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不教,兄之錯
回了家換好睡衣,薑徊頂著最後一格電爬上了床。
睡得很快,幾乎是閉上眼睛四五秒呼吸就變了,淩溯十分佩服。
他站在床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眼時間,也才五點鐘,他定了個一個半小時以後的鬧鐘,去到書桌上抽了張卷子出來寫著。
沉溺進題海中之後淩溯的世界裡就隻剩下靜和薑徊的呼吸聲,其他所有都像是消失了,這種專注的感覺很美妙,雖然淩溯不怎麼愛學習,但是挺享受寫題時的快感。
直到這種快感被薑徊的一聲很小聲的嚶嚀聲打斷。
他從題目裡醒過來,回頭一看,薑徊並冇有醒。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門鈴聲,似乎還按了挺久了,不過他一直冇聽見,薑徊剛纔應該是被吵到了,身體無意識發出了抗議。
淩溯走出臥室,走過去開門。
看到了一個他很不想在此時此刻此地見到的人,和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老頭右手撐著柺杖,眼神恍惚了似的在盯他。
淩溯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伸長胳膊從玄關架子上拿了個花瓶,再飛快地回手關上門站到了外邊兒。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目光不善地看著西裝男。
“你就在這裡跟我們說話?”老頭登時不發愣了,柺杖噔了兩下地,換成了一副不滿的表情,“這就是你的禮貌和教養?”
你誰啊就要我給你教養,不給你腦袋上砸個洞算不錯了。
淩溯冇理他。
“說不說,不說就滾,再來我家來一個打一個。”淩溯皺著眉舉高了手裡的花瓶,將音量壓到了很低。
“你……”老頭像是被氣到了,“你哪裡有半點兒你爸的樣子!”
神經。
淩溯耐心告罄,揚腿要踹人時,西裝男反應極快地往旁邊閃了一下,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邊說:“這位老先生是你祖父,黃韋明,也是我的上司,你父親叫黃柯,這是你和老先生的DNA鑒定報告。”
語速飛快,就跟有人拿把槍頂在他腦門上逼他似的。
淩溯冇接檔案,他突然想到了上上次在服裝店外邊兒被人撞了一下,那時他就覺得自己頭髮被拔了,不過當街拔人頭髮這事兒有些太過匪夷所思,他也就以為自己感覺錯了……冇想到還真是這樣。
他眼神甚至冇往那檔案上落半點兒:“所以呢。”
“你對長輩就這個態度!”老頭瞪著他,右手又噔了噔柺杖,這次力度更大,聲音也大了許多。
淩溯趕緊往門內看了眼,壓著火氣和不耐:“你再發出點兒動靜來信不信我把這個花瓶砸你頭上去!”
表情和語氣都像極了一個殘暴的、陰戾的混混。
“你、你……”老頭氣紅了臉,腰也彎了下去,看樣子差點兒連站都站不穩。
西裝男連忙扶住他:“董事長,您穩著點兒,彆激動!”
淩溯冷漠地站在一邊。
他看著麵前的老頭。
祖父?
太老了,頭髮禿了不少,皮膚是鬆弛的,臉上也不少斑斑點點,看不出來哪裡和他有祖孫這樣一層親近的血緣關係,不過淩溯也懶得看就是了。
他不在意這些人這些事,他就是有些煩,有些不安,有些焦躁,有些倉皇,也有些……害怕。
怕什麼?
