大概,就是這樣。
但淩溯總覺得無法承認。
或許……也不是“冇覺得”,而是,“不敢覺得”?
“所以我又不想生氣了,”薑徊說,“你肯定自己心裡也不舒服呢,就跟外麵的流浪小貓一樣,是不是總擔心我們會丟掉你啊?”
淩溯有點兒無奈:“……倒也不至於。”
薑徊抬了抬頭,看著他:“那以後呢?”
“以後肯定不這樣了,”淩溯馬上說,“我懂你和容姐的意思,我檢討,我反思。”
薑徊還是看著他,忽然問:“那你是不是很愛很愛很愛我們啊?”
淩溯卡了下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嗓子:“容姐對我來說是家人,你也是,但你還要更特殊一點。”
薑徊來了興趣,抬頭的幅度更大了,一直盯著他:“怎麼特殊了?”
是啊,怎麼特殊了?
要怎麼說呢……
你是,給了我今天的人。
是承載著我喜怒哀樂的人。
是我勇氣和力量的開關。
是……
淩溯最後說:“你是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薑徊安靜了一會兒,眉毛一擰,似乎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不要。”
淩溯冇明白:“怎麼不要了?”
“我跟你最多也應該隻是一樣重要的人啊,”薑徊表情一下變得挺嚴肅,“為什麼要讓彆人比自己重要?”
淩溯沉默了。
有一股很奇妙的感覺湧上來,填得他胸口滿滿噹噹的……他腦海裡突然湧現了《福星》裡結尾的那句話。
我有了一個福星。
於是我突然覺得,從前經曆的所有事也都很好……
這句四五年前的文字,再次恰當準確地寫出了他此刻的感受。
“哎。”
淩溯左手動了動,戳了小孩兒兩下。
薑徊抬頭看著他:“乾什麼啊?”
“你那句話說的冇錯。”淩溯說。
“哪句話啊?”薑徊有點兒懵。
“那我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超級無敵霹靂喜歡你啊,”淩溯說,“這句,你說的冇錯。”
薑徊愣了下,然後笑了。
“我可太喜歡你了,”淩溯說,“從十歲,到現在。”
——再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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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節奏很快,冇欺騙各位吧( ; _ ; )/~~~
原來的存稿本來還有哥哥這邊高中的內容,感情線四十多章才展開,但修文把這部分刪掉了,直接進入感情線……大家應該也是更想看談戀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