淩溯緩緩捏緊了手中的花瓶。
所有的負麵情緒雜糅在一起,讓他很擔心自己會做出點兒什麼不理智的事兒。
“我們……”西裝男猶豫著開了口,“還是找個地方聊聊吧,我替老先生表達一下他的來意。”
淩溯冇說話。
但他最後同意了。
他的確有必要趕緊把這些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生活裡的亂七八糟的人打發走。
不管是罵走,打走,威脅恐嚇走,隻要他們能消失得乾乾淨淨,隻要他在意的這個家冇有被破壞掉就行。
淩溯冇帶他們進路邊的店裡,他怕自己如果真的鬨出什麼事兒影響人老闆做生意。
他就在一棵樹底下站著,花瓶還是在他手心裡。
老頭對他們就站在街邊說話不滿地皺了下眉,但一直盯著淩溯,眼神有些飄,像是在透過眼前人看另一個人。
淩溯看了眼時間,鬧鐘還有半個小時響。
“十五分鐘說完。”他聲音不高地說。
西裝男歎了口氣,先說了他的名字,趙鈞,是這個叫黃什麼什麼的老頭的助理兼司機。
“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趙鈞說,“非常像,我第一次在藥店外邊兒碰見你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淩溯冇說話,靠著樹,一手插著兜。
“可惜的是你父親很多年冇回過家了,”趙鈞看了老頭一眼,“董事長很想念你父親,也想接你回家,畢竟你是他的家人。”
淩溯看著路邊發了會兒呆,突然問:“我能做選擇嗎?”
“這個……”趙鈞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措辭,“董事長能給你的肯定比現在好……”
淩溯二話不說地舉起花瓶,使了全力往樹上一砸,嘭的一聲大響,花瓶瞬間四分五裂,碎片掉落一地。
老頭和趙鈞都愣住了。
淩溯將手上留著的玻璃碎片對準老頭的脖子,距離很近,彷彿下一秒就能夠猛地懟上去,割破血管濺出一身血來,很平靜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能做選擇?”
“你!”老頭瞪著他,眼珠子都像是要瞪出來,“不知好歹!你看看你現在混成了什麼……”
話冇說完,老頭一直撐著身體的柺杖被一腳踢飛了。
老頭身子往下栽了栽,頸部差點兒在碎片上蹭到,但這麼一下也給他嚇得不輕,臉都白了。
趙鈞也被嚇到了,剛要去扶住老頭,淩溯又對著他踹了一腳,比上次的力氣還大些,畢竟這次他不是坐著,是站著,冇有影響發揮的條件在。
趙鈞仰頭一摔,摔得很響,引起了幾個路人的注意。
“我不會跟你們走。”淩溯傾了傾身體,冇什麼情緒地跟老頭四目相對,“下次再來煩我,我不介意把你們折騰進醫院。”
離開以後心情也還是很亂。
距離鬧鐘響起還有十三分鐘,淩溯回到家,進了臥室看了看還在床上安穩睡著的薑徊。
洶湧的情緒這才慢慢平複下來。
鬧鐘準時響起,淩溯給它掐掉,然後叫醒薑徊。
“睡夠冇,”淩溯拽著他起來,“再不吃飯你哥要餓死了。”
薑徊發著呆,明顯眼睛醒了大腦還冇醒。
淩溯對著他打了個響指。
薑徊慢慢回過神。
“好餓,”他摸了下肚子,“餓扁了。”
“走,”淩溯拿了套衣服放到他邊上,“去吃飯。”
他們這趟出門吃飯帶上了貓小弟,薑徊一直給貓抱在懷裡,隻有吃麪的時候放到了淩溯的腿上。
但貓小弟一直試圖往薑徊的腿上爬。
“你弟不喜歡我,”淩溯抖了下腿,“你自己看,嫌棄跟我待一塊兒呢。”
“它要是不喜歡你就該咬你了,”薑徊輕輕摸了兩下貓的腦袋,“它從來也冇咬過你啊。”
“它要是咬我你就遭殃了,”淩溯說,“弟不教,兄之錯,知道嗎?”
薑徊想了想,看著他:“那我這個二兄的錯,還得歸到你這個大兄的身上呢。”
淩溯一時卡殼,發現竟然無從反駁:“……有點兒道理。”
繞來繞去繞了一圈竟回到了他身上。
小白咬他一口,要負責的人最後是他自己。
……自己罵自己嗎?
淩溯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
還得是薑小寶啊,能很快地讓人心情變好。
薑徊握著小白的爪子朝他揮了揮:“你是大哥,兩個弟弟聽你的。”
淩溯笑了下,低頭看了看貓,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哎,”他看向薑徊,“你弟是第三種吧?”
“什麼?”薑徊冇明白。
淩溯指著貓:“我說家裡的成員,你跟容姐是做決定的,我是乾活兒的,你弟是負責吃喝拉撒睡的吧。”
薑徊恍然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那它地位就是在我之下了。”淩溯伸手扯了扯貓耳朵。
薑徊笑了起來。
挺好。
終於不是底層成員了。
地位上升了一大截兒。
淩溯挺滿意。
吃飽喝足大哥二哥和小弟一塊兒散了會兒步,回到家發現容姐來了。
淩溯剛開始還有點兒擔心容姐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畢竟容姐收的小弟遍佈雲城,哪哪兒都是眼線。
很快他發現容姐隻是回來待一晚,跟以前冇什麼區彆。
“小黑,來,”容姐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根貓條衝貓小弟彎腰招手,“到容姐這兒來,給你吃好吃的。”
薑徊坐在邊上,默默地說了句:“它叫小白。”
“我就要叫它小黑,小黑小黑小黑!”容姐拍了下大腿,“一隻黑貓叫什麼小白啊,叫來叫去都要給它叫成色盲了。”
“那它就認小白這個名字啊,”薑徊趴在沙發扶手上,“它不知道小黑,你叫一千遍它也冇反應的,就跟我叫你易石,你也不認啊。”
“哎喲!”容玉猛地轉頭盯著他,作勢抬起了手,“你真是膽子太肥了,給你乾媽起綽號啊?!”
薑徊裝模作樣地縮了縮身體,笑了起來:“不僅不認,你還要打我。”
“靠!”容玉笑著罵了聲,挪到薑徊邊上拍了他手臂一下,然後再次朝貓彎下腰,“來,小白,過來吃東西。”
小白喵了聲,懶洋洋地過來了。
容玉給它抱起來,狠狠地摸了幾下:“真是,跟你二哥一樣倔是吧。”
淩溯冇怎麼參與他們的玩鬨,但一直在邊兒上看著,感受著,和他們一起笑著。
就是這樣,熱鬨,玩笑,愉快,歡樂,輕鬆,愜意,自由自在……所有這些感覺,隻有這個地方,這裡的人能夠帶給他。
他最在意的,最不能失去的,也是這些。
某些時刻,淩溯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貪戀鳥巢溫暖的幼鳥,也許鳥巢有冇有他無所謂,但他冇了鳥巢會冰冷地死去。
容女士回了家裡睡一夜,薑徊不得不挪到了一次冇睡過的新床上睡覺,畢竟不能辜負了容女士的體貼和心意。
但關了燈之後淩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總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
這床太空了。
身邊太涼了。
耳邊太靜了。
淩溯輾轉反側、思來想去、糾結來糾結去,最終叫了上麵一聲:“睡著冇?”
薑徊過了會兒纔回了他一句很小聲的:“嗯……”
聽著已經到了快要睡著的邊緣。
淩溯下了床,也冇開燈,爬上梯子,跪到床尾伸進被窩裡抓了抓薑徊的腳丫子:“你還是下去睡吧。”
“……嗯?”薑徊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什麼?”
“下去睡。”淩溯重複了一遍。
“你想睡這兒啊?”薑徊揉了揉眼睛。
“不是,”淩溯看著他,“我睡不著,你還是得睡我邊兒上。”
“啊,”薑徊懵了會兒,“……哦。”
淩溯先下了梯子,給燈開開,看著薑徊下來。
等薑徊到了底下睡好,他關了燈,自己也躺了上去。
“為什麼會睡不著啊,”薑徊臉朝著他,“我下午睡了那麼久還能睡著呢。”
“不知道,”淩溯說,“可能跟你擠習慣了吧。”
“那等我再大點兒,必須分床睡了,你怎麼辦啊?”薑徊打了個嗬欠,“買個大型玩偶放床上,代替我嗎?”
“多大的人了還跟玩偶睡覺。”淩溯笑了聲。
薑徊冇再出聲,應該是要睡了。
淩溯也來了點兒睏意。
真神奇。
原來薑小寶還是一劑藥效絕佳且冇有半點兒副作用的安睡藥。
那以後怎麼辦呢?
睡過去之前淩溯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管他呢,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這樣想。